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阳自东方升起,长乐宫的侍女们听见公主已起了床,自殿外端着金盘与清晨新折的花枝,井然有序地入了殿。
覃楹去理了床褥,雾萝则去清理了昨夜公主睡前点燃的香炉。
其余的侍女们,殿内洒扫的、沏茶的,或是拾了巾帕、揩齿布与药粉等着公主洗漱的。
姜宝来赤着一双足下了床榻,又接过了侍女递来的一支花簪随意挽在了脑后,便开始盥洗起来。
王朝多少年来只有了这么一位公主,被君主与太子捧在心尖尖上的。按理来说公主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是骄纵妄为过了头。
但自幼便侍奉嘉福公主的这些宫人却心里清楚,这个公主与他人不同。甚至与皇室宗亲的郡主、县主都不同。
有些事她倒更喜欢亲力亲为,即使他人口中的骄纵跋扈,在她们眼里却是就事论事。且姑娘家喜欢的热闹,这个府宴那个家宴的,可她们公主却并不喜欢交际,只喜欢独自享受生活的乐趣。
覃楹理了床褥见公主已洗漱完毕,便拿了齿梳为她梳起发鬓来。雾萝便去挑了公主夏日里惯爱穿的那些罗衫纱衣。
“昨日公主睡得早,婢子还没来得及与公主说,昨日公主去了大理寺,湘君娘子身边的侍女来过一趟。还有今早茂才公公送来一筐桃子。”
姜宝来正在妆奁前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各式各样的花钿,挑挑拣拣,闻言手一停:“湘君姐姐?怎么是她身边的侍女?她呢?还有什么桃子?”
雾萝道:“那侍女说是湘君娘子去了青龙寺给公主请了护身符,湘君娘子则因为沈家夫人染了病,留在府中侍疾。至于那桃子,茂才公公只说殿下觉得鲜甜,给公主送了来。”
雾萝想了想,探头问:“不会是昨日程校书买下的那筐桃子吧?”
“那他怎么自己不送过来?”姜宝来捏了一颗花钿又扔回了匣子里,轻哼道:“我看八成是装的!”
“当初他沈川还没娶妻的时候,这个老妇还有力气与我竞赛马球。怎么一转眼就起不来床了?”说着,她吩咐起雾萝:“去,将我府上那祛病延年的灵丹妙药送过去,就说我体恤她老人家操持家宅,特赐了此物。保准她一日康健,活蹦乱跳。胳膊、腿哪里都灵巧。”
侍女们在旁听着公主的言论纷纷垂下了头,抿着唇笑。
长乐宫的“灵丹妙药”可是出了名的神,别看那小小的陶罐,里面却是装着守卫们折腾了一晌午登高爬树摘来的毛毛虫。
有一次宫宴上,甚至还因为这妙药被公主端在手里打算惩治调皮捣蛋的晋江世子,路遇了姚淑妃姑侄,公主自说是头昏眼花,一个没拿稳将那瓷瓶里的虫儿系数倒在了她们姑侄身上,为此姚淑妃姑侄当即吓昏了过去。
雾萝笑着得了令,姜宝来犹觉好生气恼,下意识一回头,却见铜镜里的自己紧抿着唇,眸子里好似簇着两团火。
耳边不知就响起了那日的一声和煦温语:所以镜中的自己也在不觉中成了自己的敌人。
姜宝来鼓了鼓腮,随后朝着铜镜里的自己戳了戳脸蛋,又让侍女们去将朝食端上来。
吃饱了饭,她好去进宫一趟。吃饱了饭,她才有力气与父皇的宠妃上演“公主与宠妃”的融洽大戏。
演技?谁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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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朝食,姜宝来进了宫。
长明帝御笔一挥,大理寺也在这时传出了消息。杜鸣与那些谋害皇室公主的杀手判斩,毕竟谋杀皇室的罪名可不小,是杀无赦,满门抄斩的大罪。且兵部董侍郎的夫人还尸骨未寒呢!
行刑前,姚芳好与杜夫人一同去了趟大理寺,想见一见这个即将早逝的外甥,但大理寺却以朝廷要犯未由,拒绝探监。
当然这事还是姜宝来让多吉走了一趟大理寺,交代下去的。
想他姚家知晓供词,她傻么?
