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楼雪尽》
1. 恶女回京
第一章恶女回京
世间医者多为男子,然南邑镇有位人人皆知的女大夫,口碑甚好,看过病的人都称赞一句“妙手回春啊,赵大夫”。
女大夫除去看诊便是去茶馆听曲,每日活得逍遥自在。
直至京师家中一封书信随春而来。
立春已至,然积雪未融,寒意未散去,顺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似要钻进人的骨头,直叫人冻得打寒颤。
“记得多备些冻疮膏,水冻得像冰一样,很多农户手上会长冻疮。”赵怀枝不情不愿登上马车,一步三回头细细吩咐。
医馆掌柜笑道:“小姐您就放心回京师吧,事情我肯定办妥。”
赵怀枝点头,慢吞吞钻进马车里,忽而听到有人叫她。
“赵大夫,赵大夫!”一个村妇小跑过来,神色着急。
赵怀枝认出她是前日带小孩来看诊的李家大娘,忙准备下车:“李大娘怎么了,可是孩子又发热?”
李大娘制止住她的动作:“外头风大,赵大夫你可别出来冻着。孩子早退热好了,正是多亏了你。”
“我听说你要回京师,特意带了自家做的肉饼。今早刚做好,还热乎着,路上吃正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不嫌弃就好。”
赵怀枝接过,肉香丝丝缕缕传入鼻中,隔着油纸也能感受到滚烫的热意,她因要回京而愁苦的神色多了几分笑意:“那便多谢李大娘了。”
“路上小心啊,赵大夫!”
马车缓缓朝城外驶去,赵怀枝剥开油纸,一口咬下去,肉汁混着饼皮的小麦清香落入喉中。
赵怀枝回头望着南邑镇渐渐远去模糊的房屋,回京路上景色越发熟悉,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走,似将时间也晃回三年前。
那也是个寒意未散的春日。
彼时旧帝在位听信谗言,将来历不明的女子封为国师,朝中上下深受国师巫术所害,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性命朝夕不保,谁也不知道下一瞬,被砍头的是谁。
人人噤声不敢进言,私下里恨透了妖女国师。
几位公子小姐相约踏春,韦公子酒意上头大骂国师,还问了句:“赵小姐,你多次入宫,可知道那妖人到底靠什么肮脏手段如此得圣心?”
赵怀枝因一手过人医术被召入宫中为国师治病,也是这些人当中唯一有机会接触到国师的人。
赵怀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顺从自己的心:“国师不是坏人。”
轻飘飘的一句话,所有人骤然停下动作。
有人打圆场:“赵小姐喝醉了吧,话都说混了。”
“国师不是坏人。”赵怀枝倔强再说了一遍,抿紧嘴唇
韦公子大着舌头说话,带着一身酒气醉醺醺走到赵怀枝面前:“你说什么?那妖人几句话就能让陛下给朝中大臣安上莫须有的名头,你和我说她不是坏人?”
有人出声嘲讽:“赵小姐,你莫不是读书读傻了,被妖人迷惑了吧。”
赵怀枝抬头,周围人冷冷注视着她,仿佛她是个不正常的人。
第二日,京中勋贵家中皆飞快流传关于赵怀枝与妖人国师同流合污的传言,人人远离,人人冷言相讽。
赵怀枝除了呆在家中,便是入宫为国师治病。
一年后,镇北侯攻破宫门,旧帝身亡,妖人国师葬身火海。
赵怀枝一夜未眠,在院中盯着无边夜色,直至天光乍破,东边升起晨曦,赵怀枝乘上马车远离京师是非之地。
“小姐。”文心轻声唤她,拉回赵怀枝的思绪。
文心手覆上赵怀枝的手:“若不吃,饼就要凉了,小姐可是在担心回京后的事?”
赵怀枝拨开油纸:“我只是在想,三年未见,京中关于我的流言又会添油加醋到什么程度。”
文心握着她的手,默默记在心中。
马车内只有她和侍女,赵怀枝三两口吃完肉饼,美食稍稍减去心中苦恼,她索性直接横躺缩在早已铺好的软垫上,怀中掏出早已看过不下十遍的信。
除去惯例的问候,信中提及家中弟弟年后将要行冠礼,提醒她记得早日归家。
她长叹一口气,“不想回去京师啊。”
在南邑镇,她是自在随意的赵大夫;而在京师,她就是人人嫌弃的赵小姐。
侍女文心安慰:“待少爷行冠礼结束,小姐便可回来了。”
赵怀枝丧着一张脸:“我知道,但我就是不想回去,一堆讨厌又麻烦的事情。”
文心掏出一袋药材:“小姐不如像小时候一样,对照医书找出对应的药材,玩着就不在意这些事了。”
赵怀枝无语望天却只能看到车顶:“文心,我不是小孩了。”
“小姐现在行为和三岁小孩也没差。”文心替她拂去脸颊发丝,“毕竟没有哪家小姐会横躺在马车内。”
“我是赵大夫,大夫累了就要休息,总不能病人倒下,大夫也倒下。”赵怀枝哼哼几声,动作却改成侧躺,拾出一株金银花夹在医书。
挑挑拣拣,一本医书都塞满了药材变成两本厚,马车数日后也终于抵达京师。
此时路上人多,马夫也控着马匹放慢脚步。
赵怀枝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发觉自己张嘴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京师这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
灰天下一片金黄余霞,显得远处屋檐黑沉沉,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西市街道商铺斑驳脱落的门柱油了新漆,门口吆喝揽客的小二换了更年轻的小伙。
来往行人将青石路板磨得光滑,河岸老柳掉光了叶,余下光秃的长长枝条随风荡起。水面依旧结冰,孩童嬉笑着在冰面玩耍,大人站在岸上嗔怒责骂。
这是她前二十年呆过的地方,三年未回,日子一晃,也变得新新旧旧,陌生又熟悉。
赵怀枝正感慨之际,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极为明显的“啧”声。
赵怀枝循声望去,只见卖胭脂水粉铺子前站着偷偷打量马车上的赵怀枝的一男一女,一瞧便知是官家的公子和小姐,两人脸上嫌恶之色尚未来得及收敛,便与赵怀枝对上视线。
被当场抓到背后蛐蛐别人,女子先是尴尬,随后和男子理直气壮转身离开:“今天出门真是倒霉,居然碰见这瘟神回来。”
文心不动神色掩上帘子,隔绝外面视线:“外头风大,小姐莫要着凉。”
赵怀枝轻笑:“让他们看去罢了,毕竟我这个名声狼藉,被赵家‘大义灭亲’赶走的‘恶人’回来了。”
下一秒,“阿嚏!”
文心抽出裘衣,笑得和善:“就算是恶人也会着凉,小姐,你也不想上次行医累倒的事被夫人知道吧。”
赵怀枝:……
马车停在赵家,被裹得圆滚滚得到赵怀枝艰难下车,正门一关,将外头的风雨全部拦在门外。
屋内燃着火盆,窗户只余一条小缝,把寒意都挡在屋外,赵怀枝脱了裘衣笑道:“爹,娘。”
赵家的“大义灭亲”更多是外人想当然的观念,赵家将赵怀枝赶离京师与其说是放弃,不如说是对赵怀枝的一种保护。
赵母上前拉住她双手,心疼道:“久未见你,又瘦了,在外面可有按时吃饭睡觉?”
“医馆的事情多不多,莫不是又顾着医馆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手还是这般凉,回家这段时间要多吃些补品才行,我亲自炖了十全大补汤,厨房还煨着,要趁热喝效果最好,我得看着你全部喝下去,免得你偷偷倒掉。”
“金桂,去把汤拿上来。”
赵母一连串关心听得赵怀枝不知从哪个开始回答才好,然而在听到十全大补汤时,脑子瞬间清醒抓住关键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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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亲自炖的十全大补汤!
亲!自!
赵怀枝强装镇定,侧过头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赵父。
她娘什么都好,甚至是京中最大酒楼的老板,但就是厨艺一言难尽,难尽到狗都不吃。
赵父移开视线,轻咳一声:“好了,孩子多日奔波回来,定然十分劳累,莫要再站着,快快坐下。”
“对了,你外祖父母身体可还好?”
“外祖父母身体都好,这几日还会去看看药田生长情况。”赵怀枝得以脱身坐下,试图岔开话题,“爹,娘,舟车劳顿着实辛苦,我想先回房休息了。”
赵父:“嗯,快去休息吧。”
赵母打断对话,一脸担忧:“身子这般容易累,我更得看着你喝完补汤才行,你就爱仗着自己年轻不注意保养身体,老了要遭罪。”
赵怀枝弱弱反抗:“娘,我自己是大夫。”
赵母:“你是大夫又不是神仙,城中医馆都有年轻大夫染风寒倒下。”
反抗无效,赵怀枝无助看着金桂将汤端到桌子,一边是赵母慈爱的视线,一边是散发着诡异气味的汤。
她怕是还没感受京师外头风言风语的猛烈,就要先殂在家中。
闭气拿起汤勺慢吞吞送进嘴巴,味蕾一瞬感受到又苦又涩又麻,还回荡一丝诡异的甜,赵怀枝一把捂住自己嘴,僵持几秒硬是吞了下去。
人看似面无表情实则魂已经飘走,脑中蹦出诸多想法堆成一团乱麻。
好难喝,我要全部喝完?
要不假装失手打翻汤盅?
不,打翻说不定明天要喝两份。
赵怀枝神情呆滞,脑中思绪混乱时忽然听见爽朗的男声。
“听说阿姐回来了?”
赵怀枝回过神,望见门口进来的少年人,长开的骨架撑起一身宝蓝圆领袍,腰系玉带,显得挺拔利落又添一丝儒雅。
剑眉星目,眼神明亮,下颌还留着些许少年未完全褪去的弧度,手上拿着几册书,应是刚从学堂回来。
正是她的弟弟赵怀瑾,也是她此行回家的原因,害她喝十全大补汤的罪魁祸首。
天真的赵怀瑾还不知道已经被姐姐扣上一顶罪魁祸首的帽子,还一脸灿烂冲她笑。
“弟弟看着读书也辛苦。”赵怀枝嘴角勾起弧度,“依我看,这十全大补汤应该分弟弟一半,不然让弟弟觉得娘偏心,像小时候一样哭闹就不好了。”
赵怀瑾踏进正厅的脚步一顿:“不……”
还没来得及逃跑,赵怀枝先他一步抓住人,挽住胳膊拉进正厅:“文心,去厨房拿个小碗来。”
“好的,小姐。”
黑乎乎的汤汁被分成两份,赵怀瑾握住自己那碗,手微微颤抖,正想问姐姐真的要喝吗,抬头一看,赵怀枝已经捏住鼻子一口气灌进去,用帕子挡住嘴优雅擦拭后盘成一团扔给文心。
少年人眼尖,看见帕子上分明沾了不少汤汁,敢情是找他分担减少汤水后能吐一部分在帕子上,自己只喝一小部分。
赵怀枝笑了笑,催促道:“怀瑾怎么还不喝,娘说趁热喝效果最好。”
赵怀瑾怀疑回来的不是他姐姐,是话本里吃人不眨眼的妖魔鬼怪。
最终赵怀瑾视死如归般喝完了十全大补汤。
此时合家团圆的赵怀枝并不知,自她入城以来,有人站在城墙一直注视着赵家马车,直至马车停在府前,赵怀枝入了家门。
“雨要下大了,回去吧。”那人望了眼天色,转身离去,身后一排随从乌泱泱离开,城墙靠人气堆起来的一点温暖消散得无影无踪。
守城将领送走这尊大佛如释重负,这位贵人不知怎么想,坐在城墙啥也不做,硬是在上面吹了两个时辰冷风,劝了也不听,当真如传闻般性子任性又喜怒无常。
2. 字迹忆旧事
汤的事情暂告一段落,一家子简单吃过晚饭,赵怀枝便打算回房休息,临走前,赵父叫住她。
“怀枝,这次打算在家呆多久?”
赵怀枝一愣,随后说:“我记得信上说年后不久是怀瑾的冠礼,等冠礼结束,我就回南邑镇。”
赵父摸了摸下巴胡子,沉吟半响才开口:“陛下找过我,你仍决意要参加这件事吗?”
“旧帝一事风波,你卷入太深,做得够多了,大可不必理会城中闲话,南邑镇的事也可以交给别人。”
赵怀枝摇摇头:“我并不在意流言蜚语,京师是我自幼生活的地方,我喜欢京师,这里有家人和朋友,但我更喜欢在南邑镇当个大夫,那位……也在,也许我只是生来没有当个富贵闲人的命。”
赵父目光沉沉:“你要当大夫,要救人,这是善事,但作为孩子的父亲而言,我并不想看到你陷入危险。”
赵父苍老双眼望向自己,赵怀枝看见他眼角纹路愈发明显,鬓角斑白,心中酸涩。
她故作轻松道:“爹你太杞人忧天了,我肯定好好活着,还有大好年华和俊俏郎君等着我呢。”
“爹你就是想太多,想得头发都白了,皱纹又多几条。我看隔壁谢大人这个岁数依旧容光焕发,当年娘就老念叨谢大人兰芝玉树的风姿,爹你可不能输啊。”
赵父没好气瞥她一眼:“滚滚滚,就会气我。”
赵怀枝嬉皮笑脸准备离开。
赵父叹气,轻声说道:“罢了,你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是若你出事,我在你娘面前瞒不住的。”
赵怀枝点头:“我会尽力保全自己。”
一夜长眠。
天蒙蒙亮,赵怀枝便醒了,双眼迷糊就要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不能让药材受潮。
掀开被子被异常冷意冻清醒,赵怀枝才醒悟自己此时在家中,并不是南邑镇。她推开木窗,寒风吹散一室暖香,凌冽的冰雪气息贯入肺腑,只见白雪点点落在枯枝上,刮骨寒风打着旋不肯离去。
倒春寒来得猛,京师今日还下小雪了。
雪天路滑,怕是改日再去青阳观,但愿赶得上怀瑾的冠礼。
“阿嚏!”赵怀枝拢紧外衣,许是太久没回京师,这点冷意就受不了。
恰好文心端水进来让她洗漱,赵怀枝关上窗户问:“厨房那边都打点好了?”
文心边替她梳妆边说:“是的,厨房那边会看着点夫人,不再让夫人动手,大概也不会再有十全大补汤。”
提到十全大补汤,赵怀枝心有余悸,再想问,文心已经心有灵犀掏出一条崭新的手帕:“昨天的已经烧毁,死无对证。”
赵怀枝目光赞赏:“不愧是文心!”
洗漱好后,离早饭还有段时间,赵怀枝打量起自己房间。
昨日舟车劳顿,回房便倒头大睡,今日细看发现布置竟与离家前一模一样,赵怀枝从书柜抽出一沓纸张,全是先前誊抄的医书。
幼时抄写得歪歪扭扭,绵软无力勉强能辨认出缩写内容,后来落笔沉稳,端正隐约可见风骨,再余下半沓字迹虽然清秀但笔锋滞重,有些字抄错,她并非划去,而是用毛笔重重碾下,直到过浓的墨色在纸上晕开一团,几乎渗透纸背,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凹陷,纸张边角也有揉皱的痕迹。
通篇望去墨色深深浅浅,明眼人一看便知誊抄者思绪杂乱,心有所忧。
赵怀枝唤来文心研墨,提笔重新誊抄《神农本草经》,她幼时最早随外祖父所学便是此书,书中收录多种药物,她对照着一一辨认药草,记得拗口的药性。
内容早已牢记于心,笔毫落纸上的书写速度甚快,赵怀枝不一会便抄完一页,拎起纸张吹尚带濡湿的墨迹。
新纸叠在旧纸上,将过往覆盖。
直至今日,她依旧心有所忧,只是更加坚定朝着自己所想,做自己所需。
毕竟抬脚落脚都要向前走。
“小姐,早饭做好了,夫人在等你。”金桂过来提醒。
赵怀枝收起纸张塞回原位,起身去膳厅,赵怀瑾几乎与她同时到。
只是他眼下有些许乌青,神色略显疲态,似乎睡不够。
赵怀枝抬眼将他上下巡视一遍,姐姐莫名其妙的举动让赵怀瑾十分谨慎,双手环抱书册护在胸前:“怎么了吗?娘又去厨房了?”
“没什么。”赵怀枝抓住他的手把脉,脉象滞涩,虚火上窜,“你近来都很晚睡。”
“哦哦。”赵怀瑾挠头,“先生布置的课业多,我想着多背一会书,所以睡得比较晚。”
赵怀枝松开他:“再忙也要记得休息,不然身体吃不消,反倒得不偿失。”
“既然阿姐这样说,就麻烦阿姐在家帮我誊抄这本书,这样我就有时间休息了。”赵怀瑾将一本书塞给赵怀枝。
赵怀枝:“……莫不是先生罚抄,你让我帮你代抄?”
“怎么可能,我在学堂好歹排得上名号,先生还称赞过我的课业。”赵怀瑾瞪大了双眼,随即一想,“阿姐你定是被罚抄过才这般想我。”
赵怀枝无法反驳,她曾仗着小聪明态度不端正时,确实被外祖父罚抄了整整一大本医书,饿着肚子抄到手腕痛。
“好了,我帮你抄就是,快些吃早饭,不然就要赶不上去学堂,先生真要罚你抄书。”赵怀枝赶紧岔开话题,推赵怀瑾进屋。
用过早饭后,赵怀瑾赶去学堂,赵怀枝则回房帮他抄写。
书中多是古人事迹,浅显易懂,书页旁有前人批注,读着倒也觉得有趣,赵怀枝边抄边读。
只是抄到最后一篇讲述古朝宫变之事,她忽而顿住笔尖……宫中之事。
赵怀枝抬头望向窗外细雪,城破那日也下起了雪。
旧帝沉迷巫术,听信国师巫术之言残害忠良,镇北侯率反抗军铁骑踏破宫门,宫中人人自危,四散逃跑,没人顾得上哪处宫殿着火了。
殿外大雪漫天,殿内熊熊大火,连同院子里高大的梨树也烧起,噬人的火浪阻止任何一个妄图靠近的人。
赵怀枝用湿帕子捂住口鼻,全身上下湿得宛若刚从水里捞出来,嘴唇冷得发紫,哆哆嗦嗦忍着寒风穿过浓烟冲进院子,一把拉住站立的清瘦女子大喊:“国师,快走!”
掌心手腕瘦得骨骼硌人,女子踉跄一下顿住脚步,赵怀枝却是拉不动她,又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一下松开了手。
猝不及防被狠狠推了一把,赵怀枝回头一看,还燃着烈焰的木头轰然倒下,膈在两人之间。
国师脸上和衣裳都有被烧伤痕迹,仍温和笑着对她说:“小医师,这段时间谢谢你,一切都该结束了,所以就这样吧。”
“不,为什么说这样的话,马上一切都结束了,明明你也是被迫……”赵怀枝双眼被烟熏得通红,不自觉落下泪。
国师并未回答她的问题,火焰最终吞没了一切。
国师常停在树下凝望的那颗梨树也变成一截枯木。
浓烟呛坏鼻喉,又染风寒高热不退,不知何人将她送回家,赵怀枝烧得迷迷糊糊,又咳得撕心裂肺,喉间萦绕血腥气久久不散,躺在床上修养近一个月,人才清醒过来。
她自幼随外祖父行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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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过无数人性命,渡人苦厄,所以她甚少体会如此无能为力。
行医济世能救人体肤,却难医心病,亦难治人之所想。
旧帝被除,国师已逝,结局皆大欢喜。
“妖人死了,大快人心!”
一时间这个消息传遍都城,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世家官员,人人都在议论镇北侯英勇雄姿,妖人伏诛的惨状,昔日在旧帝面前战战兢兢的人也敢大肆论起其暴行,夸夸其谈仿佛自己也是大英雄。
城中言论一时天花乱坠,添油加醋。
余下她这个帮过妖人国师的人,自然而然成了被指责的恶人,索性主动收拾包袱远离京师散心。
一走就是三年。
赵怀枝放笔,文心适时上前问:“小姐可是累了?”
