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一年十月,扬州。
秋雨绵绵,打湿了运河两岸的青石板路。往日喧嚣的码头安静了许多,只有几艘漕船在雨中缓缓靠岸。码头上,一个青衣女子撑着油纸伞,望着北方的天空出神。
“姑娘,雨大了,回吧。”丫鬟轻声劝道。
徐清晏摇摇头:“再等等。”
她在等信。赵元瑾北上已两月,每月一封的家书从未间断。可这个月,信迟了三天。
雨越下越大,运河上起了雾,远处的景物都模糊了。徐清晏正要转身,忽然看见雾中驶来一艘快船——不是漕船,是官船,船头插着杏黄旗。
信来了。
她快步走到码头边。船刚靠岸,一个信使就跳下来,单膝跪地:“皇后娘娘!陛下亲笔信!”
徐清晏接过信筒,入手沉甸甸的。她快步走回码头旁的官舍,屏退左右,才拆开信。
信很厚,有十几页。赵元瑾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
前面几页说的是战事:狄人攻势凶猛,但雁门守军顽强,双方僵持已半月。徐远将军在关外设伏,歼敌五千,但自己身负重伤。火炮一事查清了——果然是朝中有人勾结番商,将新式火炮图纸卖给了狄人。涉案的工部侍郎已下狱,但主谋...
徐清晏看到这里,心头一紧。
主谋是吴王赵元璋的旧部,一个她从未听过名字的武将。此人表面归顺,暗地里却一直在联络狄人,想借外敌之力,扶植赵元璋的幼子复辟。
“朕已命人将其全家下狱,”赵元瑾写道,“但此事给朕提了醒:有些人,是永远不能信任的。清晏,你在京城也要小心,尤其是...那些曾经反对新政的旧臣。”
她继续往下看。
后面几页,语气柔和了许多。赵元瑾说雁门的秋天很美,关外的草原一望无际,金黄的草浪在风中起伏,像江南的稻浪。他说想起很多年前,在扬州,他们一起看过的秋色。他说等战事结束,一定要带她来看看北境的秋天。
最后一页,只有寥寥数语:
“清晏,朕一切安好,勿念。江南的雨,该停了吧?等朕回来,陪你看冬日的梅花。珍重。”
落款处,除了玺印,还有一个小小的墨点——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表示“平安”。
徐清晏将信贴在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他还活着,还平安。
这就够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雨。扬州城的秋雨,总是这样缠绵,一下就是好几天。不像北境,听说那里已经开始下雪了。
“娘娘,”杜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周先生的学堂...今日竣工了。”
徐清晏转身:“这么快?”
“工匠们日夜赶工,说是要在周先生忌日之前建成。”杜蘅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气,“学堂扩建了三倍,现在能收五百个学生。女学部单独设了院子,按您的吩咐,请了女先生,教琴棋书画、医理算学。”
“好。”徐清晏点头,“带我去看看。”
两人撑伞出门。马车穿过雨幕,驶向城西。
周禹的学堂原本只是三进小院,如今已扩建成一片建筑群。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雨中显得格外清雅。正门上挂着一块新匾,是赵元瑾亲笔题的“明德学堂”四个大字。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朗朗书声穿过雨帘,声声入耳。
徐清晏站在廊下,静静听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稚嫩的童声,念着千年的文章。
她想起周禹生前说过的话:“教一个孩子读书,就是种下一颗种子。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长成大树,改变这片土地。”
如今,种子已经播下。
而她,要守护它们长大。
“娘娘,”杜蘅轻声说,“有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
“我...”杜蘅咬了咬唇,“我想去北境。”
徐清晏一愣:“去北境?为什么?”
“师父葬在那里。”杜蘅眼圈红了,“上次去,只立了衣冠冢。我想去雁门关,找到他的尸骨,带回江南安葬。还有...”她顿了顿,“陛下身边,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我武功虽不如师父,但保护陛下,还是做得到的。”
徐清晏看着她,良久,才道:“你知道北境现在有多危险吗?”
“知道。”杜蘅抬头,眼神坚定,“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做。就像当年,姑娘您孤身去狼牙谷一样。”
徐清晏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狼牙谷的厮杀,想起那些死去的将士。
是啊,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好。”她最终说,“你去吧。但有两个条件。”
“姑娘请讲。”
“第一,保护好自己。活着去,活着回来。”
“是!”
“第二,”徐清晏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当年赵元瑾送她的那枚,“这个,你带给陛下。告诉他...我在江南等他,哪也不去。”
杜蘅双手接过玉佩,重重点头:“我一定带到。”
---
三日后,杜蘅启程北上。
徐清晏送到码头,递给她一个包裹:“里面是些江南的药材,还有我亲手做的冬衣。北境天冷,让陛下...多保重。”
“姑娘放心。”杜蘅跪下行礼,“杜蘅此去,定不负所托。”
船缓缓离岸。徐清晏站在码头上,望着船影消失在雨雾中。
雨还在下。
这江南的雨,仿佛永远下不完。
就像这世间的离别,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但她知道,雨总会停的。
就像离别,终有重逢的一天。
她转身,正要上轿,忽然听见有人喊:
“皇后娘娘!请留步!”
回头,见一个老者蹒跚走来,手中捧着一卷画轴。老者须发皆白,衣衫朴素,但眼神清亮。
“老人家有何事?”徐清晏温声问。
老者跪下行礼:“草民吕世安,叩见皇后娘娘。”
吕世安——徐清晏想起来了,是明伦书院的院主,当年曾带头反对女学,后来被她说服,反而成了女学最坚定的支持者。
“吕先生请起。”徐清晏虚扶一把,“先生找本宫何事?”
