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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饴糖

作者:芍药与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两人一前一后朝牢狱外走着,姜宝来随口道:“看来阿兄很看重你。”


    程晚道:“得殿下垂青,程某有幸。”


    姜宝来忽然停步,转过身盯着他嘴唇瞧了瞧,程晚被她灼灼的目光看得耳尖一红。还未待多想,下一刻又见面前的骑装女郎伸出一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程晚瞪大了眼睛。


    姜宝来笑了笑:“程子煦,那若是我也这般重视你呢?”


    “听闻今日在城门是你将那赵鸣捉拿归案的?你懂医术?你说……我该如何感谢你呢?”


    程晚嘴角带着微笑,耳尖的羞红还未散去,他温声道:“从前略微看过一些医书。”


    姜宝来点点头:“这样啊!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你从前那些过往了。”说着她又转过了身朝牢狱外走,边走边说:“还有,凡是不大会的事都讲一句熟能生巧,我若多亲一亲,你是不是就不会害羞了?”


    大理寺门口,追月看见姜宝来忽地长鸣了一声,见此,姜宝来挑了挑眉,走过去顺了顺它的毛发,追月顺势低下了头。


    姜宝来又用头贴着它,温柔无比地问:“你在闹什么脾气?”


    “饿了?”


    多吉在旁道:“方才奴已喂它吃过了。”


    姜宝来狐疑,随后用手臂轻轻怀抱住了它的脖子再贴了贴:“那你是怎么了?”


    追月双耳动了动,姜宝来又在它的脖颈轻轻抓挠了一番,正想让多吉将它带去别处,一回头却见程晚站在一旁。


    哦,她倒忘了她出来的目的。


    随后又有些奇怪,回头瞧了瞧甚是平静放松的追月,再回头瞧了瞧程晚。


    这匹马还是有一年生辰时阿兄所送。当年还是个小马驹,从来不喜欢陌生人接近,老远就飞起了马蹄。有一年她那二堂弟心血来潮背着她去了马厩,想驯服她的追月,被狠狠咬了一口,手臂紫了好几天。


    姜宝来盯着程晚看了半晌,难道这马儿也会看人下菜碟么?


    于是她问:“它怎么不怕你?”


    程晚眉梢微微洋溢起来,一双清透如水的眼眸朝她看了过来:“大抵如公主一般,待臣……爱屋及乌。”


    姜宝来:“……”


    多吉在旁垂眸一笑。


    二人朝热闹的街巷里走去。


    姜宝来问:“你想吃什么?要不你带我去个地?”


    谁想,程晚也在同一刻开口:“不若为公主换换口味?”


    街巷里正值晌午,小吃摊前香气四溢,程晚带着姜宝来去了一家小摊前,姜宝来瞧了瞧只有两张空位,便随意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程晚见她落座后,便温声道:“乐宁在此稍等,我去去就来。”


    姜宝来听他唤起自己的乳名,相比较昨日倒是自然多了。又知现在闹市,不想暴露她的身份,便没有唤她公主。


    姜宝来轻哼了一声,心道:算你识相。


    总比一口一个公主,一口一个臣的好听。


    程晚上前与小摊的摊主笑谈了一番,姜宝来盯着她的背影回身问站在远处的多吉:“你带银子了么?”


    主仆两个不知何时已经形容了一种默契,若是她乘了步辇出门,多吉必定穿着他那身万年不换的官袍。


    可若是她骑着追月出门,多吉就会乔装打扮一番,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多吉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了一大串铜钱,便要朝摊主递过去。谁料程晚却先一步给了银钱。


    姜宝来想了想他作为九品校书郎每月微薄的月俸,狡黠地笑了笑。


    没过一会儿程晚入了座,姜宝来一手托着腮,一手随意地敲打在桌案上。


    程晚唇角轻扬,一手提着茶壶倒了一盏茶过去。


    面前的骑装小娘子似有些心不在焉,但那一双灵动狡黠的眼似已暴露了她暗藏的心思。


    程晚不动声色。


    摊主很快上了一道驼蹄羹、一道清炒的葵菜、还有一道凉拌的醋芹并一些芝麻胡饼。


    都是长安城百姓家常餐食,虽在宫里有皇家御厨换了花样烹饪出来,但精心脍炙的有时候往往没有一道寻常的家常小菜美味的多。


    葵菜清爽可口,芝麻胡饼还是新鲜出炉的,驼蹄羹看样子蒸得甚是软烂还冒着热气。至于那道醋芹,她好似从来没有用过。


    姜宝来拾了木箸又换了汤匙,一口皆一口,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二人都没有言语,没一会儿,桌上的菜肴便大半入了她的腹中。


