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念转过身,见到的就是一个身穿紫色纱裙,头戴冠冕的女神。
她此刻却满含热泪地看着云念,眼中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冷漠,只剩下失而复得的狂喜。
云念有些疑惑这人的身份,她歪了歪头,眼里全是茫然。
她的记忆里,有很多神明的身影……可唯独没有眼前这尊紫色神影。
而另一边,艾尔莎托斯死死地盯着距离自己三四米的女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穿着一身繁琐华贵的金色华服,金线织就,珠光流转,每一寸都透着富贵与威严。
可那张脸,明明长着一张和齐念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连灵魂深处流淌的本源气息,都带着她当年亲手种下的生之法则。
那是她艾尔莎托斯的法则,是她留给自己孩子的庇护。
不会错。
绝对不会错。
可那双眼睛……
那双本该盛满依赖、信任、亲昵,会软软喊她“母亲”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疑惑不解,清澈、陌生、疏离,像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她贵气逼人,满身主神威压,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可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是陌生的。
彻彻底底的陌生。
艾尔莎托斯看着眼前的云念,眼底闪过一丝剧烈的疑惑,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
她无数次设想过重逢。
设想过齐念哭着扑进她怀里,设想过齐念怨她当年没有及时赶到,设想过很多很多……
唯独没有想过……
她不记得了。
“小念……”艾尔莎托斯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是你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问得忐忑,问得连自己都不敢确信。
眼前这人气息强得可怕,是一尊彻彻底底、毫无瑕疵的主神,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去守护的孩子。
可艾尔莎托斯心中,却有一种疯狂而坚定的预感,在不断呐喊。
眼前这尊神明,就是齐念。
就是她的孩子。
就是她艾尔莎托斯的孩子。
云念愣了愣。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位女神没有丝毫恶意,没有杀意,没有算计,没有压迫,只有一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是思念,是心疼,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深埋在骨血里的牵挂。
危险的直觉没有响起,神魂深处没有警惕。
甚至连她一贯警惕、多疑、缺乏安全感的心,都在这一刻莫名安定下来。
确认对方没有要攻击自己的意思,云念才慢慢眨了眨眼睛。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疑惑不解地看向身旁的林七夜。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直白又无辜,清清楚楚地写着:
这个人是谁?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该怎么办?
林七夜整个人都要被吓飞了。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怎么都没想到,那位阴晴不定、疯癫狠厉、一言不合就能掀翻半个神国的生死主宰者,居然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更要命的是,她一眼就认出了云念。
认出了被他藏在诸神精神病院里,这尊刚刚苏醒不久的财神主神。
林七夜心里疯狂哀嚎。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艾尔莎托斯是什么人?
那是当年为了齐念,敢与整个各个神国为敌,敢杀进神国的疯神。
她的疯,她的狠,她的偏执,她的不顾一切,全都是为了齐念。
如今齐念就在她眼前,而他林七夜,却把人藏了这么久,瞒了这么久……
艾尔莎托斯似乎也看出来了什么。
刚才那副激动到破碎、失态到流泪的模样,在一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她脸上的温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刺骨的漠然,眼眸冷冷地落在林七夜身上,带着审视,带着压迫,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善。
她在等一个解释。
一个林七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站在她孩子身边,为什么她的孩子会不认识她的解释。
一瞬间,林七夜被两道神明的目光同时锁定。
一道是云念寻求解释的目光。
一道是艾尔莎托斯冰冷刺骨、随时可能动手的目光。
林七夜吓得后背冷汗狂冒,双腿都有些发软。
别人不清楚,他可是清清楚楚地体验过这位生死主宰者的暴怒。
当年那一次冲突,艾尔莎托斯只是威压一出,就让他差点魂飞魄散,是真真正正差点被一拳干死的那种。
那位至高神动起怒来,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守夜人,是不是神明,是不是有后台。
在她眼里,但凡伤害、欺骗、隐瞒齐念的人,都该死。
林七夜狠狠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往云念身边挪了挪,几乎是贴着云念站着,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压低声音,飞快地提醒云念,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又带着一丝绝望。
“阿念……别乱动,别乱说话……”
“这位是……生死主宰者,艾尔莎托斯。”
“她是你最后一世的代理神明,也是……名义上、真正对你最好的那个母亲。”
母亲。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在云念耳中,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云念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嘴巴不自觉地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形,满脸震惊。
自己刚出来就看见那位传说中的至高神母亲了??
云念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脖子像是生了锈一般,一点点转向不远处依旧紧紧盯着她、目光热切得几乎要将她融化的艾尔莎托斯。
她仔细地看着。
看着那张美丽而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含泪带笑、盛满温柔的眼。
心底某个最柔软、最脆弱、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忽然轻轻一颤。
半晌,云念迟疑着、试探着、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极轻极轻地,喊出了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
“……母亲?”
