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灵灾
林渝的法阵刚结成没多久, 便猝然破碎。
空气中仿佛有湍流横冲直撞,众人只觉丹田筋脉都在翻滚。
修为不高的晏辞归甚至感到阵阵头晕,像被浪涛一波接一波地打在身上。
得亏他们传送到的是今水阁, 只见唐今水赶紧从倒塌的箱柜里找出来一只钟罩形法器,勉强挡住四周的灵气侵袭。
林渝抓着叶曦, 质问道:“叶恬不是在我们这吗?他怎么毁的锁灵阵?!”
叶曦道:“晏掌门曾发现锁灵阵的构造相当于一个储蓄灵气的法器,理论上只要灵气蓄满了,法阵自当破开,只是这几乎不可能实现。所以裴清曾与我设想过,若是能让合欢宗那些灵萝吸收足够多的力量, 兴许就能直接破开锁灵阵……没想到竟真叫他成功了。”
说话间,天花板也开始摇摇欲坠,钟罩法器“咔擦”裂开一条缝。
唐今水见状, 当机立断:“先别管裴清不裴清的了, 咱得快点走了!你俩保护好你们师妹,晏辞归你……晏辞归!”
“……啊?”
唐今水差点揪他耳朵:“你小子灵灾来了还敢给我走神?!”
晏辞归忙道:“不不不!我刚联系月弦没联系上,他和另外两位剑灵为了帮我们逃出来, 现在还留在合欢宗内!”
唐今水这才往下瞥去:“咦,怪不得没看到你那宝贝剑灵。”
叶曦略作思忖:“那三个剑灵……他们的灵力貌似远在长老之上, 一个便可顶好几个内门弟子, 恐怕正是他们助长了灵萝的力量, 才叫裴清能毁掉锁灵阵。”
月弦很可能被吸干灵气的念头甫一冒出,晏辞归心脏都漏了一拍。
识海内还是没有声音回应, 他恨不能立刻画阵传去合欢宗, 看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突然,钟罩法器也碎了,整片天顶瞬间坠落。
就在这时, 一股温煦而强大的灵力反制住四周流窜的灵气,稳稳托住天顶断壁,径直向外掀去。
天光倾泻而入,众人望见了外边的天,天色似琥珀,云彩似火烧,空气里弥漫着肉眼可见的五彩光雾。
惊雷、风暴一时齐发,无数碎石如蝗虫过境般飞过,隐隐约约地,仿佛还有嗡鸣声自地底深处传出。
晏辞归立刻看向那股灵力的来源——宋明夷手上的叶田田,不,应当是星女琉璃盘。
唐今水与一块足有脑袋大的落石擦肩而过时,不住骂道:“我靠了!叫你们快跑不跑!三个大男人还这么墨迹!!”
话罢,承重墙也塌了。
宋明夷劝道:“您先冷静,唐老板,外边……好像也没好到哪去。”
众人放眼望去,和六十年前的黑水城那般,街上满是狼藉,屋舍被流火焚烧殆尽,石板地龟裂塌陷,来不及躲避的人顷刻被埋入土中。
城内修士试图布阵防御,然而阵纹刚亮起,就遭冰锥突刺消融。
晏辞归靠近叶田田一步,果然身上的不适感迅速减轻了许多。他说:“这场大乱既是从合欢宗而来,想必其余各宗现在也都收到了消息,正往这边赶来,我们跑不到哪去。”
唐今水道:“那你说怎么办?”
晏辞归回忆片刻,便拿出天工笔,在叶田田头顶上空画下几道符咒:“星女似乎不受这些灵气的影响,我现在以她画地方圆三丈之内,应当都是安全的。趁现在灵灾刚发生,城中还有诸多百姓,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
林渝点头:“听你的。”
唐今水也道:“也好,黑水城里还有不少凡人,确实不能放着不管。”
“另外,裴清很可能再来抢人,你与叶曦且在原地守好田田,但切记不可下死手,那家伙和田田有同生共死咒,一损俱损。”晏辞归对宋明夷道。
宋明夷:“那师兄你……”
“我们先守住黑水城。”晏辞归攥紧手指,声音低了下去,“再去合欢宗。”
林渝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三个剑灵,总会有办法的。”
不明所以的唐今水只当晏辞归忧心眼下无剑可使,便从袖间掏出一只乾坤袋,一股脑儿地倒出:“喏,法术不好使就拿去用,我这还有多的,坏了不心疼。”
林渝看着小小乾坤袋里倒出的法器,不多时竟堆成一座小山,震撼道:“这是连家底都掏给我们了?”
“这才哪到哪?”唐今水低头一哂,从中挖出一只卦幡,“反正裴清要跟我们鱼死网破了,今天若守不住,我这些东西全得赔本!”
说着,她将幡杆怼进地里,罩在头顶的保护阵顿时再扩大数倍。
不仅如此,星女似是感到外界大乱,借着叶田田的身体,放出灵气驱散汹涌而至的光雾。
林渝不再耽搁,快速拣出几个防御型法器,便御剑飞出,唐今水则直接动身出去救人。
晏辞归找来一沓空白符纸,品相皆是上乘,迅速提笔画符。
宋明夷护住叶田田,负责盯梢那无风却飘摇的卦幡,以防保护阵不知何时不堪重负。
不过片刻,林渝和唐今水便陆续救回几人,顺便换走新的法器。
“谢道友相救!”
“呜呜多、多谢仙家!”
很快晏辞归这边也画好不少符箓,等人稍微多了,喊道:“都别闲着!帮我把这些符纸贴在四象方位,能稳住你们的灵力!”
锁灵阵破,理应放归天地灵气,但现下的灵气混乱无序,根本没法被吸纳,乃至影响他们原本的灵力。
也难怪沛君当初执着于解阵而非破阵,不敢想裴清若一次性摧毁十处锁灵阵,怕是连星女都压不住。
所幸晏辞归先前在万物生看沛君被关禁闭时,反复观摩过她演算的草纸,记下了一些可能用来梳理灵气的符箓样式,但碍于无处施展,一直不知功效如何。
被救下的修士感激涕零,看都不看晏辞归画的什么,忙不迭接过符纸照做。
忽而余光瞥见眼熟的衣袍,晏辞归便抬头瞧了那人一眼,意外道:“宋飞星?”
“啊,是晏前辈!”宋飞星灰头土脸的,疑似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你怎么在这?”
“我今早刚回黑水城来着,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就……?”
还好还好,不是把人大老远从玉清城卷过来的,否则此次灵灾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局面了。
晏辞归略微松了口气,塞给宋飞星一兜符纸:“没时间解释了,你带上这些符纸去加固法阵,对了,你那两个师弟师妹呢?”
宋飞星眉间凝重:“我方才不慎落入坑洞,爬出来后就找不到人,接着就被救过来了。”
晏辞归安慰道:“别担心,总会找到的,先对付眼前的事。四象方位,按天乾地坤排阵,要成不了阵就赶紧告诉我。”
宋飞星应声点头,便抱着符纸跑开。
不过说不担心是假的,晏辞归自己都忍不住再在识海内千呼万呼,虽说怀湛子那般嘱托,但看不到月弦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心里总不安生。
就在这时,身旁的宋明夷蓦地一阵急咳,打断晏辞归胡思乱想:“怎么了?绛雪镯也失效了?”
宋明夷脸色不大好,目光从远处收回,摇头道:“我没事,师兄专心布阵就好。”
晏辞归见过他逞强,恰巧符纸也快用完,便停笔欲察看他的腕脉:“你这样叫我如何专心?是不是寒症犯了?”
然而指尖刚要碰及手腕,宋明夷倏而如触电般缩手:“别,师兄别过来……”
晏辞归偏要上前一步:“你到底在紧张什么,宋明夷?”
“我……”宋明夷下意识错开视线。
晏辞归蹙眉:“还是说,你瞒了我什么?”
宋明夷听罢呼吸急促一瞬,别过脸,低声道:“别问了师兄,救人要紧……”
晏辞归听他语气近乎恳求,终是闭上嘴。
看来确是有秘密瞒着,还这么难以启齿。
但当下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林渝和唐今水那边进展顺利,又有不少人进阵来避难,这一片方寸地很快变得拥挤。
原先帮忙贴符的修士很快折返回来:“道友!道友!法阵灭了!”
“我们的也灭了!”
“哎!我这边自己烧掉了!”
头顶忽而白光一闪,保护阵又扩大了几倍。
宋飞星在人群末尾招手道:“晏前辈!成功了!”
后来的修士不明情况,但听晏辞归高喊:“在场还有多少符修道友?!照着这个画符布阵,黑水城就还有救!!”
一听有救,众人纷纷取出笔墨符纸,照着晏辞归的符样又画了数百道符箓,再交由负责贴符布阵的修士。
须臾,保护阵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扩张,甚至于直接把外边正逃难的人也包了进来。
唐今水再回来时,干脆不跑了:“你干什么了晏辞归?”