赵怀枝摇头,神色眷念:“我只是在想,三年前离家带去南邑的那颗梨树,可撑得住这倒春寒。”
文心观察她神色,忽而想到:“说起梨树,前头院子里正在捏腊梅,小姐要不要也去玩?”
“捏腊梅?”赵怀枝疑惑。
“就是将红蜡融化后,用手指沾了蜡烛后摁在树枝上,一捏,再松开,花状的蜡烛就凝固在树枝,瞧着跟真的一样。”
文心继续说:“当今圣上提倡节俭,这法子是圣上在民间习来,从前塞北苦寒,花卉难存,人们便想出捏腊梅的法子,过年家中也显得一片喜庆,好看又好玩。”
“如今京师也效仿圣上,各户家中纷纷捏腊梅。”
“听着挺好玩。”赵怀枝思索,“刚回家不过一日,文心你的小道消息倒是灵通。”
“那是自然。”文心垂下眼笑笑,“我自是要耳听八方眼观六面,让小姐能够一心扑在医书上。”
“顺便一提,京师中现在风头最盛的人是颐康公主,圣上有意为这位胞妹寻得如意郎君,各家公子私下暗暗比较,个个孔雀开屏,争得如同百花争艳。”
“其次是杜侍郎家的二小姐,据说琴棋诗画样样出色,被誉为第一才女。
“再者是崔家公子,年纪轻轻便是新晋的大理寺少卿,武学天分极好,又是圣上身边的大红人。
“三年话本都换了一批又一批,小姐的事算老得掉牙,在京师也排不上名号,没太多人议论,没有添油加醋的内容,所以小姐不用过分在意。”
这是马车上将她的话记得多牢,真是又安慰人又扎我心,赵怀枝捂住心口:“我们还是去捏腊梅吧。”
前头院子单独支起一口铁锅在熬蜡烛,小厮往里倒香粉,倒也仿出梅花三分清香,侍女拿小盆接了蜡在捏,枝桠上红彤彤一片,远远瞧着活像真梅花。
凑近看还是能一眼看出端倪,赵怀枝伸手戳捏好的腊梅,稍一碰,假梅花就掉地上碎成渣,余下半瓣自个残留在枝上。
赵怀枝心虚:“残梅也很有意境。”
一旁侍女搬来椅子,将她请去椅子坐下,往她手中塞了个汤婆子:“小姐坐下看便好。”
适时厨房来人,端着一盆金灿灿炸物放她怀里:“厨房备着过年的丸子和小黄鱼刚炸好,夫人记得小姐爱吃,忙让人端来,小姐快趁热吃。”
天寒地冻配上刚出锅的炸物,油香里混杂过年忙忙碌碌的人气,赵怀枝心中感慨万分,这才是生活呐。
无风无雨,在莫大的幸福感中,赵怀枝心中掺杂一丝不安。
当生活顺遂平和时,世事会悄然添堵,告诉你何为变化无常,这是赵怀枝多年的经验所感。
而在雪停后第三日,赵怀枝坐着马车出发去青阳观,这种不安感到达顶峰。
3. “恶女”发威
自京师再下小雪那日起,三日后风雪终于消停,赵怀枝也乘上马车去往青阳观。
文心提着篮子,看看篮子,又看看赵怀枝,欲言又止。
篮中除却瓜果,便是三支皆有二指粗的香,香上还有五彩凸字,写有“万事如意、出入平安、一帆风顺”等吉祥话。
文心叹气:“小姐真要带这三支香?”
是格外显眼的香。
赵怀枝拿着医书慢悠悠翻开下一页,漫不经心道:“对啊,都说香越粗,心越诚,为怀瑾冠礼祈平安符,自然要体现诚意。”
文心:行吧。
马车停在青阳观前,赵怀枝拾阶而上,在庭院见到一华服女子站在殿前,她才知为何到青阳观,心中不安愈发猛烈。
眼前人是出自太原王氏的世家小姐,旧帝中年沉迷仙药,又在外莫名带回一女子不顾反对封为国师,不听忠告,贬谪良臣,多番听从国师巫术预言的内容,朝中隐有不满。
王家联合众多门生上书名为劝谏,实则以势逼迫。恰好国师巫术预言指出王家私下大量屯田养私兵,还策反宫中人员意欲清君侧。
旧帝大怒,下令彻查,一时间京师血流成河,每日都有乌纱帽下的脑袋被悬挂在城墙,王家想当出头鸟,反被杀鸡儆猴。
朝堂人人噤声,再无异议,也是旧帝一切的开端。
王家因国师巫术之言获罪而元气大伤,但世家盘根错节,旧帝也不过是借此顺势剥去世家权势。
王家族中子弟四散,借私兵助力镇北侯,这些年才勉强缓过一口气,表面看似尚有昔时风光,实则已是内强中干。
因而王家的人也格外憎恨国师,遇上王小姐算是触霉头。
未等赵怀枝绕路,王小姐站在殿门前高高在上俯视她,语气讥讽:“赵小姐这般恶毒的人来求神拜佛,只怕漫天神佛无人会应你。”
你又不是神,怎么知道神佛不应我,而且这里是道观,没有佛祖。
赵怀枝心中暗想,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索性垂眼不理王家小姐,接过文心递来的香,将香顶部放在油灯上的火焰,耐心等待其燃起。
怎料对方蹬鼻子上脸,将她的沉默当作胆小。
王小姐眉眼一挑,:“赵小姐昔日为妖人国师说话,与她混作一团,赵家大义灭亲将你赶走,远离京师三年,瞧着依旧滋润,怕是没有悔过,不躲在赵家还出来丢人现眼。”
“那个妖人国师被活活烧死,赵小姐空有一身好医术,品行却不堪,若是日日吃斋念佛,说不定还能洗清一些罪孽,免得日后落得同样下场。”
听到王家小姐提及国师,赵怀枝手一顿,小声蛐蛐:“这人真是奇怪,在道观提佛祖。”
王小姐没听清,皱眉道:“你说什么?做什么嘀嘀咕咕小人之态。”
将三支香稳稳插入炉中,仔细瞧过没差错,诚心躬身作揖三次,祈祷阖家安康后,赵怀枝默念:信女本不欲造口业,但淤气于心恐致心境不稳,还请各路神灵见怪莫怪。
何况王家小姐欠骂主动找上门,信女也算成全她。
默念完,赵怀枝终于抬眼正视王家小姐,上下打量,故意嗤笑一声:“王小姐可曾听过一句话?会叫的狗不咬人,不过装腔作势。”
王小姐一脸愤然:“你骂我是狗?王家满门忠烈,你怎能这般羞辱我?!”
“怎么会,都说好狗不挡道,以王小姐的脑子,不能称之为狗。”赵怀枝逼近她身前,两人站在同一处,俯视的人已然变成赵怀枝。
“你!”王小姐气得指尖发抖,一巴掌甩过来。
掌心未传来预想中的触感,王小姐诧异手腕竟被赵怀枝牢牢握住,挣脱不得。
“王小姐,旧帝盲目自大,我不知王家是否真为百姓着想打算清君侧,但你搞错两件事。”赵怀枝隐隐发力在王小姐手腕留下红痕,她痛呼出声。
“其一,王家曾暗中操控科举,王小姐或许不曾想过,即使没有国师,旧帝不久也会清算王家,满门忠烈倒是说得好听。”
“其二,我进出宫多次,深知国师好比一柄利刃,利刃伤人是握住刀柄的人的决定,就像药草可救人,也可悄无声息将人毒杀。”
赵怀枝说着,钳住她的手缓慢滑至王小姐掌心,捏住她的手掌,眼中暗沉如深潭久积的淤泥,吐出的话语仿佛毒蛇嘶叫。
“你只知我医术妙手回春,却不知我的手尝过百草百毒,常年接触药草粉末汁液,总有些不可避免渗入掌心茧皮,难以洗去。”
“王小姐肤如凝脂,身穿锦衣,尊贵无双,倒是天真过了头,说不定手上已被药毒渗入却不知,我不惧药毒,王小姐可就不好说了。”
王小姐听罢双腿颤颤不听使唤,又甩不开赵怀枝,只能惊恐尖叫:“放开,放开我,你这个毒妇!”
赵怀枝适时放开她,还装作一副好心模样及时拉住摔倒的她:“要当心啊。”
“对了,方才顺便替王小姐把脉,脉象虚浮,看你嘴干唇裂,该在家中好生休养才是,以免气急攻心,毒发更快。”
双眼含泪,王小姐又气又怕,掩面匆忙离去。
“真爽。”赵怀枝拍拍掌心,“我早就想尝试这般作为,这才对得住他们说我恶毒,品行不端。”
不过她的阴险神情随即变得蔫蔫:“唉,出门就遇麻烦事,真倒霉。”
“赵小姐。”殿内默不作声的道长等闹剧结束才出来。
赵怀枝礼貌颔首,将装有瓜果的篮子递给他:“道长,抱歉,方才扰了道观清净。”
“无事。”道长接过,引她进入殿内:“今年还是照旧,供三十五盏祈福灯?”
赵怀枝望向神台下将近燃尽的油灯:“除供灯外,我还求两枚平安符。”
道长点头:“这倒是没问题,只是平安符需要等上一段时间,在此期间,赵小姐可到其他殿中祈福,观中也备了斋饭。”
道长说罢便离去,赵怀枝见日头快到正午,索性溜达到后面坐等斋饭。
用过斋饭,赵怀枝路过姻缘殿外,视线猝不及防撞见一个少年郎君,瞧着似与她同岁。
长发高高束起,马尾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几缕碎发泛着光透出一股暖意,飞舞的红色发带如同他浑身散发的张扬气质,似火一般鲜艳明媚。
京中公子仪表重礼,束发多以玉冠或铜簪一丝不苟全束在头顶,发髻紧实,纹丝不乱,也少装饰。偶尔亦有披散发,多显文人儒雅之气。
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倒是少见。
与王家小姐吵了一架,转眼遇见美景,赵怀枝心情一下变得舒畅。
少年郎君站在树下,仰起脸,斑驳光影落在他俊俏脸庞,眼底笑意炽热明亮,左手持剑,右手一扬,手中红色祈福丝带便稳稳当当落在最顶上的树枝。
少年身旁的姑娘连声道谢,红着脸匆匆离去。
“不客气。”少年嗓音清冽干净,似山涧清泉。
一树红带飘摇,随风沙沙作响。
少年郎君察觉到她视线,转头望向她:“姑娘,可是要将祈福的带子抛上树?我可以帮姑娘扔到最顶上,只要三文钱一次。”
还有人在道观里赚钱啊,赵怀枝一时愕然无言,回过神来便拒绝。
眼前人眼帘垂下小片阴影,就连红色发带也恰好停下,静静落在墨色的发上,高大身形无端瞧着透出几分可怜之意。
少年惋惜:“真的不要吗?城中来青阳观一趟甚远,姑娘方才也看到了,我很厉害,绝对不会失手。”
……
…………
赵怀枝立马让文心买五条祈福丝带,十五文买个高兴,多便宜啊,去文韵阁喝杯茶都不够。
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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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是色令智昏。
绝对不是!
买好丝带,赵怀枝在树旁木桌分别写上一家人名姓,剩余一条则是给文心。少年一旁等候,瞧见她写的字,衷心夸赞:“姑娘写的字和姑娘人一样漂亮。”
文心猛地咳嗽,赵怀枝收笔的一捺险些要飞出,耳垂刹时通红,隐约要蔓延至脖颈处。
此时只剩下一个想法,姻缘殿可真灵验。
她算是知道方才那姑娘为什么会红着脸匆忙离去,京中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布衣百姓都讲究含蓄,两情相悦的男女也多是委婉传情。
这个不知打哪来的少年说话直来直去,显得格外大胆奔放,这并非坏事,只是长久下去定会闹笑话。
赵怀枝仔细瞧了瞧少年衣着,一身寻常面料所做的双色文武袖衣袍,衣领边绣有一圈祥云纹,双手戴着黑色护腕,腰间革带挂着个青绿香囊。
再想到他左手持剑,赵怀枝心中有个猜测。
“这位公子可是江湖中人?”
“姑娘聪慧,不过我并非什么公子,姑娘唤我闻野便可,闻名的闻,山野的野。”少年接过写好的祈福丝带,边和她说话边顺手掷上树顶,准头无误。
赵怀枝看在他的美貌份上,稍加提醒:“江湖人大多行事潇洒不羁,公子也是豪爽之人,只是京师素来含蓄,与人言谈措辞最好多加注意。”
闻野思索片刻,眼神游移:“嗯……可是姑娘和口中那位王小姐方才说话似乎并不委婉,倒是相当直接。”
赵怀枝笑笑,也不恼:“吵架和平常交谈怎能混为一谈呢?言尽于此,公子若是不信,恐会在京中闹出笑话。”
闻野抱拳:“那就多谢姑娘劝告。”
“赵小姐。”道长寻声而来,“平安符已做好。”
赵怀枝谢过道长,便带着文心归家。
正如前文所说,赵怀枝凭多年的经验所感,当生活顺遂平和时,世事会悄然添堵,告诉你何为变化无常。
马车刚到赵家,赵怀枝立刻察觉家中气氛凝重,她也不自觉皱起眉头。
步入正厅只见赵母端坐在木椅,手边桌子放置一封书信。见到赵怀枝,赵母瞅着她,神情似笑非笑,只道一句:“呵呵。”
这种情形只发生在赵怀枝姐弟二人小时候调皮受罚,赵怀枝许久未见,更不知发生何事,但多年经验使然,身体已经下意识跪下,张嘴就来:“娘,我错了。”
赵母抬眼,沉声道:“王家写了封信,信中说了今日你与王家小姐在青阳观之事,还说你毒害她。”
赵怀枝此时心下了然,正如王家小姐先前所言,他们以为三年前是赵家大义灭亲将她这个麻烦赶走,刚回京又惹出祸事,定会再度让她离京,不好直接上门,因而迫不及待写了信递给赵家。
赵怀枝垂下头:“孩儿确实与王家小姐发生争吵,但毒害一事只是吓唬。”
赵父散值归来听后,说了句“王家已不成气候,不必担心”,便被赵母瞪眼训斥纵容孩子并赶出正厅。
“我知你秉性,并非怪你与人争吵,只是王家小姐定会添油加醋大肆说道。”赵母想及赵怀枝的婚事便长吁短叹,“娘是忧愁你的婚事不知该如何才好。”
“下次莫要如此冲动,私下解气的法子,娘有的是。”
赵怀枝从善如流:“娘教训得是。”
望着女儿可怜巴巴的眼神,即使明知是小混蛋故意装出来,赵母还是心软放她回房,转头吩咐金桂:“听闻王小姐近来特别喜爱一副头面,去华彩阁、秀华楼将王小姐看上的胭脂水粉和各类饰品全部买下,一件也不给她留。”
“让她怄气一番,又无处发作。”
寻常闺中女子喜好之物不过如此,赵母自己也不例外,舒心抿了口茶水,随即想到自己孩子又头疼,若是怀枝还不好办,她也搜不全天下医书。
4. 入宫巧遇竹马
青阳观一事后,赵怀枝心想不出门不惹麻烦,事实上,不出门也会遇上麻烦事。
赵怀枝呆在家中正无所事事,宫里忽然来人了。
皇帝身边的总管内侍曹成业公公笑道:“陛下召小姐进宫为公主医治,小姐快些做准备随我入宫吧。”
赵怀枝刚才人还躺在榻上,准备再打个盹,小眯一会,现人还是懵的:……啊?
好在赵母反应迅速,让文心帮她打扮好拎着药箱送上马车。
曹公公已经在马车内等候,赵母在家中替她细细系紧披风带子,压低声音叮嘱:“陛下比旧帝圣贤,但毕竟是宫中,你再次入宫也要注意言行举止。”
“放心吧娘,我自个有分寸。”赵怀枝拍拍赵母的手安慰,“对了,娘,我想吃桂花糖藕和八宝鸭,你让厨房做着等我回来,”
都是些费工夫的菜,赵怀枝心想应该足够让赵母分心盯着厨房,不至于一整日在家中担忧她。
“诶,行。”赵母看着赵怀枝和文心登上马车,目光隐含担忧。
马车铺有厚毛毡,暖炉内正烧着香炭,暖意中夹带清淡的香气,放下车帏便隔绝了外头寒意。
曹公公主动开口:“三年不见,赵小姐可还安好?”
赵怀枝礼貌回应:“托公公的福,一切安好。”
“小姐这般说可要折煞我也。”曹公公无奈摇头,“颐康公主的病,还要指望您啊。京中皆知赵小姐虽为女子,但医术了得不输宫中太医,又曾为公主医治,小姐对公主的千金之躯更为了解。”
赵怀枝:“我定当尽心,只是不知公主这几日是何症状?”
曹公叹气:“赵小姐也知从前旧帝残暴,颐康公主尚为镇北侯千金时入宫为质,日子胆战心惊,自陛下登基后才有所改善,然而公主心神劳损已久,精气不足。”
“世上心病最是难治,这几年补药和安神茶从未间断,本来人也养得有精气神,怎料前几日梦魇想起往事,公主竟久睡不醒,一日里头能醒来两三个时辰算好的了,太医都束手无策。”
“陛下只此一个胞妹,自是心急如焚,听闻小姐已回京,便忙召您进宫。”
两人谈话间,马车驶到宫门口,再往里走便不得乘坐马车,赵怀枝随曹公公下车走入宫门。
恰逢早朝结束,官员在另一边朝宫门走去,走在后面都是年轻官员,有眼尖之人注意到这边情况:“诶,那不是陛下身边的曹公公吗?他身后跟着的是哪家小姐?”
他身边官员纷纷望去,一年轻官员仔细瞧了瞧,认出女子身份倒吸一口凉气,犹犹豫豫看向孟淮理:“那位瞧着好像是赵家的小姐。”
说笑声一时顿住。
京中大臣只有一位赵大人,而这赵大人也只有一位女儿,早年因流言离京,听闻近日为其弟弟冠礼而回。
新晋榜眼孟淮理与这位赵小姐昔日是青梅竹马,曾有过婚约。
现在一位炙手可热,一位声名狼藉。
孟淮理收回视线,沉默不语。
有人使眼色打圆场:“相隔那么远,许是认错,认错了。”
先前开口的年轻官员顺势而下:“啊对对对,我早饭还没吃,饿得有点头晕,应是认错了,误会误会。”
话题很快转变为哪家早饭好吃,孟淮理放缓脚步,渐渐落在人群最后面,他回望一眼白绿衣裳的背影,头上戴着一支发簪,青翠绿叶簇拥几朵栩栩如生的绒花,像是春日旧梦裁下的一角。
花心处用丝线捻成淡黄花蕊,花瓣从内向外渐次舒展,暖白渐渐过渡为绯色,绒毛迎着光便泛起如同珍珠般的柔和光泽。
是赵怀枝最喜欢的一支发簪,他抚过她的发丝时,曾近处瞧过。
赵怀枝没有去留心注意他们的动静,连视线也未曾停留,孟淮理垂下眼皮,跟随众人离去。
赵怀枝来到颐康公主所住的昭华殿外,浓厚的苦涩药味在殿门外便已能闻到,曹公公躬身:“那便请赵小姐多费心,我先去回禀陛下。”
“公公慢走。”
宫女引赵怀枝入内,内殿层层纱幔后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赵怀枝行礼:“拜见颐康公主,臣女赵怀枝奉陛下之命前来为公主治病。”
颐康公主淡淡道,“你来了,怀枝,进来吧。”
赵怀枝穿过纱幔,只见颐康公主坐在罗汉床,茶几上摆了一个棋盘,她正拿着白子思索。
颐康公主抬起眼皮:“坐吧,正好我自个对弈无聊,你来陪我下棋。”
赵怀枝从善如流坐下,扫过棋盘:“公主似乎并不是在下围棋。”
“自然不是,从前宫中八年费尽心力,日常还是下五子棋轻松些。”颐康公主落下一子,“该你了。”
赵怀枝思考片刻,落下一枚黑子。
颐康公主蘸了杯中茶水,在桌上缓缓写出两个字,人,听。
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赵怀枝望去点了点头,颐康公主一把将茶水抹去,连带茶杯挥落,茶杯碎落一地。
宫女忙进来收拾,颐康公主淡淡道:“你们都出去。”
随后两人边下棋,边聊闲话如家常。
颐康公主:“离京三年,赵小姐瞧着倒是比之前精神许多,看来南邑镇的风水养人。”
“说起来,你离京唯独要求带走一株梨花树倒是稀奇,不知移了根,树长得可还安好?”
