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真是已经累极,却仍是难以入眠。
第二日仍旧卯时起身上操,又是整天心跳如鼓,手上额上与身上冷汗连连,胸口发闷,恨不能两三下便长出一口气。
如此过了几日,身体才如一口缓慢迟钝的钟,温吞挪到应有的位置,撞出闷然一声响。
起初几天自是浑身酸痛无比,从脖子至双臂腰腿脚跟,筋骨仿佛被捶打开来。
有时夜里翻身都会被痛得惊醒。单是练痛肌骨还次要;只是好几回甩剑时打到身上,愣是打出眼泪来,晚上进浴堂扒衣裳一瞧——呵!好大片的淤青。
然而钝痛持续了几日,却仿佛在身上焕发勃勃生机,生机主要体现在玉川能吃下饭了。
她确实讲究吃,早先几年想着法子排忧解闷,有时甚至亲挽袖子下东厨,惊得众人连连退避。父亲屡禁不止,加之其他事项一并发作,索性将她送去庙中“修身养性”了几年。
实则如果条件准许,玉川对吃穿住行都格外精致讲究;即使不精致,也需尽量舒服——但是她又格外的随遇而安——总的来说,有也行,没有也行。
因此玉川虽觉此处饭菜粗糙寡淡,吃惯了却别有一番新鲜滋味。
然而三界无长宁日,天地尚不能久,何况人乎?
方进门这几日平和得宛若一汪静水,但须知有人之处便是江湖,人心最擅静水里起波澜。
这日晚下了操吃过饭,斯兰仍去练剑,玉川已从浴堂回来,只在床上看书,朵儿与徐可香正说着话。
徐可香忽地问道:“咱们的纸笔呢?”
朵儿想了想,道:“你忘啦!那天放桌上怕风吹,放在那床上了。”
两人便一齐看向玉川。
玉川正用手指绞着头发,对书中一处沉思不已,忽觉被人盯着,问道:“怎麽?”
朵儿说:“你床上可有纸笔不曾?”
玉川道:“有。”
朵儿说:“你是收起来了?那是公用的纸笔!”
玉川道:“对不住,我以为是各人都有的。”
说罢起身将纸笔的包裹拿了出来。
徐可香接过包裹,拿出纸笔似要铺纸写书信,摸到麻纸却“呀”一声,喃喃道:“却少了这麽多……”
朵儿一瞧,便有些愤愤地,对玉川道:“你这个人怎麽只顾自己!才来几日,便用了这麽些信纸!”
玉川自觉初来乍到,不通这里的规矩便和气些,遂道:“待休沐日我去多买些补上罢。”
朵儿扁扁嘴犹想说甚麽,徐可香轻拦道:“没多大事。明日去庶务再领些,记个档便是。”
玉川道:“领一些,我这头仍买些补上罢。也便宜众人拿用。”
朵儿白了一眼,嗤道:“你倒讨了个乖!”
玉川见她年纪尚小,便不与她计较,仍低头看书。
徐可香开始写信,此事便轻轻揭过,及至过了几日才被重新提起。
这日白天玉川刚由斯兰处转到胡师叔手下练习,果真是严厉加倍,一天下来腿都要瘸了。
手心也早已磨脱了皮,只好用麻布缠着,练剑一天下来肉皮麻布几乎粘连在一起,便是霍圆给的上好药膏也救不得。还有些地方磨出水泡,不出血,却亦是胀痛难忍,挑破几个也无济于事,只好盼着休沐日买些蜂蜡涂上。
晚上她又是先去的浴堂,回来后见孙光明、师女两个也在,斯兰皱着眉,众人见她进门便都拿眼看着。
朵儿正哭个不停,徐可香揽着她的肩不断安慰。
“怎麽……”
“玉川。”斯兰说:“朵儿丢了东西,我们各自都翻查了,只剩你的,可给我们看看麽?”
玉川又累又痛本就积了一肚子邪火,此时听了更皱一皱眉,道:“这是甚麽道理?”
斯兰道:“许多人住在一起,丢了东西,不可避免要查一番。若你清白,自然不怕。”
玉川道:“一码归一码。我只是不喜旁人翻我的东西。”
徐可香道:“只是看看。朵儿本是攒钱给她阿娘买药的,如今……”
朵儿哭得更凄惨。
玉川道:“偷盗是大事,理当上报。外门弟子是谁管刑罚之事?”
斯兰皱起眉,声音压低了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是丑事,非要闹得人尽皆知麽?”
玉川便看向斯兰。
斯兰待她不算差。
默了一时,自拿出包裹,道:“罢了。你们看便是,只莫要翻乱了。”
斯兰便说一声“得罪”,在众人面前打开包裹。
玉川冷眼瞧着如此如此,及至翻到玉刻盒子,在心里冷笑一声。
教朵儿一一看过,朵儿摇摇头,斯兰便对众人说:“大家都瞧过,这里没有事情。”
又对玉川道:“床铺可也一同看看麽?”
玉川道:“请便。”
斯兰便将床褥子一翻,朵儿眼睛瞪大了——自己丢失的物件确是在玉川床上!