晏辞归身边围着一圈等他发符纸的修士,执笔画到飞起,眼也不抬地笑道:“帮你开源节流呢,唐老板。”
“晏道友,啊不,晏大侠!恁要是能救下黑水城,咱铁定给您造个生祠供起来!”
晏辞归把几张符纸交到那些人手里:“可别,打个长生牌就行。”
然而正当众志成城之时,数道法术球突然轰在法阵上。众人惊觉抬头,只见天边涌现出许多黑点,正极速逼近。
“长老们来了。”晏辞归道。
但很快,他看清不止是九宗长老,还有裴清、万倩与几个玄幽宫弟子,然而双方正一路缠斗,灵力不受控制,这才失手打偏到这来。
唐今水道:“嚯,看样子他们又内讧了。”
都把锁灵阵强拆了,再没意识到裴清不对劲,晏辞归就该怀疑九宗长老是不是被白玉骨反噬到脖子以上了。
不过坏就坏在,裴清和叶田田之间还性命攸关,不能让裴清就此栽在九宗手中。
晏辞归看向地上少了大半的法器堆,问:“你这里头有没有能对付那帮老头的法器?”
“我的好晏大侠,你居然还要救裴清?”唐今水边诧异,边搜罗起来,“不过你别说,我还真有个厉害玩意儿。”
她递来一只类似星女琉璃盘的卦盘:“这个,掌门师伯仿照锁灵阵做的九霄雷盘,可将灵气转化为天雷,对付长老应当足矣。”
巧的是,沛君当初也有一份化气为雷的草稿。
晏辞归接过九霄雷盘,无需唐今水指点,便直接施法催动雷盘。
火烧云转瞬烧得焦黑,同时劈下一道紫电,截在九宗与玄幽宫当中。
不及长老反应,又接连着数道天雷引落。
长老们一时专注防御天雷,晏辞归趁此机会开设两道传送阵,一道开在保护阵内,一道开在裴清脚下。
然后,“给我按住他!”
一声令下,旁侧修士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从天而降的裴清按在地上。
裴清挣扎了几下,但见晏辞归上前,又不动了。
“好手笔啊,裴宫主。”
“……呵,你也不赖。”
晏辞归俯身,攥起裴清的衣领,却见青年淡然的脸上露出一丝嘲弄。
有人道:“晏道友,可是要了结此人?”
晏辞归:“不,留着他。”
裴清嗤道:“怎么,不敢杀我?上面那帮人,可是个个都想要我的命啊。”
“晏大侠,这厮忒嚣张了!”
晏辞归却反笑道:“是啊,我若现在杀了你,还怎么让你看到晏掌门夙愿得偿的那一刻?”
“那我得感谢你了。”裴清抬眼扫过头顶的法阵,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有劳兄长拉我一把,我本来还担心该怎么进来呢。”
晏辞归闻言预感不妙,刚要将人丢出去,不料裴清却先他一步消失。
紧接着,周围霎时寂静,修士、纷乱、黑水城,也随之消失了。
……就多余救这小白眼狼。
晏辞归深吸一口气,无奈起身,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树林里,看着颇像是玉清城郊的那片林子。
眼下不确定是被传送了还是进了秘境,身上灵力又被封住,只能先观察四周情况。
然而走出没几步,却听不远处传来骂声:
“呸!别以为老爷把你捡回来,就真把自己当宋家人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加更一章
第72章 宋尹
晏辞归立刻循声过去, 躲在树后,见三两个高大的少年围着一个清癯的少年。
那张脸,正是少时的宋明夷。
为首的少年, 晏辞归记得叫宋靳来着,啐道:“爹也真是的, 人说啥就信啥,说你是那女人生的还真把你接回来了!”
两边仆从附和道:“大公子您十五就已筑基后期,这小子十五了还在练气,哪点像咱宋家?指不定是他那娘离了老爷后,不知找谁生了个孽种, 硬是赖到老爷头上!”
晏辞归越看越觉得不对,这里难道是宋明夷的记忆?裴清又想耍什么花招?
不过以防在万物生的过去影响现世的人,晏辞归强忍着上去把这帮小鬼踢飞的冲动, 静观宋明夷趴在地上, 一声不吭。
宋靳见宋明夷半天不反抗,觉着无趣,便抬脚踩在他肩头上, 径直踹翻:“是吗?你老实交代,你爹到底是谁?”
宋明夷闷哼一声, 死死咬住牙关。
宋靳:“不说是吧?也对, 自己娘被男人……我操了宋尹你个疯狗!给我松口!!”
只见宋明夷腾地坐起, 发了狠劲一口咬住宋靳的手。但毕竟只是个练气期的少年,随即就被宋靳反手扣住脸颊, 砸在地上。
仆从们忙帮着锢住宋明夷:“大公子您没事吧?!”
宋靳一拳打向他腹中, 宋明夷这才吃痛松口,却啐了口血道:“我爹是你老子!!”
“怎么跟大公子说话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仆从们与宋靳交换一道眼神,得了默许, 对着宋明夷一顿拳打脚踢。
等教训够了,宋靳忽然道:“哎,这里最近是不是有妖兽出没?”
仆从道:“回大公子,听附近的猎户说,这里时常能看到妖兽的身影。”
宋靳顿生玩味:“要不这样,找棵树把他绑了,若能活过今晚,往后咱就好好敬这位三公子。”
一听人命攸关,仆从有些犹豫:“大公子这……万一没活过,老爷那边该怎么交代?”
“他要真是宋家的种,正好激发一下潜能,说不定我这三弟其实是个大器晚成的天才呢哈哈哈。”宋靳笑罢,话锋一转,“但要是没活下来,就当三公子年少鲁莽逞英雄,我等已极力劝阻。”
宋明夷被他们揍得晕头转向,再回神时,已然被灵锁捆在树上,其他人也已不见了踪影。
晏辞归看少年鼻青脸肿的模样,心中不由唏嘘,不敢想此前的宋明夷在宋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连丹田都被弄碎过一次。
宋明夷挣不开绳索,试图呼救,但喊了几声,非但没喊来人,反倒引来一只灵狼。
不过那小狼还不及宋明夷半身大,应是刚出生不久的小狼崽,但对练气期修士而言,也足够危险了。
宋明夷记着宋靳与仆从的话,霎时噤了声,满脸惊恐地看着小狼靠近,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须臾,小狼忽然爬到他腿上,张开嘴,竟是帮他咬断灵锁。
宋明夷瞬间脱力滑地,似是惊魂未定,茫然了好一阵,才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小狼的脑袋:“谢、谢谢……”
小狼吸尽绳上的灵气,这才吐出,蹭着宋明夷的手心,尾巴摇到飞起。
然而一人一狼融洽了没一会儿,小狼动作一顿,盯着宋明夷腰间象征宋家的鱼形环佩——原本是宋靳戴着的。
宋明夷低头疑惑:“这什么时候……”
下一刻,小狼露出凶相,周身灵力暴起,龇咧着尖牙扑倒宋明夷。
宋明夷不知它为何突然变脸,但奈何身无还手之力,下意识闭上眼:“救命!”
就在这时,林间乍起清风,卷得小狼凌空翻滚数圈。
宋明夷甫感到身上一轻,便转过头,望向缓步而来的少年,只见那少年着青衣、佩雪剑,平和而冷然的目光淡淡瞥过小狼,就吓得小狼收起灵力,夹着尾巴一溜烟扎进草丛。
青衣少年没有追上去,目光转向宋明夷,问:“你没事吧?”
许是变故接连,宋明夷一时反应不过来,怔愣地盯着眼前的青衣少年:“我……没事。”
青衣少年看他脸上有伤,便施法给他治疗:“林中危险,你怎么独自一人?”
宋明夷嘴唇微微翕动,才道:“我、我与兄长走散,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你家在何处?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我是宋家的。“
“宋家?十二家的宋家?”
“是。”
青衣少年重新打量宋明夷一阵,奇道:“你根基不错,既是宋家人,这个年纪理应都结丹了,怎会还没筑基,平日练什么功?”
宋明夷垂下眼,越说越小声:“平日……家兄不让我练功。”
青衣少年听罢不作声了,大抵是猜到宋明夷是怎么“走散”的,不过晏辞归观那放空的眼神,觉得更像是在脑内传音。
宋明夷见他半天不说话,又小心地抬起眼,方欲开口,少年忽然说:“你可愿拜入我师尊门下,往后做我师弟,我教你修炼。”
宋明夷顿时睁大眼睛:“啊?”
青衣少年接着道:“我是无涯派二弟子晏辞归,因门中子弟稀少,此番下山游历,师尊望我能寻几位有缘的同门回去,你若不嫌我们那山高冷清,即日便可随我回山拜门。”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招摇撞骗的,记忆外的晏辞归自己都听不下去,可偏生宋明夷似乎听进去了,毕竟若能拜入修真界的门派,不管往后修没修成,也好过留在宋家任人欺凌。
但听宋明夷道:“这……我……我得先告诉我爹一声。”
“那好,我先送你到家,三日后,我再登门拜访。”
树后的晏辞归差点冲出来。
这好像不对吧?
