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二时三十分,东山口主峰。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阵亡”提示音和蓝军士兵们不甘的咒骂声。
姜凡站在蓝军指挥部外,借着探照灯的光亮,清点着三排剩下的人。
史大壮,在。
李建国,在。
赵海,在。
蛮牛,在。
王铁柱……王铁柱呢?
姜凡心里一沉,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
“排长……”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姜凡挤过去,看到了王铁柱。
他靠在一块石头上,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一片红色。
旁边的卫生员正在给他重新包扎。
“怎么回事?”姜凡蹲下来。
王铁柱咧嘴笑了笑:“没事,排长,就是被流弹蹭了一下,破了点皮。妈的,那帮孙子临死还咬我一口。还好没触发淘汰装置。”
姜凡点点头,拍拍王铁柱的肩膀:“能坚持吗?”
“能!”王铁柱一骨碌爬起来,“排长,我没事!别让我下去!”
姜凡笑了笑,没说话。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人群。
“各班清点人数!”
史大壮、李建国、赵海几个班长立刻开始点数。
几分钟后,史大壮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排长,清点完了!”
“说。”
“三排原三十四人,现十五人!十九个被淘汰了!”
姜凡眉头一挑:“哪些人被淘汰了?”
史大壮翻开小本子,念得飞快:“张文才、刘洋、赵小军、王海东、刘二虎、陈大牛……十九个人,全部被导演部判定阵亡,已经退出战斗!”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部分是在攻西侧阵地的时候中的招。蓝军那几挺重机枪,火力太猛了。但是——”
他咧嘴一笑:“他们临死前,把蓝军那几挺机枪全给端了!没有一个白死的!”
姜凡点点头。
十九个人被淘汰,十五个人还在。
这就是演习。
被淘汰的,退出战斗,但人好好的,一根毛都没少。
留下的,继续打。
他走到一块石头上,站上去,看着剩下的十五个人。
十五个人,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着石头,有的在互相包扎伤口。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种打了胜仗之后,憋都憋不住的笑。
“都听好了。”他开口。
十五个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咱们赢了!东山口拿下来了!蓝军指挥部端了,营长抓了!”
“但是,咱们也付出了代价。十九个弟兄,被淘汰了。”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
“十九个!一个排,干掉人家一个加强营的指挥部,自己才没了十九个!这买卖,赚大了!”
十五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哄堂大笑。
“排长说得对!赚大了!”
“十九换一个营,这他妈的太值了!”
“蓝军那帮孙子,这会儿估计哭都哭不出来!”
姜凡摆摆手,压下笑声。
“被淘汰的那十九个弟兄,他们没白牺牲——不对,他们没白被淘汰!他们用自己的淘汰,换来了咱们的胜利。换来了东山口被拿下。换来了蓝军指挥部的覆灭。”
“现在,他们退出战斗了。但他们不是死了,是去导演部那边喝茶聊天了!等演习结束,他们还是咱们三排的兵!”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说,咱们该不该高兴?”
“该!”十五个人齐声吼道。
“该不该庆祝?”
“该!”
“那还愣着干什么?笑啊!”
十五个人,笑成了一片。
有的躺在地上打滚。
有的互相击掌。
有的对着天空大吼一声。
王铁柱举着缠绷带的胳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排长,我他妈太高兴了!十九换一个营,这仗打得值!”
史大壮也笑:“等演习结束,那十九个小子回来,咱们得好好请他们吃一顿!他们可是立了大功的!”
姜凡站在石头上,看着这些兵。
他们脸上涂着油彩,身上沾着泥水和汗水,有的衣服被撕破了,有的鞋子跑丢了。
但每个人眼里,都有一团火。
那是胜利的火,是兴奋的火,是打了胜仗之后、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火。
“行了行了,”他跳下石头,“别笑了,赶紧干活!清点装备,准备后送‘阵亡’的弟兄。史班长,你带人把蓝军的‘尸体’集中起来,等后续部队来接收。”
“是!”
……
凌晨三时,团指挥部。
帐篷里灯火通明,各种通讯设备嗡嗡作响,参谋人员进进出出,气氛紧张而忙碌。
团长赵援朝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
东山口的战况,他已经听说了。
蓝军指挥部被端,侦察营营长被俘,前沿防线全线崩溃。
但消息来源,是蓝军的通讯频道——他们在频道里疯狂呼叫,喊得撕心裂肺。
而红军的通讯,却一片死寂。
三排没有发回任何消息。
“团长,”参谋长走过来,递上一份电报,“司令部询问东山口情况,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发起总攻。”
赵援朝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又放下。
“再等等。”
“可是……”
“我说再等等。”赵援朝打断他,“三排没有消息,但蓝军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得手了。只是还没传回消息。”
参谋长还想说什么,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
一个通讯兵冲进来,满脸兴奋:“团长!三排传回消息了!”
赵援朝眼睛一亮:“念!”