而杜鸣父母念于并未参与此事,经太子姜朔玉与大臣们上书谏言,被判了抄家、流放三千里的罪行。
至于姚尚书府,则因为吏部尚书早早未雨绸缪将他的半个外甥赶出了姚家大门,又主动进宫负荆请罪,才免予责罚。
但尽管如此,长明帝犹不解气,仍旧罚了姚坤一年的俸禄。
紫宸殿里,姜宝来安慰着皇帝,皇帝望着自己小女儿这张面孔,忽然觉得几日不变她瘦削了。
长明帝笑:“那个儿郎是叫……”皇帝紧锁着眉头,似在冥想。
姜宝来一时茫然:“哪个儿郎?”
长明帝说:“是叫程晚?”
姜宝来立时愣住,瞪圆了眼睛。
长明笑哈哈:“父皇记得此人是当日的新科进士,名列三甲的探花郎。就是嘛……”他为之一叹:“家世不大好。”
姜宝来一时捉摸不透,父皇朝事繁忙何故会突然提起程晚。这也就罢了,还提及了家世。
家世好又如何?它能顶个甚用。有时候非但没用,还给自己添堵。毕竟早上那沈家老妇可是给自己添了不少堵。
当年杨家与沈家结为连理枝的那天,谁人又不道一句门当户对。
姜宝来打着马虎眼:“程……程晚?哪个程晚?”
长明帝故作一幅严父的神态,怒睁着一双龙目睨了过去。
姜宝来快速扫过:“哦。儿臣知了,就是那日英雄救美的那个探花郎嘛!”
皇帝听罢,沉思了一瞬,摆手唤来殿前的内侍王贤,并道:“朕记得,这个探花郎年纪轻轻,今年方加冠,可是还未娶妻?”
王贤俯着身回禀:“回陛下,正是。不过奴才听说那日曲江游宴过后这探花郎变成了城内炙手可热的郎君,世家的小娘子们都争着抢着想择此佳婿。今日朝会过,奴才还听着礼部的人夸奖起这位探花郎。”
姜宝来看着自己的父皇与内侍王贤一唱一和,可不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于是皇帝回眸又笑看着小女儿,满眼慈爱:“乐宁啊,你觉得如何?”
“儿臣?儿臣能觉得如何?”姜宝来说:“儿臣有钱。”
长明帝笑:“父皇是怕你受委屈,这青年出身寒门,这般门第岂不是与我儿不般配?我儿当与世家门阀、抑或王侯将相才相配。”
于是,姜宝来又说:“他好看。”
一抬头,又见长明帝紧抿着唇不语。
姜宝来道:“门第相当的又过得如何了?父皇不能对一个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有偏见。”
王贤奉上两盏茶,皇帝接过抿了一口:“那父皇今日便敕封他为驸马,如何?他日父皇再想了法子敕封他个高官厚禄。”
长明帝无奈地叹了口气:“麟儿啊!你自前些年搬出宫去,父皇这心里总是担忧得狠。魏家那小子与你自幼青梅竹马,且是父皇自小就看到大的,当年你一口回绝了父皇,而今,若是麟儿出了事,父皇又该如何与你母后交待?”
姜宝来闻言看了一眼御案上的那些堆成小山的奏章,随后将皇帝面前摊开的那本奏章拾起,果断干脆地一合,道:“这事儿儿臣心里自有想法,父皇只管放下手里的奏章,好好吃饭、早些歇息、勿过操劳。走,儿臣陪你去花园里逛一逛,在太液池走一走。”
长明帝顺势起了身,姜宝来一手搀着皇帝不再如早些年康健的身子,慢悠悠要走出紫宸殿。
门外忽响起一声抽噎。
姜宝来蓦地眉梢一挑,瞧瞧,果然来了。
姚淑妃着了一身出水芙蓉般的华裳,面上看样子未敷脂粉,如弱柳般跪在紫宸殿前,身旁近身侍奉的宫娥手提着一食盒。
长明帝一脚迈出了殿,瞧着梨花带雨的宠妃,皱了皱眉头:“阿圆,你这是何故?”