他分明记得当时宋明夷直接就答应下来跟他走了的!
然而未及他思索哪里出了问题,周围景象风云变幻,又将他传到宋府书房。
此刻的书房正热闹,晏辞归一眼就瞧见被众人围着的宋明夷,只是宋明夷脸色惨白,和宋声旁边站着的少年遥相对视。
一个老人指着宋明夷,苦大仇深道:“老爷,飞星才是您的孩子啊!这小子,就是夫人的侍女跟人通奸的野种!”
“您瞧,这是夫人留给星儿的菩提子。”老人举起少年的手,露出他腕上的菩提串,“这第三颗正是老爷当年挑的那枚和田玉,那小子先前是不是同您说有次手串开了线,重串时不小心丢了一枚玉珠?”
宋声表情严肃,细细端详着宋飞星手腕的菩提子,继而看向宋明夷:“确实说过。”
老人一拍手:“那就对了!这和田玉贵重,他上哪儿能搞来这玩意儿?只好撒下这么个谎,老爷也是心软,才会信了这小子的鬼话。”
宋明夷急道:“我没有撒谎!我娘留给我时就没有玉珠!”
宋声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稍显犹豫。
老人见状,直接跪了下来,一把眼泪一把涕地说:“老爷!夫人临终前其实还都念着您啊,这些年她也后悔,所以才嘱咐老奴,无论如何都要把星儿送回来,可谁知……竟差点叫人偷梁换柱了!”
一众亲朋听罢,也不管真相如何,边对着宋明夷指指点点,边低声窃语起来,尤其是宋靳,更是刻意抬高声量道:“我就说!一个连筑基都筑不起来的废物,怎可能会是我弟弟?!”
十五岁的宋明夷被钉在原地,嘴唇颤抖着,只能徒劳呢喃:“不,我不是,我没有……”
但很快,便被众人的哗然声吞没。
就在这时,宋飞星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宋家主,我们……”
老人当即打断道:“星儿!这是你爹啊!”
宋飞星抿起唇,似乎不肯改口。
不料宋声竟受了触动,从老人手中捧过宋飞星的手腕:“她当年被迫联姻,待我也是这般生疏……像啊,真像啊……”
宋靳表情僵硬一瞬,虽然他和宋明夷不对付,但到底是因为父亲这些年为了另一个女人而冷落发妻,随即说:“爹,不若让三师叔检查一下此人根基,既是香姨与您的儿子,想必根基不会太差。”
此举倒是好意,宋靳估计是看宋飞星与老人简朴的模样,觉得两人生计都困难,岂有功夫再修炼?
然而老人却欣喜:“对!收养我们星儿的那户人家,原是修真界隐退下来的仙家,星儿跟着他们修行,如今已是金丹期了!”
这下宋靳方意识到说错了话,可为时已晚,宋声直接把住宋飞星的灵脉,转瞬变了眼神。
不得不说,这会儿的宋家主演技还是稍逊了些。
或许方才他还掺着点真心,但眼下无论宋明夷究竟有没有冒名顶替,都不及宋飞星十五就结金丹的事重要了。
宋明夷被老人拽走说回黑水城时,府邸仆从忽然来报:“老爷,外面又来了个自称是无涯派弟子的人,说是来寻人的。”
宋明夷挣扎得更厉害了:“等会儿!放开我!”
老人手劲极大,当他要跑,便死死摁着他,不停劝道:“宋尹啊,你霸占飞星身份这几年,念在你当时还是个孩子,我们就不同你计较。黑水城那户人家也心善,你若改过自新,咱还能从头来过。”
“我不要和你走!爹!求求您相信我!!爹!!”
宋声嘱咐完仆从将人请进来,便淡淡扫过宋明夷,说:“都愣着干什么?修真界的仙家前来拜访,要我这么待客?”
几名子弟迅速得令,帮着老人捂住宋明夷的嘴,一块撵去后院。
这边门刚阖上,那边又开了道门。
仆从们领着一位青衣少年进来,宋声一见来人容貌尚青涩,气度却不凡,立刻换上热切的表情:“竟是位小仙家,在下乃宋家家主宋声,敢问小仙家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见过宋家主,我是无涯派二弟子晏辞归,奉师命下山收徒,前几日遇到一个有缘人,说是宋家人士,今日特来问他意向如何。”
宋声诧异:“不知是哪位幸得仙家慧眼?”
“那日初见匆忙,我忘记过问他的名字了,只记得是个瘦小的孩子,年纪也不大,有位兄长。”
宋声眼睛一转,逐渐计上心头,随后揽过状况外的宋飞星:“仙家说的莫不是我这位小儿?”
青衣少年掠过宋飞星一眼:“不是,宋家主府上还有其他这个年纪的男儿吗?”
宋声:“没了,星儿就是我最小的儿子了,您瞧他资质善佳,十五竟就结金丹,若能去修真界修行一番,将来定能成大器。”
“……可我与另一位有约在先。”
“小仙家,那位连名字都不留下,您怎么确定就是我们宋家的人?”
宋声打量着青衣少年,愈发笃定对方年少不知事,转而笑道:“俗话说相逢即是缘,宋府之内,确是只有在下的小儿符合仙家说的条件。仙家的尊师既要在凡界收徒,想来不差我们星儿一个,不如,您先收下星儿,再去别的地方找找那位呢?”
青衣少年终于认真地审视起宋飞星来,沉默良久,才问道:“你可愿拜入无涯派?”
宋飞星不成想好不容易回宋家又要被送出,正不知如何是好,宋靳赶忙说:“多好的机缘,飞星你就去吧,别惦记我们,往后修成了还为咱宋家争个光呢!“
宋飞星绞着衣袖:“好吧……我,愿意。”
青衣少年听出他话里犹豫,说:“无妨,你若是不愿,我不强求。”
宋声连忙拍了拍宋飞星的肩膀:“仙家别误会,星儿从小没离过家,这第一次离家,难免有些抵触,让他适应几天就好了。”
后院还在与仆从拉锯的宋明夷听到此,顿时卯足了劲,挣开那些手,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后:“我在这……!”
话音未落,就被仆从再次捉住,一串菩提子不慎从衣袖里掉出,哗啦啦散落一地。
青衣少年耳尖一动,望向窗外道:“什么声音?”
宋声:“哦,后院常有野狗钻进来,不慎惊扰了仙家。”
宋明夷奋力扭动,惯常欺凌他的仆从终于没忍住踹上几脚。他逐渐吃痛卸力,连着一声声本就微弱的“我在这里”,也低了下去。
最后还是老人拦住他们。
宋明夷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恍惚间,他望着宋声亲自将两位少年送出门。
其中青衣的那位,对另一位少年道:
“那我们走吧,师弟。”
第73章 凡俗
在宋明夷的记忆里, 他并没有拜入无涯派?
晏辞归看懵了。
不是裴清究竟把他搞到什么地方了?!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陌生又诡异,他完全没有印象自己还去过宋府,莫非裴清先前就是这样篡改了他的记忆?
秘境中的宋明夷终是跟着老人走了。
老人除了那时在宋府骂他“野种”外, 一路上没说过一句重话,甚至亲自帮他疗伤, 知他尚未辟谷,便拿出所剩无几的银子来买干粮。半路偶遇劫匪,动动手指,就将他一身世家公子的装束换了下来。
宋明夷也逐渐收了心,接受了与修真界失之交臂的现实。
夜里两人露宿一座废弃庙宇, 宋明夷躺在茅草堆成的地铺上,终于道出连日来困扰的问题:“我娘到底是谁?”
老人无需睡眠,就找来只蒲团打坐, 闻言道:“我也不知, 小姐和翠儿生下你俩时,还没来得及交代,九宗的几位长老就追杀过来, 我只好赶紧带着你俩逃命。”
宋明夷平静道:“那你还……”
“我若不用飞星将你换出,你还想在宋家虚度多少年的光阴?”
见宋明夷面露诧异, 老人叹了口气:“几年前, 听说宋声把你接回去后, 我时不时会来看你过得如何,结果就发现他们在白白浪费你的根基。不过飞星这几年经我指点, 进境飞快, 若是没被无涯派那位收去,在宋家的处境理应比你好许多。”
提及无涯派,宋明夷眼神黯了黯, 转而问:“九宗为什么要追杀我们?”
“此事关乎整个修真界的存亡,小姐和翠儿已因此丧命,我不希望你过早知道真相。若你冲动行事,她们牺牲自己换你们活下去,就没有意义了。”
晏辞归听到这,想起怀湛子的话。在沛君之前,已有许多人试图寻求过真相,而在沛君之后,同样不乏人尝试。
老人喉头哽咽,顿了顿,才接着道:“更何况,连当年的十宗魁首无涯派都无法撼动,我等如今螳臂当车,又能有何用?”
