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颜玥绷着嘴角默了半晌，松口道：“先付钱。”
“我还能少了你这三瓜俩枣不成？”
“我说，先付钱。”
“好好好，听你的。”老季掏出钱包，捏了张一百块纸币放到了桌上：“钱搁这了，不用找，多的就当是季叔给你的零花钱。”
姜颜玥忍着恶心走了过去，伸手拿钱。
刚抓住那张一百块，他的咸猪手就伸了过来，在她手背上摸了一把。
姜颜玥没吭声，拿好钱进店。
她关上了厨房的门，打开水龙头在哗哗流动的水下使劲搓洗刚才被他摸过的那只手。
片刻后，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出来，一改方才冷硬的态度，笑眯眯地把其中一碗馄饨放到了老季的手边。
另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拉开另一侧长凳在他身边坐下。
“季叔，我正巧也还没吃午饭呢，不介意跟我一起吃吧？”
“这才对嘛。”老季立马乐得合不拢嘴，一只手在桌下很不安分地放到了她的大腿上。
姜颜玥不动声色地往边上躲开了些：“季叔，咱们刚才可是谈好了条件的，你吃我一碗馄饨，可得给我听你说的那个录音。”
“当然当然。”老季还算守信，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就这段录音。”
姜颜玥接过手机调低音量，点开录音，放到了耳边。
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后，手机里传出了姜娟霞的声音。她似乎是喝多了，说话断断续续，有些大舌头。
“我讨厌……讨厌所有、所有姓陈的！今天那该死的陈总，我一听他的姓就……呕……恶心……”
“姓陈怎么了？姓陈的刨你家祖坟了？诶，别管这些有的没的了，咱俩抓紧时间办正事，不然一会儿小玥该回来了。”
“当年那个……那畜生……”
“什么玩意儿？说什么呢？”
“那个害了我一辈子的畜生，那畜生……姓陈……”
姓陈？
姜颜玥侧耳细听手机里的那段录音，忽地记起一件事。
学校里关于她身世的难堪流言就是经李冬梅的嘴传播开的。当年的那件事，李冬梅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对李冬梅有很多疑问，发觉李冬梅行踪鬼祟，便尾随了过去。
就是那时，她无意间听到陈武正通电话。
“那张转校申请我看过，日子是差不多”。
陈武当时是这么说的。
结合眼下的这段录音，再回顾陈武当时说的话。
就很耐人寻味了。
“嗯，这馄饨味儿不错。”老季吧唧吧唧嚼着馄饨，在桌下的手很不老实地在往上摸：“你姥姥包的？”
姜颜玥眼瞅着他连汤带水地把面前的那碗馄饨吃完。她给他又舀了颗馄饨，放到他的碗里：“我这份荠菜鸡蛋馅的也不错，季叔你尝尝。”
她盯着他吃下了那颗馄饨，面无异色地拿开了桌下他频繁摸抚她大腿的那只手。
“别再招惹我。”姜颜玥搁筷撩发，笑得一脸乖巧：“下次，我可就不会再提醒你馄饨里有老鼠药了。”
老季明显怔了一下，慢半拍低头看了眼面前的空碗，又看了看她：“你在跟季叔开玩笑是不是？”
姜颜玥面上强撑起的笑意淡去：“你觉得呢？”
老季面部的肥肉在抖动。她这瞬间卸下伪装的表情，他再熟悉不过，在他被人打断腿的那天他见过。他起了疑，不由紧张起来：“你……”
“比起在这跟我争论，我觉得你现在最好还是先去趟医院，”姜颜玥“好心”提醒，“到那先洗个胃，可别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老季顿时恼羞成怒，愤然起身想掀桌。
斜后方伸来一只手，按住了桌角。
力量悬殊太大，老季没能掀动桌子，哆嗦着手指了指按住桌子的秦潇穆，又指了指正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姜颜玥。
秦潇穆侧了侧身，把姜颜玥挡在身后。
老季知道眼前这看似人畜无害的小丫头是能做得出这种出格的事。比起发脾气，他还是更担心他吃下的馄饨有问题。
“你、你……你们都给我等着！”
撂了句实际毫无杀伤力的狠话，老季弯下腰猛捶胸口，试图把刚吃下去的馄饨都吐出来。
他扶墙干呕了几声，没能成功。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直起身时踉跄了几步，感觉头有些发晕。
瞥见姜颜玥对他勾了勾嘴角，老季更慌了。他没敢再耽搁，慌忙拿了手机给本地的朋友打电话，询问附近医院的具体位置。
目视着老季横冲直撞地跑远了，姜颜玥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看向挡在她身前的秦潇穆。
他的突然出现确实是在她的意料之外。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她问。
秦潇穆回过身，看向她。
“喂猫。”
都看到了啊。
姜颜玥对此没觉得意外，略沉吟，似说了个题外话。
“荠菜鸡蛋馅的馄饨，我有帮忙一起包的。不讨厌吧？”
秦潇穆没吭声，只垂着眼看着她。
“我吃过午饭了，吃不下。”姜颜玥把自己面前的那碗馄饨放到了另一侧，曲指叩了叩桌，示意他坐下：“这碗没动过，你帮我吃了吧。”
