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沫病了。
自从上巳节那日回来她身子便一直软着,脚踩在地上飘忽不定,没有实感。
四肢酸沉得紧,完全抬不起劲。
花念将她扶起靠在床头,腰塌下还贴心地放了个软枕。
她举着勺子将瓷碗中早已放温的药汤一口口喂着,见小姐尽数喝完后,忙将碟中备好的蜜饯递去。
“大夫昨日又来瞧过了,说已无大碍,可以下地走动了。”她轻声道,“就是受了惊需再将养个几日。”
花念将空碗搁下,替叶清沫揉按肩颈,触到那略显单薄的身子,手下的力道便愈发轻了。
“就是小姐从未骑过马,身子一时吃不消,会更难受些。”她絮絮说着,“奴婢从大夫那学来了些巧法,每日按一按,散了这酸乏便无事了。”
叶清沫眼睫微颤。
骑马……
她抿着唇,不由联想起那日的黄昏。
还有那道吻。
思及此,脸畔似被烫了一下,幼时母亲曾说过,吻似春风,轻轻拂过,温柔却又同这颗蜜饯般那样甜。
但在她看来,倒像是狂风骤雨,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此时,谢氏的贴身丫鬟青棠推门而入,也未行礼,径直朝床榻上的叶清沫道:“太太请小姐去正堂说话,老爷同在。”
话落,人便转身离去了。
花念虽替小姐觉得气愤,却也无可奈何,她面上满是忧色:“小姐,你身子都还未好全。”
“无妨,既是父亲母亲要同我说话,还是快些收拾罢。”叶清沫语气淡淡,忍着酸软勉强站起身。
花念也没再多说,帮忙洗漱更衣。
*
一路上,花念不敢离手,小心搀扶着叶清沫从偏院穿过月洞门朝正堂走去。
春日和暖,却仍带着些凉意,叶清沫拢了拢身上的衣袍。
正堂前栽种的槐树早已抽了新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有嫩叶吹落,却挡不它仍旧生机勃勃。
她抬眼望着,有些怔怔出神,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花念顺着视线瞧去,欲言又止,她虽比小姐小上一岁,却也记得这颗槐树是小姐的生母沈氏所种。
夫人去时,此树尚不及人高,如今十年,枝干已能遮住正堂的半边檐角了。
“走吧。”叶清沫收回视线,搭着花念的手缓步踏入正堂。
正堂内,谢氏端坐上首,手中的茶盖正撇着浮沫,身旁则是闭目养神的叶父。
听见动静,谢氏也未抬眼,只淡淡说着:“扶进来了便退下吧。”
待花念躬身退下,谢氏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檀木桌上,发出一道脆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清沫,语气不重,却字字淬冰:“你倒还有脸安心躺着!”
“可知你惹的祸让你父亲操了多大的心?”
此话一出,旁边的叶汶安才有了些反应,睁眼望来。
叶清沫无言,低垂着眼,双手却是攥紧衣裙。
“往日见你端庄娴静,最是懂事,上巳节那日才放心让你看顾着弟弟妹妹,”谢氏冷笑,“你可倒好,看到谢大人的马背上去了?”
“明知同李家老爷有婚约,竟是如此不知廉耻。”她声音压低,满面怒容,“叶家的脸都被你一人给丢尽了!”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你可曾听见?”她一字一顿,“说叶家女出了个狐狸精,当众卖着脸皮攀权附贵。”
狐狸精三个字被她咬得极重,怒意消退后,双眼带着讽刺,冷声道:“简直可笑!”
“谢家世子的手段何人不知?你怎敢招惹?要是连累你父亲丢了官职,把你发卖出去都难辞其咎!”
叶清沫抬眼,听着上首母亲一字一句的责问,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觉胸闷得喘不过气。
辩解又能如何?不过是更为严厉的苛责罢了。
“女儿知错了,往后定会谨守本分。”她神情平淡,瞧不出任何情绪。
上首的叶汶安仍是沉默,同先前无任何变化。
不论是婚事,还是上巳节那日谢淮钏当众说的话,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分明都是知道的,比谁都清楚。
她想,今日这般,怕招惹谢家是假。
谢家要真想发难,如何会等到今日?
他们真正怕的是李家老爷李茂才。
是差点黄了的婚约,是那些送出去的贿赂,收下的聘礼,许出去的人情,怕所有的心思最终都成了无用功,付诸东流。
对这些大义而言,她的所有情绪只会被归责于,不懂事。
大堂一片寂静,谢氏瞧着叶清沫如此平静,一股气憋得不上不下,只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论如何讥讽,谩骂,面上永远挂着淡然,从未辩解,落泪过,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正当此时,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
即便还隔着一道帘子,青棠那带着惊惶的声线仍是清晰传来。
“老爷,驿馆来人了,谢大人请您去府上一叙。”
叶汶安维持的淡然被打破,望向叶清沫的双眼满是惊怒,嗓音嘶哑。
“备马!”
