清晨七点十二分。
溪月铃趴在餐桌上,下巴搁在小臂上,拇指飞速滑动屏幕。
“约会地点推荐TOP10”“女生带女朋友约会去哪”“如何在约会中掌握主导权”。
三个搜索词排列在浏览记录里,像三道写满心虚的罪证。
她眯着赤色眼瞳扫完一篇攻略,小声念叨。
“先去水族馆…再去那个网红甜品店…最后天台看日落,完美。”
指尖在备忘录里敲下三个地点,末尾加了个拳头emoji,又觉得不够霸气,删掉换成火焰。
嗯。
今天她溪月铃要翻身做主人。
厨房方向传来瓷碟轻碰台面的声响。
溪月铃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动作之快像在销毁犯罪现场。
苏希晚端着两碟三明治走出来,水蓝长发随意挽在耳后,围裙系带松松垮垮搭在腰侧。
晨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她锁骨的弧线上镀了层薄薄的暖金色。
她把碟子放下,目光落在溪月铃僵硬的手背上。
“铃铃一大早趴桌上看什么呢?”
尾音拖得慵懒,像猫尾巴扫过桌面。
“没、没看什么!”
溪月铃把手机往自己那侧推了推,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胸有成竹的表情。
“今天我带你约会。”
苏希晚拉开椅子坐下,水蓝眼瞳微微上挑。
“哦?”
就一个字。
偏偏那个“哦”的尾音往上勾了一下,像鱼钩甩进水面,漾开一圈不怀好意的涟漪。
溪月铃被激得好胜心蹿起来,挺了挺胸脯,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站,星澜水族馆!”
“第二站,鹿野甜品屋!”
“第三站,旧城天台看日落!”
她报完地名,得意地翘起嘴角,赤色眼瞳亮晶晶的,活像交了满分答卷等老师盖章的小学生。
苏希晚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条斯理地咀嚼。
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星澜水族馆今天闭馆。”
溪月铃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三秒。
“鹿野甜品屋上周开始内部装修,预计下月才重新营业。”
笑容碎裂面积扩大至百分之七十。
“旧城天台三天前被物业围起来了,要提前一周在小程序上预约。”
啪。
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最后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溪月铃整个人石化在椅子上。
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神已经彻底死掉。
像一尊被遗忘在博物馆角落的蜡像。
苏希晚放下三明治,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花鸟市场旁边新开了一家花艺体验馆,步行十五分钟。”
“隔壁街的意式餐厅午市有双人套餐,评分4.9。”
“傍晚可以去湖心公园,这个季节莲雾刚开。”
她把规划好的路线图推到溪月铃面前。
连步行时间和转弯方向都标注好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溪月铃盯着那张排版精美的路线图,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
她猛地把手机抢过来,下巴抬高三十度。
“我就是在测试你!看你有没有做功课!”
“嗯,铃铃考得真严格。”
苏希晚拿起她那份三明治递过去,眼底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比什么都欠揍。
“满分。”
溪月铃一把夺过三明治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鼓成河豚,含糊不清地嘟囔。
“哼…本来就是测试…”
耳尖红得能煎蛋。
·
出门后阳光正好,初夏的风裹着槐花香。
溪月铃主动挽住苏希晚的手臂,金色长发蹭过对方肩头,仰起脸宣布。
“今天你听我的!我说往左就往左,我说停就停!”
苏希晚垂眸看她,嘴角微弯。
“好,铃铃说了算。”
溪月铃满意地哼了一声,步伐轻快得像踩着看不见的节拍器。
路过花鸟市场时,一家落地玻璃窗的店面映入眼帘。
“拾光花艺”,门口摆着今日体验课的立牌——手捧花DIY,两人一组。
溪月铃脚步顿住。
“进去看看!”
她拽着苏希晚推门而入,风铃叮咚响了一串。
店内弥漫着混合的花香。
玫瑰的浓郁、雏菊的清甜、尤加利叶的微苦,层层叠叠地裹上来。
店员领她们到工作台前,摆满了各色花材和工具。
溪月铃撸起袖子,信心满满地开始挑花。
然后纠结了整整八分钟。
“蓝色绣球配白色洋桔梗…不对,粉色奥斯汀配紫色风铃草也好看…”
她左手举着蓝白色系,右手举着粉紫色系,来回看了七八遍,眉头越皱越紧。
苏希晚站在她身侧,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枝白色洋桔梗,漫不经心地转了转。
花瓣擦过她的指节,衬得那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
溪月铃的视线被勾过去半秒,又慌忙收回。
“你说,蓝色配白色,还是粉色配紫色?”