吕世安起身,展开手中的画轴:“这是书院学生们为娘娘画的,名曰《江南春晓图》。”
画上,扬州城春光正好。运河上漕船如织,街市里商旅云集,学堂中书声琅琅,田野间农人耕作...最显眼的是画面中央,一群女学生围坐读书,个个神情专注。
画的一角,题着一行小字:
“女子读书,天下幸事。江南新政,万世之功。”
落款是“明伦书院全体师生敬呈”。
徐清晏看着那幅画,眼眶发热。
“娘娘,”吕世安颤声道,“老朽活了七十岁,见过三朝更迭,见过战乱饥荒,却从未见过...女子能如此堂堂正正地读书明理,能如此光明正大地为官参政。这都是娘娘的功德啊!”
他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老朽代江南百姓,谢娘娘大恩!”
徐清晏连忙扶他:“先生言重了。新政能成,是陛下圣明,是周先生和无数仁人志士的功劳,本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吕世安老泪纵横,“可这世上,有多少人连该做的事都不做啊!”
徐清晏沉默。
是啊,该做的事。
可这“该做”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要付出多少代价?
她送走吕世安,回到马车上。
车帘放下,她独自坐在黑暗中。
雨声敲打着车顶,声声入耳。
她想起赵元瑾,想起他信中所说的北境秋天。
想起周禹,想起他临终前听孩子们背《正气歌》的样子。
想起沈偃,想起杜蘅,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
这盛世,是用无数人的血泪换来的。
而她,要守护它。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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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一月,北境战报传来:雁门关大捷。
赵元瑾亲率骑兵出关突袭,火烧狄人粮草,又设伏歼敌三万。狄人新可汗重伤溃逃,十万大军折损过半,已无力再战。
捷报传到江南时,徐清晏正在学堂给女学生们讲课。
听到消息,她手中的书掉落在地。
学生们都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
她弯腰捡起书,微微一笑:“没事。继续上课。”
可那节课,她讲得心不在焉。
下课后,她独自走到学堂后的山坡上。那里有座小亭,可以望见运河。
夕阳西下,运河上波光粼粼。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杜蘅的声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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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响起:
“姑娘...”
徐清晏转身。
杜蘅一身风尘,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满是笑意:“我回来了。”
“陛下呢?”
“陛下还在雁门,处理善后。”杜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陛下给您的。还有...”她顿了顿,“师父的尸骨,找到了。已火化,骨灰...带回来了。”
徐清晏接过信,又看向杜蘅手中的陶罐。
小小的陶罐,装着一个人的一生。
“师父葬在哪里?”她轻声问。
“按师父生前意愿,葬在雁门关。”杜蘅说,“他说...那里有他死去的弟兄,他要在那里陪着他们。”
徐清晏点头:“也好。”
她拆开信。赵元瑾的字迹比上次工整了许多,显然是在平静时写的。
信上说,战事已了,狄人求和,他提了三个条件:称臣纳贡,开放互市,送王子为质。狄人全答应了。
信上还说,他准备在雁门关立一座碑,刻上所有战死将士的名字,让后人永远铭记。
信的末尾,他写道:
“清晏,北境的雪开始下了。关外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美得惊心动魄。可朕看着这雪,想的却是江南的雨。想你在雨中撑伞的样子,想扬州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想...我们的家。”
“再等朕一个月。等朕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江南。这次,朕要好好陪你,看遍江南的四季。”
“珍重。等我。”
徐清晏将信贴在脸上,泪水无声滑落。
是喜悦的泪,也是...思念的泪。
一个月。
她等得起。
等了他这么多年,不差这一个月。
“杜蘅,”她擦去眼泪,“准备一下。陛下回京前,我们去一趟...杭州。”
杜蘅一愣:“杭州?”
“嗯。”徐清晏望向南方,“去看看二皇子的家眷。”
---
十日后,杭州。
西湖依旧,烟雨朦胧。只是湖边那座小院,已物是人非。
赵元璋的妻妾子女被贬为庶人后,搬到了城西一处简陋的民宅。徐清晏到访时,只有赵元璋的嫡妻王氏和一双儿女在家。
王氏是个温婉的女子,见到徐清晏,慌忙下跪:“罪妇王氏,叩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徐清晏扶起她,打量这间屋子——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墙上挂着赵元璋生前画的残荷图。
“日子...可还过得去?”徐清晏轻声问。
“托娘娘的福,还过得去。”王氏低头,“街坊邻居知道我们的身份,但没人欺负我们。反而...时常接济些米面。”
徐清晏看向角落里的两个孩子。男孩约莫十岁,女孩七八岁,都怯生生地看着她。
“读书了吗?”她问。
王氏摇头:“罪人之子,哪敢...”
“孩子无罪。”徐清晏打断她,“本宫在杭州设了义学,明日就送他们去读书。所有费用,从本宫的私库里出。”
王氏一愣,随即跪倒,泣不成声:“娘娘...娘娘大恩大德,罪妇...来世做牛做马...”
“不必来世。”徐清晏扶起她,“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让他们...做个好人。这就是对本宫最好的报答。”
王氏重重点头。
离开时,徐清晏在门口停下,回头看着墙上的残荷图。
画上题着一行小字:
“留得残荷听雨声”
是赵元璋的笔迹。
他一生爱画残荷,说残缺才是真实。
如今,他成了这残缺的一部分。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娘娘,”杜蘅轻声道,“您为何要帮他们?”
徐清晏望着西湖的烟波:“因为孩子无罪。也因为...”她顿了顿,“这世间,不该有永远的仇恨。”
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
像江南的泪,像这人间说不尽的悲欢。
但她相信,雨总会停的。
就像仇恨,终有化解的一天。
就像这江山,终会迎来真正的太平。
而她,会一直等。
等那个人回来。
等他们一起,看这江南的四季轮回。
等一个...真正的盛世。
(番外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