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几日便到了祈收祭日,玉川默诵完早经便与刘叶娘一齐到村子社坛去。
主祭的是位族老乡望,老人提前一日斋戒,起祭时沐浴更衣,在社坛祭品前长拜,起身后手持祷文宣道:
“敢昭告于后土之神:仰惟灵鉴,敷佑下民,今麦秋将至,实赖神庥。伏愿雨泽以时,螟蝗不侵,仓箱有庆,阖社沾恩。谨以清酌庶羞,式陈明荐。尚飨!”
村里男人们纷纷俯首跪拜,祈求神灵保佑风调雨顺,来年有个好收成。
三拜之后,族老闭着眼睛双手持杯。
一举过头顶,向天祈;二与胸平齐,向山祈;三洒向地面,以享地神。
又叫了一声“尚飨”,简陋的仪式算完。
男人们七手八脚分了祭品,女人们忙碌摆桌上饭。
这村子位置虽稍偏,却还算富裕。家家户户分得几张蒸饼,大块祭肉,另有菽、粟、大小豆、麻子各一袋,时令瓜果及酒醴若干。
村里主街摆了饭食,男女分桌而坐,推杯换盏喧嚷无比;几名常日玩耍在一起的孩童抓着蒸饼在田边疯跑,其中一个使劲儿敲着不知传了几代的破铜锣,边敲边嚷道:“田公田母,护我麦谷!雀儿张口,雷公打汝!”
田里企图啄食的雀鸟立即扇着翅膀翻腾,叽叽喳喳飞远了。
这样的热闹,玉川从未见过。
先前就算出门赏灯赏花,也总有前呼后拥的仆从奶妈盯着。摆臂迈步、音笑举止具有讲究,游乐后多必吟诗交赏,岂敢真正忘忧开怀?
这厢刘叶娘笑呵呵地双手端一杯酒,对玉川道:“女郎可尝尝咱们这儿的酒不?虽比不得高官老爷们喝的,却醇香呢!”
玉川本是好吃好喝之徒,顿时三两杯酒下肚,脸上起了红晕。
几位妇人齐赞道:“女郎好豪迈的酒量!”
玉川又喝一杯,笑道:“这酒味道很好,有别致的香气。”
再饮几杯已是飘飘然。
好酒需配好菜。
玉川夹了一筷分下来的煮羊肉,尝过遂掷了筷子,对刘叶娘等妇人笑说:“这煮法不香,白糟蹋了好羊肉,其魂灵怕是到地府也喊冤。我教你个吃法,是波斯胡商传进来的,叫做‘古楼子’,京师有许多厨子仿作。作一张巨胡饼分薄薄两层,中间添胡椒、豆豉,上层润油酥;起羊肉一斤,切块摆上去,进火炉里烤。烤到羊肉半熟,取出来吃,那才叫香气袭人!”
刘叶娘笑道:“听女郎一说,这一年到头吃不着几回的羊肉真是糟蹋了。明个摆宴我便照着这个做,大伙一同吃吃。”
玉川笑道:“明日我拿胡椒来。”
及至后半晌,众人吃饱喝足便散了。
玉川拎着几张蒸饼、几壶酒、另几样小菜回屋子去。
今天出门时,李忠君便躺在外间塌上没起来,现在看起来竟是姿势动也未动。
这实是稀罕事。往常就算他不出门,也总默不作声在院子中做些活计,或坐在屋顶上出神。今日莫不是病了?
玉川喊了他两声,对方没应,仍是一动未动。
她走过去跪坐在李忠君身边,轻轻拍了拍,隔着衣服只觉身子滚烫。
“李公子?”
费力将他翻过身,只见脸色极苍白,额上出了密密薄汗,手却冰得吓人。
玉川一时酒醒了大半,立即摸摸脉象,越诊越皱眉头。
自己只随母亲学过一些,略懂皮毛,若是遇见疑难杂症便束手无策了。这人脉象极复杂,似伤了心肺,似染了伤寒,又似浮大无根,散乱不齐,脏腑之气将绝。
如此不禁惶然起来,救命恩人活活病死在面前,简直是忘恩负义、死有余辜了。
那帮高官老爷将他送到这里来,竟不放医师盯着,他们倒是放心。
起身刚要去找村人,一只冰凉的手牢牢抓住玉川手腕,将她猛地拽回去。
“你做甚麽。”李忠君半睁开眼睛,声音轻轻地:“原来是想杀了我。”
可见是病糊涂了。
老三当年病糊涂了便满嘴疯话,几个小厮按也按不住。
她见人已转醒,微微松口气,耐心道:“李公子,你且好生躺着,我去给你找医人来。”
“既要杀我,找医人作甚麽。”
“我不杀你,这里没人要杀你。松开手,好麽?”
