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今秋歉收,都闹到刺史亲自南下借粮了,此刻没有多精细的吃食伺候上来。只不过,李堰实在饿急了,都等不及热气散一散,就抄了筷子埋头苦吃起来。
一听“徐飞策”这名字,他猛抬头,在蒸腾氤氲的热气中瞪大眼睛。
“怎么了?三爷听说过这个人?”
董其风敏锐极了。
李堰回忆道:“当时梁稼见到我,说了句话来着……”
“徐飞策从哪里找来我这个汉人奸细。”
董其风越听越心惊,不由得替他家三爷捏了把汗。
“我当时在军阵中心看到一个作文士打扮的人,保静守军和夜不收一冲阵,那些敕戎人就回撤到他身边护着,可宝贝他了。”
“你说,这人是不是徐飞策?”
“三爷可看清这人多大年纪?”董其风忙追问。
李堰撑着额头思索片刻,颇遗憾地开口:“天色太暗看不清楚,但总是蓄了胡须的。”
董其风点点头:“那便有可能。倘若真是徐飞策,他帮了敕戎人的大忙。”
“怪不得敕戎人如此护着他了!”
李堰一拍大腿:“我听梁稼的那个语气,仿佛也和这叛徒是旧识来着?”
“这我一概不知了,”董其风替他收了碗筷,“只是……”
他压低了声音劝道:“边军,敕戎人,朝廷,这些恩怨搅在一起上百年。说不好边军到底是更恨朝廷,还是更恨敕戎人。”
李堰有些奇怪:“为什么?是陈朝的皇帝对边军寡恩,又关大景什么事儿?”
“但大景的两任皇帝,太上皇和当今陛下,谁也没下令除了这些边军的军籍。不除军籍,这些人就得一辈子在此吃沙子。对边军来说,前朝和当朝,不过都是朝廷而已,哪有什么大陈大景的分别。”
董其风长叹着,那声音散在灰蒙蒙的天地间,随亘古的大风一同消逝了。
“这些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透……边军都是苦命人。您与我都是外人,本也不该好奇这些事儿。”
李堰却没再应声。
他抬头看向院外的那棵树,枯黄叶子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即将随着下一阵卷过的风一同归于尘埃。干细的枝头上,落着一只灰扑扑的小鸟。它跳了两下展翅飞走,那小小的影子划过李堰的脸颊。
树叶摇摇晃晃,被风卷进了院子里,落在模糊不清的莲花纹地砖上,连一丝响动也发不出。董其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光秃秃的墙角边只有几捧枯枝落叶。
榆树到了秋日就该落叶,鸟儿却要飞走避寒了。
在贵人眼中,这原都是不值得一提的事。
“我好奇什么呢?”
李堰喃喃自语:“他说,我修我的河,他戍他的边。我们不会再见了。”
但,天行有常,诸事却无常。
很多话是不好说太满的,亦或是惯于与人恩断义绝的梁校尉从来都比较倒霉。
没过几日,李堰从隆盛堂出来,便看到“不会再见”的梁稼靠在柱子上。见到他,肩背发力将自己从柱子上顶起来,还是浑身没骨头的站姿。
他板着一张脸,抬起下巴。日光精细地雕琢着他的面庞,在脸颊一侧投下浅淡的阴影,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秋日垂死的蝴蝶。
他眨了眨眼,然后说。
“李主事,走吧,方大人要见你。”
李堰实在没想到会在此遇见梁稼。
方大人这么快就回来了,找我?那约莫着是为了保静县遇袭的事儿?
但他也没多问,只点点头:“好啊。”
“还得劳烦你带我一程。”
他看着梁稼身边那匹腻腻歪歪的黑马,很自来熟地上手要摸:“我没骑马。”
哑巴虽然不爱叫,脾气却不好,此刻见一个陌生人冒冒失失凑上来,便要张嘴去咬以振军马威严。
梁稼一把拉住哑巴的口嚼子,在它额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我在家没喂你么,出门咬人?是不是欠收拾?”
低头训完马,他又抬头训人。
“……你这什么毛病,出门不骑马?到处走着去?”
李堰绞着袖子咬住嘴唇,人高马大站在那里颇有几分可怜的意思。
“安乐,就那匹马,还在闹脾气,我没哄好呢,得再谈谈心。”
梁稼:……?
寻常人敢在他面前摆出这么一副矫揉造作的姿态,早就被他抽得亲娘都不认识了。但李堰长了一张能去庙里扮观音的脸,此刻竟真勾出梁稼一点儿仅剩的怜香惜玉情。
归根到底,这小子没去方道虎那告他一状,也不曾冒犯过他。
况且,他想着。
这个颍川李家的李堰,没准儿还真是长安众人之间的一朵奇葩——毕竟哪家勋贵子弟驯马靠谈心靠哄的?!