宋明夷听得云里雾里,但知老人似乎言尽于此,便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
老人转而道:“总之,往后你随我修炼,必定能比你在宋家修得要好。”
宋明夷安静片刻:“……修炼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老人苦笑道:“换作从前,我会告诉你这很重要,孩子。但是现在……我已分不清,那究竟是登天之梯,还是画地为牢,或许将来有一天,你会有自己的答案。”
不久,老人带着宋明夷去到黑水城郊的一家茶铺,便是他们往后的住处。
茶铺只有两个伙计,正是收养宋飞星的那对道侣。夫妻俩没有孩子,但待后来的宋明夷也如亲子,平日茶铺没多少茶客,烧水煮茶扫地的事又能用灵力完成,宋明夷闲时多于忙时,除去必要的吃饭睡觉,就都用来练功。
他筑基成功的那天,老人和夫妻俩决定烧一桌菜庆祝,但三个早已辟谷有数十年的修士,实在不敢想烧出来的菜会是什么味道。
最后还是宋明夷亲自掌勺,竟发现自己还有厨艺天赋,从此告别了清汤寡水的生活。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宋明夷偶尔还会从茶客那听来修真界的事,诸如天罡宗大弟子找无涯派二弟子约架不成,气急败坏抢了人腰饰上的珠子作剑穂。
再者近来有某位自称天机阁弟子的骗子出没,到处卖声称由天机阁掌门开过光的法器云云。
这天清晨,他刚取下门板准备开张,外头就有人来敲门。
“客官,您来得太早了,我们还没开始备茶呢。”
宋明夷慢悠悠开门,一开却吓了一跳,只见门前趴了个浑身是血的少女。
虽只是背影,但晏辞归还是一眼认出这是叶田田,更觉此地诡谲,不说宋明夷了,怎么连叶田田都没拜入无涯派?
宋明夷探了探叶田田的鼻息,还有气,忙喊:“师父!你快来!”
老人闻声而来,也吓了一跳,赶紧招呼夫妻俩一起把叶田田抬进去,快速检查完她的腕脉,便给她传灵力。
过了好一阵,叶田田才转醒:“……咦,我还,活着?”
老人道:“小丫头,你方才倒在我们茶铺门口,受了很多伤,但并未伤及内里,现下我已帮你治疗过,应是无大碍了。”
叶田田瞬间清醒:“怪不得不疼……谢谢前辈!”
老人道:“不必谢我,是我徒儿先发现的你。你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为何受了这么多伤?”
叶田田讪讪挠头:“说来有些难为情……我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结果刚到黑水城,就被一个戴面具的人袭击,稀里糊涂地,就逃到这来了。”
“戴面具的人……”老人皱了皱眉头,转眼示意两个伙计去探查四周情况,接着道,“别担心,那人没追到这里。不过,你年纪轻轻的,为何要离家出走?”
“我……家里人不待见我,我才跑出来的!”
宋明夷同病相怜地看着叶田田,老人则清嗓道:“再怎么样也是自家人,你要是愿意,不妨同我们说说家里人如何不待见你?”
叶田田对生人虽有戒备,但不多,犹豫片刻,便缓缓道来:“其实以前倒还好,就是前阵子,家里种的桃花树忽然修炼成精作乱,我爹就从外面找了个什么乌鸦派的人来,结果那人坏了件法器,家里人非冤枉是我打破的,我气不过,第二天收拾收拾,趁夜跑了出来。”
宋明夷:“乌鸦派?……是无涯派吧?”
叶田田:“是吗?好像是叫这个吧。”
老人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刻说教,等着宋明夷问完她那人姓甚名谁长相如何、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叶田田奇怪道:“小哥你打听这些做什么,你认识那人?”
“咳,萍水相逢,有过一面之缘。”
说话间,两个伙计回来了,没在附近看到可疑的人,不过以防万一,便设下一道有修士出入就立刻警戒的结界,让叶田田姑且在茶铺住上几日。
叶田田离家出走想来也没个落脚地,但好在她看出这家茶铺的人都不坏,趁着养伤避难的几天,帮他们干了些轻松却琐碎的活儿,又跟宋明夷很相处得来,等时候差不多,再一顿软磨硬泡。
老人大概看她手脚勤快,与小徒弟年纪相仿好搭伴,便同意她再在茶铺多待一阵时日。
结果就这样过去了一阵又一阵,宋明夷很快结成金丹,叶田田也筑基辟谷,一个习剑,一个画符。和晏辞归记忆中的一样,师兄妹俩熟络后还是爱拌嘴,倒也给茶铺添了分生气。
不知过了几天、几月、几年,宋明夷再给茶客们端茶时,有人不住道:“咱阿尹都长这么高了啊,人也俊儿,跟田儿姑娘真是般配。”
宋明夷赶紧倒茶:“可别打趣我了,我与田田只是师兄妹。”
一旁的叶田田干脆冲宋明夷翻了个白眼:“般配啥呀,两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凑一块叫卧龙凤雏。”
茶客笑道:“那也得是真龙真凤才行啊,像上月青云武会的时候,有位无涯派二弟子被查出来服用白玉骨自毁根骨,那可就是假龙脱皮,露了馅儿咯。”
宋明夷手一抖,差点洒出茶水:“什么?”
茶客只当他也感兴趣,便继续道:“你们在凡界的恐怕不知,头些年修真界出了两个天才剑修,一个是天罡宗大弟子林渝,一个是无涯派二弟子晏辞归,那天罡宗可谓赫赫有名了,不过那无涯派就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也不知走了什么歪门邪道,竟还养出个能与天罡宗大弟子齐平的弟子。”
“直到上个月的青云武会,那晏辞归接不住林渝两招就大败了,天罡宗长老们这才查出此人原来一直靠白玉骨堆砌修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连着根骨也损毁了。”
宋明夷震惊:“怎么会这样……”
另有茶客道:“哎哟,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那晏辞归早死了,因为欺师灭祖,被他师弟大义灭亲。”
“啊,什么时候死的?我怎么不知道?”
“前几天吧,那会儿黑水城修士失踪案刚结不久,玄幽宫便率人打入无涯派,据说呀,就是晏辞归开山放的人。啧啧,我估计,他是青云武会被揪出来后颜面扫地,干脆叛逃师门,要我说句公道话,他死了也是活该。”
叶田田道:“是啊,这人太坏了。”
宋明夷:“……”
晏辞归很无语,这不就是裴清给他写的夺舍剧本吗?
不过茶客们对此津津乐道,很快叶田田茶也不烧了,光听他们添油加醋地讲无涯派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生平干过哪些罪恶事。
讲到后来,又有人感慨:“这晏辞归当年也算一代天骄……究竟为何会突然性情大变呢?”
话罢,众人声音渐弱,道不出个所以然。
反正言至尽兴,最后就着温凉的茶水,将此事翻篇。
唯有宋明夷默默端下茶壶,从始至终一言未发,不知在想什么。
晏辞归猜他大概在庆幸,还好当年没跟着去无涯派。
再晃眼,又去经年。
周围景象飞速变幻,晏辞归看着叶田田在某天忽然失踪,宋明夷便从黑水城寻到玄幽宫,再跑去合欢宗,遇到了正卧底潜入的林渝。
不过这是两人在这个世界的初次见面,都以为对方是合欢宗的人,行踪暴露,差点动起手来。
所幸裴清的声音忽而传来,林渝当即捂住宋明夷的嘴闪身到墙角:“敢出声就别想活了。”
宋明夷自然不会出声,因为裴清正跟旁边的南宫浅说:“星女琉璃盘已在叶田田体内塑成,等母亲向星女问出青天阙的下落,届时修真界将不再是九宗的修真界。”
南宫浅笑道:“居然已经到这一步了,你果然不会让本宫失望。”
“圣女若是现在将此事透露给九宗,或许还会变得更有趣。”裴清有恃无恐道。
南宫浅掩嘴嗤道:“好呀,公平起见,本宫可以先等你问出个结果,到时候,就看是你的动作快,还是九宗的反应快了。”
“圣女觉得最后谁会成功呢?”
“当然是本宫了。”
裴清和南宫浅渐行渐远,林渝松开宋明夷,正要跟上,见宋明夷也往这个方向走,于是奇道:“你也是来找星女琉璃盘的?”
宋明夷茫然:“什么星女琉璃盘,我来找我师妹,就是刚刚他们口中的叶田田。”
林渝:“哦,原来星女使者是你师妹,你叫什么名字?师出何门?”
宋明夷对这个莫名开始盘问他家底的陌生人很警惕,道:“无名游侠,自炼成功。”
林渝真诚道:“自己修炼的?那很厉害啊。”
宋明夷没听出他是真心夸赞,没好气道:“你呢?找星女琉璃盘做什么?还有你刚说我师妹是星女使者,那又是什么?”
