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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田园(一)

作者:虚舟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玉川推开窗,窗外是房屋后院。


    虽说是后院,却光秃秃的甚麽都没有,墙角菜畦看起来也已荒废许久。


    徒长到十六岁,因性情孤僻,家教又严苛无比,除随家族女眷上山拜佛、赏花赏灯外,她从未自行出府,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真实甚麽样子,而今天地广阔,心思便逐渐雀跃起来。


    咬着牙把腿慢慢挪下床——果真是断了,动一动便钻骨地疼。只好一跳一跳蹦到屋门前,扶着门框往前院看去:


    两间土屋,一个小院。


    院里堆着几口缸,一口破土灶,一套石头打的桌凳,还有些枯枝,除此之外甚麽都没了。


    玉川有些失望,诗文里描述的乡野景色,又是桃花溪水、又是鸡鸭成群,又是桑树浊酒。而今却是庭无嘉木、院少青阴,好个“一院清旷”!


    正难过时,少年提着斧头回院里,手里还另多了支拐杖。


    少年却是看也不看她,拐杖仍是扔进玉川怀里,腕粗的树枝削了树皮,粗糙简陋,与他自用的并无二致。


    她暗暗庆幸这位恩人面冷心热,看来先前是多虑了。


    这明明是位只要死缠烂打就会一直收留她的、十分无害的少年。


    “敢问公子,这是甚麽地界?”


    少年拎着斧头,去砍探进篱笆墙的枣树枝叶。


    “……”他似没听见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兖州。”


    玉川皱了皱眉头。


    依照舆图,吴州当在常安东南方才是,怎麽这车队竟跑到东北方的兖州?


    少年并未理会突然陷入沉思的某少女,径自将砍下的树枝拨成一堆,用麻绳捆好丢进柴房,又回屋抓了弓箭。


    玉川暗忖这人伤成这样竟还逞强打猎,正犹豫要不要劝阻,便听得少年唿哨一声。


    瞥然之间,篱笆外马蹄声声,只见有匹骏马飞一般冲进院来,浑身皮毛竟白缎似的,在日头下粼粼闪着七彩虹光。


    白马愉悦极了,前蹄不住轻轻踏地,停在少年身边亲昵打着响鼻。


    “好伙计。”少年拍拍白马鬃毛,露出见面以来第一个微笑。


    随后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骏马兴奋地扬起前蹄,飞跨过小院篱笆疾驰而去。


    玉川呆立在原地。


    这少年腿脚不便,却依旧身轻如燕,想来定有武功在身。


    然而这不是最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那匹马。


    却见这马雪练似的白,浑身并无一根杂毛;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脊,高八尺,蹄腕细七寸。竹签耳朵刀螂脖,干棒骨,开前胸,左耳朵旁边玉兰花似的一块犄角。


    玉川曾随母亲赴宴拜会当今太后娘娘,欣赏那些个奇花珍草、珍奇异兽,那时有幸见过这种马。


    这是北方名马,唤作“照夜玉狮子”,又称赛龙雀、玉兰白龙驹,据说当年是赵云的坐骑。


    此等罕物,怕是当今宫里也只得一件,本该举国上下找不出第二匹,却怎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这真是个偷豪宅走宫殿的江洋大盗?


    却又甩了甩头,想到事已至此,再多疑虑也无用,养好身子平安到吴州才是要紧。


    她有腿伤不便跪下,便只朝大昭寺方向合掌诵了会儿经文。


    玉川家中礼佛,她从小耳濡目染,也日日诵念佛经。


    小时候母亲还在,玉川便已显示出“佛缘”。庙中祈愿时老方丈连连称赞此女虽幼,却有大智慧。然而玉川时常有疑。


    一次,她问母亲:“《楞严经》中说渴鹿。盛夏原野,炙浪粼粼如水。渴鹿一见心生狂喜,直奔而去,然而其不知非水,如捉水中月。再见粼粼,亦奔而去。此鹿何时知其所幻?此鹿何时知其所迷?”


    母亲说:“我儿,此为迷乱。鹿之苦不在渴,在认假为真。执时所逐,皆似阳焰晃漾,目视若有,手触则无。当记三重镜鉴:一曰察念,二曰观实,三曰守源。散妄起,破诸相,自澄明,方知所幻,方知所迷。”


    一阵一阵的疼痛硬生生将玉川思绪扯回来。她拖着半条废腿叹息一声,甚麽妄念痴念,却都比不得此时废腿的不便之念!