她不是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
服从性测试。
她在赌，赌他会坐下吃她这碗馄饨。
就如他现在的反常行为一样。以他的性格，如果他不那么关注，他也就不会随便插手她的事。
一旦插手，那她就可以确定，她可以吃定他。就像那只卡进缝隙里的高跟鞋，从他放下相机朝她走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算准了他会接受她进一步的底线测试。
秦潇穆的视线转向了她推过来的那碗馄饨。
他清楚，这是她在给他出题。
他当然可以跟之前一样无声拒绝她，但那样的前提，是他没有窥见她的另一面。眼下的情况不一样。他看到了她最不想被人看到的那一面。如果他就这么走了，无异于是跟她真正意义上划开了分界线。
潜意识里，他并不想真的被她推开。
僵持片刻，秦潇穆还是走到了桌边。
他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正要吃，却被她按住了手腕。
“不怕我下药吗？”姜颜玥托腮撑脸，看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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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跟之前一样回避她的目光。
无声对视了数秒，姜颜玥噗呲笑了一声，按住他的手松开了：“放心吧，下药的不是这碗。”
秦潇穆下意识看向了桌上另一只已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
姜颜玥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跟着看了一眼，搭桌的指尖轻叩了叩：“好奇吗？”
她话音一顿，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
“就不告诉你。”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睛，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她没表面看着的那么简单。
但对他，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不远处又传来杨素芳跟邻居热聊的说话声。
姥姥回来了。
“走吧，差不多到点该去镜界看成片了。”姜颜玥抽走了秦潇穆手里的筷子，顺势牵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快步往外走：“你载我。”
她跳上了他的自行车后座。
自行车往前蹬行，颠簸间她抱住了他的腰。
他很僵硬，腰背绷得很紧。
姜颜玥慢慢抱紧了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闭眼感受他隔衣的体温：“阿穆，如果我跟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你会失望吗？”
“不会。”
他的话音裹进呜咽风声里，听着不太真切。
*
“咚咚咚——”
“咚咚——”
楼上的撞击声吸引了姜颜玥的注意力。
“阿穆，还好你来了，”范盈盈神色慌张地从楼上跑下来，“我一个人按不住他，正想找人帮忙呢，你快上去看看。”
秦潇穆快步跑上楼。片刻后，那断断续续的撞击声逐渐变弱，渐渐听不见声了。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姜颜玥问正给她倒水的范盈盈。
“是曹叔，”范盈盈给她递水，“他偶尔会这样。”
“曹叔，他经常在这里吗？”姜颜玥问。
“嗯，他跟我们老板，也就是林叔，他们俩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曹叔病了之后，林叔一直有帮忙照顾。”范盈盈说。
有人推门进店。
“小玥来啦。”林柏深把打包好的相框仔细放到墙边，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尘垢：“盈盈，给我倒杯水，我渴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林叔好。”姜颜玥礼貌打了声招呼。
“好好好。”林柏深乐乐呵呵地应话。
范盈盈往他身后望了望：“云宇呢？怎么没跟林叔你一块儿回来？”
“那臭小子还在外拍，嫌我碍事，说是用不着我打下手了让我自个儿先回来。”林柏深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放下空杯长舒了口气，问一旁的姜颜玥：“等很久了吧？”
姜颜玥看向楼梯的目光收了回来，笑着摇了摇头：“没，我也才刚到。”
“我看阿穆的自行车在外头，他人呢？”林柏深问范盈盈。
范盈盈往上指了指：“楼上呢。”
“老曹他又……”林柏深猜到了点什么，欲言又止。
范盈盈点点头：“嗯。”
林柏深无奈叹了口气：“也真是苦了阿穆这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