通讯兵展开电报,大声念道:“三排报告,已成功摧毁东山口蓝军指挥部,击毙一百二十人,俘获蓝军营长以下军官七人,控制主峰全部核心火力点。三排阵亡十九人,剩余十五人。请团部速派部队接管阵地,巩固战果。三排排长姜凡。”
帐篷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好!”赵援朝一巴掌拍在沙盘上,震得上面的小旗子东倒西歪,“好样的!一个排,端了人家指挥部!十九换一个营,这买卖做得!”
参谋长也激动得脸都红了:“团长,我马上派两个连上去,接管东山口!”
“快去!”赵援朝挥挥手,“让一营和二营全部出动,以最快速度控制整个东山口!告诉一营长,要是让蓝军反扑回来,我扒了他的皮!”
“是!”
参谋长跑出去了。
赵援朝转过身,看向通讯兵,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给三排发报:干得漂亮!让他们撤下来休整,酒肉管够!”
“是!”
……
凌晨五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三排的队伍,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十五个人,稀稀拉拉地走着。
没有队形,没有口号,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种打了胜仗之后、怎么都憋不住的笑。
走在最前面的是姜凡。
他背着两支枪——自己的和王铁柱的。
王铁柱走在他旁边,左臂上缠着绷带,但走得很稳,一边走一边哼着歌。
“排长,”他突然开口,“你说张文才那小子,这会儿在导演部干嘛呢?”
姜凡想了想:“估计在喝茶吧。导演部那边有热水,还有饼干。”
王铁柱嘿嘿笑了:“那小子,肯定在吹牛呢。说他怎么怎么英勇,怎么怎么冲在最前面。”
“让他吹。”姜凡也笑了,“他确实英勇,确实冲在最前面。吹几句怎么了?”
两人都笑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支队伍。
是来接应的一营。
一营长亲自带队,看到三排的人,他愣住了。
十五个人,个个浑身是土,有的衣服被撕破了,有的脸上有伤,有的走路一瘸一拐。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种打了胜仗之后、得意洋洋的笑。
“姜凡!”一营长快步走过来,“你们……辛苦了。”
姜凡停下脚步,敬了个礼,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营长,不辛苦!打胜仗,哪能辛苦!”
一营长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他目光扫过三排的队伍,十五个人,个个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阵亡了十九个?”
“对!”姜凡点头,“十九个换一个加强营的指挥部,外加一个营长!一营长,你说这买卖值不值?”
一营长哈哈大笑:“值!太值了!这他妈的简直赚翻了!”
他用力拍拍姜凡的肩膀。
“好样的!带弟兄们下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们。等演习结束,我请你们喝酒!”
姜凡笑着敬了个礼:“谢谢一营长!”
三排的队伍继续往前走。
一营的队伍与他们擦肩而过。
那些一营的兵们,看着三排的人,眼神里满是敬佩和羡慕。
这就是那个一个排端了蓝军指挥部的三排?
十九个人被淘汰,换来一个营指挥部的覆灭。
这仗,打得太值了!
……
上午八时,三排回到连队营区。
张大炮带着全连的人,在营区门口等着。
看到三排的队伍慢慢走近,他迎上去,一把抓住姜凡的手。
“好小子!真让你拿下来了!”
姜凡笑着敬礼:“连长,幸不辱命!”
张大炮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的队伍。
十五个人,个个带着伤,满脸疲惫,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他数了数,十五个。
少了十九个。
“十九个没了?”他问。
“对!”姜凡点头,“十九个被淘汰了。轻伤五个,都是擦破点皮。”
张大炮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用力拍着姜凡的肩膀,“十九换一个营,这仗打得漂亮!我张大炮带兵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划算的买卖!”
旁边,一排长和二排长也围上来,满脸的敬佩和羡慕。
“姜凡,你快说说,你们是怎么打的?”
“十九个换一个营,这也太神了吧?”
“蓝军的营长真被你们抓了?”
姜凡被他们围着,笑着摆手。
“各位,能不能让我和弟兄们先回去休息?打了一夜,都累了。等演习结束,我请大家喝酒,慢慢讲!”
张大炮这才反应过来,挥挥手:“对对对,先回去休息!都回去休息!今天全排放假,好好睡一觉!”
三排的队伍,在战友们的簇拥下,慢慢向宿舍走去。
……
下午二时,姜凡被叫到了团部。
团长赵援朝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但气氛轻松愉快。
赵援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东山口的地图和一份详细的战报。
看到姜凡进来,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坐。”
姜凡坐下。
赵援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
“战报我看了。打得好!一个排,端了蓝军一个加强营的指挥部,摧毁了全部核心火力点,活捉了营长。十九换一个营,这仗打得漂亮!”
他顿了顿,笑得更开心了。
“司令部刚才来电话,专门表扬了咱们团。说这是这次演习里,打得最漂亮的一仗。你小子,给我长脸了!”