赵怀枝:“托公主的福,树长得甚好,等到开春暖和起来,兴许能开花了。”
“是吗?若有机会倒想出去看看”颐康公主目光落在赵怀枝衣裳,“你这身衣裳瞧着十分眼熟,似乎与见你第一次进宫时穿的衣裳相似。”
赵怀枝回忆:“公主说的是旧帝在位,初次召我入宫为国师医治时吧,我还记得公主站在国师身后。”
“我很喜欢那身衣裳,被旧帝召入宫后,我娘说不吉利,仿制一套后便将旧衣裳偷偷烧了。”
“赵夫人倒是有趣,烧了好,一把火把脏东西烧得干干净净。”颐康公主忆及从前,感慨道,“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像花一样的年纪,亦如浮萍无根可依,朝不保夕,指不定明日便是人头落地,我唯一的指望便是你偷偷带来家中书信。”
“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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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望着你离去的背影,便愈发觉得四处宫墙是密不透风的笼子,而国师呆在这样的笼子比我更久,我时常觉得她能不疯当真神奇。”
赵怀枝垂眼:“一切都过去了,公主。陛下圣贤,新政实行后,沿途所见居民不至于大富大贵,但温饱并不成问题,辛劳一年亦有口粮剩余,能添几匹新布,安心过个好年。”
白子落下,一线连成五子,是颐康公主胜。
“一个好年是吗?小时候记得京师新年特别热闹,遍地花灯仿佛还是昨日之景。”颐康公主目光似要穿过层层纱幔落到宫外,“我那日登上城墙,看城内各处修整一新,战乱平定,百姓安居乐业,却觉仍是不复当年繁华。”
“城池可再建,逝去的人却不再醒来,活着的人仍要走下去。”
“今日与赵小姐聊天后,心中郁气消散,头不昏也不想睡了,赵小姐果真妙手回春。”颐康公主一本正经胡乱瞎扯。
赵怀枝故作文邹邹:“能解公主心中忧愁是怀枝之幸。”
颐康公主瞥了她一眼:“既如此,我该给你赏赐。皇嫂不久后要办春花宴,邀京中公子和小姐共赏春意,我便替赵小姐跟皇嫂要一封请柬,与我一同赏赏这春光。”
春花宴亦称相亲宴。
且圣上有意为这位胞妹寻得如意郎君。
赵怀枝失笑:“公主可别拖我下水,饶小人一命吧。”
颐康公主眼底难得有点点笑意,抚上她的手:“城中马上要来风雨,风雨甚大,赵小姐早点归家吧。”
赵怀枝捏紧手中纸条,看了看窗外猛烈的日头:“……臣女便先行告退。”
赵怀枝走后,宫女重新入内候着,颐康公主状似无趣在房中绕了一圈,扫过宫女的脸,不见方才收拾茶杯的宫女。
这么着急给背后主子通风报信,倒是顺她的意,颐康公主笑了笑,他们真的不会奇怪,皇宫守卫森严,她这个公主殿却满是漏洞吗?
或者说因为她是公主,所以不在意。
离了宫,赵怀枝登上自家马车,马夫问:“小姐,咱们现在回赵府吗?”
“不,买几坛酒再出城外。”
马夫在不远处等候,赵怀枝拎着一两一坛的酒,独自穿过枝叶拐弯来到一个地方。有山有水,光影稀稀疏疏散落在地上,这里很安静不会被打扰,一个一个没有名字的土坟静默立在那里。
赵怀枝把一坛酒洒下,酒香四溢。
风刮过脸,赵怀枝朝手心呼气,搓手也没法暖和起来,索性放弃。
她看着一地土坟自言自语:“本来想过几日再来看你们,可是想想好像太久了,还是趁早比较好。”
“赵家一直有照看各位家中,所以不用担心。”
“如今海晏河清,便觉得从前吃的苦值得,但总觉得说这话对不住你们,毕竟躺在这的人不是我,失去爹娘儿女的也不是我。”
“城池可再建,逝去的人却不再醒来,活着的人仍要走下去。”
赵怀枝把酒坛放在泥上:“如果各位在天有灵,就再保佑我们一次,这次真的会结束一切。”
5. 再遇闻野
人们将要入睡,乌云自天边奔涌而来,一道雷电划破天际,劈亮天地恍若白昼。
顷刻间,有烈焰自屋顶爆裂开来,熊熊烈火迅速蔓延至周围,每一根茅草都被吞噬助长火焰,浓烟翻滚升起,黑得似与天际融在一起。
这火来得又急又怪,人们一时愣在原地,片刻后才有人惊慌去提水桶,大喊:“着火了!快救火!”
一桶又一桶的水泼下去不过是杯水车薪,火势不减反增,茅草屋木架烧至黑炭跌落,轰然坠地。
人群中忽而有人颤抖大叫:“天火,这是天火!上天降下的责罚!”
赵怀枝醒来便听见院子外头吵吵嚷嚷,文心端了洗漱的水进来:“小姐,京师附近云山村昨日夜里起了大火,烧了好多房子,不少人被烧伤,官府一大早就开始召集城里的大夫去义诊,也派人递了帖子给回春堂。”
“回春堂掌柜在正厅候着,等小姐答复。”
云山村……与公主昨日纸条写的地方一样。
“好,咱们也快些做准备,文心你收拾几套简便的衣物。”赵怀枝听后起身利落穿衣,开门打算赶去正厅。
“夫人已经吩咐过了,一切都在外头准备妥当。”文心追着赵怀枝脚步,“小姐慢些,还有一件事。”
赵怀枝在院子忽地停住脚步,只听见文心说:“因着先前道观遇到王小姐的事,夫人不放心,说小姐以后出门都必须带上护卫,特意找了位特别厉害的护卫。”
眼前人身形修长,长发高高束起,不似家中仆从规规矩矩站在那,双手叉腰,脚上踢着青石板冒出的杂草玩。
他听到脚步声转头,绑在马尾上的红色发带随身体主人动作轻轻晃起,眉眼一弯:“姑娘好啊。”
正是先前在道观遇见的闻野。
赵怀枝:“这就是娘给我找的护卫?”
文心点头。
闻野打量赵怀枝神色,看得出她的犹豫:“怎么了吗?姑娘,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赵怀枝目光一沉,随即笑道:“文心说是特别厉害的护卫,我还以为是镖局里三十来岁的镖头,没想到是闻野。”
闻野稍瞪大眼,语气也带上几分着急:“姑娘,武功和年龄没有关系,虽然我很年轻,但我上个月才在武林擂台赛夺得魁首,把年纪比我大不少的人都统统打趴下了。”
“我在江湖高手榜都可排进前十,他们都夸我是少年天才。”
赵怀枝:“那这么厉害的武林高手、少年天才,为什么要当一个小小护卫呢?”
闻野得意的神色一收,随后挠头颇有些困窘地说:“就算是天下第一也要吃饭,我出师后想四处游历,听闻京师最是繁华,便一路直奔而来,没想到盘缠很快便用完,只好在这里多赚些路费,每日东一家西一家打工。”
“恰好看见赵家招护卫,月钱足足有二两,还包吃包住。”闻野伸手比划,语气重重落在二两,“我昨日把镖局所有人都打败才拿下这份工契,身上还带着伤就赶来。”
说到后头已经带上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生怕赵怀枝不肯要他。
赵怀枝仿佛看见眼前是一只让人怜惜的小狗,正眼巴巴等她喂肉骨头。
“是吗?身边的护卫若是带伤,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好我。”赵怀枝这会笑容才带着点真心实意,“待会随我去药铺拿止血定痛散,对治疗淤伤很有用。”
闻野顿时眉笑眼开:“姑娘人真好。”
“讨好的话少说几句,马上要你干活了。”赵怀枝说,“去收拾你的衣物,我要去云山村义诊,会在村子里过夜。”
闻野:“啊,这么快?”
留下闻野和文心负责收拾,赵怀枝去到正厅,赵母和回春堂的掌柜都在。
赵怀枝喊了声娘,便对掌柜说:“劳烦掌柜先去回话官府,我稍后便到,风寒相关的药材和烧伤的药膏也要备上,一同带去云山村。”
掌柜应后先行离开。
赵母眉心微蹙,略有不满:“你刚回来,三天两头就不着家,想留你在家好好休养都不行。”
赵怀枝尬笑两声:“这救人治病的事哪说得准日子,又不是人休息,病就不会来。”
赵母叹气,摸摸女儿糙了的脸蛋:“等你回来,我要亲自炖些补汤才行。”
赵怀枝脑中铜钟敲得框框作响,讨好般捏捏赵母肩膀:“哎呀,年关将近,娘既要操劳新年,又要准备弟弟行冠礼的事,要是累倒了,脸会变憔悴,补汤这些小事交给厨房去做就行。”
“听闻云山村有种植物染出的颜色显得手又嫩又白,义诊结束我就给你带一车回来,保证我娘是京中最美夫人。”
赵母打掉赵怀枝的手,佯装嗔怒:“行了行了,快去吧,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
闻野左手拎着三个大包袱,右手提着药箱跟随文心来到正厅,文心:“小姐,都收拾好了。”
三人一起来到回春堂,门口多辆牛马和驴车装满大大小小包裹,掌柜看到赵怀枝忙过来:“小姐您看看,还需要带些什么?”
赵怀枝仔细瞧过清单上的数量后笑道:“掌柜做事向来让人放心,只是还需几瓶止血定痛散,掌柜带我这护卫去拿吧。”
掌柜:“诶,好,跟我过来吧。”
赵怀枝视线扫过回春堂聚在一堆的车夫,领头人对上视线她的视线主动走过来:“赵小姐,都准备好了。”
等闻野将止血定痛散拿出来,已经看见赵怀枝和文心轻车熟路踩上牛车坐在干草堆,他跟着跳上去坐在外围后忍不住东张西望,而后压低声音凑到赵怀枝身边:“小姐,我能问个问题吗?”
淡淡的皂荚香袭来,赵怀枝眼前投下大片阴影,身体下意识微微后仰,文心伸手拦在两人中间,轻斥:“护卫怎么能随便靠近小姐。”
闻野随即坐直身体:“啊,抱歉小姐。”
赵怀枝拍拍文心的手,示意她不必如此紧张:“无事,你要问什么?”
闻野:“我看京中公子小姐出门都是马车,小姐怎么没坐赵家马车过去,不难受吗?”
赵怀枝笑笑:“马车昂贵,要大量运药材只能用牛车或驴车,在这其中出现一辆马车未免过于明显。”
“云山村发生大火,病患定以烧伤居多,躯体遍布疤痕,皮肉溃烂发臭也是有可能的事,作为医者要做好准备面对病患种种情况,坐牛车而已,算不得苦。”
闻野想象了画面,沉默一瞬:“小姐不怕吗?”
“小时候怕过。”赵怀枝语气淡然,“八岁时见过一人被抬进去找外祖父,浑身都被血染红,皮肉与衣裳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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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我吓到直发晕,险些昏倒,一吃肉就想起那画面,三天不敢吃。”
“当时外祖父却是冷静将那人衣裳和身体分开,刮去死肉包扎,施针手中银针不曾抖过一下。”
事后外祖父摸着她脑袋,只说医者之路艰苦,让她认真考虑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学医。
赵怀枝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外祖父这招当真高,知道她好胜心强,以退为进激她,明明因为娘不肯学医,外祖父曾以为后继无人日日长吁短叹。
她若是真的放弃学医,外祖父怕是愁得要把胡子都拔掉。
牛车晃晃悠悠,终于赶在正午时到了云山村。
刺鼻的焦糊味像刀一样刺入喉咙,田间小路两侧房屋土墙烧得漆黑,更有甚者坍塌只剩半面。
大多数人坐在地上喊疼,脸上蒙着一层烟灰,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聚在火堆旁,裹着薄薄一层棉衣挤成一团,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春寒,咳嗽声接连不断。
房屋坍塌处,几具烧焦的尸体被压在底下,亲属趴在边上哭天喊地,刨地的双手沾满泥土和灰烬。
目之所及皆是惨状。
“咳咳。”
文心也忍不住咳嗽,赵怀枝喉咙发痒,拆开包裹将布巾遮盖在鼻梁上,两侧绕到脑后打结,让面巾牢牢固定,文心和闻野照她一样做。
往村子里走几步,能看见官府的人用尚且完好的屋子当作医馆,伤势较重的病患被陆续抬进屋,伤势较轻的坐在地上不知何时轮到自己,所有大夫忙得不可开交。
鼻尖嗅到一丝硝石硫磺味,快得仿佛是赵怀枝的错觉,她神情凝重,如果是有人刻意纵火……
有医师留意到赵怀枝,招手:“赵大夫,这边,快来帮帮我。”
赵怀枝摇摇头甩开杂念,救人要紧。
几位有经验的老大夫在屋内,赵怀枝快步走到医师身旁一个轻症病患,病患手臂些许被火舌燎伤痕迹,右脚骨折错位。赵怀枝捏住病患右脚,摸索他的关节提醒:“会痛,咬紧牙关。”
咔嚓一声,病患顿时猛的缩脚,挣开赵怀枝的手,面上冷汗直冒,痛呼出声,闻野看着感觉自己脚也疼起来。
病患在地上滚了两圈后疼痛渐消,赵怀枝摁住他,从药箱中取出烫伤膏涂抹手臂伤处:“乱动会加重伤势,这种膏药涂上去会感到皮肤些许热意,这是正常情况,千万不能用手去挠或者摸,一旦挠破,伤口便容易溃烂。”
当然,也有见赵怀枝是女人拒不配合的,宁愿忍着痛也要等男大夫。
赵怀枝只是瞥了那人一眼,转身替旁边病患处理伤口,淡然道:“城中来了许多男大夫,却只有我这一位女大夫,恰恰说明我这女大夫医术高超,与男大夫比只高不低。”
那人讪讪然,说不出话。
忽而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跑到路中,神情疯疯癫癫地嚷叫:“天火,天火降下惩罚,真龙未归,真龙未归,哈哈哈,哈哈哈。”
闻野拦在赵怀枝身前,手中利剑“铮”一声滑出小段,右手按在剑柄蓄势待发。
一锦服男子飞身而出,一把擒住将人摁倒在地上,用布条塞住他的嘴,锦服男子起身道:“将他带走,找个大夫让他醒醒脑子。”
赵怀枝抬眼,竟然是大理寺少卿崔翎,皇帝身边的大红人。
6. 怎样的人
疯男人被带走,周围又恢复平静,仿佛只是无意的一个小插曲。
崔翎面色如常听手下讲述云山村情况,不时吩咐几句。
“被褥衣服都不够,我知道了。”
“让受伤的村民先聚在在尚且完好的房屋内,将信加急送回宫内告知陛下情况,看能否运一批衣物和粮食过来。”
既然崔翎在这,说明陛下重视此事,至少云山村短时间内不会出事,赵怀枝收回视线,伸手摸到药箱却发现药膏空了大半。
她从药箱掏出一张药方,转头对两人说:“文心,将药方给煎药的人,让他们多备,闻野回村口牛车上多拿些烫伤膏来。”
另一个大夫抱着孩子匆忙跑到赵怀枝身边干草堆:“赵大夫,这孩子咳出黑色的东西,我拿不准主意,你快给看看。”
孩童衣裳领口沾染不明黑色水渍,咳得撕心裂肺,捂住自己脖颈泪流不止:“娘,我喉咙好痛啊。”
赵怀枝诊视孩童口鼻,见舌苔薄白,又探其脉象,神情凝重:“应是着火时吸入太多烟尘伤了肺腑,咳出的痰就变成黑色,又染上风寒,喉间肿胀便致疼痛难忍。”
妇人眼中含泪:“大夫,孩子还救得回来吗?”
赵怀枝从药箱取出一枚药丸:“你别急,用温水将一半药丸化开让孩子喝下,可暂时保他性命无碍。”
妇人拿着不一会便端回一碗苦药汁,不料孩童刚喝进去,还没进喉咙便忍不住全部吐出来:“好苦,好怪的味道,我喝不下去呜呜。”
妇人又气又急:“你这娃娃怎么这样,喝了才能好啊,听话,全部喝下去。”
妇人端着碗又喂了口,孩童喝进嘴里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呜咽着强吞下去,刚吞下去又是一阵干呕,身体因为呕吐一抽一抽,些许药汁也顺着滴落到衣裳。
大人小孩都红了眼,可这药不喝,人便活不了。
赵怀枝从袖子里摸出几颗饴糖,摸摸孩子脑袋,柔声哄:“要是给你吃糖,就全部喝完药,好不好?”
孩童眨了眨眼:“真的吗?”
赵怀枝将糖塞进他嘴里:“甜吗?”
孩童苍白的脸扬起一抹笑容:“甜。”
赵怀枝接过碗递到孩童面前:“要全部喝完。”
孩童端过药碗,深吸一口气全灌进嘴里,刚捂住嘴想吐,一想到糖还在嘴里便挣扎吞下去。
一番折腾后,药效起作用,孩童昏睡过去。
赵怀枝说:“此法是救命的方子,若想根治还需多味汤药,去找煎药的学童,让他们熬三拗汤时加苏叶和牛蒡子,五日后能缓病症。”
“若是仍咳出黑色的东西,可去京师的回春堂找大夫。”
“好,好。”妇人抱起孩子感激离去。
闻野不知在赵怀枝身后站了多久,今日之前他与赵怀枝接触都不多,觉得赵怀枝也不过是个天真无知的官家小姐,读过几本医书,会认几味药材的医女而已,说是来义诊,他曾猜测过也就是打打下手罢了。
他好像把人想得太简单。
闻野将药膏放入药箱,指着赵怀枝衣袖:“小姐,袖子脏了。”
赵怀枝低头一看,衣袖染上斑斑点点痕迹,应当时方才那孩童吐出药汁时溅到。
她随意甩了甩:“没事,一会再拿水擦干净就好。”
闻野又道:“对了,我方才去拿药膏,赵家回春堂的车夫都不知去哪了,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
“哦,没事,你不认识药材,又没见过回春堂的人,找不到很正常。”赵怀枝随意道,“车夫们许是去叫去帮忙抬走病人。”
闻野蹲下压低声音:“来的路上我观察过,这几个车夫大多健壮,走路的身形瞧着武功底子不错,说话习惯也不像寻常车夫,更像是装成车夫。”
闻野这人未免太敏锐了,赵怀枝心中一惊,面上却是安抚他:“你又见过多少车夫呢?不过你说得没错,他们确实会些功夫,在这世道行走没点功夫傍身,我家的药草怕是被山贼劫走,血本无归。”
闻野皱眉,却是不再多说什么。
受伤的村名约有五十人,外面加上赵怀枝只有三个大夫,等他们忙完,天色已渐渐暗淡,藏在云后的月亮也展露出来。
三人累得不顾形象直接靠墙坐在地上,蓝衣大夫捶腰长叹:“哎呦,我的老腰,今日真是累坏了。”
另一人搀扶着他起来:“赵大夫,我们先去村子西边休息,官府的人在那搭了帐篷,你自便。”
“好,我知道了。”赵怀枝勉强撑着起身,累到眼神暗淡无光,指挥文心带闻野去取水囊,她要洗袖子。
打发走闻野后,先前车夫的领头人现身:“赵小姐。”
赵怀枝问:“公主让你们查的事怎么样了?”