*
驿馆二楼。
周全印推门而入时,谢淮钏正立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素色玉簪。
“大人。”他躬身回禀,“您要的都查完了。”
“说。”
“景宁五年八月,叶汶安报损漕粮一千八百石,折银一千零八十两,但属下核对过当日入仓的船引,”周全印顿了顿,“这批粮并不是八月到的,是七月廿三,当时官钱是七钱。”
谢淮钏转过身,垂眼扫过桌案上摊开的薄册,并未开口。
周全印只好继续道,“还有三笔,日期、船号、粮商印鉴都对不上,三年合计虚报损耗……一万四千三百两。”
“李茂才那边呢?”
“盐引账做得干净,但银子流向查到了。”他压低声音,“顾家二房去年在江南新置的三处田庄,买地的银根都是从李记盐栈拆借的。”
“干净?”谢淮钏嗤笑,他靠坐在案边的椅背上,随手拿起面前的九章,眼露不耐,“两人还有多久到?”
“应当快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侍卫通报的声音。
谢淮钏坐在上首,未着官服,墨色宽袍垂落,案头上还摆着几本账册,此时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布满清秀字迹的书册。
叶汶安方走进,抬眼便瞧见这一幕,腿不住软了三分。
“坐。”
叶汶安哪敢坐,额间正沁出冷汗,垂手立在下首。
“叶主事,景宁八月,”谢淮钏挑眉,并未抬眼,像是记错般敲了敲案桌,声音不高,笑道,“不对……应当是七月,当时分明官价七钱,你这账上却标着九钱。”
“差的这些,都是谁拿去了?”
“这……”叶汶安嘴唇发颤,喉间发紧,“定是账房笔误,待下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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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便……”
“笔误?”谢淮钏终于抬眼瞧来,神情看不出喜怒,“三年来,十七笔损耗核销,便有九笔官价与市价不符,这账房的人手误得倒挺匀。”
他将账册合上,身子前倾,“还有,叶主事,那虚报的一万四千三百两银子,李茂才只经手七成。”
谢淮钏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逐渐苍白的脸,“这余下三成,你可知去哪了?”
满室死寂,叶汶安哑口无言,恰在此时,室外又传来一声通报。
李茂才方一进门便堆起了笑,身为盐商,别的不说,那与朝中官员打得交道是最多的,因此见惯了风浪,此刻倒是神色镇定:“谢大人召见,草民惶恐……”
“李老板。”谢淮钏打断,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顾二爷买地的银根,是从你盐栈拆借的,这事户部知晓吗?”
李茂才面上的笑意戛然而止,血色褪尽,他偏头望了眼身侧的叶汶安,没再言语。
堂中只剩一片沉默,只余下案桌上翻阅账册的书页沙沙声。
良久,谢淮钏才继续道,“本官此番下江南,是为漕运积弊,不是冲二位来的。”
他面色平和,仿若先前的一切都是两人的癔症,声音淡到就像是在闲谈:“坐吧。”
两人面面相觑,却是都不敢坐下,既是不冲他们来的,那为何方才如此敲打。
谢淮钏此时却忽然换了个闲散的语气,“前几日上巳,本官在半亩塘同叶家大小姐倒是相处得颇为融洽。”
叶汶安似是想到什么,猛地抬眼。
只见对方那双始终深幽沉的双眼,此刻竟含着笑意,“叶主事,你养了个好女儿。”
这句话说得亲切,叶汶安却只觉浑身冰凉。
旁边的李茂才肥脸一颤,脸色那叫一个好看,青白交加的模样实在热闹。
*
驿馆外,天色早已入夜,风寒得彻骨。
李茂才避开耳目,将叶汶安拉到墙角。
“他这番到底是什么意思!?”李茂才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因气愤止不住地颤抖,“顾二爷那边我如何交代?那三处庄子……”
叶汶安却是面如死灰:“你我如今能安然出来,已是交代。”
“可清沫已经许了我……”
“许了你又如何?”叶汶安眼中血丝密布,“你不怕,可我怕丢了头上这顶乌纱帽!”
“李公还未看明白吗?他不是在查账针对,是在等你我自己懂事!”
“你那些盐账,还有我那几笔损耗,他若真要办,就不会挑这种时候、这个地方,只说与你我二人听!”
良久,李茂才才哑声道:“那你要如何?”
叶汶安终是没再开口,径直坐上马车离去。
叶府,书房内。
叶汶安点上烛火,赶忙掏出信纸,思索片刻,方才写道:
“小女清沫仰慕谢大人已久,愿自荐为妾,侍奉左右,李家婚事即日解除,唯望大人垂怜,容叶氏一门苟全。”
随后,他将信递给管家,吩咐道:“送去驿馆,亲自交到谢大人手中。”
信是当夜送去的,不过是日清晨,一则惊人的消息便传了满城。
叶府同李家老爷竟取消了婚约,李家老爷只字未言,早早便启辰返回了杭州。
不到半日,谢家世子要纳叶氏女为妾的消息,便紧跟着传遍了大街小巷。
令人唏嘘不已。
这谢家世子,果真是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