姜凡也笑了:“谢谢团长夸奖。”
赵援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演习还没结束。东山口虽然拿下来了,但蓝军的主力还在。他们正在向东南方向撤退,准备组织新的防线。集团军司令部命令咱们团,继续追击,扩大战果。”
他拿出一份新的命令,推到姜凡面前。
“你看看吧。”
姜凡接过命令,快速浏览了一遍。
集团军的命令很简单:156团作为红军先头部队,继续追击蓝军,牵制其主力,为后续部队围歼创造条件。
但命令里还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
“姜凡同志,你们三排已出色完成任务,可回后方休整。但如你愿意,可自行选择后续作战方式。——赵援朝”
姜凡抬起头,看着赵援朝。
赵援朝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期待。
“你怎么想?”
姜凡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
地图上,标注着蓝军各部的当前位置和撤退路线。
他伸手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
“团长,大规模正面作战,我们三排就不参加了。十五个人,上去也顶不了多大用。”
赵援朝点点头:“那你打算干什么?”
“这里,是蓝军的后方。他们的通讯基地、雷达基地、装甲集结地、小型野战机场,都在这一带。”
“我想带剩下的十五个人,渗透到敌后,对这些目标进行破袭。切断他们的通讯,打掉他们的雷达,炸毁他们的装甲车。”
“让他们前面打仗,后面着火。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让他们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
赵援朝眼睛亮了。
“好主意!”他走到地图前,“但你们只有十五个人,能行吗?”
姜凡笑了笑。
“团长,我们不打硬仗。我们打的是游击战、破袭战。趁夜摸进去,炸掉关键设备,然后撤退。他们人多,但笨重。我们人少,但灵活。”
“东山口一战,我们摸清了他们的套路。他们防守严密,但有漏洞。只要找到漏洞,十五个人足够了。”
赵援朝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欣赏。
“你小子,真是个打仗的料。”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笔,在命令上签了字。
“去吧。需要什么装备,尽管提。我给你特批。”
姜凡敬了个礼。
“谢谢团长!”
……
下午四时,三排宿舍。
十五个人,整整齐齐坐在床上。
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整理装备,有的在闭目养神。
姜凡推门进来,所有人立刻站起来。
“坐。”
十五个人坐下,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姜凡走到中间,看着他们。
“刚才团长找我谈话。演习还没结束,蓝军还在跑,咱们团还要追。”
“但咱们三排,不参加正面作战了。”
新兵们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不参加了?
那干什么?
姜凡继续说:“咱们有新的任务——渗透到敌后,打他们的后方基地。”
“通讯基地,雷达基地,装甲集结地。咱们要一个一个炸掉,一个一个打掉。”
“让他们前面打仗,后面着火。让他们指挥失灵,变成瞎子聋子。”
老兵们眼睛亮了。
这活儿,他们喜欢。
新兵们则兴奋起来。
敌后渗透?比正面作战刺激多了!
姜凡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们兴奋。我也兴奋。东山口一战,咱们用十九个弟兄的淘汰,换了一个营指挥部的覆灭。这买卖,做得太值了。”
“现在,咱们要去干更大的买卖。蓝军的后方基地,一个比一个肥。炸掉一个,他们就少一块。炸掉两个,他们就废一半。”
他走到王铁柱面前。
“王铁柱,你胳膊有伤,但右手还能动。这次你跟着我,专门负责爆破。”
他又走到史大壮面前。
“史班长,你带一队,负责通讯基地。”
再走到李建国面前。
“李班长,你带一队,负责雷达基地。”
他一个个点名,一个个分配任务。
十五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最后,他回到队伍中间。
“今天白天,咱们休息。睡觉,吃饭,养精蓄锐。”
“等到天黑,咱们出发。”
他看着这些兵,看着他们脸上的兴奋和期待。
东山口一战,他们赢了。
但还不够。
还有更大的仗要打。
“记住,”他最后说,“咱们三排,是尖刀排。尖刀,就要插在最关键的地方。这一次,咱们要插进敌人的心脏。”
“听明白没有?”
“明白!”十五个人齐声回答。
声音洪亮,充满斗志。
……
晚上八时,天彻底黑了。
三排十五个人,全副武装,在营区外集合。
每个人背上都背着沉重的背囊,里面装满了弹药、爆破器材、干粮和水。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八一式自动步枪,枪托磨得发亮,枪管上涂着防反光的黑漆。
每个人脸上都涂着伪装油彩,只露出两只眼睛。
姜凡站在队伍前面,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姜凡点点头,转身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蓝军的后方。
那里,有他们的新目标。
“出发!”
十五个人,像十五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三排的队伍沿着山间小路,一路向东疾行。
十五人,分成三个小队,每队间隔五十米,呈三角队形前进。
最前面是姜凡亲自带领的第一小队,共四人,目标是蓝军的装甲侦察营集结地。
中间是史大壮带领的第二小队,共五人,目标是蓝军的通讯基地。
最后是李建国带领的第三小队,共六人,目标是蓝军的雷达基地。
三个目标,分布在蓝军后方约三十公里范围内的三个不同方向。
姜凡的计划很简单:分头行动,同时动手,让蓝军顾此失彼,首尾难顾。
凌晨一时,三排抵达第一个分叉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