原来车夫都是颐康公主手底下的人,伪装成车夫混进赵家药材铺来云山村调查,颐康公主之前塞的纸条便是告知赵怀枝此事。
车夫的领头人压低声音:“公主查探到旧帝逃走的部下想要偷运炸药进京师,在春节引爆以此动摇民心,我们在后山也确实发现了火药的痕迹,只是对方掩盖得很好,没有追查到藏匿之处。村民都说没有见过人运送烟火或炸药,我们猜测贼人是晚上偷运炸药,打算今晚暗中观察。”
“至少发现了线索。”赵怀枝沉思,想起一人,“对了,先前有一男子发疯说这是天火,还有真龙未归的话,崔翎不知将人抓到哪里。此人行为太刻意了,你们找人盯紧他,我找个机会去探探这人是真疯还是假疯。”
领头人点头,赵怀枝补充:“还有一事,麻烦告知公主代我调查我身边新来的护卫闻野,此人瞧着心性纯粹,但我与他两次相遇未免有些巧合,我担心是有意接近我,只有放心的人才能留在身边。”
领头人:“明白,赵小姐万事小心。”
赵怀枝:“你们也是。”
等闻野拎着水囊回来,赵怀枝洗干净袖子,三人去村子西边的帐篷休息。
村中妇人简单烧了些饭菜给他们端来,稀饭上盛着一坨青菜和几片腊肉,闻野刚扒拉几口,就见文心掏出个包袱,然后被赵怀枝带着神秘兮兮避开人群,来到村口。
这里四下无人,闻野正疑惑,文心将包袱放在板车上,打开里头的食盒,阵阵肉香飘出,只见里面装了满满一盒炸丸子,底下还有一层精致糕点,虽然已经冷透,但此刻出现在云山村,对于累了一天的人来说,简直是珍馐美味。
闻野顿时两眼放光:“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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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怀枝端起稀饭,就着炸丸子吃:“快吃吧,吃完早点休息。”
闻野素来心直口快,嚼着嚼着忍不住问:“小姐既怕与众不同致使惹人耳目,没有坐马车到云山村,为何又会让文心带肉食和精致的糕点?”
赵怀枝:“外祖父曾说医者要为民着想,与民同在,村民遭此劫难,若是我着锦衣坐华贵马车来,你觉得村民会作何感想?定会当我是不谙世事的小姐在捣乱,一旦发生什么慌乱,更会被别人盯上,抢走钱财或是直接绑了我找赵家要钱。
“兴许更会有歹徒想污我清白逼我嫁给他,前些年世道乱作一团,我更明白不能赌人性。从前有外祖父护着,可我将来想四处行医顺便一览江山美景,便要会照顾自个。
“我虽不惧旁人非议,但也不喜麻烦,能免了麻烦何乐而不为?不过大事可免,小事就没必要委屈自己。
“都说民以食为天,吃饱喝足才能更好干活,我还要指望你保护我和文心,全靠你了,闻野大侠。”
星野平阔,三人坐在板车上没有主仆的边界,眼前人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说起自己心中所愿的未来时,闻野觉得她的眼眸要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
胸口盈满某种柔软又无处安放的情绪,像雨落在将开未开的花上,花瓣却是太柔软,将要托不住那滴雨,他忽然脱口而出:“小姐和传闻很不一样。”
赵怀枝好奇:“你听到的传闻里,我是怎样的人?”
闻野低头思索一番:“嗯……恶毒,狼狈为奸,有句骂得较为文雅,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文心拧眉轻斥:“喂!”
赵怀枝毫不在意,托腮看他:“那你现在看到的我又是怎样?”
“师傅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了解一个人要看她做了什么。”闻野语气真诚,“据我所见,小姐医术高超,一眼便能看出病症所在,治病时动作利落干脆,但心中又不失温柔,性子有些……是不会受人欺负的性子。”
“总而言之,小姐是个好人,京中议论的旧事,我想其中有小姐难以言说的缘由要保密。”
赵怀枝听罢,笑意顿住,反倒仰头感慨:“是啊,君子论迹不论心,你我相识不过数日,尚且能如此,可有人相伴十几年却没能明白。”
文心屈臂狠狠肘击闻野,闻野捂着腰部倒吸一口凉气,眼神慌乱,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哄她。
闻野夺过她和文心的空碗,一溜烟跑了:“我,我去洗碗。”
赵怀枝忍不住笑出声,心中烦闷一扫而空:不会说话就溜走啊?
文心见状开口:“小姐很喜欢闻野。”
“是啊,不觉得他很好玩吗?”赵怀枝嫣然一笑,“我还蛮喜欢他直来直往的性格。”
文心点点头:“闻野的脸不错,当个小白脸养着确实不错,况且老爷也更像找人入赘。”
赵怀枝扶额:“咳,这话可不能乱说。”
另一边,默默洗碗的闻野想起赵怀枝在道观时的提醒。
“江湖人大多行事潇洒不羁,公子也是豪爽之人,只是京师素来含蓄,与人言谈措辞最好多加注意。”
闻野心想:好吧,言谈措辞确实需要注意些,嗯……在赵怀枝面前。
7. 相信你吗?
闻野慢吞吞洗着碗,脑子想着回去该说什么话,手上丝瓜络打着转反复擦洗碗筷,碗在水盆里洗得都快变得锃光瓦亮。
一旁的妇人看不下去,调侃道:“小兄弟,这碗再洗就要掉一层皮了。”
闻野不好意思地将洗净的碗筷递给妇人。
妇人见他容貌俊俏又一脸苦恼,好心询问:“小兄弟有什么烦心事?若是跟姑娘家有关,我说不定能帮上忙。”
闻野一听,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大娘,我说错话,让一个姑娘想起从前伤心的事,我该怎么让她开心呢?”
妇人说:“云山村后山有种叫茜草的植物,用根部染出来的颜色涂在手甲上可好看了,大姑娘小姑娘都喜欢,就是不太好挖。村里人惹了自家娘子或是喜欢的姑娘生气,都会去后山采回来哄人高兴。”
娘……子?喜欢的姑娘?
闻野耳尖泛红,热意蔓延至脖颈,他抬手摸了摸脖颈,低声反驳:“不,不是。”
大娘一笑,语气意味深长:“我懂。”
闻野咳了声,转移话题:“那敢问茜草长什么样子?”
妇人:“茜草叶子多是四篇,藤上长倒刺,如果不确定就把根挖出来,砍掉一小截看事橙红色,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对了,挖的时候要小心些,若是不注意,便会被茜草的倒刺钩住手划出血痕。”
他知道红色,橙红色长什么样?闻野心中疑惑,不过长倒刺还有四片叶子的便是茜草,应该很好认。
见他跃跃欲试,妇人又说:“不过天已经黑了,后山的路又不好走,你明日再趁早上山吧。”
“好,谢谢大娘。”闻野主动帮忙把摞起的碗搬回妇人家。
匆忙赶回村口,这下真是一个人影都没看见,他一拍脑袋,哎呀,这么晚,小姐肯定和文心回去帐篷休息了。
闻野抬脚往帐篷边去,路边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闻野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村口没有火光,漆黑一片,只能借着月光隐约看见轮廓,野草刚过膝盖高,风一吹便轻晃俯下,闻野踩进草丛并未看见任何东西。
他想:许是蛇虫鼠蚁经过。
闻野继续朝帐篷走去,瞧见赵怀枝和文心已换了身新衣裳,准备和衣而睡。
文心见他才回来,略有不满:“这么久才回来,你这护卫当得也太闲了。”
“遇见村中妇人,聊了几句。”闻野讨好笑道,“小姐,云山村后山有种叫茜草的植物,姑娘们都很喜欢用来染手甲,明天我去给你拔一堆回来吧。”
赵怀枝:……
来云山村前,赵怀枝用这话哄过她娘,现在听到闻野用来哄自己,心情颇为微妙。
赵怀枝没回好不好,只提醒:“今日呆过的地方有许多病患,你要换身衣裳才好,免得染病。”
闻野应下,找出包袱转身往外走,正准备去别处更换,耳边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而且比上一次更明显,也更近。
“小姐小心,附近有东西。”闻野右手按在剑柄,悄无声息靠近声响处,小心翼翼拨开草丛缝隙,火光映照下能勉强看清是个人。
那人忽地抬头与闻野对上视线,眼冒凶光,双手一撑,直扑向闻野。
说时迟那时快,闻野拔剑出鞘,剑柄重重砸向人影侧脸,力道之大,将那人头都打偏了方向。
“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跌倒在地。
半张脸清晰映入眼中,正是先前的疯男人。
赵怀枝微微瞪大眼,怎么会逃出来,公主的人没盯紧他吗?难道他们出事了?
疯男人挣扎想跑,赵怀枝当机立断下令:“闻野,抓住他。”
闻野擒住疯男人双手手腕,折在身后按倒,迈腿一压,用自身重量将疯男人制在膝下,长剑插进泥中,冰冷的剑身贴着人脸:“我劝你最好不要乱动。”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
听到动静后,周围人纷纷走出寻找声响源头,便瞧见闻野持剑压着一个人,杀意外露。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警惕盯着两人。
赵怀枝适时走出来说:“没什么大事,大家不用担心,先前发疯的男子鬼鬼祟祟藏在草丛边上,正好被我的护卫抓住。”
“是那人啊,看着确实有些奇怪。”
“赵大夫没事吧。”
众人议论,有人建议将疯男人送去崔翎那,先前也是崔翎把人带走。
赵怀枝点头,拿帕子轻掩脸,演出一副慈悲相:“正有此意,只是此人莫名逃脱一次,实在让人害怕。仔细瞧瞧,又实在可怜,我打算先替他诊断一番,再喂他碗汤药,让他安睡一晚,少受些苦。”
赵怀枝前头演戏,闻野后脚将人拖进帐篷,绳子缚紧手臂。
疯男人被扔在地上也不恼,只一味朝文心处拱去,文心吓得连连后退,手上一抖,糕点肉丸散落一地。
疯男人张口就咬住滚到嘴边的丸子,急头白脸一顿吃。
闻野将他抓起,疯男人嘴里仍在嚼啊嚼,边吃边说:“饿,饿,好吃。”
文心惊疑不定:“这……这,小姐。”
赵怀枝蹲下,手搭在疯男人手腕把脉,观其神态,又一一察看男人指甲和唇色,而后她叹气:“双眼浑浊,脉象虚浮,正气衰尽,这人被下过药,未完全失智,但神思不清,便会说疯言疯语,一时半会难以医治。”
闻野问:“那现在要将他抓去什么崔大人那吗?”
赵怀枝思量片刻,摇头:“我想试一试,看能不能问出点东西。”
她将吃食挪远,疯男人下意识去追,闻野摁住他肩膀定在远处。
赵怀枝尽可能简单自己的话:“我问你答,给吃。”
疯男人脑袋左右轻晃,无神瞳孔盯着吃食:“答,答,给吃,好。”
赵怀枝继续问:“天火从什么地方来?”
疯男人皱起眉,似回想起什么,神色痛苦:“天火,真龙未归,真龙未归。”
“天火……天人引,来洞。”
赵怀枝:“什么洞?”
疯男人:“观音座下……老鼠洞,天人月中来。”
疯男人说得断断续续,人也听得辛苦,赵怀枝试图将话语连成一句话:“观音座下老鼠洞,天人月中来,真龙未归引天火。”
“难道他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起大火,晚上从观音座的洞出现或消失?”
文心说:“我去找煎药的学童时,听到有村民说要到村里观音庙,祈求观音庇佑,我记得观音庙离我们不远。”
闻野皱眉:“可这男人都疯了,保不准在说胡话罢了。”
不,也许这个男人是看见了所以被弄傻,赵怀枝心中惊起骇浪,疯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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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话与公主纸条信息能对上一部分。
尚且存疑的线索来得太突然,赵怀枝深吸一口气,闭眼沉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天色已晚,按照计划,帐篷里只留下真正的车夫掩人耳目,公主的手下必然已经开始行动,不知躲在哪观察。她不知道他们的踪迹,无法联系传递消息让他们去查。
其次,她与崔翎并无交集,虽说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但不知他是否在计划中,贸然求他帮忙会打草惊蛇,况且崔翎并不一定会信自己。
所以其实只剩一个选择。
赵怀枝睁眼望向闻野,两次相遇过于巧合,未完全查明身份,应该赌一把相信他……还是就此放弃?
赵怀枝的视线太过直白,文心猜到她心中所想,着急道:“小姐,你不该去。”
可不该去的,早就都去了,赵怀枝自个心里嘀咕,望向两人:“闻野和我去观音庙一趟,若我们半个时辰后还未归来,文心去寻崔翎找我们。”
闻野不同意:“小姐若是好奇,明日也可去,这人说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
赵怀枝只道:“去不去?”
赵怀枝此时大有种你不去,我自个去的架势。
闻野:……
他就想不明白赵怀枝为何这般在意疯男人的话,闻野叹气:“你是小姐,护卫自然要听从小姐的话。”
于是两人摸黑偷偷前往观音庙。
夜深人静,观音庙大门紧闭谢绝来客,闻野抱起赵怀枝,两步上墙越过墙檐,轻松落在大殿前。
观音像前供有一排长明灯,因此好在不用摸黑进庙。
两人进殿围着观音像绕了一圈也没发现洞口,敲遍地砖无果,赵怀枝又四处摸索,把能转动的东西全都转了一圈,心生疑惑,不对啊,机关大多都是这样。
观音像慈眉善目的脸庞注视着他们,赵怀枝望向两层楼高的观音像,总不可能藏在正下方吧,谁有力气抬起一座观音啊?
但她仍开口问闻野:“那个男人说观音座下老鼠洞,闻野你有办法抬起来吗?”
闻野颇为无奈:“小姐,佛教里的金刚力士才扛得起观音像,我再厉害也只是个凡人。”
“不过说到老鼠洞。”闻野拍了拍殿内侧门,“这边有个小佛堂,但门锁上,只有这里没搜过。”
赵怀枝顿了顿,她虽不完全信神拜佛,但接下来的事多有不敬,于是朝观音像躬身三拜:“观音菩萨,今日有所得罪,来日定当上香供果。”
三拜后,她扭头对闻野说:“用剑砍断锁。”
哗啦一声,锁链掉地,赵怀枝推门而入,鼻尖闻到极淡的硝石硫磺味,一块地砖缝隙轻微凸起,赵怀枝屈指轻敲,其余地砖听着沉闷,唯独这块声响清脆:“底下是空的。”
闻野上手挪开地砖,果真看到一条地道,地道边还搭着一架木梯方便上下,风从地道涌上,硝石硫磺味变得明显。
闻野显然也察觉到不寻常:“小姐,还要下去吗?”
赵怀枝:“都到这了,龙潭虎穴也得去闯。”
两人顺着梯子下去,底下两侧墙壁嵌有油灯,可惜照亮小范围,两人只能摸索着在一段明一段暗的地道前进。
脚下忽而传来异感,闻野长剑将其挑起,发现是一串珠玉,脚尖踢到的是一堆铜钱,大喜:“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藏宝窟?”
8. 不要受伤
闻野掰开手指算了算:“天呐,这些钱都够我在京师最贵的酒楼吃上两顿了。”
赵怀枝打断他的美梦:“既有钱财,必有贼人,活下来再想你的大餐吧,”
两人又摸索着往前走了一段路,视线忽明忽暗晃得眼睛难受,赵怀枝索性捏着闻野衣袖低头专心看地下。
闻野停下,前面出现拐角,火光微弱至几不可见,他蹲下身朝外探出头。。
简陋木桌边坐了两个大汉,他们身后堆着小山似的烟花爆竹,空气中漂浮相当浓厚的火药味。
一人拎起酒坛就往嘴里灌,也不管酒水洒出四处落下,随意一擦抱怨道:“天天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山里,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真是无聊死老子了。”
另一人讽刺道:“呵,昨天放的火不过瘾?云山村都烧了一半房子,你要是想在这亮得很,炸死自己就算了,可别带上我。”
喝酒的大汉踹了那人一退:“嘿,你这人说话真刻薄,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出事了,谁也逃不掉。”
另一人懒得理他:“今日接应的人怎么还没来,说好五天换人,不会出事了吧。”
大汉又灌了口酒:“谁知道,说不定在上面吃香喝辣,不知在哪个姑娘怀里睡大觉,上次就这样。”
“唉,老子也想上去。”
另一人直接起身:“我上去看看。”
脚步声逼近,闻野转身:“怎么办?”
两人此时离得极近,能敏锐捕捉到对方气息,闻野的气息落在赵怀枝额上,吹动几缕碎发,惹人发痒。
但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赵怀枝提起衣裙下摆:“快走。”
然而敌人来得更快,地道又只有一个方向,敌人目光紧锁他们:“居然进了两只老鼠,正好添了乐子。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死得太痛苦。”
闻野抬剑格挡,刀剑相击,金铁交鸣。闻野虽武功高强,但敌人显然更适应黑暗的地道,闻野勉强看清敌人的动作,几番交手下来,竟是对方更胜一筹。
他喊:“小姐,你先走。”
一把长刀忽地从右侧划过,擦过闻野的脸带起一条血痕,刀身穿透赵怀枝左臂衣裳钉在墙上。
只见大汉拎着酒坛出现,眯着微醺的眼睛:“打算走哪,难得有乐子找上门,何必着急走,陪我们快活一下吧。”
他喝尽坛中酒往地上一摔,碎片飞溅,大汉的身影下一瞬已然消失,他身形健壮,步伐却如风,眨眼间便已至赵怀枝身前。
闻野心下一惊,敌人趁他分心之际,长刀直冲他脖子去。闻野闪身避过,不再留手,手腕一翻,剑身折射出雪亮的光,干脆利落砍去持刀手臂,温热的血飞落脸边,像未开的红梅。
那人惨叫一声,捂住手臂瘫在地上。
同时赵怀枝使劲撕裂被钉在墙的衣裳,顺利得以脱身,手探入怀中摸出布包,双指间夹着一枚银针。
但左手还是被抓住,整个人被拽着走,近在咫尺的刀刃和酒气扑面而来,带着压迫感笼罩在头顶,赵怀枝清楚感受到心在胸腔剧烈跳动,周遭一切动作变得缓慢。
好在早有准备,她抬手朝大汉极泉穴猛地扎下,大汉一声闷哼,右臂麻木,再无力抓住她的手,赵怀枝刚一感到桎梏松开,拔腿就往闻野方向跑,两人错身而过交换位置。
大汉拔针丢在地上,啐嘴骂道:“狗娘养的玩意,看老子不把你们大卸八块。”
“你要卸谁?”闻野提剑杀到大汉身前,声音冷得像冰。
大汉把刀当胸一横,勉强躲过第一下,未等他喘口气,闻野又接连出剑,势如雨下,又急又猛,力道之大震得大汉连连后退。
最后抓住破绽间隙,一剑封喉。
闻野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看向赵怀枝,只见她死死踩住先前倒地大汉完好的手,那人手中握着袖箭筒,妄图还想偷袭。
闻野走过去,掰开手将箭筒丢远,问:“要留活口吗?”
赵怀枝点头,闻野应了声好,脱了那人衣裳绑成布条将人捆住丢在墙边。
确认两人暂无危险,赵怀枝紧绷的身体才敢放松,发觉手心渗出汗,自己四肢脱力索性靠着墙坐下休息,还招呼闻野也坐下。
赵怀枝双眼已完全适应黑暗的地道,看见闻野脸上细痕尚未止血,血珠滑落,掏出药粉上药:“你受伤了。”
闻野被赵怀枝的手冰得一激灵,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我没事,小姐才是不要紧吧,手好冰,一会不要冻着凉了。”
赵怀枝狐疑:“真没事?你呼气的气息不稳。”
“真没事。”闻野安抚性笑笑,“第一次动手了却一个人性命,心中有些感慨罢了。”
“从前与人比武也曾见过血,但也是点到为止,江湖与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赵怀枝沉默一瞬:“抱歉。”
闻野:“我是小姐的护卫,我自是要保护你的,小姐不用道歉。”
“只是小姐似乎并不意外。”闻野问,地道空荡,赵怀枝并不打算回答他。
闻野自顾自说:“好吧,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我不过问。只是日后危险的事情,小姐别再以身涉险,我的剑会帮你解决。”
赵怀枝不解:“你为何愿意这样帮我?”
