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京师再下小雪那日起,三日后风雪终于消停,赵怀枝也乘上马车去往青阳观。
文心提着篮子,看看篮子,又看看赵怀枝,欲言又止。
篮中除却瓜果,便是三支皆有二指粗的香,香上还有五彩凸字,写有“万事如意、出入平安、一帆风顺”等吉祥话。
文心叹气:“小姐真要带这三支香?”
是格外显眼的香。
赵怀枝拿着医书慢悠悠翻开下一页,漫不经心道:“对啊,都说香越粗,心越诚,为怀瑾冠礼祈平安符,自然要体现诚意。”
文心:行吧。
马车停在青阳观前,赵怀枝拾阶而上,在庭院见到一华服女子站在殿前,她才知为何到青阳观,心中不安愈发猛烈。
眼前人是出自太原王氏的世家小姐,旧帝中年沉迷仙药,又在外莫名带回一女子不顾反对封为国师,不听忠告,贬谪良臣,多番听从国师巫术预言的内容,朝中隐有不满。
王家联合众多门生上书名为劝谏,实则以势逼迫。恰好国师巫术预言指出王家私下大量屯田养私兵,还策反宫中人员意欲清君侧。
旧帝大怒,下令彻查,一时间京师血流成河,每日都有乌纱帽下的脑袋被悬挂在城墙,王家想当出头鸟,反被杀鸡儆猴。
朝堂人人噤声,再无异议,也是旧帝一切的开端。
王家因国师巫术之言获罪而元气大伤,但世家盘根错节,旧帝也不过是借此顺势剥去世家权势。
王家族中子弟四散,借私兵助力镇北侯,这些年才勉强缓过一口气,表面看似尚有昔时风光,实则已是内强中干。
因而王家的人也格外憎恨国师,遇上王小姐算是触霉头。
未等赵怀枝绕路,王小姐站在殿门前高高在上俯视她,语气讥讽:“赵小姐这般恶毒的人来求神拜佛,只怕漫天神佛无人会应你。”
你又不是神,怎么知道神佛不应我,而且这里是道观,没有佛祖。
赵怀枝心中暗想,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索性垂眼不理王家小姐,接过文心递来的香,将香顶部放在油灯上的火焰,耐心等待其燃起。
怎料对方蹬鼻子上脸,将她的沉默当作胆小。
王小姐眉眼一挑,:“赵小姐昔日为妖人国师说话,与她混作一团,赵家大义灭亲将你赶走,远离京师三年,瞧着依旧滋润,怕是没有悔过,不躲在赵家还出来丢人现眼。”
“那个妖人国师被活活烧死,赵小姐空有一身好医术,品行却不堪,若是日日吃斋念佛,说不定还能洗清一些罪孽,免得日后落得同样下场。”
听到王家小姐提及国师,赵怀枝手一顿,小声蛐蛐:“这人真是奇怪,在道观提佛祖。”
王小姐没听清,皱眉道:“你说什么?做什么嘀嘀咕咕小人之态。”
将三支香稳稳插入炉中,仔细瞧过没差错,诚心躬身作揖三次,祈祷阖家安康后,赵怀枝默念:信女本不欲造口业,但淤气于心恐致心境不稳,还请各路神灵见怪莫怪。
何况王家小姐欠骂主动找上门,信女也算成全她。
默念完,赵怀枝终于抬眼正视王家小姐,上下打量,故意嗤笑一声:“王小姐可曾听过一句话?会叫的狗不咬人,不过装腔作势。”
王小姐一脸愤然:“你骂我是狗?王家满门忠烈,你怎能这般羞辱我?!”
