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第二日玉川带了胡椒,与刘叶娘等人做了古楼子分吃。
宴席间,她对众人笑说:“我的伤渐渐好了,想起南方有一做生意的叔叔,想投奔他去。这些日子许多叨扰,待几日临行,备些薄礼,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众人这些日子已与玉川熟悉,见她谈吐有礼,举止潇洒,又懂诗书,并不吝财物施舍,只当她是难得的贵人。
如今将要告辞,竟依依不舍起来。
刘叶娘每日为这对表兄妹俩做饭濯洗,情谊更深,落泪道:“女郎妹子多住几日,既要走,还没逛过我们镇子哩。过几日我赶牛车,载女郎一同去。”
玉川想着不着急赶路,便应了。
没过几日,果真赶着牛车载她去附近镇子上。
山东是孔子故乡,圣学成风,多是儒学礼义之士,平头百姓也较别处多识得几个字。
两人天将未晓便出发,至镇上天已大亮,沿街铺子多卖粥和饼食。
用过饭,刘叶娘说:“我们这里变文有名,秦王也来听过哩。”
玉川随刘叶娘在店里落了座,下一折时候还早,便一边吃着糕果一边消磨时间。
旁边落座的一桌男子嗓门挺大,听谈话,其中一位应是常安的商人。
两人本正说着常安风物,忽的话头一转,谈起八卦传闻来。
“年前数月,便听得舍人沈大人家二娘子与左仆射第谢二公子将要大喜。”
“享福啦,才子佳人门当户对,和和美美。”
“可谁成想,那大婚前夜,沈二娘子却忽地病重了。”
“享福啦,年轻生病好得快,免得老了受罪。”
“听说谢二公子还登门探病哩!送了那麽些药,请了宫里太医。”
“享福啦,嫁得贤婿,有好归宿。”
“可听近日那二娘子风声,竟似一日不如一日了。”
“享福啦,病重也不烦心,有好多人伺候。”
“那谢二公子本就有目疾,据说此番心焦,似更严重了。”
“享福啦,夫妻共患难,心比金坚。”
“听说倒也没退婚,谢大人实在仁义治家!”
“享福啦,所托良人,娘家安心。”
“却听沈宅三郎君不知犯了甚麽错,前些日子捱了好打,常安众少年郎君纷纷上门去探望呢。”
“那更享福啦,这麽一冲,没准反倒把沈二娘的病冲走啦。”
玉川看着桌上的酥酪,只觉幻视偌大一个“福”字。
听说老三挨打,不禁有些揪心。
她自然早料到老三会挨着这一出,可自己仍要逃出来,天底下大抵没有比她更狠心的阿姊了。
正忧心时,台上一声长吟,变文法师牵着嗓子开唱:
......
衡州夜夜筑楼台,楼台基,尽是小儿骸。
金谷园处,年年红粉埋。
噫!
阎罗一夜提剑来,千百头颅,争作灯彩!
身着桃色衫,来索合族债。
昔年旧恨今还报,血淌三千,如何悔改!
……
刘叶娘悄声与她说道:“这讲的是燕少侠为民除害哩,说是爱穿桃色的衣裳,杀仇人却是毫不留情。”
玉川点一点头,暗想道:这样的枭侠,行事足以骇人听闻。虽说“为民除害、替天行道”,可当今世上有几个“天”?只怕“替君行道”才是正理。
听完变文,又与刘叶娘逛了一会儿,买了些手艺玩意,就见一女子急急寻来,见着刘叶娘忙捉住手说:“大嫂可让我好找!欢儿突发急病,福大哥已送去悲田坊了,大嫂也快去罢!”
刘叶娘一听自然心急如焚,玉川忙道:“大嫂快去罢,孩子若在那儿过夜,有阿娘陪着才不委屈。我该学学骑马,离家不远,租一匹马便是。”
于是众人散了,玉川自寻车坊找马去。
她着实骑艺不精,便租了一匹枣红母马,性情极温顺,慢慢地出了镇子往家走去。
走了约小半程,便听得身后一阵急促马蹄声,一精瘦青年骑着匹灰马拦住她,呲牙笑道:“女郎可是外地来的?寄宿哪里?这地方多匪徒,不若我护送女郎一程。”
玉川道:“不必。”
青年揪着缰绳,仍不放人:“女郎莫怕,我不是甚麽歹人,实在今日与女郎一见如故,想结交一回。”
玉兰见此人行事泼赖,便不再理。
这条乡路平日里总有人来往,不知怎的此时竟赶巧没别的行路人。
青年见她不理,扬起眉毛,恶声道:“你这女子!某家今日给你面子,镇上哪个不认得我?你这外来的竟不懂规矩麽?”
玉川身后远远的有一群男子嬉笑,原是他们挡了道路。
原来这青年是镇上有名的恶少,做过不少欺男霸女之事,横是有个管事的叔叔,便无人敢多与他计较。
今日他纠结一帮闲人在坊里吃酒,瞧见从未见过的落单女子,众人便撺掇道:郎君今日可能拿下这女子不?
