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颜玥一进门，就看到了正对着门口的肖像画。
杨素芳给画裱了个框，挂在了店里最显眼的位置。逢人便说：“我外孙女给我画的。”
见她回来，杨素芳改口道：“我本来是想丢的，但这上头毕竟画着我呢，丢垃圾桶不吉利。刚好家里有个闲置的相框，反正搁那也是积灰，我就废物利用了。”
姜娟霞跟她不愧是亲母女，口不对心，两人的性子一样别扭。
姜颜玥笑了一下，没戳破。她放下画板，很顺手地收走了前一桌客人的脏碗，道：“姥姥，我明天早上出门比较早，你就不用给我准备早饭了。”
“你放假起那么早干嘛？”杨素芳拿走了她手里的脏碗，放到洗碗池里清洗。
姜颜玥没与她明说，现编了个借口：“跟同学约了一起出去玩。”
“别跟坏孩子一起玩，”杨素芳叮嘱道，“那种抽烟喝酒满口脏话的，话都不要跟他们说，知道没？”
“知道啦，跟我一起玩的，都是跟我一样的好孩子。”姜颜玥笑道。
“别嬉皮笑脸的，”杨素芳捞起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天黑前回来，不然不给你进门。”
姜颜玥立马配合，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知道了。”
*
“这次的拍摄主题是‘裂缝’。在妆造上，可能偏暗黑系一点。应该是你平时没尝试过的风格。你长那么甜，甜系的暗黑风说不定更有反差感。”
范盈盈在化妆台上挑选合适的眼影盘，拿起两盘眼影放到姜颜玥的眼睛边上做对比。
化妆镜里，能照见斜后方正摆弄相机的秦潇穆。
他今天怎么没带曹圣忠一起来？她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成了无用功。
姜颜玥透过镜子看向他，不免失望。
“阿穆把你给他的那幅画收起来了。就在他的储物柜里。他用透明胶带把画黏在了柜门里头，我亲眼看见的。”范盈盈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却猜错了她的心思。
范盈盈凑到她耳边，低着声与她说悄悄话：“阿穆他这人比较慢热，不太擅长跟别人打交道，你别生他的气。”
“不会。”姜颜玥的视线转向了别处，尴尬一笑：“我都习惯他对我这态度了。”
“他其实人不坏，”范盈盈话音顿了一下，“啊，这么说好像不太准确。严格来说，他这孩子其实心肠很好。只是没有遇到像样的大人好好引导他，在外人看来，性格可能是有些古怪。等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
姜颜玥回应着“嗯”了一声，视线不自觉又转向了斜后方的秦潇穆。
他正看着她。
“阿穆，”云宇掀开帘子探出头，“林叔找你。”
秦潇穆敛睫把相机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起身出去了。
后脑勺被盯久了，也是有点紧绷。姜颜玥目视着身后的那道帘子掀起又闭合，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一会儿是阿穆给你拍，会紧张吗？”范盈盈问。
“还行。”
“放松点，姐姐会陪你一起。毕竟是第一次拍摄，指导动作就交给我，我很靠谱的。”
“嗯，”姜颜玥冲她甜甜一笑，“谢谢盈盈姐。”
“唔，太乖了。”范盈盈做了个被击中小心脏的浮夸动作，忍住了想捏捏她可爱小脸的冲动。
“你别看我们阿穆年纪小，在拍摄方面他可是我们中最有天赋的。肯定会把你拍得超漂亮。”范盈盈放下化妆刷，盯着她的眼妆又确认了一下，视线转向镜中：“这妆差不多了，你看还有哪里需要调整的吗？”
镜中的她眼妆很重，眼部下方薄铺了层亮晶晶的散粉，眼尾刻意加粗了眼线的描边。
这么重的妆，在她这张甜系的脸上呈现出了不太一样的效果。很像是法式油画中的少女。
姜颜玥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有些陌生：“我也不太懂，但我看着挺好的。”
“你底子好嘛，这种偏哥特式的妆一般人可驾驭不了，”范盈盈拉开椅子起身引路，“跟我来，去换一下拍摄要穿的衣服。”
*
范盈盈绕去她身后，收紧束腰的腰封，又调整了一下，问：“这样可以吗？还会不会觉得松？”
“可以，这样就差不多了，”姜颜玥回头道，“谢谢盈盈姐。”
“这几套衣服都很适合你，一会儿外拍我都带出去，方便换。咱们先拍室内，差不多午饭后，等外头光线更强一点的时候，再去外面取景拍摄，”范盈盈说，“我看你不太会穿高跟鞋。这样，你到时候就穿你脚上的运动鞋出去，等开拍的时候再换高跟鞋就行。”
姜颜玥应了声“好”，哗啦一声，拉开了换衣间的帘子。
秦潇穆正站在换衣间外翻看摄影杂志。听到拉帘声，他转头看了过来。
目光撞上一瞬，姜颜玥第一次在他眼中捕捉到了状似情绪的东西。
