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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江南旧雨[番外]

作者:YRY颜如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永昌二十一年十月,扬州。


    秋雨绵绵,打湿了运河两岸的青石板路。往日喧嚣的码头安静了许多,只有几艘漕船在雨中缓缓靠岸。码头上,一个青衣女子撑着油纸伞,望着北方的天空出神。


    “姑娘,雨大了,回吧。”丫鬟轻声劝道。


    徐清晏摇摇头:“再等等。”


    她在等信。赵元瑾北上已两月,每月一封的家书从未间断。可这个月,信迟了三天。


    雨越下越大,运河上起了雾,远处的景物都模糊了。徐清晏正要转身,忽然看见雾中驶来一艘快船——不是漕船,是官船,船头插着杏黄旗。


    信来了。


    她快步走到码头边。船刚靠岸,一个信使就跳下来,单膝跪地:“皇后娘娘!陛下亲笔信!”


    徐清晏接过信筒,入手沉甸甸的。她快步走回码头旁的官舍,屏退左右,才拆开信。


    信很厚,有十几页。赵元瑾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


    前面几页说的是战事:狄人攻势凶猛,但雁门守军顽强,双方僵持已半月。徐远将军在关外设伏,歼敌五千,但自己身负重伤。火炮一事查清了——果然是朝中有人勾结番商,将新式火炮图纸卖给了狄人。涉案的工部侍郎已下狱,但主谋...


    徐清晏看到这里,心头一紧。


    主谋是吴王赵元璋的旧部,一个她从未听过名字的武将。此人表面归顺,暗地里却一直在联络狄人,想借外敌之力,扶植赵元璋的幼子复辟。


    “朕已命人将其全家下狱,”赵元瑾写道,“但此事给朕提了醒:有些人,是永远不能信任的。清晏,你在京城也要小心,尤其是...那些曾经反对新政的旧臣。”


    她继续往下看。


    后面几页,语气柔和了许多。赵元瑾说雁门的秋天很美,关外的草原一望无际,金黄的草浪在风中起伏,像江南的稻浪。他说想起很多年前,在扬州,他们一起看过的秋色。他说等战事结束,一定要带她来看看北境的秋天。


    最后一页,只有寥寥数语:


    “清晏,朕一切安好,勿念。江南的雨,该停了吧?等朕回来,陪你看冬日的梅花。珍重。”


    落款处,除了玺印,还有一个小小的墨点——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表示“平安”。


    徐清晏将信贴在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他还活着,还平安。


    这就够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雨。扬州城的秋雨,总是这样缠绵,一下就是好几天。不像北境,听说那里已经开始下雪了。


    “娘娘,”杜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周先生的学堂...今日竣工了。”


    徐清晏转身:“这么快?”


    “工匠们日夜赶工,说是要在周先生忌日之前建成。”杜蘅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气,“学堂扩建了三倍,现在能收五百个学生。女学部单独设了院子,按您的吩咐,请了女先生,教琴棋书画、医理算学。”


    “好。”徐清晏点头,“带我去看看。”


    两人撑伞出门。马车穿过雨幕,驶向城西。


    周禹的学堂原本只是三进小院,如今已扩建成一片建筑群。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雨中显得格外清雅。正门上挂着一块新匾,是赵元瑾亲笔题的“明德学堂”四个大字。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朗朗书声穿过雨帘,声声入耳。


    徐清晏站在廊下,静静听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稚嫩的童声,念着千年的文章。


    她想起周禹生前说过的话:“教一个孩子读书,就是种下一颗种子。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长成大树,改变这片土地。”


    如今,种子已经播下。


    而她,要守护它们长大。


    “娘娘,”杜蘅轻声说,“有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


    “我...”杜蘅咬了咬唇,“我想去北境。”


    徐清晏一愣:“去北境?为什么?”


    “师父葬在那里。”杜蘅眼圈红了,“上次去,只立了衣冠冢。我想去雁门关,找到他的尸骨,带回江南安葬。还有...”她顿了顿,“陛下身边,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我武功虽不如师父,但保护陛下,还是做得到的。”


    徐清晏看着她,良久,才道:“你知道北境现在有多危险吗?”