闻野只道:“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世上最多错的便是‘我觉得’三个字。”赵怀枝无奈,开玩笑般说道:“你从前不会遇见过我吧。”
闻野同样开玩笑般回答:“小姐医术高超,没准我从病人嘴里听过你的事迹。”
两人刚说一会话,拐角外传来骚动。
“人呢?好重的血腥味。”
“平哥,我来了,今晚外头好多人在查我们踪迹,你们出去后最好躲起来避避风头。”
闻野掂了掂剑,甩去剑身上的血:“好像还有些小麻烦,我去去就回。”
赵怀枝:“我跟你一起去。”
闻野见过赵怀枝的固执,并未开口让她呆在这,腿长她身上,不同意也会跟过来。
他只能说:“小姐记得站远些。”
两人迈过拐角处,室内另一处入口的石门门扉大开,几人惊恐望向他们:“你们是谁?”
闻野用剑回答了他们的疑问。
几人鼻青脸肿昏倒在地上被脱光上衣,闻野捆人的动作从生疏到熟练,自我调侃:“说不定都能靠这门手艺赚钱了。”
赵怀枝在一旁乐道:“这可不是正经营生。”
“小姐想到哪去。”闻野眼神默默谴责,“绳结包扎其实在很多地方都有用,我之前帮农户收稻子,捆成一扎又快又结实,本来要干一天的活,半天就干完了,他们还给我多算了工钱。”
赵怀枝笑着听完,忽然冷不丁问道:“哪如果有人给你很多钱,你会为了钱除掉我吗?”
这话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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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又煞风景,明明像是开玩笑的话,闻野还是认真思考:“嗯……不会。”
“于公而言,赵家是我的雇主,我不可能去伤害小姐;于私而言,我认为小姐是个好大夫,能治好多人的病,所以也不会选择除掉你。”
“要是小姐被人迫害,我一定会救下小姐。”少年自信张扬张扬,似火一般鲜艳明媚,眼底笑意炽热明亮,一如道观初遇的他。
赵怀枝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逗他:“那黄金百两呢?”
闻野脸上浮现挣扎之色,哀嚎:“普天之下谁舍得出黄金百两去刺杀一个人啊,小姐,你不能这样诱惑人性。”
闻野说完又瞅她,手指比划:“实在不行,小姐你假装被我干掉,咱俩平分,一人五十两黄金也成。”
赵怀枝伸手弹他额头:“春秋大梦里就有五十两黄金。”
“明明是小姐先提起。”闻野委屈,指着地上那堆人问,“他们怎么办?”
赵怀枝:“放心吧,会有人来处理他们。”
两人并肩从石门走出,地上泥土有车辙重重碾过的痕迹,一路往前,看来他们便是从这里运走火药,赵怀枝悄悄记下位置。
再往前走出了地道,明月清辉洒落人间一地,视野豁然开朗,四下寂静,唯有野草轻晃的沙沙声,抬头是无垠星河,从血气弥漫的地道出来,此刻在浩瀚天地之下,只觉心中一片宁静。
远处树丛一个人影闪过。
冷风拂过,赵怀枝左臂撕裂的衣裳飘进闻野手心,手腕一圈红痕在白皙皮肤上格外明显,闻野脑海中浮现赵怀枝被抓住时的情形。
她虽平安站在自己面前,但忆起此景,心中仍旧鼓噪如雷,一阵后怕。
若是他再慢些,若是她没有扎稳穴位……
闻野不得不承认,他在意赵怀枝,不仅是因为她与京中传闻大不相同引起兴趣,更是因为她心中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他出师说要闯荡江湖前,师父千叮万嘱要多留心眼,心怀义气做好人并不一定有好报,自己这样的人最好利用,尤其是不要相信漂亮女人的话。
可是师父……我运气好像不错,遇上了好人。
于是心中那朵将开未开的花舒展开花瓣,托住那滴从天而降的雨,藏在自己最柔软的深处。
赵怀枝后脑勺感觉要被盯穿,回头尴尬看向闻野:“怎么了?”
闻野表情变得柔和:“小姐,我不知道你有怎样的秘密,但我相信你,你需要做的事情,只要不伤天害理,我会尽我所能替你完成。”
“我的剑会为你除去一切危险。”
所以不要受伤,不要让自己陷入险境。
赵怀枝愕然,正想告诉他做人不要太好太傻,下一瞬接着听见闻野说:“你要是受伤,我就领不到月钱了。”
赵怀枝感动的表情一收:“呵呵,很好。”
两人吹了会冷风,好在还想起和文心半个时辰之约,马上原路返回。
被砍去一条手臂的男人因失血过多昏倒在地道,赵怀枝想办法把药给人吞下去,暂时保住他的性命。
回到帐篷处,文心看到闻野身有血迹,赵怀枝衣裳破裂双手冰冷,鼻头一酸两眼泪汪汪,好在检查后发现两人都没大碍。
文心心酸道:“小姐你要吓坏我,下次我说什么也要跟紧你。”
安顿好所有人,赵怀枝终于能躺下睡个安稳觉。
9. 风波初现
疼,浑身都疼。
这是赵怀枝醒来的第一感受,四肢更是疼得像被人揍了一顿,赵怀枝坐起身“嘶”了一声,想来是昨日劳累过度,加上惊吓的原因。
等回到赵家,要让文心替她好好按一按手脚,赵怀枝心想,环顾一圈没看到闻野。
心中正疑惑,文心端了盆水进来:“小姐醒啦,快来洗漱吧。闻野一大早就爬起来去云山村后山,说要去找茜草。”
那傻小子真去了?赵怀枝把帕子浸入凉水中,冷冰冰的帕子覆在脸上擦洗,消去大半的困意。
正好不用想借口打发走闻野,赵怀枝出了帐篷去找车夫,那位领头人蹲在地上叼着野草,脸晒得黝黑,打眼一看并无寻常,瞧不出是伪装。
领头人见她来了,拍拍手上泥土,起身道:“赵小姐。”
两人走至无人处,赵怀枝问:“昨天夜里的事处理好了?”
领头人点头:“昨夜我们藏在暗处,观察不寻常的动静时看到了你,地道里全部搜过一遍,人都已经全部带走藏起来。”
赵怀枝松下一口气,昨夜让闻野捆了人便走,正是眼尖瞧见了他们其中一人,后面的事情交给他们最合适。
领头人接着说:“我们审问后发现地道里伪装成烟花的火药已经运了一半去京师,对方应该很快察觉到云山村地道出事,此地不宜久留,赵小姐尽快回京为好。”
赵怀枝点头:“好,我今日便启程回去,只是做事最好有始有终,太匆忙离开会被人看出有问题,早上我去看完病患后再走。”
两人交流完情报,赵怀枝老远就看见闻野拖着一大捆茜草根回来,
赵怀枝眉头一跳,这人是把云山村整个后山都薅了一遍吗?不过倒是省去了她去买的功夫。
闻野一脸兴奋朝她招手:“小姐,小姐。”
赵怀枝无奈扶额,吩咐他将茜草根都搬去牛车上。虽说山中之物无主,大多可任意摘取,但闻野采的数量之多会影响云山村村民生计,还是给些银钱免了麻烦好。
让文心带钱去找村长说明来意,赵怀枝则拎着药箱和闻野为病患再次诊察,大多数病患伤在肌肤体表,未至肺腑,休养一段时间便可,如此一来,云山村中的游医一人也足以应付。
赵怀枝在病患处帐篷先是把脉上药,开了药方嘱咐要注意的地方,后去寻昨日咳黑水的小孩却不见人。
昨日被她救了的村民主动说:“那是东边罗家嫂子的娃,他们家没有被烧,带着娃娃回家休息了。”
说罢,村民压低声音提醒赵怀枝:“赵大夫你去村里时要多加小心,我今日一早就听人传上天又降下责罚,观音像前的香莫名灭了,正殿侧边的小房间的锁也断成两截。”
“我进里头瞧过,香的事不好说,但锁应该是贼人偷摸溜进去砍断,眼下没抓住贼人,包不好贼人还在附近。”
村民口中的贼人闻野此时正站在他面前,不动声色用袖子遮掩腰间佩剑。
她好像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了,赵怀枝心虚移开视线,随便应和两声便带闻野赶紧离开,去找这位罗家嫂子的家。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间小道,今日烧焦的味道已淡去不少,田间多是草木清香,然而赵怀枝越往东边走,鼻尖嗅到的草木糊香越发浓烈,
不知何处再起火,她下意识循着气味加快脚步而去,只见路旁一房屋前立起灵幡,白色飘带随风扬起,挣扎般左右摇摆几下,最终无力垂下贴在木杆。
赵怀枝想起来,昨日有两位病患伤势过重,大夫赶到时已无力回天。
两口棺木摆在灵堂,高处牌位的漆色尚未干透,案桌上的香灰层层叠叠落在一起,披麻戴孝的亲眷跪在地板,两肩抖动,弯着腰啜泣。
屋内哭声断断续续,间杂几声关于家产的争执。
一老妇人哭得双眼红肿,双手拍打地面:“老天无眼啊,老天爷你要带就带走我这老婆子的命,怎么能让我儿和儿媳一同走,留下我和孙子孤苦无依啊。”
纸钱洒入火盆,火焰便猛地往上蹿,似先前的冲天大火,要将人一切吞噬殆尽才肯罢休。
正中间的孩童顿时哭喊不止:“火,火又烧起来了!爹爹,娘亲,火又烧起来了,你们快起来啊!”
老妇人一把拉过孩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手抚过孩子瘦小的后背,两行泪痕淌过干枯布满皱纹的脸:“乖乖不怕,不怕。”
既说给孩子,也说给自己听。
有风过,些许灰烬被带起往上卷,而后飞旋着朝门外落去。
一场火引起一个家的变故,皆道是世事无常。
闻野伸手抓住将要飘向赵怀枝的灰烬,赵怀枝撇过头不忍再看,她很清楚这是人祸所为,敌人要借乱起传言,而她,他们来晚了一步。
火又烧起来了……或者说火从来没有熄灭过,从宫中的大火开始,一直在烧,烧尽人的心肝肺腑,直叫人无处容身。
火不知道还要烧多久。
衣袖传来拉扯感,赵怀枝抬头看向闻野,闻野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钱袋晃了晃,眉眼浅浅弯起:“小姐,我们放点钱给老奶奶吧,白事可以不请自来。”
赵怀枝看了眼显然不多的钱袋:“你不是还要攒路费四处游历吗?”
“路费可以边走边攒,眼前的事更重要。”闻野从钱袋倒出一半银钱,“师父告诉过我一句话,世上有许多不平事,不可能一一去管,眼前若是遇见,有能力就管,这就足够了。”
赵怀枝默然,随后说道:“你师父定然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将你教导得很好。
赵怀枝同样掏出钱袋倒了一半,闻野用手帕将两人份的钱包起,走进灵堂。
屋内众人见到不认识的人一时惊慌无措,闻野将手帕交给老妇人不知说了什么,又指了指赵怀枝。
老妇人接过,双手颤动,又是两行泪水滑落,连连朝他们躬身,嘴唇一开一合。
赵怀枝听不见老妇人说的话,只看见闻野随后朝她跑来,语气变得轻松:“小姐,刚才老奶奶一直在谢我们,还说小姐会是个好大夫。”
“我和她说,你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大夫。”
赵怀枝眼底浮现几分柔软,又带着几分无奈:“我们走吧。”
闻野走在身后仔细瞅赵怀枝的表情,嗯,似乎不伤心了。
两人绕了几圈才找到罗家嫂子的房屋,孩子还在睡梦中,身上盖着一层薄棉被,面色较于昨日瞧着恢复些许红润,呼吸绵长,只是仍皱着眉,睡得并不安稳,。
赵怀枝问:“孩子还有咳黑痰吗?”
妇人摇头:“昨日喝了药后没再吐过黑痰,咳嗽声也少了,真是多亏赵大夫,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赵怀枝收回把脉的手:“孩子没事便好,按之前的药方每日煎一服药,好生养一段时间,以免落下病根。”
妇人连声称好,想留两人在家中吃个便饭,赵怀枝想到要抓紧时间离开便婉拒好意。
待她回到帐篷,文心早已在此等候,行李也都打包好,一切顺利。
唯一不顺的是崔翎竟然也在此。
崔翎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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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姐,听侍女说你要先行回京?”
赵怀枝不慌不乱应对:“正是如此,崔大人。家中虽不阻我行医救人,但我毕竟是一介弱女子,因而家中多有担忧,命我一日后便要回去。”
崔翎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赵小姐不必紧张,只是我们尚未打算回去,更何况昨日有贼人闯进云山村观音庙,一剑劈开铁锁,带着利器现下不知躲到哪去,没有官府的人在左右,小姐孤身一人回京不太稳妥。”
“毕竟自从赵小姐回京,身边便多有风波。”崔翎说这话时,语气意味深长,“若是路上出了事,我也不好向小姐令尊副都御史大人交代。”
赵怀枝同样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多谢崔大人关心,大人日理万机,小女子怎敢给您添麻烦?赵家药铺的人会随我一同回京,身边又有护卫,自是能保证自己安全,不叫大人担心。”
“小姐身边的护卫看上去身手很好。”崔翎眼神扫过闻野腰间佩剑,除去官府的人,知道的人里只有闻野带了剑。
赵怀枝索性直接搬出赵父身份压崔翎:“家父所选的护卫,自是极好。”
崔翎拱手:“既如此,崔某还有要事在身,不便远送赵小姐,先走一步。”
赵怀枝目送崔翎离开帐篷,刻意维持的笑容瞬间褪去,唇瓣微微抿紧:“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现在马上启程回去。”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搬上牛车便离开,崔翎远远望着他们离去,自从赵怀枝出现后,所有事情发生时都有她的身影存在,就像所有线索围着她。
副官问道:“大人,需要派人跟着赵小姐吗?”
崔翎摆手:“不必,她身边的护卫实力不错,我们的人会被察觉。何况她是赵家小姐,没有确切证据,贸然行动只会对我们不利。”
副官迟疑:“那陛下让我们查云山村的事,还需做些什么?”
“告诉当地官衙处置好无家可归的人,你选两人一同骑快马抄小道迅速回京,先向陛下上报火药和流言的事,务必要保证陛下安全。”崔翎抽出刀刃,锋利如雪的刀面映出他双眼,“剩下的人和我藏在地道埋伏,地道里剩下许多火药,对方必然会再回来,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老鼠胆大包天。”
副官领命马上去办。
赵怀枝这边回程顺利,赶在日落前便能看见京师城门,只是他们一行人与其他商队都被官兵拦在几里外不得进城,还有官兵仔细检查牛车每一处。
官兵解释:“外域使臣今日进京贺岁,要严加搜查,使臣进京后才能给诸位放行。”
赵怀枝皱眉,时间竟这般凑巧,好在抓到的人已通过公主的渠道运走,不然她还不好解释。
叮铃,叮铃,一阵驼铃轻响,七八匹高大战马昂首踏进人们视野,身后骆驼驮着货物跟随,身穿异域服装的人里,当属队伍中间的人衣着最为华贵。
异族队伍停在城门下,守城将领出来检查队伍,核对官府文书无误后放行,赵怀枝等人也在其后得以入城。
闻野好奇多看两眼:“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外域的人,往常他们也是这个时候来贺岁吗?”
“不。”赵怀枝摇头,“当今圣上登基以来,外域从未有人来京师进贡或贺岁,这是他们第一次。”
宫中政变后元气大伤,两族现今实力差距不大,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外域使臣莫名前来贺岁,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更像借故试探对手实力。
不过这些都暂且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涉及两族之间,自有陛下去思虑,她还是先想想回家后,娘会不会端出补汤吧。
10. 席前争吵
翌日一早,闻野端正坐在小板凳摊开双手,院子木桌一字排开十个陶罐,罐中是注水煮沸后的茜草根,陶罐口边沿还有洒歪的明矾末。
赵怀枝捏住他指尖,将泡在陶罐嫣红液体的纱布仔细贴在他的指甲上,从深红渐至浅红,十指皆不同色。
闻野无可奈何,两眼一闭不想面对:“小姐,一定要选我吗?”
赵怀枝不答反问,指向文心:“你会剪窗花吗?”
只见文心左手捏着红纸,右手握住剪刀,刀口贴着纸面画好的图案剪出一道圆润的曲线,刀尖巧妙减去狭小的留白处,动作利索又熟练,三两下完成后松手展开。
那张纸已经成了朵盛放的花,外圈的叶和花瓣镂空精细至极,甚至连花蕊都细致剪出。
文心:“小姐,这张如何吗?今年是马年,要不要再剪张‘马上来财’?”
赵怀枝:“都可以,你剪的窗花素来精巧。”
文心取浆糊将窗花贴上,闻野疯狂摇头,表示这活太精细,他干不了。
赵怀枝又问:“那你会写对联、杀鸡、做饭、煮甜汤吗?”
闻野一一摇头。
赵怀枝拿叶子细细包裹住闻野手指,理直气壮道:“既如此,你又是我的护卫,只负责护卫我左右,你就是赵家最闲的人,你最适合练手。”
“可我是男子,没有男子会染甲吧。”闻野双手捂脸,真的不是因为之前他说错话,小姐对他使坏报复吗?
“欸,我还没弄好,你别动。”赵怀枝伸手去扒拉闻野的手,热水泡过的手指暖意尚存,两人凑得近,赵怀枝身上的药草味比往日更加明显萦绕在闻野身侧,离得近还能闻出其中夹杂的一点花香。
赵怀枝低头,两侧顺势垂落的发辫扫过闻野手背,惹人发痒。闻野手指下意识瑟缩蜷起,反倒变成抓紧赵怀枝的手。
他的脖颈蔓上热意,身体往后靠,低头掩饰自己骤然慌乱的眼神,闷声问道:“小姐,还要多久?”
“马上就好了。”赵怀枝误以为他是感到羞耻,便不再逗他,“还记得云山村地道里说过的话吗?活下来再想你的大餐,今日便带你去京师最贵的酒楼好好吃一顿,作为你护卫有功的奖赏。”
闻野抬头:“真的?”
“当然,我素来说话算话。”赵怀枝指了指他的手,“不过出门前,咱们要先哄大财主高兴。”
闻野低头看被叶子包裹的十指,赵怀枝拆了叶子,拎起闻野手指放在阳光下端详比较。
“左手拇指色太深显老土,中指过浅不上色,还是右手食指的颜色合适,显得手娇嫩又白。”
找出对应的陶罐,赵怀枝抱着它去找赵母,闻野默默找水洗手。
赵母坐在自己小院的椅子对账本,拇指将下珠向上一拨,算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嗒”,她懒洋洋抬眼一瞥:“今天什么风,我家大小姐主动找上门,我记得你不喜管家算术。”
“娘说的什么话,我出门都是为了娘。”赵怀枝献宝般拿出陶罐,“用云山村茜草根精心熬制,显嫩又显白,名医赵大夫加以孝心亲手所制,上天入地仅此一份,保您在京中独一份的美。”
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诸多珍宝的赵母哼了一声:“说吧,想干什么?”
赵怀枝见有戏,忙接上话:“今日不干事,想出门玩,我都三年没回来,也想看看有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
……三年,赵母望着女儿不再青涩的眉眼,忆起她三年前离京时十七岁的模样,十七岁的姑娘大多还在双亲身边受庇护,可她的孩子独自一人匆匆离开父母,心神憔悴,起初连书信也难寄一封,后来书信才渐多,从只言片语中得知近况。
如今孩子回来已是最大的好事,难得想出去玩也不必拘着,赵母心中怜爱,语气柔和许多:“那便出去玩吧,银钱不够?”