“你身为她的师兄,一点也不知吗?”林渝反问,“罢了,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的,你不知道也好。”
宋明夷一脸“是不是有病”地看着林渝,但还是与他一道跟踪裴清,一路来到合欢宗圣殿前。
正要踏入,怎料前边原本施施然走着的裴清忽然停下,随即消失在原地。
接下去的事就和晏辞归在现世所经历的差不多,南宫浅发现了他们,继而召集长老,利用紫藤萝攻击。
不同的是,林渝手执默渊剑迎战,再找个空隙把毫不知情的宋明夷传送走。
晏辞归跟着宋明夷的视角又回到黑水城,差点以为出了秘境,因为眼前的黑水城和刚经受灵灾肆虐一样。
抬头望天,却见天边开着道天门——想必就是青天阙,磅礴灵气正是从那倾盆涌出。
力量之强,连记忆外的晏辞归都感到灵脉隐隐作疼,更别说满街痛苦呻吟的散修。
可唯独宋明夷丝毫不受影响,甚至能御剑凌空,朝青天阙飞去。
晏辞归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比上一刻在合欢宗时破败不少,想来这中间还跳了一段记忆,竟直接跳到了裴清彻底摧毁锁灵阵的时候。
过了须臾,宋明夷发现自己如何也无法接近青天阙,明明剑在飞,可青天阙仿佛也在退。
忽然,他折转方向,盘旋在一片红枫林上空。
晏辞归不明所以,四周顿时风起云涌,紧接着竟是青天阙到了近前。
未及晏辞归惊讶这小子居然一个人登上了青天阙,就见宋明夷深入宫阙,伸手推开一扇门。
天门沉重,只开出一条缝,但缝中的光芒耀眼异常,叫人难以直视。
一道缥缈而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汝,为何来此?”
“我想与您做个交易。”
“交易?说来听听。”
宋明夷凝视着那束白光,缓缓开口:“我想……重来一世。”
第74章 丹心
“逆天改命, 代价沉重,尔等凡胎,又能承担多少?”那神秘的声音接着道。
晏辞归听着觉得有些耳熟, 颇像是那时在梦里听到的声音。
但看宋明夷两手空空,只别了把破旧残剑的样子, 应是毫无准备了。
他沉默良久,才道:“若能重活一世,改天换地,这代价如何?”
那道声音笑了一声,带着几许轻蔑, 似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说得倒轻巧。”
“不过,这具身体的根基倒不错,若非锁灵阵压着, 早就该入化神境了。不如, 便以尔丹田为代价,碎丹重来吧。”
宋明夷毫不犹豫道:“那便碎丹。”
那声音稍感意外:“尔等,当真想清楚了?”
宋明夷:“我不后悔。”
“……呵, 成交。”
说着,天门逐渐大开, 门后发出的光芒愈发强烈, 亮得晏辞归彻底看不清宋明夷了。
与此同时, 门后之人又补了句:“另外,倒转乾坤需要的力量非凡胎所能承受, 搞不好, 恐怕还会忘却部分记忆……”
话音迅速飘远,四周逐渐天朗气清,晏辞归恢复了视野, 发现他们竟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玉清城郊的那片林子。
青衣少年亦如印象里的那般说道:“……你若不嫌我们那山高冷清,即日便可随我回山拜门。”
但这一次,宋明夷没有立刻应声,反倒怔愣地盯着他。
“你怎么了?”少年问。
宋明夷喉头哽咽了一下,忙说:“我不嫌,师兄,我跟你回去。”
这声“师兄”令青衣少年微愣,不料对方这就答应下来,而后露出一道浅淡的微笑,颔首道:“那好,我们走吧,师弟。”
话罢,仿佛夙愿了却,曲终人散,周围的景象开始褪去,天地间很快归入白茫。
之后想来就是现世的事了,秘境理应至此结束,接下来该踢人出去了,但晏辞归等了半天没等见周围景象变化。好在灵脉终于解开,他便试着催动灵力,想学月弦那样直接毁掉整个秘境。
然而才要动作,忽听身后有人道:“……师兄?”
晏辞归回头,背后站着的依旧是宋明夷,不过是现世因着两次碎丹而折煞了身子骨的宋明夷,此刻面容正憔悴,看他的眼神略显惊恐。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了,上前捉住欲退后的宋明夷,问:“明夷,这是你上一世的记忆,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对吗?”
宋明夷闻言,呼吸急促一瞬,终是放弃了挣扎似的,轻轻点了一下头。
果然,裴清不会平白无故偷窥别人记忆。
虽不知他是从哪得知宋明夷竟还有这样的经历,但眼下能确定宋明夷是除了叶田田以外,唯一清楚青天阙下落的人。
他们随时会被裴清撤去秘境,再被秘境外严阵以待的九宗长老捉拿,晏辞归只好谨慎道:“方才那些,就是你能记起来的全部么?”
宋明夷低眼:“是……天道说我的记忆可能会受影响,但现在应该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原来折腾了这么一大圈,答案一直都在手边。
“能恢复就好。”晏辞归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那你先回忆着,等我破了这秘境出去,我们得尽快去青天阙。”
宋明夷嘴唇微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晏辞归见状暗道不好,该不会又高兴早了吧?
“呃,很难找吗?”
宋明夷摇摇头:“不,师兄难道……就没有别的要问我的吗?”
晏辞归眨了眨眼,想起这小子自打遇到宋飞星后的奇怪反应,心想莫非他在介怀重生后没让宋飞星拜入无涯派?
“没什么好问的,不是都看到了么?”
“……那师兄怎么想?”
晏辞归还能怎么想,都做了这么久的师兄弟,总不能像宋声那样翻脸不认人了吧。
“我不在乎你的前世,我只知道你现在就是我的师弟,是无涯派三弟子宋明夷。”
宋明夷几不可闻地倒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沉默片刻,略显无奈道:“师兄,你还真是……”
忽然,头顶天穹裂开一道缝。
晏辞归瞬间警觉,并指掐出符咒,将宋明夷护在身后:“小心!可能是九宗来了!”
下一刻,整片天顶轰然破碎,秘境转瞬崩溃,现出黑水城昏黄的暮色,以及一道雪白身影。
晏辞归指尖刚溜出灵力,当即掐灭在手心,和疾掠而来的月弦扑了个满怀,剑灵特有的温凉体温隔着衣袂传来时,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晏辞归不住道:“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
“合欢宗的锁灵阵被毁,灵气外泄,在那边耽搁了一会儿,现在已经控制住不让灵气再往外溢了。”
月弦快速解释完,就对他上下摸索起来:“有哪里受伤没?我刚从识海唤你没反应,赶过来就看到玄幽宫跟九宗打起来了。”
附近还那么多同样刚出秘境的修士,晏辞归忙说:“没有没有,对了,裴清呢?”
原本负责按住裴清的那几人从秘境出来后,手中便空空如也。
另一边的宁攸道:“又跑了,不过这回没带走叶恬。”
晏辞归转身,见叶田田仍未苏醒,枕在叶曦的膝盖上。
裴清既没带着叶田田和叶曦逃跑,想来是还没确定青天阙的具体位置,不过他现在的目标,估计要改为宋明夷了。
当然也不排除裴清同他想到一块去的可能,都想等着对方先找到再截胡。
晏辞归自然不想便宜裴清,但也不能坐等裴清再来偷袭抢人,毕竟目前显然是他们的优势更大些。
默渊弹指熄灭周遭的灵火:“跑得还挺着急,连上面的人都不管了。”
晏辞归抬头望去,暮色下,没了狂乱的灵气干扰,九宗长老操纵灵力愈发自如,与之相对的玄幽宫众人逐渐吃力。
万倩尚能维系法阵抵御众长老合围,然而终是强弩之末,好几次,晏辞归观法阵近乎极限。
尽管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晏辞归还不希望玄幽宫就此败下阵来,有他们拖住九宗,待会儿才好带着三个剑灵跑路。
唐今水给他的九霄雷盘好用归好用,只可惜是个半成品,使了没几下便自个儿开裂了。
“明夷,你想起青天阙在哪了么?”晏辞归赶紧问道。
宋明夷紧盯着他被月弦握住的手腕,眼神微黯道:“嗯,在丹崖。”
丹崖……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怀湛子所说的承接因果之地,这一切的开端,他的宿命、他的命运被扭转的地方,他与众生千丝万缕之地,正是当初坠落的丹崖!
晏辞归豁然开朗:“具体怎么上去的还记得吗?”
宋明夷沉吟道:“我记得要爬一个云梯,但云梯的位置,我记不清了,可能得等我们去到那,我才能想起来。”
这倒问题不大,范围已经缩到了小小丹崖,他们外加三个剑灵把丹崖翻遍了还能找不到不成?
“还有个问题,方才为何要拦着我吸收星女的力量?”
未及宋明夷回答,月弦却蹙眉道:“你想把星女琉璃盘转移过来?”