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带着一点茫然,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艾尔莎托斯耳中。
就是这一声。
仅仅两个字。
艾尔莎托斯积攒了很久的泪水,瞬间决堤。
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她苍白美丽的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
她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威严与冷静,几乎是快步朝着云念冲了过来,裙摆翻飞,神影晃动。
云念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她不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尤其还是一个自己毫无印象的神明。
她本能地警惕,本能地退缩,本能地想要躲回自己熟悉的安全区里。
可她刚一动,就被林七夜死死地按住了肩膀。
林七夜用了全身力气,把云念按在原地,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求生欲,心里疯狂咆哮。
祖宗!你别退啊!你退了,死的是我!你可能死不了,但是我一定会被当场打死啊!!!
云念被按得动弹不得。
没等她再做出任何反应,艾尔莎托斯已经来到她面前,伸出双臂,紧紧、紧紧地将她抱住。
一个用力到近乎颤抖的拥抱。
一个母亲失而复得、终于将孩子重新拥入怀中的、用尽全部力气的拥抱。
云念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微凉的体温,能感受到对方微微颤抖的肩膀,能感受到那颗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
紧接着,一滴滚烫的泪水,轻轻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温热,滚烫,带着无尽的思念。
“我的孩子……”
艾尔莎托斯的声音哽咽到几乎不成调,完全不见当年那个狠厉疯癫、令万神恐惧的疯神模样,只剩下一个普通母亲的脆弱与心疼,“母亲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云念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只能乖乖地站着,任由艾尔莎托斯抱着,听着她在耳边断断续续、絮絮叨叨地诉说,那些话语模糊而凌乱,充满了压抑太久的情绪。
“母亲对不起你……”
“母亲不该让你一个人……”
“母亲以为你会安全……”
就在这时,云念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又破碎的画面。
温暖的怀抱,轻柔拍着她后背的手掌,一句句温柔的“小念不怕”,一双永远会在她跌倒时伸过来的手。
碎片一闪而逝。
云念猛地皱紧了眉头,下意识想要用力抓住那些碎片,想要看清,想要记起,想要知道那些画面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些记忆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浓雾,朦胧、遥远、抓不住,看不清。
她只知道一件事。
面前的这位女神,和她的关系,远比她想象中更深。
是她可以完全放下所有防备的人,是她可以毫无保留信任的人。
是……她的母亲。
心底那道坚硬冰冷的围墙,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云念迟疑着,缓缓抬起手臂,轻轻地、笨拙地、生疏地,回抱住了艾尔莎托斯。
她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和艾尔莎托斯相处的,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依赖还是疏远,不知道自己曾经是撒娇还是倔强。
可此刻,看着这个哭得不能自已的至高神,她只想笨拙地安慰她。
“母亲……”
云念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小念在这里。”
她抬起手,学着记忆碎片里那模糊的动作,轻柔地、一下一下拍着艾尔莎托斯的背。
就像当年艾尔莎托斯无数次拍着她的背,安抚受惊的她一般。
一模一样。
艾尔莎托斯身子猛地一颤,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空间都仿佛静止,久到林七夜站在一旁腿都快麻了,艾尔莎托斯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慢慢松开云念,低头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心疼,有庆幸,有不安,有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
“你不记得母亲了,对吗?”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云念心上。
云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可以骗别人,可以瞒别人,可面对艾尔莎托斯这样滚烫而纯粹的目光,她却说不出一句谎言。
看着艾尔莎托斯眼中那一点点熄灭的光亮,云念心口微微发疼,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承认。
“我是财神云念。”
“齐念是我最后一世的转世身……但是,我忘记了。”
“所以……很抱歉。”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局促,一丝不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心虚。
“我忘记了您。”
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告诉她:她不应该忘记,她不应该让眼前这个人失望。
可她……真的记不起来了。
那些记忆破碎、模糊、遥远,像一场醒不来的旧梦,散在风里,抓不回来。
艾尔莎托斯静静地看着云念。
目光深沉,久久不语。
那沉默太过漫长,漫长到林七夜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
他死死盯着艾尔莎托斯的表情,生怕下一秒,这位生死主宰者就会暴怒出手,将他和云念一起彻底抹杀。
他已经做好了拼死护住云念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到来,预想中的冰冷没有到来,预想中的审判与抹杀,统统没有到来。
艾尔莎托斯没有任何攻击意向,没有流露出半分敌意,连眼神都没有变得冰冷。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云念,看着她局促不安、低头认错的模样,眼底所有的复杂,最终都化作一片极致的温柔与心疼。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那你是我的孩子,对吗?”