朵儿扑到床边仰头看着,又指着‘赃物’哭道:“这些是我的!”
众人又瞧向玉川。
玉川道:“并不是我拿的。”
朵儿怒道:“怎麽不是你,前几日才把共用的纸笔收到自己那里,现下又这样!你来之前,我们这里从未出过这麽多烂事!”
玉川细瞧一眼,反对朵儿问道:“你可瞧准了,确是你的?”
朵儿急道:“自然是我的,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我那簪子上都刻着字!”
斯兰将那镶着宝石的木簪拿起来,上头果真刻着“朵”字。
玉川微笑道:“是你的便好说了。你这是买的甚麽?”
朵儿骂道:“你个杀千刀的贼!偷了东西,竟还有脸问我?难不成你仍想拿去卖钱麽!”
玉川道:“卖钱?这又不值钱。”
朵儿抓起簪子,嚷道:“怎麽不值钱,不值钱你又怎麽会偷去!”
玉川笑道:“染色的破石头,我偷来做甚麽?”
朵儿怒极了:“甚麽破石头,这可是绿松石,是难得的好东西,那波斯商人手里独一件的!”
玉川从斯兰手里轻轻抽走簪子,转身对着烛光,轻声慢语道:“我只教你一回,以防你日后再买假货,听好了。绿松虽不算极稀奇的东西,却总有奸商图利,以染色石英鱼目混珠。恭贺,这鱼目教你买着了。真绿松颜色深浅不均,你这石头色泽均一,浮而不入骨,此为一假。真绿松铁线纹理下凹,你这石头纹理在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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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二假。”
随即从未干的发梢拧下几滴水,弹到石头上:“真绿松多孔洞,轻而疏松,易吸水,一旦沾水便模糊纹路。你这石头滴水不沾,此为三假。”
朵儿脸色已然涨得通红。
玉川又扫一眼其他首饰,笑道:“假琥珀,假玛瑙,假银耳环,苟简窳劣的假铜钱。”又掂起个荷包,道:“那商贩卖与你时,莫不是说苏绣罢?可惜了,全军覆没。”
朵儿哇地一声仰天哭起来。
孙光明本正无言旁观着,这时为朵儿愤愤不平,冷笑道:“你说假的便是假的麽?即便是这样,又怎能证实不是你偷的?”
玉川道:“我亦丢了东西。”
众人道:“你丢了甚麽?”
玉川微笑道:“那贼有几分考量,知道价值过高的要报到官府,价值轻微的便可在此处私了。因此首饰绢帛等俱在,只丢了两枚未经打磨的玉佩。”
众人一时不作声,斯兰道:“你确是丢了,不是气话?”
玉川道:“不是气话。”
朵儿气道:“你是胡说的!若真丢了东西,怎麽不急?仍旧笑吟吟的。”
玉川道:“我不急,只因那贼无法将石头卖出去。”
“为何?”
“那是一位军中故友寄来的玉佩模子,教我刻好字再寄回去。玉佩是军府上配给的,懂行的商贩一看便知,有几个胆子敢收?私下交易,只怕连自己都赔进去。该急该怕的是贼,你说说,我却急甚麽怕甚麽?”
朵儿恼羞成怒道:“莫不是你自个儿藏起来的,强说是他人偷了!”
孙光明道:“嗬!在快剑门混了这些年,却没见过如此不服管教的新人。斯兰!这样的硬骨头,不如我抓来替你训训?”
斯兰重重叹一口气,高声喝道:“行了!不论是谁,尽早悄悄放回来罢!若真告出去,谁脸上好看?明日一天,若玉刻仍不见下落,我便只好报给师叔去!”
屋内一时寂静,玉川自顾收起东西,众人见事已至此,便讪讪地散了。
朵儿将东西一把抱在怀里,仍回床上掉着眼泪。
玉川自去用手巾将头发绞干,心中莫名烦躁。
一时在心中默念经文,此时经文却难以抚平这股躁郁之气,她静坐了会儿,又提起木剑去场上。
已过亥时,场上只剩几位弟子,彼此并不熟悉,因此亦无言语。
玉川想着白天的招式,又操练了会儿,场上便只有她一人。
一众寝室早已灭了烛,唯有地上树上零星几只灯笼泛着黯淡的光。
天气阴沉,仰头望去并无星与月,迎面吹来的风有些黏腻潮湿之意;夏至已过大半月,却才将迎来今年第一场磅礴大雨。
风逐渐狂劲,吹得五脏六腑一同飘摇,简直要冲出九霄云外。
玉川掷了剑,盘腿坐在树下闭目合掌,胸腔不断震颤,仿佛变作一只迷茫渴狐,四处奔走无向,举目皆是茫茫。
桃花在劲风中乱落,杂草贴着地皮疯摇,几点躁郁,几点烦闷,竟仿佛亦随狂风飘散。
天边隐隐滚起闷雷,几盏灯笼也终于灭了。
玉川拾起剑悄声回寝房去,方踏进门,天上炸起一道响雷,大雨哗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