晏辞归闻言意外,月弦居然知道吸收星女力量的方式是转移星盘,看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没错,我刚探进师妹的识海见到了星女,只是那位星女说的话太玄奥,我恐怕得让她与我识海连通方能听懂。”
然而月弦竟和宋明夷如出一辙道:“不行。”
晏辞归道:“哎呀,别那么小气,这也是万不得已,往后我的识海都归你。”
月弦却认真地说:“我没有开玩笑,你不能把星盘转移过来。”
这下晏辞归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可祖师说过星女使者会指引我,现在星女的意思正是叫我如此,到底为什么不能?”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月弦语气强硬道,移目瞥向叶田田,不知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保护阵外的法术声吵闹,晏辞归没能听清。
刚要叫月弦把话说清楚,忽见不远处林渝一手拎一个地御剑回来,手里正是楚莲心和谢文。
林渝一眼看到宋飞星,把俩哭闹的小孩丢给他,便降落在晏辞归面前:“哟,宝贝剑灵来了。”
晏辞归真想给他一个暴栗,奈何身高不占优势:“还剩多少没有救?”
说到正事,林渝又正经道:“城西这边差不多都被你这法阵保护住了,城东那边刚搜完几家,周围的灵气忽然恢复正常,我就也结了个法阵先保护着,眼下城中百姓估计都安全了。”
“听到了吗?”晏辞归对刚才热切喊大侠的几人说,“记得给这位林渝大侠也打个长生牌。”
“一定!林大侠!”
林渝不明所以:“什么长生牌?”
但听晏辞归转而道:“行了,人都到齐,该去丹崖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倏地砸下,正砸在他与林渝当中。
月弦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林渝则因沉浸在听旁人解释长生牌,一个不留神被那黑影撞倒。
“林大侠没事吧?!”
林渝眼巴巴望着有剑灵救的晏辞归,不禁对一旁不为所动的默渊道:“默前辈,下次能不能也救一下我,我好歹也是师尊的首徒啊。”
默渊却理所当然地说:“可之桂没叫我保护你啊。”
“……”
晏辞归站稳脚跟,很快认出方才的黑影是万倩,不过是被许多银针钉穿的万倩。
还算幸运,勉强吊着一口气。
上空的藏海子眯起眼,视线落在叶田田身上,抬手示意众长老:“杀了她,一个都别留。”
第75章 云梯
失去万倩护法的玄幽宫众人, 顿时如一盘散沙。
九宗长老略微施法,便将他们伤的伤,杀的杀, 随即重新结成包围阵型,悬浮在保护阵上空。
晏辞归看着还吊了一口气的万倩, 迅速施下一道法咒,将她体内银针拔出,而后止住血。
万倩不成想非但没被补刀反而被救了,面露疑惑,晏辞归则说:“你们宫主挟持过我师妹, 现在换我们挟持你,礼尚往来。”
万倩听罢扯动嘴角,大概想笑, 但发不出声音, 接着又摇了摇头。
晏辞归看不懂万倩想表达什么,猜测估计是在笑他愚蠢之类的,继而抬头望向头顶的九宗长老。
藏海子方才一声令下, 却没立刻动手,神色凝重, 想来是在观察他布的这道保护阵——毕竟是沛君独创、任何一本功法里都绝无记载的阵法, 就是这活了不知几百年的老头, 估计也能唬个一时半会儿。
然而九宗长老虽不下来,但一旦他们出去, 立马就会被围攻。
林渝道:“这还怎么去丹崖?”
晏辞归转头道:“唐今水, 那里面还有什么能用的?”
唐今水快速扫过法器堆:“都能用,剩下的都是攻击类的了,但是效果就因人而异了。”
宁攸执剑上前道:“你想对付九宗, 交给我们。”
“不行,你们刚从合欢宗过来,得留着灵力去青天阙。”晏辞归说着,瞥回万倩,“况且那家伙就想等我们两败俱伤,可不能遂了他的意。”
说话间,九宗长老打下几道法术试探,见法阵牢固,接着凝聚更多灵力轰击。
结果自然纹丝不动,反而还被吸收了。
就在这时,先前被他们救下的一散修弟子道:“晏道友可是要牵制上面那些人?”
晏辞归点头:“正是。”
那散修道:“那我们来帮你,你且放心去那什么丹崖!”
晏辞归道:“可那是九宗的各个长老,你们恐怕不是对手。”
“九宗而已,要不是因为锁灵阵,他们哪能猖狂这么久?”那散修拍拍晏辞归的肩膀,“晏道友大可放心,看在你和我师父以前的掌门姓氏同音的份上,这般缘分,今日就是战死,也要帮你拦住他们。”
晏辞归微愣:“你师父的掌门,叫晏南游?”
那散修意外道:“哎,你怎么知道?”
晏辞归恍然,原来当年从那场近乎灭门的屠戮中活下来的,不止他和两位师尊师叔,也有其他弟子逃了出来。
无涯派并无绝代,而是云游在凡界,将沛君的意志传给新生的修士们。
他不禁回想宋明夷和宋飞星的两个母亲,回想一朝陨落的颜家,以及在沛君之前探访过怀湛子祖师的前辈。
九宗想捂住众生的嘴、遮住众生的眼,但芸芸众生无穷无尽,他们点燃的星火,岂是轻易就能被掐灭的?
晏辞归笑道:“这不重要,总之,便有劳各位了。”
话音甫落,长明寺的体修长老试图以身破阵,然而刚靠近法阵,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合着这法阵只挡法术,不挡人!
长明寺长老身子穿过法阵的瞬间,宁攸眼疾手快,甩出几道冰锥刺去,与其堪堪擦过。
下一刻,暮色下的数十道身影飞速袭来。
众人正要出手,忽而一剑赤色流火斩昏晓,再次截住九宗去路。
晏辞归和林渝异口同声:“师尊?!”
但见来人不光是秦之桂和白一,还有慈衡,以及久违的容君楚。
秦之桂暂且击退九宗,回首喝道:“好师侄,接剑!”
说着,将手中古剑扔出。
默渊迅速化作流火而上,拿住古剑,再回到晏辞归身侧。
林渝:“师尊!你们……”
秦之桂:“你们先走,为师拦着他们!”
她又抽出另一把长剑,晏辞归瞧着眼熟,貌似是秦之桂年少时用的弟子剑。
白一则在旁以符阵护法:“辞归,快去吧。”
慈衡也道:“别担心我们!你师尊和秦师叔还宝刀未老着呢!”
唐今水见了容君楚,像孩子见着娘,忙喊道:“师伯,你给我的九霄雷盘坏了!”
容君楚淡定地甩了甩衣袖,便抖出好几只卦盘:“无妨,还有的是。”
另一边,宋飞星安抚好两个师妹师弟,就在两人周身设下保护阵,
楚莲心和谢文连忙拍打法阵障壁:“师兄你干什么?!”
宋飞星拔剑出鞘,沉声道:“我怕一会儿纷乱会伤到你们,这样子外边打不进来。”
“那你怎么办?!”
宋飞星望向被修士们簇拥的那一人,微微扬起嘴角道:“虽然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总觉得,我应该去帮他们。”
有了众人护送,月弦立刻带着晏辞归,宁攸一手提一个宋明夷和叶田田,林渝拎走叶曦和万倩,由默渊开道飞出黑水城。
九宗长老见状欲追,但被三位掌门以及众散修弟子挡道。
“真可惜啊。”秦之桂目送几人远去,笑叹一声,“我还想给师侄示范一下真正的无涯剑法。”
藏海子冷哼道:“秦之桂,你该不会以为人多势众,就能阻止吾等了么?过去那些不自量力的蝼蚁,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你应当清楚。”
“他们确是不自量力了。”秦之桂收回视线,淡然掀起眼帘,并指抵住剑锋,眼底泛起幽幽寒光,“不过本座当年,好歹也是青云榜第一剑修啊。”-
丹崖。
红枫遍林,经年不败。
晏辞归从上空俯瞰,转头问道:“明夷,你再仔细想想呢?”
宋明夷眉头紧锁,环顾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不行,师兄……我还是,想不起来……”
明知青天阙近在眼前,却找不到上去的路。
但裴清还不出现,想来也是一无所获。
“没事,我们分头找。”晏辞归安慰道。
他们于是找了处空地停歇,三个剑灵和林渝分散去周围探查地形,留下晏辞归和宋明夷负责照看叶田田,顺便盯着叶曦和万倩。
“裴清藏哪儿去了?”晏辞归问。
万倩摇头。
“他给我师妹下的同生共死咒怎么才能解开?”
万倩还是摇头。
晏辞归看她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大概是什么也问不出了,也不好逼一个哑巴开口说话,只得转向叶曦:“你呢?先前听裴清的意思,是你帮忙下咒的。”
叶曦错开目光:“是我取走了田儿的一小块魂元,但裴清如何下咒……我不清楚。”
这就麻烦了,但凡裴清还和叶田田性命相连,就没法下死手。裴慎如也没教授给他这个符咒,早知道方才走之前先问问白一了。
晏辞归垂眼注视着安静的少女,任凭外边打得昏天暗地都没法唤醒她,不禁道:“如果我只吸取一部分力量呢?”