    正想回房休息,却听得院外一声尖叫。


    玉川所在院子位置十分微妙,似与村内十几户人家特意隔开。此处虽不见山,旁边却拱了好大一个土坡,遮阳挡风,想见每日约午时才能晒到阳光。


    玉川拄拐挪到篱笆墙边儿上探头往外瞧,原来是一对夫妇起了争执。


    那农妇声调颇高,叉腰指着农夫鼻子尖声嚷叫;那农夫却也不甘示弱,双手叉着腰胸口一耸一耸,仗着比妇人高几寸企图以势迫人。


    玉川正看得津津有味,却见妇人眼风一扫,瞧见她犹见了鬼一样,面色忽地变了。妇人一扯农夫胳臂,使了个眼色,农夫也朝这边瞧来,神色难辨。


    玉川想自古嗔拳不打笑面,便朝他们笑了一笑;谁知夫妇虽未以嗔拳相对,却也没给甚麽好颜色,双双转身回自家屋里去了。


    她微摇了摇头,看来这少年与人寡合,难与村人交游呵。


    伤痛愈催,加之药效上来人愈困乏,玉川回房便昏昏睡去。


    醒时已近傍晚。


    虽已即将入夜,风却并不凉,暖融融地从窗子拂过,伴着绮丽夕阳教人十分沉醉。


    玉川刚醒,一时没缓过神,愣怔怔盯着墙角宝箱。


    她总觉得这房子那里有些不对劲,眼下终于悟出来了。


    如今乱世才过八九年,各地尚有流落饥民,还没到夜不闭户的程度。


    这少年似是独居,来去潇洒,并不关屋门院门,想来院里一扇矮篱也挡不住甚麽。难道村民们从不知少年身揣财宝?还是知道却未敢靠近,心有忌惮?亦或是,曾有人觊觎却落了个惨下场,其余村民才不朝这里多看一眼?


    可那少年看起来又着实没甚麽骇人之处,难道此番又是自己多虑了麽?


    阵阵肉炙香气传来,玉川咽了咽唾沫,拄着拐杖挪到院里,那少年果真在烤肉。


    架子上串着只野兔,旁边还有剥了皮的獐子,另有两只雉鸡。那獐子只卸了两条腿,剩下的同雉鸡、衣服一齐丢在院门口。


    衣服?


    玉川瞥了少年一眼,才发现他似是沐浴过,此时已换了新衣裳,新得乌黑发亮毫无杂色,想必先前那身浆洗过几次,难怪颜色已近墨灰了。


    少年用匕首利索割下一条兔腿,连同匕首递给玉川。


    玉川想着事情,也没顾上道谢,接过来便迷迷怔怔咬了一口。


    味道麽…就是那麽个味道,只是她实是很讲究吃的精致人。


    她盯着噼啪作响的篝火,半晌幽幽地说:“若有细盐多好。”


    少年本正静静盯着火,火光在眸子里一跃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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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闻言看了玉川一眼,说:“有。”


    玉川未料到他会接话,愣了愣,又问:“蜜、葱姜、橘皮、胡椒有没有?”


    少年说:“葱姜橘皮没有。”


    正说着话,院门处晃动一个人影,原来是白日争执的那位农夫。


    农夫看也不看院内,低着头连连道:“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边说边抱起衣裳、提着兽禽肉站起身来。


    正想转身走了,忽听院内一道温和女声柔柔问道:“劳烦大哥,家中有葱姜橘皮没有?”


    农夫愣了愣,竟见院中点了一处篝火,那少年旁边是一名细瘦少女,此时正是她发问哩。


    不管是甚麽身份他都不敢怠慢,忙说道:“野葱有,姜已放了两三年,不新鲜。橘皮有。”


    不多时果真拿来,少女好脾气,笑盈盈道了谢。


    农夫平日并不敢进院子,此时许是见多了位能说话的人,火光又暖,胆子便大了起来,问道:“女郎这是甚麽吃法?”


    玉川“咦”一声,微笑道:“都说是农户惯有的吃法,大哥竟也不知麽?”


    农夫说:“盐和蜜金贵哩。胡椒是富家老爷们才吃的,俺们哪里吃得?”


    玉川将兔腿划几个口子,封进泡软的橘皮野葱干姜,倒上几缕白蜜,撒上胡椒在火上细细地烤,慢慢说:“是舍弟从猎户学来的吃法,说是要新鲜兔肉才好吃。”


    不一会儿即香气扑鼻,蜜汁在烤得焦香的肉上滋滋作响,实在是色香味俱全。


    玉川把肉切成小块儿分了,自己取一块儿在嘴里慢慢地嚼,野味,农味,逍遥之味,不能不好吃。


    篝火仍烧得很旺,玉川盯着这丛火眯起眼睛。


    兔腿不一时分完,还剩两条獐腿。


    玉川笑道:“我累了,獐子鲜美,也是一样的做法。劳烦你了,表哥?”


    少年动作一顿,转头盯着她。


    她才注意到少年的睫毛垂得很低,这教他看起来总是淡漠。


    农户尚没注意发生了甚麽,嘴里边大嚼边含糊道:“……我早知这是位心善的郎君……”


    玉川柔和一笑,少年收回目光,如法炮制收拾獐腿去了。


    饭饱之后,农夫连连道谢,抱着衣服及生肉熟肉返回家去,此时天已经黑透,篝火渐熄。


    四下万籁俱寂,这时节连虫儿也没叫响,只有炭火微弱的噼啪声。


    玉川与少年静静坐在篝火旁边相对无言,许久才道:“还不知公子名姓?”


    少年说:“我姓李。”


    “皇亲国戚?”


    “不是。”


    “郡望陇西?”


    少年慢慢转过头,幽黑眸子宛若死谭一般:“你大胆。”


    玉川微笑道:“公子于我恩重如山,倘若不知公子身份,今后如何结草衔环以报呢。”


    “不必。”


    “我已是前来投奔的表妹,怎能不知表哥姓名呢。”


    李氏少年沉默着拨了拨火炭,回道:“我叫李忠君。”


    “李公子。”玉川眯起细细的眼睛,好脾气笑笑:“话已说出去了,往后便以表兄妹相称如何?”


    李忠君一如既往少言寡笑,也不搭她的话,踩熄篝火便纵身跃上屋顶。


    玉川仰头看他,月下少年从怀里摸出一只埙,看了半晌,却又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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