她把两束花同时怼到苏希晚面前。
苏希晚放下手里的花枝,单手托腮看她。
水蓝眼瞳里映着满桌花材的斑斓色彩。
“你觉得呢?”
溪月铃低头看了看左手的蓝白色系。
蓝色绣球饱满温润,白色洋桔梗花瓣薄透如纱。
凑在一起像夏天傍晚的天空和云。
脑子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蓝色…像你眼睛,好看。”
话音落地的瞬间,空气安静了半拍。
溪月铃愣住了。
她听见自己说了什么了。
工作台对面的店员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苏希晚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随即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仅剩的那点距离。
她的手指拂过溪月铃握着花枝的手背,指腹沿着虎口的弧线慢慢滑下去,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纹路。
鼻尖几乎擦过溪月铃的鬓角。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她身上那股清冽的百合花香。
“那铃铃是在做给我的?”
声线压得很低,像大提琴最末一个泛音,在耳蜗里打了个旋。
溪月铃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红色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到额头。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能把手里的花蒸熟。
于是她做了一个非常溪月铃的决定——
把左手那束蓝白色的花整个怼到苏希晚脸上。
绣球花瓣糊了对方一脸。
“结账!我去结账!”
转身的速度快得工作台上的缎带被兜起一阵风。
店员在收银台看见一个金发女孩红着脸冲过来,把花材费拍在台面上,声音又凶又抖。
“这束…包起来!快!”
“好、好的…”
店员手忙脚乱地包花,余光瞥见身后那位水蓝长发的女生正不紧不慢地跟过来。
指尖拈着一片落在肩上的花瓣,唇角的弧度像是被人用画笔精心描上去的。
·
花艺店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风铃声叮叮当当地送客。
溪月铃抱着那束蓝白色手捧花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碎,一个字都不肯说。
绣球花瓣贴着她的下巴,衬得那截脖颈上的红晕格外显眼。
后颈的绒毛都竖着,像一只炸了毛却不肯回头的猫。
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跟着。
不追,也不催。
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缀着,像知道猎物跑不出掌心。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修长的指尖捏住她卫衣帽子的边缘,轻轻往上一拉。
帽檐刚好盖住通红的耳尖。
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小东西。
溪月铃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希晚绕到她侧面,没有看她,只是自然地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空着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干燥而熨帖,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
“下一站我查好了,走吧。”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溪月铃抿着唇,视线死死盯着前方的人行道砖缝。
“…明明是我带你约会。”
声音闷闷的,像被帽子捂住了一半。
苏希晚没有接话。
只是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不轻不重,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两人沿着梧桐树荫往前走。
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走了十几步之后,苏希晚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动了动。
不是要抽离。
是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嵌进她的指缝里。
收紧。
扣牢。
像某种不需要语言的回答。
苏希晚低下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
溪月铃的指节微微泛粉,却扣得很用力。
像是怕松开就会被风吹走。
嘴角的弧度压了两次。
没压住。
初夏的风穿过街道,吹得怀里那束蓝白色的花轻轻摇晃。
溪月铃偏过头,帽檐下露出半只赤色眼瞳,飞快地瞟了一眼苏希晚上扬的唇角。
然后迅速转回去,把脸埋进花束里。
“…笑什么笑。”
苏希晚收紧五指,侧过头凑近她的帽檐边缘。
呼吸擦过帽子底下那截滚烫的耳廓。
“在想,铃铃下次约会还要不要自己查攻略。”
“苏希晚你——!”
金色长发在阳光下炸成一蓬,帽子差点被甩飞。
但手,始终没有松开。
苏希晚的视线从交握的手移到前方的街道尽头,眼底的笑意慢慢沉下去,变成某种更深的东西。
她侧过脸,看着溪月铃被花束遮住大半的侧脸。
帽檐下露出的那一小截耳尖,红得像六月枝头最先熟透的樱桃。
“铃铃。”
“干嘛!”
“意式餐厅的双人套餐,有你喜欢的提拉米苏。”
溪月铃的脚步顿了零点五秒。
然后不自觉地加快了半拍,拽着苏希晚的手往前走。
“那快点。”
苏希晚任由她拽着,唇角终于彻底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