    “知道。”杜蘅抬头,眼神坚定,“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做。就像当年,姑娘您孤身去狼牙谷一样。”


    徐清晏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狼牙谷的厮杀,想起那些死去的将士。


    是啊,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好。”她最终说,“你去吧。但有两个条件。”


    “姑娘请讲。”


    “第一,保护好自己。活着去,活着回来。”


    “是!”


    “第二,”徐清晏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当年赵元瑾送她的那枚,“这个,你带给陛下。告诉他...我在江南等他,哪也不去。”


    杜蘅双手接过玉佩,重重点头:“我一定带到。”


    ---


    三日后,杜蘅启程北上。


    徐清晏送到码头,递给她一个包裹:“里面是些江南的药材,还有我亲手做的冬衣。北境天冷,让陛下...多保重。”


    “姑娘放心。”杜蘅跪下行礼,“杜蘅此去,定不负所托。”


    船缓缓离岸。徐清晏站在码头上,望着船影消失在雨雾中。


    雨还在下。


    这江南的雨,仿佛永远下不完。


    就像这世间的离别,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但她知道,雨总会停的。


    就像离别,终有重逢的一天。


    她转身,正要上轿,忽然听见有人喊:


    “皇后娘娘!请留步!”


    回头,见一个老者蹒跚走来,手中捧着一卷画轴。老者须发皆白,衣衫朴素,但眼神清亮。


    “老人家有何事?”徐清晏温声问。


    老者跪下行礼:“草民吕世安,叩见皇后娘娘。”


    吕世安——徐清晏想起来了,是明伦书院的院主,当年曾带头反对女学,后来被她说服,反而成了女学最坚定的支持者。


    “吕先生请起。”徐清晏虚扶一把,“先生找本宫何事?”


    吕世安起身,展开手中的画轴:“这是书院学生们为娘娘画的,名曰《江南春晓图》。”


    画上,扬州城春光正好。运河上漕船如织,街市里商旅云集,学堂中书声琅琅,田野间农人耕作...最显眼的是画面中央,一群女学生围坐读书,个个神情专注。


    画的一角,题着一行小字:


    “女子读书,天下幸事。江南新政,万世之功。”


    落款是“明伦书院全体师生敬呈”。


    徐清晏看着那幅画,眼眶发热。


    “娘娘,”吕世安颤声道,“老朽活了七十岁,见过三朝更迭,见过战乱饥荒,却从未见过...女子能如此堂堂正正地读书明理,能如此光明正大地为官参政。这都是娘娘的功德啊!”


    他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老朽代江南百姓,谢娘娘大恩!”


    徐清晏连忙扶他:“先生言重了。新政能成,是陛下圣明,是周先生和无数仁人志士的功劳,本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吕世安老泪纵横,“可这世上,有多少人连该做的事都不做啊!”


    徐清晏沉默。


    是啊,该做的事。


    可这“该做”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要付出多少代价?


    她送走吕世安,回到马车上。


    车帘放下,她独自坐在黑暗中。


    雨声敲打着车顶,声声入耳。


    她想起赵元瑾,想起他信中所说的北境秋天。


    想起周禹,想起他临终前听孩子们背《正气歌》的样子。


    想起沈偃,想起杜蘅,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


    这盛世,是用无数人的血泪换来的。


    而她,要守护它。


    不惜一切代价。


    ---


    又过一月,北境战报传来:雁门关大捷。


    赵元瑾亲率骑兵出关突袭,火烧狄人粮草,又设伏歼敌三万。狄人新可汗重伤溃逃,十万大军折损过半,已无力再战。


    捷报传到江南时,徐清晏正在学堂给女学生们讲课。


    听到消息,她手中的书掉落在地。


    学生们都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


    她弯腰捡起书,微微一笑:“没事。继续上课。”


    可那节课,她讲得心不在焉。


    下课后,她独自走到学堂后的山坡上。那里有座小亭,可以望见运河。


    夕阳西下,运河上波光粼粼。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杜蘅的声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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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响起:


    “姑娘...”