不问身份,不问记忆,不问过往,不问未来。
云念这一次,没有沉默,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她抬起头,眼睛清澈而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我是云念,也是齐念。”
“我是您的孩子。
哪怕记忆不在,哪怕过往模糊,哪怕身份更迭。
这份刻在灵魂里的羁绊,不会变。
“那就可以了。”
艾尔莎托斯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云念的头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一如当年无数个日夜,她温柔安抚年幼的齐念一般。
“母亲很高兴。”
“高兴你还活着。”
她看着云念,眼中没有半分对“忘记”的责怪,没有半分对“疏离”的怨怼,只有无尽的庆幸与感激。
“审判只能用一次。”
“如果……代价只是让你丧失记忆,而不是魂飞魄散、彻底消亡……”
艾尔莎托斯轻轻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很好。”
真的很好。
母亲很庆幸,你没有消失在混沌里。
母亲很庆幸,你是财神的转世身,拥有了新的神格,新的人生。
母亲很庆幸,你还活着,好好地活着,站在我面前,能哭能笑,能喊我一声母亲。
哪怕你永远遗忘,哪怕你不再记得过往,哪怕你从此只是财神云念,不再是齐念。
都没关系。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开心。
母亲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可以放下,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云念看着艾尔莎托斯的表情,看着她眼底那深沉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与庆幸,心口猛地一酸。
一股莫名的、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忽然涌上心头。
她想哭,想扑进这个怀抱里大哭一场,想把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孤独、所有的委屈,全部倾诉出来。
想告诉她,她过得一点都不好,想告诉她,她曾经很害怕,想告诉她,她在诸神精神病院里很孤单。
可就在情绪即将决堤的那一刻。
云念的身体,忽然开始变得透明。
淡淡的金光从她身上飘散,身形如同水中倒影一般,微微晃动,一点点变得虚幻、稀薄,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神魂被强行拉回原位,诸神精神病院的规则在牵引。
那是她不属于这里的证明。
艾尔莎托斯的眼神瞬间剧变。
刚才所有的温柔与慈祥,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慌与冰冷。
她猛地伸手,紧紧抓住云念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生死法则在她体内疯狂涌动,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强行留住她。
“不准走——!”
她刚要动用神力,却被云念轻轻阻止。
云念摇了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脸上没有害怕,没有不安,反而浮现出一抹真诚而干净的笑意。
那笑容明亮、温暖、安心,像一束光,照亮了艾尔莎托斯所有的恐慌。
“母亲,我要回去了。”
“我现在……还不能留在你身边。”
“等我完全记起来,等我把所有的碎片都找回来,我就会回来。”
云念看着她,眼神认真而坚定。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真正团聚。”
艾尔莎托斯猛地一怔。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没来得及追问,没来得及再多抱她一秒,云念的身影已经在她手中彻底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金光,随风散开,彻底消失在她眼前。
只留下一句轻柔的、带着安心的话语,在空气中缓缓回荡,久久不散。
“母亲,不用担心我。那里很安全……我也很开心。”
声音温柔,轻柔,安心,像一颗定心丸,落在艾尔莎托斯心底。
原地只剩下艾尔莎托斯一人,还有僵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的林七夜。
林七夜狠狠咽了咽口水,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明显心情极度不好的艾尔莎托斯,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现在生怕艾尔莎托斯迁怒。
生怕这位神明一怒之下,随手一拳,直接送他去投胎转世,从头再来。
可艾尔莎托斯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云念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七夜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她缓缓抬起头。
脸上所有的脆弱、温柔、失态,全部消失,重新恢复成了那位冷漠、威严、高高在上的生死主宰者。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林七夜身上。
那一眼,仿佛看透了所有秘密。
看透了诸神精神病院,看透了他的隐瞒,看透了他的底牌,看透了云念在那边的生活。
林七夜浑身一僵,不敢有任何动作。
良久,艾尔莎托斯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命令。
“好好照顾她。”
这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道神谕,落在林七夜耳中。
不等林七夜回应,艾尔莎托斯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原地只留下一脸懵逼、彻底懵圈的林七夜。
好好照顾她?什么意思?她察觉到了什么?她知道诸神精神病院?她知道云念现在的状况?
一连串的疑问在林七夜脑海里炸开,可他却没时间细想。
他低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他在这里耽搁了太长太长时间。
他还要回去补觉,还要整理装备,还要召集队员,还要立刻赶往下一个任务地点。
林七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震惊与不安,抬手召唤出筋斗云。
白色的云朵瞬间出现在脚下,柔软而迅捷。
他纵身跳上筋斗云,不再犹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上京市夜幕小队临时住所的方向,飞速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