“行了你,”他扶额,“……赶明儿你找人换匹马去吧,没阉过的公马就这个脾气。你哄了也是白哄。”
“可我不想换,我对它还挺有感情的。”
梁稼心道你才认识它几日,就起了个名字,有个球的感情!
但漂亮孩子年纪小又有点愣,还是顺着哄一哄吧。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李大人,李主事,别磨蹭了!你舍不得,改天我找个人帮你训好了成不成?”
他翻身上马,一伸手:“你坐我后头,别搂我腰啊,拉着腰带,会不会?”
“为什么不让?”李堰刨根问底,“是有伤吗?”
梁稼拉他上来:“有个屁伤,别瞎猜。”
嗯,看来的确有伤。李堰想。
“那是因为什么不让?”
梁稼实在被他磨磨唧唧烦得够呛,猛得拧过身来瞪着他:“哪儿他娘……他天老爷的那么多为什么?”
他咽回去一骨碌脏话:“你能不能学学哑巴,闭上嘴不出声!”
然后又急忙跟了一句:“不许问哑巴是谁!”
“哦。”
李堰应了一声,彻底缩在身后不说话了。
他本是来隆盛堂复诊的——刚来灵州时水土不服发了高烧,是明大夫扎钢针下猛药给他治好的。
堂屋里,伙计正在通风处煮曼陀罗花。那味道顺着鼻腔一路直冲脑门,要把人囫囵个腻死算完。但夺命花香被风吹散稀释后,竟是梁稼身上幽微的草木甜香。
李堰坐在他身后,轻轻凑近闻了闻,味道比那天夜里更重了。
他今日肯定又吃了药。
据伙计说,曼陀罗的汁液和进其他药材里,能做出一种名叫“还魂”,效果极好的止疼药,整个灵州只有隆盛堂一家医馆能配。寻常人取来应急,都需要隆盛堂老板明树的亲笔。
只有梁稼例外,随要随取。
还魂药性异常刚猛,常吃有伤心肺。明大夫时常唠叨此事,梁稼却只当没听见。
在还魂的幽香中,那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身上大伤十七处,小伤不计其数……你是问哪一处严重么?”
那些所谓的“旧伤”,至今疼到要他把旁人用来救急的猛药随便吃?
李堰紧揪着梁稼的衣带,太过用力之下指尖失了血色。他搓了搓有些麻痹的指尖,默默垂下了眼睛。
哑巴刚走了一阵,梁稼就觉得不自在。以他的学识水平自然不知道这叫“如芒在背”,只知道后背明明是李堰温暖的胸膛,却一阵一阵发凉发颤。
李堰没有冒犯到他,规规矩矩拽着一节衣带学习哑巴。只是温热的呼吸轻轻吹拂在梁稼裸露的后颈上,闹得人汗毛直立。
他极其别扭地向前挪了挪。
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那么秀气可人的一张脸,咋配上个这么壮的身子!
他一路不自在到了州府。远远看见迎上来的长史,便一蹬马鞍飞一样下来,快步进了堂屋。
李堰紧随其后,行过礼抬头,就见灵州刺史方道虎一脸凝重地端坐在上。
晦暗的日光洒在脸上,人如其名,像只须发飞张的猛虎。
“小李主事,”他沉沉开口,“保静县的事,我都听说了。梁稼冒犯朝廷命官,这抵赖不得。但你擅登恶梅岭,也是犯了军规。如此一来,我就不罚你们挨军棍了,只各自交一个月的俸禄充灵州军需,可也不可?”
李堰明白,方道虎自然不可能因此事对梁稼如何,好在他本就没因此怪过梁稼。
如此处置,就当是用一个月的俸禄,卖方道虎一个面子了。
他作了个揖:“谢大人开恩。”
梁稼仍是懒散地站着,敷衍行礼,却没说话。
不像是对待主官,倒像是对冤家。
但李堰却没空好奇他二人的恩怨,接着上前一步。
“下官还有一事,正好要向大人禀报。”
他正色道:“此去保静县,我遍翻县衙中的所有古地图和县志,其上标记模糊,实在不能作为修整灌渠的参考。我出发前问过州府的守当,保静已经是灵州五县中资料最详实的一个了。”
“下官明白,军图本不该外借。但其他地图实在不堪用,还请大人宽容一二,叫我看看军图……”
这傻小子要借军图?!