赵怀枝一笑:“娘,孩儿打算去天字楼,所以……”
赵母温情的笑容敛下些许,一指点在赵怀枝额头,嗔怒道:“你这孝心可真贵,一开口就是一百两。人人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我倒是生了个金棉袄”
只见赵母从桌上抽出五张纸钱:“赶紧玩去吧,金棉袄。”
赵怀枝接过五百两:“谢过娘亲。”
“等等。”赵母叫住她,“前些日子给你买了新的饰品,打扮好戴上再出门。”
“好嘞。”赵怀枝应得爽快,赵母从前就爱打扮她,因而也没有放在心上。
回房重新梳了发髻,文心将一套红珠银鎏金头面全插入发中,赵怀枝瞧了瞧,饰品好看但稍显出挑,不是她往常的风格。
但毕竟母命难违,赵怀枝还是顶着它们出门。
这回出门坐的是马车,马车停在西街中最好的地段,三层楼高的酒楼乍一看便被描金雕花,青绿斗拱的华贵所震撼。
挂着红纱灯笼的招牌匾额竟是用整块楠木,匾额雕刻的字如行云流水,一看便知出自大师之手,雕刻的人亦是良工巧匠。
往下左右各是一人抱粗的朱红柱子,檐下绘有吉祥彩纹,未入门便能感受到清淡雅香,楼里乐师正奏乐,丝竹之音混着杯盏碰撞声传入耳中。
赵怀枝领着闻野和文心入内,店小二上前招呼:“小姐想吃些什么?要在一楼还是上二楼厢房?”
赵怀枝示意文心拿出一百两:“给我来一桌天字席。”
店小二忙接过:“小姐您稍等,小的通知掌柜给您取牌子。”
不多时店小二便托着一木盘随掌柜出来,掌柜定睛一看来人,抬脚的步伐迟滞一瞬又变回正常:“赵小姐好,不知想选哪个牌子?”
赵怀枝瞥了眼木盘,上面已有不少木牌的位置空缺,随手一指:“那便天字五号。”
掌柜取出刻有天字五号的木牌递给文心:“赵小姐,请上二楼。”
赵怀枝抬脚往楼上走,一楼的人视线明晃晃望向她,间或有议论,听到自己名字,赵怀枝回头望,那些人便连忙甩头避开目光。
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罢了,赵怀枝心中叹气。
掌柜将她们引进一间厢房,房内正对面映入眼帘却不是一堵墙,而是半镂空的窗户,珠帘垂下半遮半掩,叫人看见房里人影却看不清模样。
赵怀枝正要进去,熟悉的嗓音响起。
说话的女子又惊又气:“你,赵怀枝?!”
赵怀枝顺着声音望去,真是冤家路窄,隔壁六号厢房竟是先前在青阳观遇见的王家小姐。
赵怀枝扬起手,笑眯眯道:“看来青阳观一面,王小姐与我一见如故,如今直呼我名真是盛情难却,我也得回敬才是,不如赠王小姐一些美容方子?”
“你别过来。”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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璨一见到她的手,脚步不自觉往后撤了几步,随即视线落在她的头饰:“你这人真是厚颜无耻,将我看上的东西全部买下,”
赵怀枝不解,瞥向文心。
文心低声耳语:“夫人曾吩咐将王小姐看上的胭脂水粉和各类饰品全部买下,小姐今日所戴头面便是其中之一。”
赵怀枝表面端着一幅沉稳模样,实则内心大声哀嚎:我的亲娘啊。
事已至此,只能坐实“罪名”,赵怀枝平静问道:“王小姐口中所提的东西,可有刻上名字,亦或下了定金给店家?”
王璨神色一滞,声音也弱下几分:“并未。”
“既如此便是无主之物,东西又怎能算是王小姐所有?”赵怀枝继续说,“我买下无主之物,便要被王小姐说厚颜无耻,当真是天大的冤枉。”
“可我早就说过喜欢这套头面。”王璨深吸一口气,“京中小姐人人皆知,只待下月便可付银两买下。”
“可我不知,王小姐的面子在我这也不好使。”赵怀枝嘴角微挑,露出一丝冷笑,“若是喜欢便能当作自己的东西,那王家改日是不是也要坐上龙椅试试了?毕竟王家曾策反宫人意欲清君侧,只是失败了而已。”
王璨脑子空白了一瞬,说不出话,回过神来掌心渗出冷汗,“你血口喷人,无故诬蔑,我王家对陛下忠孝之心天地可鉴。”
“是吗?王小姐记住了,喜欢的东西要早点下手留在身边才是,否则被抢走也只能吃闷亏。”赵怀枝不再理会她,关上厢房的门,将她的声音隔绝在外。
嘎吱一声,王璨眼睁睁看着赵怀枝眼含冷意的脸掩在木门后,而后猛地看向对面天字一号厢房,攥紧手中绢帕。
方才对方并未开门见她,态度不明,也不知一号房的人是否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进了厢房坐定,赵怀枝抿了口茶给闻野解释天字席:“天字楼饭菜并不昂贵,寻常人家勉强也能吃得起,天字楼被誉为京师最贵酒楼是因为这‘天字席’。”
“天字楼定期会举行珍宝会,天南地北的奇珍异宝皆有可能出现,天字席便是参加珍宝会的门槛,叫上一桌天字席才能参与后头叫价。”
“一百两只是门槛。曾有两人争一物,叫出千两的天价,若是再多人争抢叫价,上无封顶,只要你出得起价格,因而天字楼才被认为是最贵酒楼。”
闻野咂舌:“一百两只是门槛,有钱人家真会玩。”
店小二送来八碟开胃小菜,装在精致盘子中,酸甜苦辣皆有,赵怀枝夹了颗蜜饯:“今日带你来开眼界凑个热闹,天字楼的饭菜精致,水平中上,若论好吃,还得是自家的食芳斋。”
闻野也夹了一筷子入口:“我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是赵家的铺子。”
“说来也算一段趣事,”赵怀枝放下筷子,手撑脸托腮看他俩吃,“我娘的厨艺下不得厨房,年轻时偏只爱好吃食,又不愿继承我外祖父医术,便想找个做饭最好吃的厨子嫁了。”
“厨子找到了,但也遇见我爹,我爹千方百计娶了她,我娘想着放着人才不用怪可惜,索性开了食芳斋聘用那位厨子,赚了不少钱。”
两人说这话,底下忽传来一声锣响,高声喝道:“诸位贵客,吉时已到,请看珍宝会第一件宝物。”
赵怀枝低头看向一楼正中间,要开始了。
11. 两人相争
只见小厮捧着一只造型独特的杯子放置在正中的木桌上,光线映照下,杯身轴面蓝色通透澄澈。
掌柜开始介绍:“这是一只来自西域的孔雀蓝轴杯,正如名字一样,工匠打造这只杯子时,参照了孔雀开屏的模样,尾羽镶嵌足足十六颗绿色宝石,颜色由浅及深,要找齐这样的宝石耗费极大的时间,初价为一百两,每次加价不少于十两。”
“一百一十两。”马上有人喊价。
“一百二十两。”
“一百五十两。”
几人相争,不一会杯子的叫价已高达五百三十两,最后天字九号厢房以六百一十两的价格拿下。
“六百一十两,我得给小姐当二十五年护卫才赚这么多钱。”闻野再三算数确认,“把我卖了也买不起这孔雀杯,看得我都想盘间铺子做生意。”
赵怀枝好奇:“你想开什么铺子?若是想做食肆,京中大大小小的铺子几乎包揽八大菜系,西域的美食不大符合中原口味,很难做出花样。”
闻野戳戳碗里鱼肉,想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现在想的便是攒够路费游历山河,反正师父说我心性未定,要下山在人间经历诸多事情才能醒悟,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吧。”
门外传来敲门声,五个小厮一人捧着一个木盘上菜,其中一道是桂花糖藕,一道是八宝鸭。
赵怀枝望着菜式眯起了眼,这是她进宫为公主治病那日,为了让赵母分心随口说的菜式。
恰好第二件珍宝出场,两盆兰花,一盆红梅。
说是珍宝倒也算不上,但在仍未回暖的京师中,鲜嫩的活花也算得上稀缺货。掌柜继续介绍:“这是江南千里迢迢运来的花卉,还水灵着,共有十五盆,每次卖三盆,共有五轮机会,初价三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一两。”
“不必这么麻烦,五百两,十五盆我全要了。”王璨直接出价。
众人一时默然,珍宝会中极少有人大手笔一次抬高,丝毫机会不让给别人。三十多两一盆花卉并不值这个价,况且不是名贵花种,寒天冻地里才稍显珍贵罢了。
无人竞价,王璨将所有花收入囊中,吩咐身旁侍女:“司画,去和掌柜说,我要见这批花背后的卖主。”
接下来又展示了琉璃盏、玛瑙珠等少见的奇物,外头叫价声间或激烈,间或冷清,赵怀枝三人则专心吃饭,时不时点评下菜色。
珍宝会上只有她和天字一号房一次也未叫价。
直至……“接下来是一本医书,李奉先生亲手所著孤本,并非后世留存的抄本,只是年代久远,书中内容有所残缺,初价一两,每次叫价不少于五百铜钱。”
赵怀枝手指轻敲桌面,不出她所料,王璨率先出价:“五两。”
赵怀枝立马跟上:“五两五百铜钱。”
“六两。”“六两五百铜钱。”
“七两。”“七两五百铜钱。”
明眼人都看出来天字五号房和六号杠上,大多数只在看热闹,少数几个试图浑水摸鱼跟着抬价。
赵怀枝直接翻倍叫价:“三十两。”
孤本虽珍贵,但医书对在场多数人而言并无用处,因而只剩下她和王璨叫价。
王璨咬了咬牙:“三十五两。”
王璨身边的侍女见状小心提醒:“小姐,老爷吩咐此行只为买花,多余的东西并不能……”
王璨不耐烦挥挥手:“我心里有数,多余的钱从我库里扣便是。”
当初存钱是为了新头面,现在用来出口恶气倒不错,叫赵怀枝尝尝被人抢走心爱东西的滋味。
王璨清了清嗓子,故意说给赵怀枝听:“赵小姐方才教训得头头是道,喜欢的东西要早点下手留在身边,否则被抢走也只能吃闷亏。”
“现在怎么不继续加价了?”
赵怀枝未如她想象般气急败坏,反倒是喝了口茶,茶杯轻叩桌面,“嗒”一声轻响。
钱嘛,自然出得起更高价,只是没必要。
赵怀枝淡然看向闻野:“你能潜进王家拿到医书,抄录一本后再放回去不被人发现吗?”
“这不难,正好师父教过我一手,可以内力隔空取物。”闻野思索片刻便答,“只是小姐,偷东西不好吧。”
赵怀枝勾起嘴角,毫不在意:“求学若渴,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借来看看罢了。”
掌柜在底下确认再无人出价:“可还有人继续?若无人加价,医书便归天字六号房。”
王璨正得意,一直没有动静的天字一号房传来声音:“四十两。”
王璨惊得直接站起,天字一号房里头那位怎么会突然加价?是在帮赵怀枝还是针对自己?
另一侍女忙上前扶住王璨:“小姐,没事吧?”
王璨心中发慌,指甲下意识用力狠狠掐进侍女手臂,而后缓缓坐下,安慰自己,不能着急,稍后定能与天字一号那位见上一面。
她瞥向门口,眉心皱了皱:“司画这丫鬟办事真不利索,让她去找掌柜传个话见个人,现在还没办妥回来,司棋,你去一趟。”
“是,小姐。”司棋被掐得生疼也不敢哼一声。
一番折腾后,最后医书归天字一号房。
与此同时,一位不速之客也出现在天字五号房前,闻野拦在最前面警惕盯着对方。
身着藕色衣裳的侍女捧着方才的医书站在门外:“此书应赠有缘人,我家主子想请赵小姐赏个脸,前往天字一号房喝杯茶。”
赵怀枝未动:“不知你家主子是何人?”
侍女:“我家主子不便透露身份,赵小姐看过手帕自会明白。”
文心上前接过递给赵怀枝,医书下是一方绣有梨花枝叶的素白帕子,赵怀枝将手帕收入袖中,起身:“好吧,那便有劳带路。”
闻野跟在赵怀枝身后一同出去,藕色衣裳侍女伸手拦下他,语气平和有礼:“我家主子只邀赵小姐一人,这位小兄弟还请留步。”
闻野无视她的话:“我是她的护卫,怎有护卫让小姐一人去的理由。”
两人面对面僵持,忽然一同抬手,两掌相击,内力汇聚于掌心相互抗衡,两人衣袖翻飞,四周门窗亦被殃及,摇摇晃晃。
闻野用力一震,侍女被震退两步,语气欣赏:“年纪轻轻,内力深厚,身手不错嘛。”
闻野欲再战,赵怀枝一把摁住他手臂。
“住手,你们想拆了天字楼不成?”赵怀枝皱眉喝道,“闻野你和文心呆在这等我回来,是一位故友,不必担心。”
闻野应了声好:“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大声喊我名。”
侍女抚平衣裳褶皱:“赵小姐,请。”
侍女引赵怀枝进入天字一号房便退出去,房中只有赵怀枝和那人,房中人望向她,语气温和:“没想到你今日也在,怀枝。”
赵怀枝行礼:“见过颐康公主。”
“私下还是和以前一样,唤我明尧便好。”颐康公主摆摆手,“宫中烦闷,出来玩可不想再听到这名字。”
赵怀枝坐下:“好吧,明尧。”
未等两人叙旧,方才引路的侍女敲门:“主子,天字楼掌柜又来了一趟,说天字五号的王小姐想要见您。”
“呵呵,鱼儿倒是迫不及待上钩。”公孙明尧闻言轻蔑地笑了,“元英,告诉掌柜,珍宝会结束后便请王小姐来一趟。”
赵怀枝疑惑:“这是?”
“云山村大火后需调往不少衣物粮食,然而国库真正休养生息时间不足一年,恰好江南进献一批花卉,皇兄便命我暗中将花卉带出,借京中商人之名在天字楼售卖,所得钱财用于云山村。”公孙明尧说,“王家不知从哪得知我今日出宫,便想借买花之名接近我。”
“我正好探探王家想做什么,也是时候揪出宫中藏起来的老鼠,他们听得够多了。”
“对了,听闻你在云山村地道遭遇埋伏,可有受伤?”公孙明尧关切问道。
赵怀枝摇头:“无大事,只是安逸了三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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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迟钝罢了。”
公孙明尧想起一事:“说起云山村,暗卫说你要查一个叫闻野的人,我曾听闻过这个名字,他是江湖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师从观山道人,心性不错,是可用之人,他留在你身边做护卫,我倒是放心不少。”
“京师要再起大风浪了,如寄去南邑镇的信上所说,旧帝残存躲起来的部下在找国师族人,他们试图再利用巫术夺回帝位,云山村传出的流言便是第一步。而怀枝你曾是接触国师最深的人之一,他们必然会找上你,试图得到关于国师的任何消息。”
“眼下得知有不明火药被运入京中,恐怕有我们不知的其他势力暗中帮助他们混进来,城中已散出兵力私下搜查,只是他们素来会躲藏,所以我们需要你打配合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她回京前,寄到南邑镇的信除去家信,还有一封便来自宫中,也是她回京的真正目的,赵怀枝听罢一笑:“我这枚暗棋终于可以浮上水面了。”
“他们极有可能在除夕那日动手,你……万事小心。”公孙明尧难得一脸肃色,将一个令牌递给她,“有事马上入宫,我的朋友不多,活着的就剩你一个了。”
“当然,我还等着彻底解决这件事后,和你一起去给他们上坟,我可没打算这么早躺进土里。”赵怀枝一笑,“今日叙旧便到此吧,王小姐怕是会等着急。”
“那我先走一步了。”
文心在天字五号房左右踱步,闻野左等右等不见她回来,就差出去再跟那位叫元英得侍女动手闯进去。
珍宝会将近尾声时,赵怀枝终于回来,见两人一脸着急,桌上饭菜仍剩不少,无奈笑笑,叫来店小二打包带回赵家,给他俩当宵夜。
赵怀枝离开后不久,王璨便进入天字一号房,装作惊讶模样:“公主?臣女拜见颐康公主。”
公孙明尧静静看她演戏:“王小姐要见的是花背后的卖主,如今见了,可要说些什么?”
王璨低头:“听闻公主在宫中烦闷,臣女买下这批花原是想献给陛下和公主,若能博公主一笑便是臣女之幸,不成想卖主是公主您,倒是弄巧成拙。”
“王小姐有心了。”公孙明尧淡淡道,“我与王小姐素无往来,王小姐这般关心我,实在令人感动。”
“臣女不敢当,公主以身为质困在旧帝宫中多年,暗中传出情报助力陛下除去旧帝,王家也因此得以逃脱旧帝魔爪,身为女子如此坚毅果敢,臣女心中实在感激敬佩。”王璨接着说。
“若有王小姐这般贴心的人在身旁,定然更加有趣。”公孙明尧唇角轻轻向上弯起,“不知王小姐在家中常做什么?”
王璨心中一喜,面上稳住表情:“臣女在家中常绣女红和下棋,若是公主不嫌臣女愚笨,臣女可陪公主下棋解闷。”
下棋啊,公孙明尧眼底闪过一瞬极快的冷意,语气依旧平和“王小姐,可还记得我昔日尚为镇北侯千金时,家中姓氏是什么?”
王璨:“臣女记得公主贵姓公孙。”
“王小姐应当也听过一句话,‘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我大概随了先祖爱舞刀弄枪。”公孙明尧笑道,“所以王小姐的好意,本公主心领了,只是可惜我们志趣不同。”
“时候不早,我该回宫了,王小姐也早点回去吧,免得家中担心。”
天字一号房中只留下王璨一人,她驻足在原地,又失败了。
回家吗?只怕少不了一顿教训。
王璨站在王父面前一五一十将天字楼中事情全说一遍,低头准备挨训。
王父不发一言盯着她,最后冷冷道:“你回去吧,颐康公主传闻素来性子任性,我本也没指望你能成功留在公主身边,现留个印象也不错。”
“只是你争不过杜家女儿,没能拿下第一才女的名头,连赵家那个医女都说不过,王家花费诸多精力让你读诗学琴真是白费了,罚你禁足一个月,期间不得出房门。”
踏出书房一刻,王璨才松下一口气,禁足而已。
12. 竹马与婚约
出了天字楼,街上张灯结彩,两侧皆有工人搭起木梯悬挂五色彩带,“往左边一点,别贴歪了。”
抬头往上看便见各色独特造型的灯笼所吸引,盈盈烛火就如此刻人们眼中希冀的光,一孩童手中握着盏游鱼形状的灯笼穿街而过:“我的鱼游起来咯。”
他身后几个玩伴张开双手跟着跑啊,跳啊:“鱼游起来了!”
摊位小贩吆喝声又添几分热闹。
“客官,要来上些饴糖吗?”
“滚烫的饺子出锅了,客官小心,沾上晋西产的老陈醋,滋味可好了。”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赵怀枝心中感慨:“我们回家吧。”
街道人头攒动,马车回到赵府晚了时刻,日头已西落,另有一辆马车停在门前。
赵怀瑾下车,喜道:“阿姐,你也回来啦。”
赵怀枝眼底并未见到弟弟的笑意,只因赵怀瑾身后跟着下车的是孟淮理。
她的竹马,前未婚夫。
两人解除婚约一事闹得不愉快,赵怀枝仍做到礼数周全:“孟公子好。”
孟淮理沉默一瞬,主动示好:“三年未见,怀枝你可还安好?”