“怎么会,都说好狗不挡道,以王小姐的脑子,不能称之为狗。”赵怀枝逼近她身前,两人站在同一处,俯视的人已然变成赵怀枝。
“你!”王小姐气得指尖发抖,一巴掌甩过来。
掌心未传来预想中的触感,王小姐诧异手腕竟被赵怀枝牢牢握住,挣脱不得。
“王小姐,旧帝盲目自大,我不知王家是否真为百姓着想打算清君侧,但你搞错两件事。”赵怀枝隐隐发力在王小姐手腕留下红痕,她痛呼出声。
“其一,王家曾暗中操控科举,王小姐或许不曾想过,即使没有国师,旧帝不久也会清算王家,满门忠烈倒是说得好听。”
“其二,我进出宫多次,深知国师好比一柄利刃,利刃伤人是握住刀柄的人的决定,就像药草可救人,也可悄无声息将人毒杀。”
赵怀枝说着,钳住她的手缓慢滑至王小姐掌心,捏住她的手掌,眼中暗沉如深潭久积的淤泥,吐出的话语仿佛毒蛇嘶叫。
“你只知我医术妙手回春,却不知我的手尝过百草百毒,常年接触药草粉末汁液,总有些不可避免渗入掌心茧皮,难以洗去。”
“王小姐肤如凝脂,身穿锦衣,尊贵无双,倒是天真过了头,说不定手上已被药毒渗入却不知,我不惧药毒,王小姐可就不好说了。”
王小姐听罢双腿颤颤不听使唤,又甩不开赵怀枝,只能惊恐尖叫:“放开,放开我,你这个毒妇!”
赵怀枝适时放开她,还装作一副好心模样及时拉住摔倒的她:“要当心啊。”
“对了,方才顺便替王小姐把脉,脉象虚浮,看你嘴干唇裂,该在家中好生休养才是,以免气急攻心,毒发更快。”
双眼含泪,王小姐又气又怕,掩面匆忙离去。
“真爽。”赵怀枝拍拍掌心,“我早就想尝试这般作为,这才对得住他们说我恶毒,品行不端。”
不过她的阴险神情随即变得蔫蔫:“唉,出门就遇麻烦事,真倒霉。”
“赵小姐。”殿内默不作声的道长等闹剧结束才出来。
赵怀枝礼貌颔首,将装有瓜果的篮子递给他:“道长,抱歉,方才扰了道观清净。”
“无事。”道长接过,引她进入殿内:“今年还是照旧,供三十五盏祈福灯?”
赵怀枝望向神台下将近燃尽的油灯:“除供灯外,我还求两枚平安符。”
道长点头:“这倒是没问题,只是平安符需要等上一段时间,在此期间,赵小姐可到其他殿中祈福,观中也备了斋饭。”
道长说罢便离去,赵怀枝见日头快到正午,索性溜达到后面坐等斋饭。
用过斋饭,赵怀枝路过姻缘殿外,视线猝不及防撞见一个少年郎君,瞧着似与她同岁。
长发高高束起,马尾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几缕碎发泛着光透出一股暖意,飞舞的红色发带如同他浑身散发的张扬气质,似火一般鲜艳明媚。
京中公子仪表重礼,束发多以玉冠或铜簪一丝不苟全束在头顶,发髻紧实,纹丝不乱,也少装饰。偶尔亦有披散发,多显文人儒雅之气。
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倒是少见。
与王家小姐吵了一架,转眼遇见美景,赵怀枝心情一下变得舒畅。
少年郎君站在树下,仰起脸,斑驳光影落在他俊俏脸庞,眼底笑意炽热明亮,左手持剑,右手一扬,手中红色祈福丝带便稳稳当当落在最顶上的树枝。
少年身旁的姑娘连声道谢,红着脸匆匆离去。
“不客气。”少年嗓音清冽干净,似山涧清泉。
一树红带飘摇,随风沙沙作响。
少年郎君察觉到她视线,转头望向她:“姑娘,可是要将祈福的带子抛上树?我可以帮姑娘扔到最顶上,只要三文钱一次。”
还有人在道观里赚钱啊,赵怀枝一时愕然无言,回过神来便拒绝。
眼前人眼帘垂下小片阴影,就连红色发带也恰好停下,静静落在墨色的发上,高大身形无端瞧着透出几分可怜之意。
少年惋惜:“真的不要吗?城中来青阳观一趟甚远,姑娘方才也看到了,我很厉害,绝对不会失手。”
……
…………
赵怀枝立马让文心买五条祈福丝带,十五文买个高兴,多便宜啊,去文韵阁喝杯茶都不够。
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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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是色令智昏。
绝对不是!