梁稼心中震动,不由得上前半步。
他倒没再想过李堰是徐飞策搜罗来的什么汉人奸细——那畜生必没那个本事鼓动一个前程大好的世家子叛国。
只是开口就要借军图,确实怎么听怎么像徐飞策的手笔。
他刚想替李堰圆一圆,却被方道虎打断了。
“李主事,灵州的军图出过大事。曾有个人背下军图,投了敕戎人。灵州上下没有误会您的意思,但前事太惨烈,我们不能不防。”
“只不过,也确实不能因为此事耽误修渠……”
方道虎陷入了沉思,一双虎目微眯,环视着四周。然后,他看到在旁边装哑巴的梁稼,一二来去心中隐约有了些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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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图是不能外借,但校尉却可以。
他扯动脸上的肌肉,渐渐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看得梁稼心惊肉跳。
方道虎此人素来喜欢板着脸,但凡笑了,就是有难事要下属去做了。
果然——
“这样吧,我把梁校尉借给你用。他做了十四年夜不收,对灵州内外十分熟悉,知道军图上什么内容能告诉你,什么不能。他给你画一幅图,冬日再陪你下到四县去勘察河道。”
“若是遇到拦路的刁民,有他在倒比带着护卫更安全些,如何?”
修渠为重,李堰自然是愿意的。
但另有人十分不愿意。
“不行!”
梁稼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方道虎案前:“我是夜不收的头领校尉,冬季正是敕戎人大举南下的时候……”
“梁校尉,”李堰沉声打断他,“您不想和我修河去,也找个好借口。”
“冬日里敕戎草原被大雪覆盖,各部落都在山窝子的草场过冬,哪来的闲心南下?”
……这谁告诉他的?
李堰一个水司主事,怎么知道这些的?
鬼话被外行人拆穿,梁稼当场愣住。
不用回头都知道,李堰黑水银一般的眼睛定然正从背后直勾勾盯着他,实在叫人浑身发毛。
他避过那道令人心虚的目光想再推诿,却被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行了,梁稼。”
方道虎盯着那张疲惫却急切的脸:“这次保静县遇袭,你们早就发现徐飞策带着射雕手向南移动了,为什么非要跟到他们同大却汇合才传信?”
他叹了口气,神色晦暗:“你是打算自己生擒徐飞策,对么?”
“保静县的守军,或许不必死那些人。”
“他成你的心魔了!”
这话不知道钩动了梁稼哪条拧着的筋,他瞪大眼睛向前趔趄一步,嘴唇翕动仿佛要说什么。
不!不是的……
我是想亲手捉了那畜牲做个了结,但保静守军之死,不能怪我……
直到徐飞策同大却汇合,我才能肯定他们要南下寇边。
那日保静县外在烧荒。提前传了消息,守军回撤,控制不住火势,整个恶梅岭都可能被烧穿。
但解释千遍万遍,也换不回那些消逝的生命。
宣平二年九月初七,恶梅岭遇袭,六十三人殉难。
死了这么多人,偏偏又没有他。
梁稼失了言语,双膝一弯便要青石地板上跪去——
“你跪!把膝盖跪废了最好!”
方道虎一声断喝。
“徐飞策在大青山没杀了你,你现在上赶着去送死?骨头断了没接好吗?”
他真有些动气,却碍于外人在场,只能把后续的话咽了下去,慨叹道:“我们与敕戎人,总有决战的时候。”
“我希望你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大青山……大青山!
梁稼发木的头脑终于从阵阵耳鸣中分辨出这三个字,他也只听到了这三个字。
仿佛被长刀捅穿了胸膛,他的脸色霎时变得灰败惨白,生气全无。
“李主事。”
方道虎叹口气,看向堂下另一个不省心的。
“修河的事儿,便这么定了。”
李堰作揖称是,目光却悄悄向身旁看去。
梁稼整个人戳在原地,嘴唇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褪去得无影无踪,连眼睛都黯淡下去,消瘦的脊骨在作揖时几乎要扎破衣料。
他一寸一寸弯下腰,声音比初见时更沙哑:“遵刺史令。”
他抬起头,眼角爬上薄薄一片淡红,在麦色的皮肤上几乎不显。
……
方道虎走后,梁稼脱力地倒在刺史的桌案前,像骤然断了线坠落的风筝。
活着看到什么?
难道他该期待活着吗?
光晕里的骨头又伸出手,攀上四肢将他向下拖去——
出门前吃过药,原本是不该再疼的。
额头上冷汗淋漓,浸湿白发,丝丝缕缕挂在额角鬓边,像融化的雪水一样凉。他头晕眼花地撑住桌角,咬紧牙关,勉强从剧痛的喉咙中憋出濒死好似野兽的哀嚎。
恍惚间,好像有谁扶住了他。
是谁?
梁稼已然无暇思索,只剩一点微薄的神志若隐若现,提醒他此地并非战场。
不是边军,更不是敕戎人……那么便是个不相干的人了。
他心头一松,剧烈地喘息着。
数不尽的荒荒白日,过不完的莽莽黑夜,长城在广袤的草原上蜿蜒着。四处的刀剑和风声一同咆哮百十年,人命比一张糯米纸更薄。膝盖下是灰暗脆弱的布料,跪下时深深陷进浸满血泪的黄土,挤出一点点潮湿的生机。
他是活下来了……
但他早就该在十一年前,同大家一起死在大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