赵怀枝态度仍平淡:“我很好,有劳孟公子挂心。”
赵怀瑾适时站出来打破尴尬:“那啥,孟大哥,你不是要先前借我的那本书吗?我抄完了,我去拿给你。阿姐,孟大哥,咱们别站外头聊天了,屋里暖和,我们进去吧。”
赵怀枝抬脚往自己院子走:“既是怀瑾相邀的客人,我便不打扰二位了。怀瑾你好生招待,莫要怠慢了孟公子。”
孟淮理拉住赵怀枝衣袖:“等等。”
赵怀枝不解,他闭了闭眼,喉头发紧,嘴唇抿紧成一条线:“怀枝,其实我是来找你的,找怀瑾还书只是借口。”
赵怀瑾连忙摆手:“我没关系,你们聊,你们聊。”
赵怀枝瞪了弟弟一眼,而后无奈叹气:“文心,去备茶。”
两人移步院中亭台,文心端上两杯热茶,一碟枣花酥后退下,院中只余他们二人。
说要见她的是孟淮理,现在一言不发也是孟淮理,两人相顾无言,赵怀枝心中尴尬随手捧起茶杯,茶水热气氤氲,杯身滚谈,她被烫得“嘶”一声忙放下,双指摩挲减缓痛意。
“你还和从前一样,一着急便会忘了茶水滚烫。”孟淮理盯着她微微泛红的手指,“让文心去取烫伤膏来吧。”
“不必,连小伤都称不上。”赵怀枝直截了当发问,“你今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孟淮理收回视线,垂下眼睫:“我听娘说你回来了,便来看看你,就算没了婚约,我们也是相伴十几年的青梅竹马。”
“是啊,十几年的朋友,从前你捣蛋,背后必有我望风。”赵怀枝双眼平静望着孟淮理,“你我也算知根知底,可为何你没有选择相信我呢?”
孟淮理手骤然握紧,眉头蹙起:“怀枝,时至今日,你仍要为国师说话,站在她那边吗?即使她已经是一个死人,即使你被周围人冷眼相待。”
“你明知国师用妖术预言害死了多少人,哪怕她是被迫入宫,她的罪孽也绝不少,为何如此固执?就值得当初与我翻脸吗?”
“你错了,淮理,我和你翻脸只是因为你不信我。至于国师一事,不忍心看一个隐忍蛰伏的人背上所有骂名,然后成为史书中的一笔‘祸水’罢了。”赵怀枝语气依旧淡然,平淡得像在遏制自己情绪。
“你又是为何固执问我这个问题?你明知我们两人早已为此有过争执,我气到直接将婚约的玉佩信物扔回给你,两家婚约也作废。”
“我的态度没有变,这一次可没有信物让我扔了。”
孟淮理手扶着额头,颇为头疼模样:“宫中有消息,陛下打算奖赏前去云山村救治的大夫,只要你不再提及国师一事,名声大可挽回些许。”
赵怀枝捻起一块枣花酥,糕点太松脆,反倒断成两截,一半掉在石桌,细碎残渣散开:“淮理,你觉得为何陛下为镇北侯时,每一战皆有如神助,如此顺利攻破宫门?”
孟淮理不明白她话语如此突兀:“陛下骁勇善战,身边有擅谋略之人,又有颐康公主暗中传递宫中消息,加上人心所聚,自然百战百胜。”
赵怀枝手抚过杯沿,茶水依凉下来:“你说的都没错,可你饱读史书,世上真有将领能一战不败吗?”
“世人皆知陛下有颐康公主暗中传递宫中情报,那就有一个问题,公主困在宫中为质时,她还是镇北侯小姐,在宫中毫无势力根基,接触最多的人便是国师,她的情报从何而来?为何从未出错?”
孟淮理忽然有个不敢想的念头,答案蹦到嘴边快要说出来,可心里不敢承认。
赵怀枝无情说出那个答案:“正是国师。”
“如今这个秘密不再有性命之忧,告诉你也无妨。”赵怀枝咽下糕点,明明是甜味的枣泥馅,依旧觉得口中发苦,“公主所获情报皆是你口中的妖术预言,也是国师助陛下战无不败。”
孟淮理双眼震颤,转念一想:“不对,若真如你所言,为何陛下没有昭告天下还国师清白?”
赵怀枝将茶水一饮而尽:“这事缘由复杂。”
“其一,这是国师心愿,她希望世人惧怕自己的能力,不再有人去寻能以巫术预言的人,也不再有人落得和她一样下场。”
“其二,陛下三年前刚登基,朝中皆笼罩在旧帝和巫术阴影之下,贸然揭露国师助力的事情,难免会有人认为陛下与旧帝一样,不利民心。”
“其三便是国师为了让旧帝对她深信不疑,曾对旧帝知无不言,害死了一批良臣,她心有愧疚。”
孟淮理讷然,有风吹过,一阵心凉,许久之后才再次开口:“若你当初告知我缘由,我必会帮你,我们也不会走到现在的局面。”
赵怀枝摇头:“我们暗中传递情报一事,旧帝在位时已起疑心,宫中无辜之人也丢了性命,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赵家做好身首异处的打算,可我不希望你因此受到牵连。”
“你我两家世交,两人从孩童到少年相伴十几年,一起爬树摘果子挨了训,共同赏过明月和花灯,你被罚跪祠堂还是我偷偷带糕点,以免你饿肚子。”赵怀枝忆起童年趣事,语气轻快,孟淮理心底却越听越凉。
赵怀枝继续说:“淮理,我曾经喜欢过你,当初娘告诉我自小定下的婚约是你,一想到你是我未来夫君,我心中便觉欢喜。”
“所以我本以为,你知我品性,即使我有口难言,你也会理解我,永远站在我这边。”
“是我太自以为是,大概就是话本所说,有缘无份,情深缘浅。”赵怀枝说到后面时,话轻得像散开的风,眼中隐隐浮现泪光。
“我……我错了,你别再说了。”孟淮理手撑着额头,心绪大乱,“怀枝,我改日再来看你,你等等我。”
院中亭台只剩赵怀枝一人,她将未吃完的枣花酥放回盘中,淮理你又错了一次,我已经不会再等你了。
墙角蹲着赵怀瑾和闻野,赵怀瑾问:“孟哥怎么急匆匆走了?你们江湖人不都擅长听声辩位,离得远也能听清别人说的话语嘛,你听清他们刚才说了什么吗?”
闻野神色蔫蔫地答:“小姐说她曾经喜欢孟淮理。”
赵怀瑾心道不妙:“曾经?那阿姐现在就是不喜欢孟哥了,我还以为孟哥一定会是我姐夫呢,不行,我得想个办法帮他们破镜重圆。”
“赵怀瑾。”赵怀枝忽而拖长声音直呼弟弟大名。
赵怀瑾立马站直,目光游移,就是不敢看向赵怀枝:“阿姐,啊哈哈。”
赵怀枝面无表情:“偷听墙角很好玩是吧。”
“没,没偷听。”赵怀瑾将手中披风一把塞给闻野,“夜晚寒冷,我给阿姐拿件披风,顺路经过,爹说要考察我功课,我先走了。”
赵怀瑾立马开溜,赵怀枝冷冷一笑:“呵呵,很好。”
孟淮理手里抓着披风,上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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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风拢在赵怀枝肩头,低头看见赵怀枝眼底未散的泪光,忽然问:“小姐喜欢京师吗?”
赵怀枝愕然:“喜欢的,我自小生在京师,大多数日子都无忧无虑,自是喜欢的,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闻野替她绑紧张披风带子:“只是看见小姐每次见了人后,总是不大开心,青阳观还有现在也是。”
赵怀枝笑了笑:“又不是三岁小孩,世上哪能事事如意,日日快活,总会遇见伤心的事。”
“那要是我逗小姐开心,小姐会给我赏钱吗?”闻野问。
赵怀枝听他一幅财迷样,掏出钱袋没好气道:“你要是能逗我开心,这袋子的钱都归你。”
闻野灿然一笑:“失礼了,小姐。”
赵怀枝下一瞬双脚离地,整个人被腾空抱起,闻野将她稳稳抱在怀里,足尖用力,踩在墙檐一跃而起。
风掠过耳边,赵怀枝眼前景象变得模糊,身子也骤然一轻。
闻野站定在楼顶,弯腰将她放下,赵怀枝望着底下自家院子,忙抓紧闻野手臂,不许他远离自己,“太高了,掉下去怎么办?”
闻野被扯得身子一歪,右手撑在砖瓦上及时稳住身形,还是不可避免撞上赵怀枝,此时他就像将赵怀枝揽入怀中一样,身形一僵就要后退。
赵怀枝可顾不上男女有别,死死拽住闻野:“你退什么,这么高的地方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闻野无奈,主动抓住赵怀枝的手,放软声音哄道:“小姐,别怕,别往下看,你抬头。”
赵怀枝从闻野怀里探出头,眼前所见变得辽阔,往日觉得高不可攀的院墙都矮了下去,视线越过高低错落的屋檐,甚至能看到远处西街。
街道上百盏灯笼亮起,连成一片像落入凡间的星河。
她吐出一口气,方才堵在胸口的闷意和紧张,也消散了:“第一次站在高处看京师的模样,感觉和平时不同。”
闻野坐在她身旁:“小姐若是喜欢,喊我一声便能时常带你飞上来看。”
赵怀枝好奇:“你怎么想到爬上屋顶看夜色,莫非从前都是这样逗人开心?”
“没,没有。”闻野被她问得紧张,说话都结结巴巴,“从前和江湖前辈比武,打尽兴了,他们带我喝酒,说在屋顶喝酒特别有滋味,天地辽阔,景色尽收眼底。”
“我记得第一次被带着喝酒时,金缕前辈酒兴大发,非要和我舞剑。”闻野边说边抽出剑,走在倾斜的楼顶上如履平地。
剑锋出鞘,身形随着剑势旋转,剑尖划出一道弧线,而后单脚跃起,长剑刺向空中,夜风将闻野衣袖吹起。他此时如同一只灵巧的飞燕,在瓦上翻飞自如,衣袂翩跹。
凌冽的招式迟缓下来,带着柔情挥舞,最后手腕一翻,挑了个剑花,闻野收势,剑负在身后。他站在月色下,影子落在砖瓦拖得长长的,一直落到赵怀枝的脚边。
月光是冷的,眼前人望着她,眉眼弯弯。
“然后呢?”赵怀枝问。
“然后我就掉下去了。”闻野颇为不好意思,脸颊飞上红晕,“好在底下有其他前辈接住我,玉衣前辈揪住他的耳朵,大骂带坏后生。”
“噗。”赵怀枝掩嘴笑出声。
闻野眼睛都亮起:“小姐你笑了。”
“是啊,闻野大侠本事高,袋子里的钱都归你了。”赵怀枝眉头舒展,将钱袋抛给他。
闻野接住,并未急切打开,只是握住钱袋。他站在月光下轻轻摇头,连声音都是轻的,“其实我不是为了钱,只是想找借口逗你开心,我希望你每日都能开开心心。”
“小姐,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才好。”
适时半空升起烟花,焰火在如墨的夜色中接连炸开,添上极为绚丽的一抹色彩。
少年人澄澈直白,听得人心痒,赵怀枝头枕在膝盖,静静看着他:“闻野,再给我讲讲江湖的事吧。”
闻野收了剑,坐回赵怀枝身边:“好,你想听多少,我都讲给你。”
13. 敌人现身
赵怀枝和闻野肩挨肩并坐在楼顶,她听着闻野从下山开始游历到京师的故事,少年人沿途结交了好友,也遇上过难缠的对手,江湖的故事鲜活又有趣,是她未见过的另一面人生。
“那你在山上练武时又是什么样子?好像没有听你提起自己师父。”赵怀枝问。
闻野摸了摸鼻子:“山上练武每日都差不多,没太多趣事可以讲,你别嫌我说得无趣。晨起先扎一个时辰马步,挥剑一百次,然后和师父对打被打趴下,下午念书识字,被师父盯着练字。”
“我对师父了解不算多,十岁随师父习武,但和师父呆在一起的时间也就五年左右。”闻野说,“师父名号为观山道人,但他不总呆在山上,早些年世道乱,师父时不时捡回来几个小孩,我也有了师弟师妹,吵吵闹闹的,把山中鸟雀都扰得不清净。师叔会骂骂咧咧来赶我们回去,师父这时会在一旁乐呵呵说人多热闹好。”
“师父的窗前落下大鹰,他就会下山,可去做什么,也不肯和我讲。他不在,就是师叔管我们。我记得师父离开最久一次,一走就是两年,回来时身负内伤,体内还残留着毒,整个人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在山中养伤时老望着远处发呆,再之后师父说我岁数大了,不应拘在山中,便让我下山游历。”
“然后我来到京师,在青阳观遇见了你,一开始以为小姐性格难伺候,后来发现很不一样。”闻野低头望向赵怀枝,回想树下初遇,眉眼是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柔情。
赵怀枝眨了眨眼,呼吸放缓。
“小姐,该吃晚饭了。”文心在下面喊。
“对哦,差点忘了小姐还没吃晚饭,不能饿肚子。”闻野忙起身抱起赵怀枝,从楼顶一跃而下。
赵怀枝毫无准备,自己恍若从高楼坠下,心快要跳到嗓子眼,踩在青石板后刚想一巴掌拍闻野的肩膀,告诉他下次别突然飞起飞落就看见面前站着的赵父。
赵怀枝乖乖站好:“爹。”
赵父应了声,视线在闻野和赵怀枝之间巡视,而后说:“怀枝,跟我去趟书房。”
赵怀枝跟在赵父身后进了书房:“爹找我,是有什么事?”
赵父开口:“今日孟淮理来找你了?”
赵怀枝点头。
赵父打量她神色:“你如今对孟家这小子什么想法?”
赵怀枝平静道:“两家虽悔了婚约,但我与他也是十几年情谊,做不成夫妻,总归也算是朋友。”
“你自己想清楚了,凡事不后悔便好。”赵父摸摸胡子。
赵怀枝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又听见赵父说:“爹不看重身份门第,只要对方有上进心,对你好就行。你若要选未来夫婿,绝对不能像你娘一样只看重相貌,品性还是很重要的。”
赵怀枝险些因赵父的话呛到,颇为无语:“女儿不是色令智昏的人。”
赵父瞥她一眼:“怎么不是?你三岁时见到孟淮理就抱着人不肯撒手”
不带这样揭人短处的,赵怀枝木着脸,双手捂耳:“我要去问娘,当年是不是只看上你的相貌,娘!”
赵父忙追上她:“你这孩子,说不过就耍赖。”
不同于赵怀枝此处的安乐,街道烟花坠下后,些许火星溅落民屋,枯枝落叶燃起火苗。
“走水了,快去拿水桶。”
好在城中守夜巡查的士兵发现及时,三两下把火扑灭,没像云山村那样烧毁房屋,亦没人受伤。
暗卫发现动静便寻到源头,屋外残余烟火痕迹较多,硝石火药味浓重。
街道拐角处闪过残影,一暗卫悄无声息跟上。黑衣人左拐右拐,不时谨慎四处张望,暗卫也险些被发现。
直至黑衣人往左拐进一寻常房屋再没踪迹。
暗卫加快脚步靠近屋子,见门没关便一脚踏入。
门后一点寒芒闪过他的喉间,先是冷意,随之而来的是被撕裂的剧痛。
暗卫惊恐扭头望向埋伏在门边的人,他努力张大嘴巴想示意同伴,想出声呼救,可喉间涌出大股大股鲜血,他只能发出类似风箱漏气的嘶嘶声,呼吸此时反倒成了痛苦。
暗卫眼前发黑,身躯倏地倒下,重重摔倒在自己温热粘稠的血泊中。
一双宽厚,带着老茧的手合上暗卫双眼,藏在阴影的男子掩上门扉,杀了人却不慌张,迈着沉稳步伐走向屋内。
男子嗓音浑厚:“你们太着急了,用中原一句话来说就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掩护你们进京,你家主子说主要目的是抓住赵怀枝问出国师一族下落,在民间散播流言一事应徐徐图之。像今日手脚不干净带了尾巴回来,极易暴露自己。”
“我可不想被蠢货拖下水,再有下次,我先弄死你们。”男子边说边用布擦去刀身上的血。
黑衣人神色愠怒,但也只是敢怒不敢言,深怕下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是自己。
黑衣人稳住心绪,问:“人杀了,现在该怎么办?”
男子将刀藏回腰间,压下眼底不耐烦:“还能怎么办?自然是要找别的地方藏起来躲风头,城中士兵和暗卫的巡查动静愈加频繁,他们可不是吃白饭的家伙,很快就会发现这里。”
“快走吧,这几日别再主动惹事。”男子说,“中原的新年马上到,城中许多活动,热闹非凡。只要在除夕那日点燃炸药,定能引起骚乱,不仅能趁乱抓住赵怀枝,还能更好将云山村的流言传出去。”
“都藏起来三年,不会连这几日也等不得吧。”
夜色已深,此时各殿早已熄了烛火,皇宫内一片静谧,唯有颐康公主守着一盏油灯抄写《金刚般若波罗经》,元英推开内殿的门,走到颐康公主身侧:“公主,暗卫今夜有消息。”
公孙明尧搁下毛笔:“如何?”
元英垂下眼:“今夜城中有房屋起火,很快被灭,暗卫循着动静找到防火源头,但未找到火药所在。钱磊清点人数时发现暗卫少了一人,四处搜查,在一百姓屋中发现其尸首,并在屋中发现少量火药,他猜测贼人是将火药分散隐匿,此时京中可能各处都被藏了火药。”
“暗卫身上只有喉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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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伤痕,且是一刀致命,下手之人干脆果决,身手不凡。”
公孙明尧听完后,闭眼长叹一口气:“让钱磊安顿好那人亲眷,若缺银两,从我宫中尽数补上。明日备车,我要去趟青阳观。”
“是,公主。”元英说完便退下。
公孙明尧睡下没多久,天边便泛白,太阳依旧升起。
昭武帝高坐殿中:“明尧今日身体如何?”
曹公公在一旁半忧心道:“公主这个时辰仍未醒来,可要再召赵家小姐进宫为公主医治?”
昭武帝静默片刻:“罢了,让明尧好好休息吧。”
门外宫人来传:“陛下,西域于阗的使臣已在殿外候着了。”
昭武帝收起柔情,端出帝王威严:“让他进来。”
“皇上有旨,宣西域于阗使臣。”
厄尔齐步入殿内行跪拜礼:“于阗使臣厄尔齐参见昭武帝。”
昭武帝不发一言,只让他跪着,良久后才淡淡道:“免礼。”
“谢陛下。”厄尔齐起身,微微抬头。
昭武帝好整以暇看向他:“许久未见,使臣风采依旧,一点不输当初与你马背上厮杀时啊,厄尔齐。”
昭武帝还未继任镇北侯时,便随他爹前侯爷一同上沙场,边境与于阗相邻,草原人打了跑,跑了又打,常年多番骚扰抢夺城中口粮等,不是没想过和平,但一旦显得自己疲弱,对方就会精准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恍如盯着猎物脖颈随时准备扑起撕咬的野兽。
昭武帝和厄尔齐多次交手,深知这人骑射俱佳,骁勇善战,是草原的天之骄子。
昭武帝初次上战场便遇见他,新兵没有经验,被他的长刀从左肩劈下,深入骨头,阴雨天时,昭武帝左肩至今隐隐作痛。
出乎昭武帝意料,厄尔齐反倒说:“若论风采,怎么比得上陛下。昔日的镇北侯,如今已贵为天子,统御四方。”
“你也学会说讨好的话了,于阗现状莫非很糟糕?”昭武帝轻叩桌面,“朕登基即位,于阗没来使臣,三年后才派使臣贺岁,未免太晚了些。”
“景国内乱,谁能预先得知坐上王位的的人便一定能坐稳呢?”厄尔齐笑了笑,“我们不过是谨慎罢了,草原崇拜强者,自然只会和最终的胜者谈判。”
“陛下,我近来学了些中原话,两族交战,劳民伤财。”厄尔齐继续说,“青山埋枯骨,葬送多少英雄豪杰,我王希望与景国交好,开通商路,两族互利互惠,这便是我此行贺岁的目的。”
“为表诚意,此行带了草原最好的宝马十匹作为贺岁礼,宝马毛色油亮,四蹄健壮,可日行千里,陛下若感兴趣,可来一试。”
“是吗?”昭武帝脸上看不出喜怒,“使臣有心了,两族交好之事要细细详谈,使臣这几日便留在驿馆好生休息。”
待厄尔齐退下后,昭武帝目光沉沉,此人往日素来心高气傲,如此伏低做小,背后图谋甚大。
他吩咐道:“派羽兵加急传信至燕岭,我要知道于阗近况究竟如何。”
14. 任性公主
青阳观今日无人,显得冷冷清清,两侧树木吐出嫩芽,青绿色带来点点生意,瞧着让人心生舒畅。
道长站在殿门:“公主,你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
“有劳道长了。”公孙明尧走入殿内,在供奉三十五盏的祈福灯前,添上第三十六盏。
待她做完,元英上前为第三盏祈福灯亲自添上煤油,轻轻道:“姐姐已经很久再没梦见过你了,妹妹,不知是否这祈福灯真起了作用,让你安心离去。”
灯芯浸在煤油中,烛火静静燃烧着,每一盏灯燃起的明黄火苗都微弱,凑在一起反倒散发出灼人的热意。
靠得近,呆得久了,便觉得连同自己呼出的气息也带着一股热意。
公孙明尧走出殿外,冷风袭上微热的脸庞,冻得她忍不住瑟缩一下,拢紧衣边毛领,将脸半裹住。
公孙明尧走到挂满祈福带的树下,树上每处枝桠都被祈福带占满,满树红色飘带静静悬挂在头顶。
她向上伸出手,便是一把祈福带落入手心,上面字迹有的清秀,有的歪歪扭扭,甚至有些还错字。
“愿夫君平安回来。”
“希望爹爹早点回来,不再打长。”
“神明保佑发大财。”
那么轻,又那么重,公孙明尧心里忍不住想:其中又有多少未竟之愿呢?