买好丝带,赵怀枝在树旁木桌分别写上一家人名姓,剩余一条则是给文心。少年一旁等候,瞧见她写的字,衷心夸赞:“姑娘写的字和姑娘人一样漂亮。”
文心猛地咳嗽,赵怀枝收笔的一捺险些要飞出,耳垂刹时通红,隐约要蔓延至脖颈处。
此时只剩下一个想法,姻缘殿可真灵验。
她算是知道方才那姑娘为什么会红着脸匆忙离去,京中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布衣百姓都讲究含蓄,两情相悦的男女也多是委婉传情。
这个不知打哪来的少年说话直来直去,显得格外大胆奔放,这并非坏事,只是长久下去定会闹笑话。
赵怀枝仔细瞧了瞧少年衣着,一身寻常面料所做的双色文武袖衣袍,衣领边绣有一圈祥云纹,双手戴着黑色护腕,腰间革带挂着个青绿香囊。
再想到他左手持剑,赵怀枝心中有个猜测。
“这位公子可是江湖中人?”
“姑娘聪慧,不过我并非什么公子,姑娘唤我闻野便可,闻名的闻,山野的野。”少年接过写好的祈福丝带,边和她说话边顺手掷上树顶,准头无误。
赵怀枝看在他的美貌份上,稍加提醒:“江湖人大多行事潇洒不羁,公子也是豪爽之人,只是京师素来含蓄,与人言谈措辞最好多加注意。”
闻野思索片刻,眼神游移:“嗯……可是姑娘和口中那位王小姐方才说话似乎并不委婉,倒是相当直接。”
赵怀枝笑笑,也不恼:“吵架和平常交谈怎能混为一谈呢?言尽于此,公子若是不信,恐会在京中闹出笑话。”
闻野抱拳:“那就多谢姑娘劝告。”
“赵小姐。”道长寻声而来,“平安符已做好。”
赵怀枝谢过道长,便带着文心归家。
正如前文所说,赵怀枝凭多年的经验所感,当生活顺遂平和时,世事会悄然添堵,告诉你何为变化无常。
马车刚到赵家,赵怀枝立刻察觉家中气氛凝重,她也不自觉皱起眉头。
步入正厅只见赵母端坐在木椅,手边桌子放置一封书信。见到赵怀枝,赵母瞅着她,神情似笑非笑,只道一句:“呵呵。”
这种情形只发生在赵怀枝姐弟二人小时候调皮受罚,赵怀枝许久未见,更不知发生何事,但多年经验使然,身体已经下意识跪下,张嘴就来:“娘,我错了。”
赵母抬眼,沉声道:“王家写了封信,信中说了今日你与王家小姐在青阳观之事,还说你毒害她。”
赵怀枝此时心下了然,正如王家小姐先前所言,他们以为三年前是赵家大义灭亲将她这个麻烦赶走,刚回京又惹出祸事,定会再度让她离京,不好直接上门,因而迫不及待写了信递给赵家。
赵怀枝垂下头:“孩儿确实与王家小姐发生争吵,但毒害一事只是吓唬。”
赵父散值归来听后,说了句“王家已不成气候,不必担心”,便被赵母瞪眼训斥纵容孩子并赶出正厅。
“我知你秉性,并非怪你与人争吵,只是王家小姐定会添油加醋大肆说道。”赵母想及赵怀枝的婚事便长吁短叹,“娘是忧愁你的婚事不知该如何才好。”
“下次莫要如此冲动,私下解气的法子,娘有的是。”
赵怀枝从善如流:“娘教训得是。”
望着女儿可怜巴巴的眼神,即使明知是小混蛋故意装出来,赵母还是心软放她回房,转头吩咐金桂:“听闻王小姐近来特别喜爱一副头面,去华彩阁、秀华楼将王小姐看上的胭脂水粉和各类饰品全部买下,一件也不给她留。”
“让她怄气一番,又无处发作。”
寻常闺中女子喜好之物不过如此,赵母自己也不例外,舒心抿了口茶水,随即想到自己孩子又头疼,若是怀枝还不好办,她也搜不全天下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