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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疯病

作者:长松献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梁校尉!”


    李堰还没那个咆哮州府的胆子,只能低声呼喝:“你魇住了,手不要了吗?快松开。”


    这人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不知好没好利索,李堰把人接在怀里,却不敢去掰他要攥碎桌角的手。


    在溢出一声绝望的哀鸣后,他如同一张拉满了的强弓,绷着肩背仰面朝天急促喘息。李堰更不敢去揽他的腰,只好结结实实跪在地上撑住梁稼。


    晶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隐没在鬓角的白发中。


    李堰蘸了蘸那道浅淡的泪痕,指尖却传来烫伤的灼痛感。梁稼另一只手却突然攀上他的胳膊,眼睛失焦得瞪大。


    “娘!娘……你带我走……”


    “我不要活着了,你带我走……”


    倘若李堰在魁山上好好学了望气相面之术,他便能从梁稼的脸上看出浓重的死气。但即便不懂相术,他也被这话中绝望的死意镇住。


    想来梁稼此刻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许是自己给他擦了擦眼泪,才错认了娘。冒然惊动被魇住的人可能更糟糕,李堰只能抬手覆上梁稼的眼睛,遮住那抹生意已尽的棕色,妄图慢慢使他平静下来。


    但误打误撞,这招还真管用了。


    一片朦胧的黑色中,眼眶上温暖坚实的触感把他从大青山冰冷的暴雨夜中护住。雪亮的闪电消失不见,他急促地喘息着,头颅与胸腔中沸腾的血液渐渐回流。


    血液的温度将四肢从幻象骷髅的手中抢了回来。剧烈的幻痛渐渐平复,他蓦得松开手,浑身软了下来,彻底跌进一个怀抱中。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应该立刻起身,强迫好心接住他的李堰忘掉刚刚发生的一切——至少绝不能当个谈资说出去。


    但他刚发完疯,抬不起一点力气,只恹恹地开口:“没事了……”


    “放开我吧。”


    李堰却一点不敢动。


    怀里的躯体像一滩水一样,到处流淌,全靠他用手臂和胸膛围着,才勉强保持体面的人形。


    “你……”


    他有点儿结巴:“你刚才怎么了?叫什么魇住了?”


    梁稼却不理他,挣扎出浑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从胸口摸出个油纸包拆开,捡了一粒丸药含在舌根下。熟悉得令人作呕的清凉香气反上来,他低低咳嗽两声,强撑着案几要站起来。


    李堰忙托了他一把,扶他站稳。梁稼抬起眼睫,瞳孔慢慢聚焦,看清了面前人的神色。


    黑眼睛里沉着一层晦暗不明的波光,红润的嘴唇抿得死紧,露出一线咬痕。


    ……好像是吓着他了?


    梁稼还有闲心开两句玩笑:“李大人,松松嘴,待会儿把嘴唇咬下来了。”


    “哑巴好歹咬别人,你怎么连一匹马也不如,咬上自己了?”


    见李堰还是一言不发,他找补道:“只是惊症发作了,一般不会如此。”


    “不耽误修河。”


    “还魂,这药除了止痛,也治你的惊症吗?”


    指尖下,是缓而迟的脉搏。


    虽然初到灵州时自信托大,把水土不服拖成了高烧,被明大夫钢针苦药大刑伺候才痊愈。但李堰的医术正经师从魁山上几位老真人,摸个脉定然错不了——气机被遏、脉力转弱,是心脉麻痹的迹象。


    偏偏梁稼自己还什么感觉也没有:“你知道这个药?”


    “啧……明老头挺多嘴的,”他说,“我没大事儿。”


    “肯定不耽误你修河,放心好了。”


    这难道是修河的事儿吗??


    李堰震惊之中快被梁稼气笑了,从小到大,从魁山到长安,他还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儿的人物。


    偏偏这混账的脑子里装得是更混账的思路。他大发善心关心几句,难免又被讥讽称“高招妙计,菩萨心肠”。


    李堰虽然一向涵养好少动气,此刻却也怒火中烧:“你心脏都快不跳了,找死也没有这么个死法!”


    “真怕你寻个机会跳黄河了……”


    他也顾不上别的,一拽梁稼的手腕:“走啊!去隆盛堂。”


    梁稼此刻终于感到些许喘不上气的难受,骤然被拽走,他蹙着眉忍住心肺处针扎的疼痛,弯着腰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彻底一黑。


    死亡的边缘中,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残缺的念头——


    太好了……


    恍惚间,母亲好像抱住了他。


    ——————


    梁稼再醒过来时,只感觉胸前衣物大敞着。一睁眼,闪着银光的钢针排布胸膛上,紧接着,明大夫的脸就怒气冲冲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好小子,好小子!”


    从十二岁起行医四十七年,灵州城有口皆碑的隆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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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明树几乎要丧失医德,恨不得上手抽梁稼两巴掌。


    他气得团团转:“李主事再晚把你送来一刻钟,我就得敲锣打鼓给你预备寿材了!”


    “这死是不是挺合你意的?啊?”


    “我千叮咛万嘱咐,用了还魂后不能动气,你听狗肚子里去了!”


    明树一阵咆哮,又瞪着一言不发的梁稼:“说话啊!我给你扎哑巴了么!”


    梁稼双眼失焦地望着帐顶褪色的绣样儿,良久,有些失落地说:“……你何苦救我?”


    “徐飞策又从我手里逃了,保静县死了六十三号人,吴平差点也死了……”


    “今日多死我一个,也无所谓。”


    “就当是偿命了。”


    明树平生最恨他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咬了咬牙,却实在不忍训斥。


    “梁稼,他们护着你从大青山回来,不是叫你替他们报仇,更不是要你偿命的!”


    提起十一年前那场大灾,他也叹了口气:“谁又和你提大青山了?”


    “方道虎?”


    梁稼合了眼不说话。


    “他也是个畜生!”明树大怒,“发发善心叫你从夜不收退下来又能怎样?灵州离了你还不过活了吗?”


    “……是我不肯。”


    梁稼艰难摇了摇头:“我得报仇。”


    他望向明树,眼里蓄满了泪水,声音轻且弱,“我想我娘了。她来接我了。”


    明树猛得扭过头,几乎不忍再看梁稼。


    他是个军户出身的大夫,见惯了因着战事染上惊悸和郁症的人,但疯成梁稼这样的实在罕见。


    唯一吊着他一口气的,就是向敕戎人与徐飞策复仇的念头,前者为了父母,后者为了同袍。但大青山一役他伤得太重,赶回城里已经拖过了最佳救治时机。那些伤口年年反复,疼起来就只能拿还魂压着。


    伤痛还能姑且处理,最难医治的是心病。明树使尽了办法,却不能把那些如影随形的噩梦从梁稼脑海中清除。


    经年折磨下,再坚不可摧的人也早就只剩一把薄薄的骨头了。有时候疼狠了,或是想起旧事发了疯,那口颤颤巍巍吊起来的气散掉,这人便只剩下一副灰白的躯壳求死。


    这次算抢回一条命来,但以后呢?


    踉踉跄跄活到如今,却不知能有几日几时的好日子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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