像是惊艳，又像是慌张。
她换上了裙摆有如花瓣形状的白色薄纱裙。蓬松卷曲的长发下，是一张洋娃娃般精巧漂亮的脸。
秦潇穆怔怔地看着她，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范盈盈盯着他逐渐红透的耳廓，忍俊不禁，故意逗他：“阿穆，你怎么脸红了？”
秦潇穆合上书页错开了视线，转身出去，步履匆忙，险些撞到端着水杯进门的云宇。
“这小子见鬼了？”云宇甩了甩手上溅到的水渍，纳闷回头：“跑那么快干什么？”
“害羞了。”范盈盈狡黠眨眼，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指：“嘘——”
确实是在害羞。
他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攻略。
姜颜玥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渐勾起笑意。
*
姜颜玥蹲在树下，脚边放着一块破碎的镜子。
树杈的暗影纵横交错，攀缠在她白皙修长的颈部，似绞杀的藤蔓。
她垂眸看着镜中的自己，裂纹将她那张漂亮的脸分割成了好几块碎片。
镜头从脖颈处延伸虚化，定格在了镜中的影像上。
被切割成碎片的投影也在看着她。
“就是这个感觉，表情真好。”范盈盈站在秦潇穆身后，伸着脖子看相机里他刚拍好的那几张照片：“哇，这成片效果也太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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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俩很有默契哦。”
姜颜玥笑了一下，撩发抬眸，看向了秦潇穆。
他果然又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除了拍摄需要，他的目光一直在回避她。
太过刻意，显得更不自然。
“拍很久了，稍微休息一下吧，”范盈盈把背包放到了一旁的草地上，“我去一下洗手间，小玥你去不去？”
“我不用。”姜颜玥说。
目视着范盈盈小跑着走远了，姜颜玥转回视线，看向在树下捣鼓相机的秦潇穆。
她提裙往他那头走近了几步，高跟鞋的鞋跟太尖，她走得不太稳当。脚踝扭了几下，她皱眉低头，被脚边细窄的砖缝吸引了注意力。
她又看了秦潇穆一眼，稍一琢磨，把鞋跟对准了那道砖缝，用力踩了下去。
高跟鞋顺利卡进了砖缝里。她试着往外拉拽，佯装着急：“阿穆，我鞋子卡住了，你能帮我一下吗？”
秦潇穆闻声看她。迟疑片刻，他放下相机，朝她走了过去。
蹲地伸手，他的指尖在她脚踝边悬停了数秒，抓住了鞋跟。
“我看我还是先把鞋脱了吧，这样也方便你施力。”姜颜玥主动提议。
她盯着他又泛起红晕的耳廓，不动声色地把脚从卡住的高跟鞋里抽了出来，转瞬左摇右晃，一把抓住了他的肩。在他下意识抬头看她时，她又装作很惊慌的样子，立马松开了手：“抱歉，这鞋跟太高，我有点站不稳。”
他的耳廓红透了。
那抹红正向他的面部扩张。
鞋跟卡太紧，他没能立刻把鞋拔出来。
姜颜玥光着的脚踩在了另一只高跟鞋的鞋面上，努力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
总觉得在意。
略沉吟，秦潇穆曲膝半跪在地上，话音很轻地道了声：“踩吧。”
“嗯？”姜颜玥没听清，撩发俯身，往他面前贴近了些：“什么？”
他低垂着头，撑膝的手握紧又松开，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踝，把她的脚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好让她能有个支撑点可以借力站稳。
“你……”姜颜玥对他这举动有些惊讶。他不敢看她，甚至就连放在他膝盖上的她的脚，他都不敢轻易瞥一眼。她隐约猜到了点什么，笑了一下：“阿穆，谢谢你。”
他没吭声，还在拽那只卡死在砖缝里的高跟鞋。
不消多时，他终于把高跟鞋从砖缝里拔了出来。
姜颜玥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跪在她面前，双手捧着那只高跟鞋放到了她的脚边。
“我穿裙子不太方便。你可以帮我穿一下吗？”
她在试探，在观察他的反应。
于是她提出了个更得寸进尺的要求。
破天荒的，他没有拒绝。
很顺从地重新拿起地上的那只高跟鞋，抓住了她的脚踝，小心翼翼地替她把高跟鞋穿上。
“阿穆，你讨厌我吗？”
“不会。”
初秋的风揉乱了他的黑发。
少年指尖微凉，伏首低眸，像只温驯的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