    一抬头,却见程晚也正放下了汤匙,随后朝自己看了过去。


    准确的说,他是在看自己的嘴角。


    姜宝来可没认为这时候他会突然开窍,大抵是自己嘴角蹭上了汤汁。正要叫覃楹拿来帕子却想起今日没带她出门,于是要伸指腹一抹。


    但对面的那玉面郎君却不知在何时垂下了眸。


    姜宝来咬了咬牙。


    好个守礼的谦谦君子!


    姜宝来:“程子煦,你来给我擦!”


    程晚抬眸,见面前骑装女郎眼里的两簇火焰,迟疑了一瞬,迟疑了一瞬,将自己里衣的衣袖向外拽了拽,擦掉了她嘴角的一滴汤汁。


    隔桌的孩童看见这一幕,扯了扯身旁妇人的衣袖,喊道:“娘!娘!你给我擦!”


    妇人朝孩童嘴角瞧了一眼,训道:“臭小子多大人了,自己擦!”


    孩童不依不饶,哼了一声,回身指了指她二人:“那边那个貌美姐姐还有哥哥擦呢!”


    姜宝来蓦地脸一红,难得地低下了头。


    程晚见此笑得甚是和煦,似隐隐抖了抖肩。


    姜宝来怒瞪:“程子煦,我要不要堵上你的嘴!”说着便拉住了他一只手,离开了小吃摊。


    姜宝来眉眼间添染的那一缕怒气还未消散,走出了很远,她忽然道:“你还没回答我!”


    程晚认真回忆起来,原是那句:程子煦,如若我也这般重视你呢?


    程晚说:“子煦待乐宁,亦是臣待公主,珍而重之,从一而终。”


    姜宝来想着大理寺牢狱里的赵鸣,道:“从一而终,也要看我有没有那个命,天底下想害我的人可不止那蠢蛋一个。”


    身旁卖糖人的老伯瞧见面前一双“打情骂俏”的金童玉女,郎君玉树临风,小娘子花容月貌。看着自己冷清无人光顾的摊位便起了心思。


    吆喝道:“郎君可要给小娘子买一个糖人?吃了老汉的糖人保你你侬我侬,情意绵绵。”


    二人:“……”


    程晚以为公主会再次拉着他离开,谁料,她却道:“程子煦!我要吃糖!”


    程晚温和的眉眼漾起,从佩囊里拿了银钱递给了老伯。


    姜宝来眨了眨眼,随后莞尔一笑:“我带了钱。”


    “但是我只想吃你买的糖人行不行?”


    程晚轻声道:“公主还想吃什么?”


    姜宝来盯着他看:“方才还改口称乐宁,怎么没一会儿就一口一个公主一个臣?”


    说着她走进了一些,与他贴近:“你,叫我乐宁。否则我不介意大庭广众之下再亲你一口。”


    程晚一时哑然。


    但在姜宝来眼里看起来却是娇羞无措。


    她叹了一叹,道:“程子煦,我那姑母,仪阳长公主不知你知不知?她那公主府里养了许多的吹奏郎君,大庭广众之下抱一抱啊!或是姑母一时兴起拥吻一番,这都是常事。前几日姑母也不知怎么想的,还要送给我几个,可是姑母她老人家殊不知,我也想如程郎一般,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程子煦,你说那些吹奏的郎君有你好么?不若我与姑母去说说,我改了主意,让她送给我几个?”


    程晚抿了抿唇,眉眼间再没有往日的春风和煦,反之如长安的飞雪。


    姜宝来正想着他会说些什么。不行?臣不敢议论公主?还是一些什么……


    程晚却道:“乐宁,不会。”


    那一双眼,明亮生辉,就像有一年秋猎她所得的一只野鹿。鹿儿湿漉漉的一双眼,灵动可人。


    姜宝来蓦地跺了跺脚,低声道:“程子煦,你这个狐狸精!长安怎么来了你这么一个‘妖怪’。”


    说着她对那卖糖人的老伯道:“今日我穿的不美,经不住画,画他好了,就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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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晚在原地耐心地等着老伯画糖人,姜宝来却是闲不住的性子,感到无聊又去看起了一旁的摊主手里捏的面人。


    瞧着摊主手里的小鸟,她忽然想起她有一只木雕的小鸟,刻得栩栩如生,阿兄说是在西市胡商手里买来的。


    姜宝来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没那么新鲜了,正想去别处看一看,一转身却见程晚捧着一油纸包站在了自己面前。


    她眼皮一跳:“你,怎么神出鬼没的。方才不是还在那儿?”