    徐清晏转身。


    杜蘅一身风尘,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满是笑意:“我回来了。”


    “陛下呢?”


    “陛下还在雁门,处理善后。”杜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陛下给您的。还有...”她顿了顿,“师父的尸骨,找到了。已火化,骨灰...带回来了。”


    徐清晏接过信,又看向杜蘅手中的陶罐。


    小小的陶罐,装着一个人的一生。


    “师父葬在哪里?”她轻声问。


    “按师父生前意愿,葬在雁门关。”杜蘅说,“他说...那里有他死去的弟兄,他要在那里陪着他们。”


    徐清晏点头:“也好。”


    她拆开信。赵元瑾的字迹比上次工整了许多,显然是在平静时写的。


    信上说,战事已了,狄人求和,他提了三个条件:称臣纳贡,开放互市,送王子为质。狄人全答应了。


    信上还说,他准备在雁门关立一座碑,刻上所有战死将士的名字,让后人永远铭记。


    信的末尾,他写道:


    “清晏,北境的雪开始下了。关外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美得惊心动魄。可朕看着这雪,想的却是江南的雨。想你在雨中撑伞的样子,想扬州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想...我们的家。”


    “再等朕一个月。等朕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江南。这次,朕要好好陪你,看遍江南的四季。”


    “珍重。等我。”


    徐清晏将信贴在脸上,泪水无声滑落。


    是喜悦的泪,也是...思念的泪。


    一个月。


    她等得起。


    等了他这么多年,不差这一个月。


    “杜蘅,”她擦去眼泪,“准备一下。陛下回京前,我们去一趟...杭州。”


    杜蘅一愣:“杭州?”


    “嗯。”徐清晏望向南方,“去看看二皇子的家眷。”


    ---


    十日后,杭州。


    西湖依旧,烟雨朦胧。只是湖边那座小院,已物是人非。


    赵元璋的妻妾子女被贬为庶人后,搬到了城西一处简陋的民宅。徐清晏到访时,只有赵元璋的嫡妻王氏和一双儿女在家。


    王氏是个温婉的女子,见到徐清晏,慌忙下跪:“罪妇王氏,叩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徐清晏扶起她,打量这间屋子——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墙上挂着赵元璋生前画的残荷图。


    “日子...可还过得去?”徐清晏轻声问。


    “托娘娘的福,还过得去。”王氏低头,“街坊邻居知道我们的身份,但没人欺负我们。反而...时常接济些米面。”


    徐清晏看向角落里的两个孩子。男孩约莫十岁,女孩七八岁,都怯生生地看着她。


    “读书了吗?”她问。


    王氏摇头:“罪人之子,哪敢...”


    “孩子无罪。”徐清晏打断她,“本宫在杭州设了义学,明日就送他们去读书。所有费用,从本宫的私库里出。”


    王氏一愣,随即跪倒,泣不成声:“娘娘...娘娘大恩大德,罪妇...来世做牛做马...”


    “不必来世。”徐清晏扶起她,“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让他们...做个好人。这就是对本宫最好的报答。”


    王氏重重点头。


    离开时,徐清晏在门口停下,回头看着墙上的残荷图。


    画上题着一行小字:


    “留得残荷听雨声”


    是赵元璋的笔迹。


    他一生爱画残荷,说残缺才是真实。


    如今,他成了这残缺的一部分。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娘娘,”杜蘅轻声道,“您为何要帮他们?”


    徐清晏望着西湖的烟波:“因为孩子无罪。也因为...”她顿了顿,“这世间,不该有永远的仇恨。”


    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


    像江南的泪,像这人间说不尽的悲欢。


    但她相信,雨总会停的。


    就像仇恨,终有化解的一天。


    就像这江山,终会迎来真正的太平。


    而她,会一直等。


    等那个人回来。


    等他们一起,看这江南的四季轮回。


    等一个...真正的盛世。


    (番外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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