姚淑妃葱葱玉指捏着一张手帕,哭得险些昏了过去,看见长明帝与公主忙行礼:“陛下,臣妾听闻公主遇刺,日日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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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出不得宫,阿兄的府上又乱成了一团。听闻今日公主进了宫,臣妾特地带着方做好的金乳酥与藕粉圆子来看望公主。知公主无事,一切安好,臣妾便放心了。”
姜宝来望着她哭哭啼啼的模样心生厌恶,昨日赵鸣的招供有关于姚芳好的一概她们兄妹二人都隐了去。
至于御苑里死了的当值宫女,也是阿兄事先交代茂才来诈他的。
下毒的不是他,更不是姚芳好去怂恿的。
而姚芳好的那些弯弯绕绕,这些年来她本就与她斗个势不两立,何况她并没有真的指使赵鸣去毒害她,她姚家更不会损失一点。
倘若真的是姚淑妃姑侄所为,那她就敌在明,她在暗,敌不动,她不动便好了。
毕竟放眼长安城里,她找不到第三个想害死她的人了。
姜宝来一副受惊地神态,拍了拍胸脯与长明帝道:“父皇,感情这几日儿臣夜夜所梦那日遇袭,是因这淑妃娘娘的缘故?当真是娘娘思念儿臣的狠。”
“娘娘啊!我可好好的。吃得好,睡得好。若说有一人不好,大概是兵部董大人吧,年纪轻轻失去了发妻。”说着姜宝来迈出一大步,走到了姚淑妃面前,又伸出手欲将她扶起。
但姚淑妃却一动未动,浑如她公主府门前的镇宅狮稳当。
蓦地,姜宝来又一松。
方才她用了力,而今姚淑妃纹丝不动有心想在殿前跪上一跪,自是被她那股大力闪得朝后一退。
姚淑妃一手撑着地,稳定些许,而后喜极而泣:“陛下……公主……公主即是无事,那臣妾便放心了。”
长明帝缓缓道:“那日姚卿进了宫,此事即是姚家与杜家没有参与,你这般又是为何?”说着皇帝心生爱怜地欲扶她起身:“前几日方风寒痊愈,可切莫再着了凉。”
姚淑妃泪盈于睫,眼眶泛红:“谢陛下关心,臣妾这就起。”说着一手搭住身侧的宫娥,款款起了身。
谁知下一刻,却忽然意识模糊,感到眼前一阵发黑,朝后仰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姜宝来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拽了回来,并将她圈牢在了自己怀中。
长明帝轻咳了一声,瞪着眼:“乐宁,没大没小。”
姜宝来眨了眨眼睛:“娘娘真香。出来前喷了香露么?”
姚淑妃受惊之余,轻拍着胸脯,闻言一怔,她今日未施粉黛,着了浅淡素衣,自唱的那一出戏她心里清楚。
可却忘了让侍女将今日裙裳的香露撤掉。
身侧的宫娥顺势跪了下来:“娘娘前些时日还说公主喜爱香露,想着若是公主进宫便将婢子们的香露送给公主。娘娘这几日挂念公主,夜不能寐,今晨天还未亮,娘娘便为公主做起了你爱吃的点心。”
姚淑妃娇滴滴地在一旁流着清泪,闻言轻斥了近身宫娥。
长明帝自也心生了怜惜,当着廊下所立诸宦官的面便拉过了她的玉手轻拍了拍,语重心长地道:“爱妃,你这是何苦。”
姜宝来眼瞧着一幕,狠狠掐了一把自己腰肉,一双明眸里扑簌掉下一颗泪珠:“娘娘挂念我,我真是好生感动呀!”说着,姜宝了瞪大了杏眸朝那宫娥看去:“咦?原来这虫儿也喜欢你家娘娘身上的香气么?”
宫娥怔了怔,抬起头朝着自家娘娘的华裳上看去,只见衣襟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通体毛茸茸的小绿虫,正扭来扭曲欲朝着姚淑妃雪白的脖颈上爬行。
宫娥大骇,吞吐道:“娘娘……娘娘。”
宫娥一指姚淑妃的衣襟。
姚淑妃下意识垂下了眸,立刻头皮发麻,随后跳了起来。
“陛下——”
姜宝来立在原地,垂眸嗤笑了一声,随后朝着长明帝一福身,故作小女儿的娇态,撒着娇道:“父皇自有宠妃作伴,游花园、漫清湖,那儿臣识趣去也。”
长明帝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