    她朝着画糖人的小摊扬了扬下巴。


    程晚笑着将油纸包打开递了过去,姜宝来垂下了眸。


    里面竟是饴糖。


    姜宝来一愣。


    平日里或新岁宫宴,下人们呈到她面前的都是宫中特制的精美糖果,一颗颗晶莹剔透似琉璃又似琥珀,或是浓郁的乳糖、桂花糖,便是民间样式寻常的冬瓜糖也要由宫人换着画样递上来,却从没有人将最原原本本的一包饴糖送到她的面前。


    就如她与他的每一次偶然相遇,好像都是原原本本的他,毫无遮拦,纯粹无杂。


    街市里一匹骏马横冲直撞,从一条街穿过了另一条街,险些撞了过来。


    多吉在远处正要上前保护公主,下一刻却见那布衣郎君下意识将公主拉到了一旁,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前。


    为此,多吉深深看了一眼程晚。


    沿街闲逛的百姓们心有余悸,一小儿被父亲带到了肩膀上,哈哈笑:“阿耶是大马,阿耶我也要吃糖,今日是我的生辰,我要吃糖,还要吃糕!”


    姜宝来问:“程子煦,今日也是你的生辰?”


    程晚温和一笑:“去年仲冬时节已经过了。”


    姜宝来不知为何,脑海中蓦地想起他昨日所说:子煦自幼失双亲,现下一人在长安。


    程晚吃下一颗饴糖,低垂着眼睫说:“从前吃药或生辰时阿娘怕我会因为药苦,常常买了饴糖给我。但阿娘并不知道我并不觉得苦,将糖都给了阿娘。后来阿娘走了,她走后的每一年我都会买下一包饴糖。长安贵人诸多,我不曾见过售卖饴糖,饴糖在诸位贵人眼中低廉,但在贫苦百姓中却是这世上最美好的糖果。”


    他的声音很是温柔,神态也格外温和,说话时一字一句就如一阵春风拂过,轻轻柔柔地说着。姜宝来听在耳里,心里不由得在想,到底是何种人家,何种品性的阿耶阿娘,能教导出这般温润端方的儒雅之士。


    姜宝来眉梢轻扬,不觉间笑意从眼底渐渐地漫了出来。


    可他自幼失双亲,家中老翁也长逝了。大抵是天性使然吧。


    那她的脾性像谁呢?不似父皇也不似母后更不似阿兄。她不禁在想。


    而后,姜宝来转过头扫视了四周,果然见街市两旁售卖的都是一些制作精美的糖果,香甜酥脆的芝麻糖、或是波斯的狮乳糖。她问:“那你怕什么?”


    “清澈见底的河流。”


    姜宝来听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一时有些茫然,正要再问,老伯却画好了糖人。


    竟是两个。


    程晚正要再付多出来的糖人银两,老伯却摆摆手:“老汉从十岁起跟阿耶画糖人,画了五十年,也从未见过这般般配的小娘子与小郎君。就像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今日送给你们了。”


    程晚微微一笑:“多谢。”


    老伯又问:“老汉唐突问一句郎君,二位可是新婚不久?还是在热恋中?”


    姜宝来忽地笑:“老伯啊,你猜错了,都不是。”


    沿街四处闲逛的百姓,有豆蔻年华的少女,三两结伴瞧见程晚手中的糖人,再瞧见手拿糖人的俊俏郎君,纷纷面色一红,迟疑着,没过多久便都纷纷光顾到老伯摊前买起糖人来。


    几息间,本是冷落的摊位忽地围满了妙龄女郎。


    程晚将糖人递了过去,姜宝来却只接过了他的那个糖人,将她的那个留给了他。


    姜宝来明媚一笑:“程子煦,那今日这祝福相比去年的仲冬时节我送上的有些晚,那便比他人早一些,更早一些,祝你今年的生辰,生辰喜乐、诸事如意、岁岁康健,嗯……早日平步青云,紫袍加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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