叶曦:“什么?”
晏辞归:“如果我不将星盘全部转移过来,而只吸取一小块呢?”
叶曦沉吟一声:“我没有试过。”
再看向宋明夷,宋明夷显然也不知这样会有什么后果,但似乎比起完全转移星盘,此法尚有转圜的余地。
须臾,月弦折返回来:“这一带确有结界的气息,不过分布得非常分散,实在找不到阵眼。”
宁攸道:“但我观附近的灵气波动,倒是有些像锁灵阵,若能将这个结界铺开来,想必就能方便我们找了。”
默渊道:“该怎么铺开?”
宁攸微叹道:“要是南游在,应该就有办法了。”
林渝忽然道:“我之前在晏掌门的手记里看到过类似的功法,但好像用寻常的灵力感知没法定位阵眼,最后还是得用到星女琉璃盘。”
月弦眸光微动,望着晏辞归朝这边走来:“情况如何?”
林渝看月弦不说话,便将他们方才所发现的大致转述给晏辞归。晏辞归听后,略作思忖,才试探性地对上月弦的目光:“我们这边有个想法,我还是想……”
未及他说完,月弦终于开口道:“你想转移星盘就试试吧。”
晏辞归微讶,不知月弦怎么忽然想通了,但怕他再反悔,赶紧道:“真的吗?不过你放心,我不全吸收,只吸取一部分。”
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月弦终是妥协了。
晏辞归这才回到叶田田身边,在众人的瞩目下就地打坐,依着叶曦的指点凝神调息、翻滚识海。
很快,他又望见那对巨大而白茫的眼睛。
但这回许是月弦在防着星女的意识完全涌入,他只看到星女的嘴唇一开一合,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一股有别于和剑灵结契时的暖意,丝丝汇聚、倾泻下识海,尽管他清楚这还只是星盘一角,但光是这一角所蕴含的灵力,险些掐断他的神识。
眼下他算是明白叶田田为何一直昏迷不醒了。
若非月弦能从识海帮他维系,他估计也得昏死过去。
只不过,月弦既能如此,为何在黑水城还那般反应?
“唔……师兄……?”
叶田田忽而呢喃。
晏辞归顿时清醒过来:“师妹!”
“叶恬!”“田儿!”
叶田田缓缓睁开眼,便被叶曦搂住,好半晌,才出声道:“……姐姐?”
叶曦环紧手臂,低低地说:“对不起,田儿……”
叶田田懵懂道:“发生什么了?我们这是在哪?师兄呢……师兄!”
晏辞归被月弦搀了把起身,忽觉眼睛刺痛,下意识揉了揉眼周,忍着不适道:“在这呢,还好吗师妹?”
叶田田抬头:“我还好……咦?师兄你身上这是……”
晏辞归低下头,才发现胸前不知何时多了道星环,星环又延出两条灵气,一条朝远方伸去,而另一条,正连着叶田田身上的星环。
林渝奇道:“身上什么都没有啊?”
月弦干脆上手摸索,片刻,却凝眉道:“我也看不到。”
那想来是只有他和叶田田才能看到了。
眼上的刺痛感迅速消失,晏辞归道:“会不会是因为星盘?”
月弦检查无果,顺手理了理他的衣襟,问:“能看到阵眼吗?”
晏辞归颔首,顺着星环延伸灵气的方向指去:“星女给我指引了这个方向。”
月弦道:“好,我与你去解阵。”
能找着阵眼是好事,但晏辞归总觉得月弦的语气似乎不大对。
叶田田刚苏醒还需适应,解阵也用不上太多人,宁攸便留下来检查她的灵脉状况,林宋二人同她解释目前情况,默渊提防四周,月弦则直接带着晏辞归御剑飞出。
半道晏辞归又忍不住问:“转移星盘也没有怎样,你之前未免紧张过头了吧?”
“我没有,我只是……”
月弦刚开口,便立刻噤声。
晏辞归更觉可疑:“月弦,你和明夷,究竟在担心什么?”
月弦侧头看他,却是在微笑:“我只是担心,把一个连我都不清楚底细的东西吸纳至体内,会有危险。”
晏辞归静默片刻:“……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骗我。”
月弦没有回答,别过脸,转移话题道:“离阵眼还有多远?”
这下更是装都不装了,晏辞归叹了口气,放眼望去:“前边那处悬崖,就可以停下了。”
悬崖边,另一道星环与他灵气相连。
月弦依然看不到,晏辞归只能自己来。
不过星女进入识海时似乎还带进一些记忆,晏辞归观察那星环内的法阵,竟丝毫不觉陌生,很快便动手对空画阵。
最后一笔画成,但见那星环突然炸开,晏辞归踉跄后退,跌到月弦身上。
整个丹崖在剧烈震颤,四分五裂的星环随即重新凝聚,变宽、变长,最后一道云梯拔地而起。
而在云端之上,一扇天门逐渐显现。
“是青天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法阵启动的声音。
晏辞归心头一跳,猛然回头,果然是裴清从传送阵中走出。
裴清仰望天门,颇为赞许道:“你果然找到了。”
雪剑出鞘,月弦挡在晏辞归身前:“站住。”
裴清依言停步,负手站定:“不是说好合作拆除锁灵阵吗?这是准备独占功劳么?”
晏辞归望了眼黑水城的方向,哂道:“谁让裴宫主先下手为强了呢?那我只好不相承让了。”
裴清笑道:“呵,我还挺佩服上一世的自己,没有你和你那剑灵碍事,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
虽不知裴清是如何想到能从宋明夷的记忆找青天阙,但上一世的宋明夷不惜碎丹重开,可不能辜负了人家。
下一刻,梨花与流火送着众人赶来,前后包围裴清。
晏辞归道:“少同他废话。”
裴清却淡淡地道:“终于到齐了啊,那正好……”
话音未落,晏辞归见他要拿出什么东西,当即并指捏住符咒。
符剑射出的刹那,魂灯应声破碎,一缕灵雾溜出。
糟了,忘记这小子手上还有怀湛子的魂元了!
符剑上还残留着星女附体的灵力,魂元转瞬与之融为一体。
月弦脚下出现法阵,顿时抵剑撑地,宁攸、默渊和其他人也被锢住灵力定在原地。
晏辞归见状,抢过月弦手中的剑,直直刺向裴清。但裴清有所预料,操纵符剑格住雪剑,剑气激荡,叫晏辞归脚下一空。
可并非他踩空,而是整个人浮空了。
裴清拎着他几步攀上云梯,穿云拨雾,便来到青天阙。
大殿中央,一道光华流转的锁灵阵,似已等候多时。
第76章 引渡
“这么多年, 几百年,几千年……一切都是因为它。”
裴清喃喃道,神情若痴若恍惚。
但在晏辞归眼中, 还能看到那庞大锁灵阵内有三条星环彼此相连,形成一道稳固的三角结构, 想来正分别对应着月弦、君宁与默渊。而处在三角中心的,还有一团纯白洁净的球状灵气。
晏辞归手握月弦剑,可被怀湛子的魂元禁锢住灵力,施展不开,反遭裴清轻而易举地夺去, 转手丢出青天阙。
“不要!”
晏辞归失声道,刚要扑过去,便被一根枝条拦腰截住。
他逆着狂风往下看去, 只见千丈高空下, 丹崖红枫朦胧,黑水城光芒闪烁,哪还能找到月弦剑的影子?
裴清拽着他步入青天阙, 说:“你们又失败了,因果报应, 哪怕重来一次, 所有人, 最后都要为他们的私心付出代价。”
晏辞归越接近锁灵阵的中枢,越觉灵脉加速流淌, 但就是被拥塞在体内。正好他心里也窝火, 便道:“为一己私欲就要全天下陪葬,算什么因果报应!”
裴清叹了一声,或是觉得晏辞归的话无知愚昧, 又或是因为即将毁天灭地而提前感到怅惘。
“你还是这么仁慈,这点真是和晏掌门一模一样。不过你们想救的天下众生,当真值得你们这么做?”
晏辞归道:“不值得又如何?千千万万人的命运,岂轮得到你一人定夺?你这样和九宗那帮老不死的,有什么区别?!”
怎料裴清神情略有松动:“我也想啊,哥哥……可是你说这话说得太晚了,我若现在收手,没有人会放过我的,做到这一步,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晏辞归一时看不透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忍住火气,顺着他的话缓和语气道:“天不会绝人之路,裴清,你要是现在放开我,我们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不,你们都骗我,我知道的。”裴清摇了摇头,“更何况,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我说真的,裴清,你放……!”