李忠君皱了皱眉,又闭上眼睛,头往她的反方向偏:“有酒味。”
“我喝了些酒。”
“药在匣子里,替我拿来。他们治不了。”说罢便松开手。
玉川顿了顿,起身给他拿药。
李忠君用完药又昏昏地睡了,她犹不放心,仍守在他身边。
过了会儿再瞧瞧脉,竟真平稳了。
手边没多的帕子手巾,玉川只好拿袖子给他轻轻拭汗,这一拭,便拭出事情来。
玉川从没离他这样近过。
正是这样近的距离,让她瞧见他额上——准确说是脸与发缝衔接处——竟有一条细细的“线”。
那条比发丝还细的“线”顺着脸部轮廓一路蜿蜒,无色,并不突出隆起,因此正常距离不曾引人注意。
线将整张脸绕了个圈,就仿佛是,就仿佛是这张脸是贴上去的一般。
她想起甚麽,又小心翼翼看向他两只手腕,果然手腕上也各有细细的一条。
再离近些,脖子上……
“……你到底做甚麽。”李忠君语气已是十分不耐,仍闭着眼,却皱了皱眉头,说:“安静些。”
玉川愣了愣:“我没说话……”
“呼吸声。”李忠君咳一声,看起来实在虚弱极了。
玉川讪讪起了身回里屋,又想到不管人家换没换脸的,好歹救过自个儿。还是盯着些,万一夜里想喝茶喝水,又没力气倒,该多麽心焦。
至于旁的,实实是多想无益。
恰好喝了酒,尚兴奋着毫无困意,便抽出枕边话本子来看。
这话本子是她托刘叶娘在镇上买的,叶娘说她要的《季布骂阵词文》没有人卖,只带回来两本现下时兴的。
封面很是精致,用细绢包着,打开第一页写着:《玉面阎罗斩贼词文》。
写词文的大约是个才子,用字十分考究,并未有炼字之癖、卖弄饾饤之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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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却能使情者怒,能使喜者悲。
这本讲的是前朝末期,有个叫燕如风的英俊少年,原本也是位风度翩翩的小公子,其家人因得罪高官,平遭缧绁之灾,全家被困在宅中被折磨致死。他也奄奄一息,本被扔至乱葬岗,谁知天不该亡此人,竟被老仆从死人堆中背出来,过几日便渐渐转活。
此后,少年一心血洗满门仇冤,未拜师门,却是位绝世的武功天才,修习一身高超武艺,剑法使得出神入化。
岂料有得必有失,那少年学了剑法,却因那高官请了诸多高手护院,自己一时无法复仇,长此以往竟成了心魔。
又打熬了几年,已是新朝时期。那高官是前朝旧族,旧鼎虽迁,余烬尚温,自恃世家望族,竟不感念新朝圣上恩泽宽宏,反倒意图谋逆。
燕如风此时已武功大乘,得知此人不敬圣上意图勾结突厥谋反,更是怒火滔天。国仇家恨齐涌,燕如风身着桃衫,一夜戮尽高官合族上下五百余。仆从、眷属、门客、子嗣,老弱病孺旁支别系无一放过,甚至族内豢养的天鹅、猎犬、鹿、雀等均陨命锋镝,几条街的砖石尽染红了,一路上杀出杀进竟又不知亡了几百人。
圣上惊闻此事,按我朝律法燕如风本应当诛,奈何少年亦是为民除害,且斩了逆贼,加之当地传唱少年善行,功过相抵。圣上仁厚,感念民心,只下令治活罪。
燕如风本性温善,杀人过度亦是心怀罪孽;屠门之后,更有余党或无辜之人的眷属想他偿命,以是仇家竟越杀越多。
便不待朝廷追捕,拎着卷了刃的剑自刎大昭寺前,留书曰:罪孽难消,来世再做。
少年枭侠生如朝露仇如闪电,短短一生可悲可叹。江湖多是豪杰,感念其英勇,为他起了诨名叫做“玉面阎罗”。
甫阖上本子,玉川有些怅然若失,亦有许多感触。
少年一腔仇恨血流三千里,人活十几年,竟全为报仇奔波,又自刎于寺前,真真是有血性的男儿。
可那被波及的众人又何其无辜!
她一时为燕如风叹息,一时又为仇恨波及的无辜众人感慨,不禁合掌默诵经文,愿一众冤灵得以安息重入轮回。
正这时听得外屋有动静,原来是李忠君起身找茶水喝。
玉川见他行动自如,便没再上前叨扰。
只见李忠君提起桌上水壶喝了一口,皱皱眉头,提起水壶看了看,不可置信般又喝了一口。
她才想起那水壶里哪有甚麽茶水,分是自己从外面拎回来的烈酒!
李忠君踉跄扶着额头跌坐回塌上,玉川忙过去扶着,碎碎念道:“阿弥陀佛,我忘了这壶里装的是酒!李公子且稍等,我去烧壶热茶来。”
说罢匆匆在外面小灶烧了茶水,喂李忠君喝下去不在话下。
李忠君本不是个“一杯倒”,实在是现时身体极虚弱,又才服过药,正是心力交瘁之际。
他倒是好似真不会发脾气,盯着玉川看半晌,竟轻轻笑了。
看起来像气笑的。
玉川涨红了脸,嗫嚅道:“我忘记跟你说了。”
李忠君再也没了睡意,起身慢慢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