青年暗想这女子身边没跟仆从婢女,想来亦不是甚麽高门千金,糟蹋一回想是不多麻烦。
玉川此番对他淡漠,自觉在弟兄面前丢了脸面,又说几句难听的话,竟要伸手抓玉川的肩膀来。
这母马胆小,立即扬起前蹄咴咴地叫,玉川一时抓不住,滚下马来。
青年哈哈大笑,执起马鞭指着她,说道:“你莫做个清高样子。单论样貌,怕是连畅春园的倡妇都比不过!今日你主子疼惜你,是你的福分!”
说罢又伸手来抓,玉兰在袖子里捏紧了簪子,想着再靠近些就往他脖子里扎,左右不能被这种人辱没了去!
谁知那青年还没挨着手,就捂着膀子“哎呦哎呦”地叫起来,一时马也惊了,青年躲闪不及,也狼狈滚下马来。
玉川正纳罕出了甚麽事,就见那青年又捂着腿哀嚎,那一众男子见状忙赶上前来,围住玉川骂道:“你这泼妇!对我们郎君使了甚麽手段?”
话音未落却也纷纷哀嚎起来,或捂着肩膀,或抱着腿,或抱着额头。
一粒石子碌碌地滚落玉川履边,顿悟这是有好心人在暗处帮她,便忍了笑,摆起架子肃然道:“你们好大胆子!见我落单便有心欺辱,焉知我是甚麽身份,竟敢辱没?我没本事,家中却养得力的影卫,此番可吃教训了?”
一众青年犹半信半疑,暗处好心人颇为配合,又请他们吃了一回石子。
众人见这女子气势非凡,又真有影卫听令,才纷纷求饶,道:“女郎饶命!我们目光鄙陋,不知尊驾何来,唐突该死!”
玉川思量片刻,道:“我从京师来,多的便不说了。此地界我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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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届时若听得仍有女子受你们害,便一封折子上达天听。如今圣上贤明,整理民间最恨横行乡镇之恶徒,皇恩一下来,莫说是你们,便是你爹、你爷爷、你太爷爷,怕也要将帽子摘一摘了。”
听完这般谈吐,又确是京师口音,青年牙齿直格格作响,扣头如捣蒜道:“女郎饶命,殿下开恩!我等该死,今后定洗心革面,再不作恶事了!”
且说这遭事之后,青年本就溺在胭脂中熬坏了身子,此番又吓破了胆,回家路上从马背滚下跌了一跤撞破脑袋,自此竟卧床不起,不消半年便一命呜呼了。
一时间,说是闹鬼的也有,说是怒罗汉现身惩奸除恶的也有,闹得纷纷扬扬。
青年家里自认因果报应,一时又是烧香拜佛又是给道馆添香火,往后竟渐渐地做起善事来。
再说玉川骑马回到家中,天已擦黑,见李忠君正躺在屋顶,胳膊垫着脑袋正闭目养神。
她犹疑一回,轻轻问道:“李公子今日可出门了?”
对方不理,便作罢了。
夜里用完饭,玉川心绪仍难平静。
此番去吴州路途遥远,即便雇佣车夫,亦不能完全托信,须得有些防身计策才好。
李公子这般好说话,不若向他讨教几招,到下面见到母亲也好讲讲自己的见识。
于是第二日,她捉住李忠君,将想法如实说了。
李忠君默了一默,问:“你要学甚麽?”
玉川说:“越简单的招式越好,不要好看的样子,只要能防人的。”
他又说:“你站起来。”
玉川不明所以,站了起来。
李忠君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一回,说:“太瘦,少说需练半年。”
又想了想,伸出手掌,说:“握拳,用力打。”
玉川握紧拳头,使了十足力气打向他手掌。
谁知那手掌看着修长如玉,触着竟如铁做的一般,打过去纹丝不动,玉川却痛得眼泪直流。
李忠君收起手掌,说:“力气太小,半年少了。练一年。”
玉川泪眼朦胧道:“需得这麽久?”
“在你。”
玉川心想,出走一回,一招半式都学不得,岂不是笑话!
遂咬牙道:“我学。”
李忠君看了她半晌,又说:“去唐州,那里方便。”
玉川早已备好东西,又转过一日去镇上买了车厢,将红白两马套上车。
与诸村人道别后,两人便踏上去唐州的路,玉川的江湖之行,也自此开启。
诸位看官,及至此处必有疑问:
玉川如何便信得李忠君?
李忠君又缘何肯教玉川?
相处月余,村人又如何对玉川情意深重?
须知当世人情浇薄,营营逐逐皆为利来,熙熙攘攘皆为利往,抱财守私,不敢轻信于人。
此书意写江湖儿女,虽有势争利斗,然快意恩仇,脱不开一个“真”字。
又者二人皆为飘零摇落之人,年纪虽小,却已是脱俗,虽看似萍水相逢,却皆是赤诚相待。
由是此书必有闳大不经之谈,迂阔悬想之论。
一人赤条条来去,钱财不得带去,技巧亦可传于他人,徒抱志、情、理徘徊而已。
抱一往情深之致而奔走天涯,岂不为上流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