元英见她望得出神,便提议:“京中人都说青阳观灵验,公主要不要也试着买条祈福带,许上一个心愿?”
“好。”公孙明尧走到桌旁,提笔思考该写什么,最后写了八个字。
海晏河清,一切安好。
公孙明尧等笔墨干透,拿起祈福带掂了掂重量,瞄准树顶往上一抛,祈福带便向上飞,稳稳挂在树顶。
“但愿不用点第三十七盏祈福灯。”公孙明尧喃喃自语,“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但我偶尔也会希望世上神明眷顾这个人间。”
公孙明尧走出青阳观,袖中取出一份信给元英,吩咐:“将信送去赵家,确保怀枝亲眼看过。”
公孙明尧话语忽而顿住,路中站着一男子,显然是特意等在外面。
孟淮理拱手躬身行礼:“拜见颐康公主。”
公孙明尧颇为意外见到孟淮理,而且方才只一眼,便看出他神色疲惫,双眼遍布红丝,下巴冒出胡茬,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
公孙明尧忍不住停下多看了两眼:“孟大人这是怎么了?你是新进的榜眼,京中风头无两,听闻有意打听的媒人都快把孟家门槛踩破,孟大人看上去却心事重重。”
孟淮理不答反问:“臣心中有一事不解,听闻公主到青阳观,特意前来斗胆一问,不知公主可否为微臣解惑?”
公孙明尧名为直接应下:“不知孟大人想问什么,我或许并不能为你解惑。”
孟淮理直起身,直直望向公孙明尧,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双眼不复往日的温文尔雅,眼窝中似乎只余下两抹信念撑着的幽光。
他问:“旧帝在位时,公主从宫中所传出的情报,可是出自国师之手。”
元英手悄悄摸入袖中,握住短刃,只待公孙明尧下令。
公孙明尧神色平静,眸中也不见半点波澜:“不知孟大人这话从何而来,我从未听闻。”
孟淮理语气带上几分急切:“是怀枝告知我此事,我想知道真相,还请公主告诉我,是否如怀枝所言,公主手中情报出自国师之手。”
“没想到怀枝会告诉你,我还以为她会瞒一辈子。也对,这个秘密现在变得不太重要了,至少不会让我们丢掉性命。”公孙明尧叹气,手点在额头,“孟大人所问,确实有此事,我们与国师各有所求,但目的一致,便有了合作。”
“竟然是真的,怀枝没有骗我。”梦华丽脚步踉跄,后退了两三步才稳住身形,双唇微颤,“多谢公主解惑,臣先行告退。”
“等等。”公孙明尧叫住他,提醒一番,“孟大人,皇兄终有一日会将此事真相告知众人,但不是现在,也不合适。从你口中说出只会将怀枝推上风口浪尖,为她再添诸多非议,你能明白吧。”
“臣明白。”孟淮理心神不定,勉强稳住神情,“陛下开口前,臣……会守口如瓶。”
公孙明尧见他方才如此失态,还是不放心:“元英,先送孟大人回去。”
元英上前:“孟大人。请。”
元英送走孟淮理后,公孙明尧上马车换下公主服饰,再出现时身着寻常人家的衣裳,脸上也抹了妆,明显早有准备。
她吩咐其余人:“你们先行回宫,告诉皇兄,我自个骑马出去溜达,晚些时候再回去。”
宫女事先毫不知情,只能试图劝说这位任性的公主:“公主,您身份尊贵,怎可骑马随意抛头露面……”
公孙明尧不等她说完,牵出站在马车旁一匹单独的白马,踩在马鞍脚踏一跃而上,缰绳一扯,马匹扬尘而去,徒留下干着急的宫女和侍从。
宫女没有法子,只能让车夫快马加鞭赶回皇宫告知陛下。
白马四蹄撒丫子奔腾,风呼呼往身上扑,吹得衣袖猎猎作响,公孙明尧身子伏低贴在马背上,脸靠在飞扬的马鬃旁,鬃毛带着皮毛和汗液混合的味道,耳边是急促的马蹄声,仿佛回到自己孩童时期,策马扬鞭,在山间肆意快活。
她许久未骑马,此时只觉快活至极,连带着心也变得舒畅。
骑了一会,京师城门近在眼前,公孙明尧直起身收紧缰绳,白马放缓脚步。
守城士兵自是认得她的脸,震惊公主独自一人骑马而归。
他刚开口说:“公主……”,便看见公孙明尧食指比在唇间,轻轻摇头,当下立即噤声,放她骑马过城门。
公孙明尧双腿一夹马腹,马蹄轻扬,众人纷纷避让,只当又是哪家纨绔子弟出来玩。
照着脑海中的记忆,公孙明尧纵马绕着各处街道穿行,眼中留意两侧动静。
白马最终停在文韵阁前,店小二立即上前牵住马:“客官,今日咱家头牌秦公子在二楼抚琴,一曲值千金呐,还有几个空位,客官可要上二楼?”
公孙明尧慢悠悠问道:“二楼还有临街的位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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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见她有意,忙道:“有,有的。”
“行,那就上二楼。”公孙明尧利落翻身下马,往店小二手里塞了块银子,“来壶君山银针,一碟咸口的糕点。”
店小二喜道:“客官里边请。”
文韵阁二楼正中间坐着清秀的秦公子,层层华贵衣袍,修长手指按在琴弦,清脆乐声流淌而出。
一曲奏毕,满堂喝彩。
听小曲,看美男,生活真是有滋有味啊。
公孙明尧半倚在栏杆,听着闹市声响。她忽而心有所感般往远处瞧去,崔翎站在楼下仰着脸与她对上视线,目光紧锁。
公孙明尧啧了声,暗道不妙,这人来得可真快。
片刻后,一阵不轻不重的足音传来,崔翎稳步上楼。
京中无人不识得崔翎的脸,那可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而且明面上从未出入过风月场所。
二楼的人目光一个劲往他身上飘,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又好奇他为何事来文韵阁。
公孙明尧放下茶杯,杯底轻叩桌面:“崔大人来得可真快。”
他走到公孙明尧身边,见她此时衣着,换了个称呼:“小姐满城纵马溜达,如此高调,想找不到您也难,敢问小姐玩得可还开心?”
“尚可。”公孙明尧淡淡道。
崔翎:“既然玩开心了,小姐打算何时回家?您的兄长很是担心,托我带您回去。”
公孙明尧却是一笑,开口邀请:“崔大人,不如坐下一起听一曲啊,文韵阁头牌,一曲值千金。”
“这是您第六次离家出走,小姐,任性也该点到为止。”崔翎放缓语调,咬字重音放在“六次”二字。
“崔大人都已在文韵阁,何必说些不解风情的话。”公孙明尧撇他一眼,“难不成你还想强行带我走。”
京师城中贼人藏匿,更是有不知哪来的火药,人手本就不足,还要找任性的公主,崔翎思及于此,气极反笑,“我自是不敢,不过我倒是可以查封文韵阁,小姐不愿也是要走的。”
公孙明尧道:“兄长说崔大人素来公正,倒是没想到也会以权谋私。”
崔翎语气平淡却隐含威胁:“必要时刻要用必要手段罢了,以权谋私这个罪名扣在崔某头上,崔某可担不起。”
周围人听闻此言,脸色变得古怪,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崔翎,更想不到京师哪家小姐敢这样和崔翎说话。
“好吧,出来也一无所获,不为难崔大人,我这就回去。”公孙明尧起身,崔翎不急不慢跟在她身后,确保她进了宫才放心。
另一边,元英将孟淮理送回孟家,便去了赵府。
赵怀枝接过信仔细读过后,道:“公主信中提及之事,我已知晓,除夕那日一切会依照计划而行。”
“赵姑娘多加小心。”元英想了想,主动提及青阳观一事,“对了,孟淮理公子今日找了公主,问及当年国师之事,临走时心神大乱。”
“我知道了,多谢元英姑娘。”赵怀枝叹气,“是我给公主添了麻烦,抱歉,我会处理好此事。”
15. 螳螂捕蝉
第十五章
自收到颐康公主的信后,赵怀枝窝在赵家再没出过门,每日琢磨珍宝会得到的医书,甚至除了吃饭都没出过自己小院子。各类药草摊开在书桌,浓郁草药味萦绕在屋内经久不散。
闻野也闲下来。
他受灾院子里百无聊赖,数着天上白云,看鸟雀偶尔落在墙檐,叽叽喳喳叫几声后振翅飞走。
日子宁静安好,也无趣。
闻野掏出先前赵怀枝给的钱袋,打开算算有多少,结果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钱袋里足足有三十两,哪怕他一年什么也不做,也足够从北到南四处游历玩耍。
月钱加上之前零零散散攒下来的工钱,他的路费十分充裕,闻野此时却犹豫了,他还没想好下一处去哪。
而且……闻野望向坐在窗边专心研磨药粉的赵怀枝,他暂时还想呆在赵怀枝身边,只能在身侧看着她也好。
闻野心里清楚,他不过一个小小江湖人,无名无财,论及婚配,大概无论如何也排不上名号。
守着萍水相逢的一点缘分,也许转个身就散了,他只是有点不甘心。
闻野颓然蹲下拨弄石砖缝隙长出的杂草,心中苦闷,师父也没教这时该怎么做啊。
闻野内心哀嚎,抬手捂住脑袋,五指插入发间一顿揉搓,仿佛这样就能纾解心中缠绕成一团乱麻的烦恼。
原本顺滑的头发瞬间变得凌乱,几根发梢从指缝漏出翘起,杂草似的,像街边没人要的潦草小狗。
“噗。”有人笑出声。
阴影落下,闻野抬头循声望去,赵怀枝不知何时站在自己面前,笑意盈盈低头半弯着腰,一只手抚上他发顶,一下又一下拍拍他翘起的头发。
闻野胸腔刹时鼓噪如雷,草药清香自上而下将他完全笼罩在内,赵怀枝一下又一下抚平头发,闻野的心却一下又一下跳得更加剧烈。
赵怀枝摸了会,头发并未变得整齐,她端详片刻吐出三个字:“变丑了。”
蹲在地上的闻野双眼慕然瞪大:“变丑了?”
从小到大都和丑搭不上边的闻野慌忙起身解开发带,打算重新束好,如墨长发倾泻而下,发尾柔顺垂在腰间,红色发带随他动作一晃一晃。
扎好后,闻野仔细用手一一确认每根头发服帖呆在该呆的地方,他才用眼神瞅赵怀枝神情,仿佛在说不丑了吧。
赵怀枝忍俊不禁,这人也太好逗了。
站在一旁的文心呵呵笑不说话,小姐好像越来越喜欢这家伙了。
赵怀枝语气轻快:“今日是除夕,西街会很热闹,闷在家好几天了,我们上街玩吧。”
走出小院子,闻野回头看了看文心,问:“小姐不带文心吗?”
“对,文心要留在家中帮忙。”赵怀枝边往前走边说,“街上人多,你可要跟紧了。”
闻野脚步先是一顿,而后加快两步走到赵怀枝身侧。
天色尚早,长街人不至于摩肩擦踵,彩灯悬挂,万千灯火聚在一起泛着暖意,沿街两侧小贩高声叫卖,杂耍的人敲锣打鼓赢得满堂喝彩,喧嚣声混着蒸花糕的香气和热意,好不热闹。
赵怀枝停在文玩小铺前,香囊、络子、玉佩混在一起卖,赵怀枝一眼注意到边上的剑穗,看了眼闻野手中的剑。
剑鞘是暗沉的玄黑色,无金玉铁饰点缀,与持剑者不太相符的沉静内敛,鞘口绳孔处空荡荡。
赵怀枝看向闻野,好奇问:“闻野你的剑从来没有佩过剑穗,为什么?”
闻野老实道:“我不会挑,看不出好坏。”
“那我帮你挑一个,也当作新年贺岁的赠礼。”赵怀枝低头挑选,“你喜欢哪种颜色?”
闻野见她兴致勃勃,反问:“小姐喜欢哪种颜色?”
赵怀枝:“我喜欢青绿色,就是你腰间香囊的颜色,不过已经有青绿色饰品,还要同样的颜色吗?”
“那就选青绿色吧。”闻野语气自然得像不甚在意的随口一答,若赵怀枝此时回头,必然能看见闻野因为羞涩而胡乱瞟的眼神。
赵怀枝最终选定系着白玉平安扣的青绿剑穗,付过钱后将剑穗递给闻野:“你现在要系上吗?”
闻野点头,纤细的绳子穿过环扣打上结,牢牢系在剑鞘:“很好看,多谢小姐。”
“你喜欢便好。”赵怀枝一笑,拉着闻野手腕继续闲逛,“听说今晚有打铁花表演,我们去买些吃食先填饱肚子,然后占个好位置。”
不一会赵怀枝左手拎着串糖葫芦,右手拿袋炒栗子,闻野在身后双臂抱着好几包蜜饯,嗓音无奈:“小姐,要不我们找个店铺坐下吃完吧。”
赵怀枝“好。”
两人坐在一家食肆前,闻野:“店家,来两碗馄饨。”
刚坐下,闻野长剑往赵怀枝身后一伸,剑柄打落意欲伸向她腰间荷包的手,沉下脸冷声道:“干什么?”
小偷见被发现,转身隐入人群,脚底抹油一溜烟不见。
闻野本想追上去抓住小偷移交官府,但不能抛下赵怀枝一人,只好作罢。
“馄饨来咯,小心热汤。”店老板不一会捧着煮好的馄饨过来,瓷碗冒着热烟,他脚下忽然一踉跄,滚烫的汤水洒出,眼看就要泼到赵怀枝身上。
孟淮理眼疾手快一把拽过赵怀枝手臂,将她整个人拉到身前,汤水泼到板凳上,人没事,衣裙也没被溅到污渍。
“客官没事吧?”老板慌了神,见赵怀枝摇头后才说,“我这就去重新给你们做一碗。”
换了张桌子重新坐下,两人就听见“哎呀”一声,一小孩被撞到,手中滚灯掉落,一路滚进小巷。
街道热闹,但巷子里冷清无人,更无烛火,只那盏滚灯一点微弱的光。
小孩往里怯生生看了眼,拉住店老板衣袖:“爹爹,灯滚进去了。”
店老板动作不停,只能嘴上安慰:“店里客人多,爹一会再给你拿,放那没事的。”
小孩扁着嘴,眼巴巴望着又不敢进,这时闻野抬手运劲,将内力灌至指尖,一挥手,那滚灯无风自动,竟瞬间飞至他手中。
小孩都看呆了,闻野将滚灯塞给小孩:“这次可要拿好了。”
小孩喜笑颜开,闻野却是皱起眉:“小姐,今日似乎不宜出门。”
赵怀枝好奇:“为什么?”
闻野细数方才遇见的事:“你看,我们一路走来,先是遇见认错人的醉汉,差点被打;然后遇见小偷,现在差点被热汤烫到,还碰上走路不长眼撞小孩的人,也太倒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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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怀枝笑而不语,眼神里带着些许无奈。
为了不引起疑心,她今日出门依旧带护卫,藏在暗处的敌人想制造骚乱引她离开闹市,无奈护卫太厉害,全都摆平。
赵怀枝只能开口:“吃完馄饨,我们去看打铁花吧。”
闻野应下。
天色渐渐暗淡下去,街上行人变多,也越发拥挤,打铁花前围堵了许多人,闻野正思考怎么挤进去。
时间越来越晚了,赵怀枝停下脚步。
闻野被人群挤得往前,两人错开一步,闻野急忙握住赵怀枝手腕,同时往后挤到她身边:“怎么了?是人太多不想看吗?”
赵怀枝示意他低头:“闻野,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发出声音,不要救我,能做到吗?”
闻野以为自己听错,不由自主握紧赵怀枝手腕:“小姐,你说……什么?”
“不要救我,装作惊慌的样子,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出手,直到我喊你的名字。”赵怀枝将话语重复一遍。
闻野瞳孔骤然一缩,联想到之前云山村地道遇到的危险:“又是你的秘密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我是你的护卫,我的剑……”
赵怀枝打断他的话,柔声宽慰:“别担心,我们一会再见。”
然后她挣开闻野的手慢慢往后退,闻野则被人群推搡着往前走,侧过身想要握住她的手,却扑了空。
人头攒动,几个呼吸间,赵怀枝便从闻野视线里消失不见。
“小姐!”闻野心跳骤然空了一拍,环顾四周用力拨开人群,语气着急,“小姐?”
鼻眼被手帕蒙住,赵怀枝闭眼陷入昏迷。
再醒来时,赵怀枝人中感到尖锐的疼意,鼻尖闻到浓重的硝石火药味,陌生的屋子,陌生的人。
屋内昏暗,只桌上一盏油灯幽幽亮着光,赵怀枝坐在椅子上,她挣扎动了动,双手被反缚在身后,麻绳收紧令她难以活动,但脚没有被绑住。
黑衣人轻蔑一笑:“赵小姐,不用挣扎,你是没法逃脱的。”
“我就不问你们是谁这种问题了,想必你们也不会回答。”赵怀枝放松身体,右手一点点挪进左边衣袖,“你们要干什么?”
“够直接,我喜欢开门见山的人,赵小姐若能好好配合,也许能捡回一条命。”黑衣人靠近她,“赵小姐是京师唯一为国师说好话的人,想来关系匪浅,你一定国师去了何处。”
赵怀枝平静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国师已经死了,死在三年前宫中的大火,人人皆知。”
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可双眼却不见半分善意:“可我收集到的情报不是这样写的,国师如今还存活于世。”
“所以她去哪了?”
赵怀枝没抬眼,只是眼睫动了动,语气平稳冷静:“情报也可以是假的,你被人骗了,我也变不出个人给你。”
脸颊忽然被大力掐住,赵怀枝脑袋猛地撞上椅子靠背,发出“嘭”一声巨响,赵怀枝眼前一黑,头晕眼花,呼吸也骤然加重。
只听黑衣人接着说:“哦,对,你们喜欢玩些小把戏。国师确实死了,但应长溪活下来了,对吧。”
“宫中只知她国师,却不知她有个名字,就叫应长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