话未说完,晏辞归突然重心一倒,跌进锁灵阵内。
阵纹骤然大亮,争相伸出灵气缠上他的四肢,仿佛要将他拖入深水。
再抬头,裴清重新换上那副令人不适的诡异笑容,道:“此阵是锁灵阵的核心所在,等它吸干星女的力量,满溢的灵力就会流向底下各处锁灵阵……再然后,所有锁灵阵便会因为承受不住星女的力量而崩溃,晏掌门此法着实精妙。”
晏辞归确能感到吸附在他四肢的灵气像触手一般,一点点吮吸灵脉内拥塞的灵力。
“可上一世承载星女琉璃盘的人不是我啊,裴宫主。”他好整以暇道。
裴清不以为然:“哦,所以呢?”
“所以,你恐怕失策了。”
晏辞归甫觉灵脉疏通,当即甩出一道风诀,打了裴清一个措手不及,把人径直掀到墙上。
裴清从墙壁滑落,呛了口血道:“怎么可能……你不是应该……?!”
晏辞归站起身,眼底倒映着阵纹莹光:“都说了你失策了,星盘本体还在我师妹体内,我只是借了一部分力量过来而已。”
眼下没有剑,也没有备好的符箓,电光火石间,晏辞归选择了最原始的战斗方式——攥起裴清的衣领,一拳砸向他面门。
裴清生生挨下这一击,总算反应过来,迅速躲过晏辞归再袭来的拳风,抬膝顶向他腹中。晏辞归表情扭曲一瞬,反手带着裴清往墙上撞。两人倒没多重,但在两相灵力的加持下,竟将宫室墙面撞得凹陷。
“我杀不了你还揍不了你了?!”
晏辞归当真是怒了,可惜他不是体修,不大懂拳脚,一套动作下来全凭本能。
所幸裴清也不是,用慈安城方言爆了句粗,便抓着晏辞归滚倒在地,本就毫无技巧的扭打很快演变成地痞流氓似的撕架。
不过晏辞归到底是借了星女的力量,这具在地里埋了六十年的身体丝毫没拖后腿,对着裴清哐哐就是拳打脚踢。
“让你扔我剑!磕坏了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与此同时,青天阙下的众人还在奋力挣扎。
唯一还能保持站立的叶田田却怎么也解不开禁锢:“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叶曦道:“没用的,裴清握着怀湛子的魂元,连九宗长老都能控制。”
宋明夷咬牙道:“可师兄还在上面……”
忽然,一柄雪剑从天而降,悍然插地。
只一眼,月弦变了脸色:“他有危险……叶恬,把剑给我!”
叶田田闻言连忙去拔剑,交给仍困在原地的月弦:“月前辈,要怎么做?”
“等着。”
月弦拿住雪剑,换成打坐的姿势,横剑放膝,并指点在剑锋上。
默渊见状,伸手欲拦:“等等月弦!你刚吸纳完灵气还未稳!强行散灵灵体承受不住的!”
“我知道。”
一瞬间,山风呼啸,红枫零落。
月弦通身雪亮,安居阵中,白发凌乱掩住神色,指尖与剑锋接触的地方溢出灵气,于周身回旋飘摇。
“但我等不了。”
就在这浩瀚灵气顶破禁锢的刹那,月弦提剑直上云梯。
默渊一感到灵力解封,一把拉过宁攸,点着灵火追上去:“喂!你慢点啊!”
“哎,还有我们啊!”
林渝方要御剑跟上,忽然想起后边四个人里还有三个弱病残,回头道:“你们还有御风符么,或者飞行法器呢?”
万倩一摊手,两手空空。
叶曦摇头:“没有。”
宋明夷转头望向叶田田。
叶田田摸了摸身上:“谁把我符箓全偷了?!”
林渝:“……别管了,快上剑!”
一柄剑上站两个人都是勉强,更别说五个人了,无奈林渝只能一手扛一个,背上再背一个,原本悬空的剑顿时压低几分,甚至隐隐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但林渝没时间心疼,赶紧掐动剑诀,颤颤巍巍地御剑而起:“都抓紧了!”
青天阙上,两人方才还是势均力敌的局面,可裴清不知干了什么,突然间灵力大涨,劈掌横扫晏辞归的肋骨,灵气穿透皮肉,差点给他五脏六腑震碎。晏辞归吃痛就地打滚,单膝撑地,心脏尚且在余震,冷汗瞬间涌了上来。
他余光瞥过一旁闪烁的锁灵阵,随即反应过来:九宗长老能用锁灵阵调控子弟修为,那裴清也能用锁灵阵提升自己的修为!
这一升起码大乘境往上,晏辞归如果不在此了结裴清,就方才那一掌,被了结的便是他了。
但是,裴清若死,叶田田也会……
这时,他注意到胸前星环延出的灵气在抖动,与此同时,识海内响起一道空阔模糊的声音:“汝,若阻止,需尽快。”
晏辞归疑惑,尽快什么?尽快搞定裴清吗?
正思忖星女此话用意,裴清已然弹出数十符箓,连着法术球一并轰击。
晏辞归不及躲闪,周遭轰响、青烟乍起,可他竟毫发无伤,呛咳了几声拨开烟雾,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多了道保护阵,而阵外缠绕的藤蔓顷刻就被灵火烧断。
月弦一把拎走他后撤数丈远:“剩下的交给我们。”
晏辞归看清月弦手中完好无损的雪剑,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锁灵阵还在侧,裴清的灵力就源源不断,饶是剑灵也同他打得难舍难分。
得亏青天阙足够坚固,否则宁攸接力和裴清交手的几下,寻常宫室早该塌了。
月弦快速帮晏辞归疗完伤,正要去支援宁攸,忽见天门外又飞上来……一团人。
林渝的剑终于遭不住五个人的重量,泄力似的一坠,将他们甩了出去。
“我靠了!宋明夷你别抓我!”
宋明夷一骨碌从他背上爬起:“谁想抓你了?!”
叶曦没察觉到面具掉了,先去扶叶田田起来:“田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姐……姐?”
叶田田惊愕地看着叶曦:“你的脸……”
叶曦恍然惊觉,忙抬手挡住脸偏过头去。
就在这时,晏辞归喝道:“师妹小心!!”
叶田田茫然转头,但见一根藤蔓如游蛇般悄然圈住她的腰身,不等她反应,那藤蔓便猛地把她凌空抛出。
“——啊!师兄!”
看叶田田摔的方向,赫然是锁灵阵!
阵中的灵气疯狂摆动着,随时准备将星女琉璃盘蚕食殆尽。
晏辞归当机立断,顿时凝聚所有神识至他与叶田田之间连接星环的那缕灵气上,硬是将叶田田那一端的星环扯断。
但星环并未消散,转瞬化作万千光点,顺着中间的灵气轨迹倒灌向他这边,随即尽数注入识海。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神识在膨胀、飞升,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吸纳了整片寰宇。
星盘与他合二为一了。
可当他再回过神时,入眼不是青天阙,而是一座白色的山峰。
很快山峦移动,将他送到那对空茫的眼睛前。
星女缓缓启齿,每一个音节落入晏辞归耳畔,都变得清晰明了:“汝终于到来,吾已在此久候。”
晏辞归道:“外边发生了点意外,让前辈久等了。”
星女道:“吾能感知,然吾之使者尚羸,困其神识,难以施展。”
也是,叶田田从金丹进境大乘时想来尚年少,此后又代白一料理门中事务,神识可能跟不上修为,因而承接星盘后才会一直昏迷不醒。
不过现在换晏辞归承载星盘,也不知外面情况如何,月弦应该不会让他倒地上的吧?
星女接着道:“但天道既指定汝,又修正命星,吾必尽所能。”
晏辞归诧异:“天道?”
随后,另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自四面八方飘来:“可破百目千相之人,心镜澄明可照虚妄,苍生万古自在怀。故予机缘,唯尔可执。”
是了,这就是那时在梦中听到的声音!
但那时天道要他想起来的,究竟是什么?
晏辞归循着声音张望,却望不见除了星女以外的事物,只好问回星女:“晚辈已能看到星阵里的三处阵眼,接下来只需将剑灵归位,便可解开锁灵阵了吧?”
星女道:“正是。”
晏辞归:“可晚辈有一事不解,前世裴清直接以星盘毁掉所有锁灵阵,晚辈的师弟这才与天道改命重生,理应知晓星盘作用,为何这一世却对我要转移星盘之事百般不情愿?”
星女:“此事汝当问天道。”
那道声音再度传来:“怀湛子以星盘创造星阵,星阵若解,其中蕴含的天地间所有紊乱之灵气,亦要收归至星盘当中。”
水满则溢,就像月弦说的,即使是合欢宗那能把修士灵力抽干的紫藤萝,也会有极限的时候。
如果星盘要稳住天地不因星阵开解而崩溃——
“难道说……”
“受因果、魂归天,星女使者的使命本该如此,但那一世你对其动了悲悯之心,故而,甘代其受。”
晏辞归一下子头脑昏昏沉沉。
随着天道的话,些许记忆涌入脑海。
先是他自己的声音:“师妹,解阵一事我意已决,星女也已应允,你们莫要再拦着了。”
叶田田急道:“不行师兄!我本就是星女的使者,这本该是我的命运,哪里用得着你替我?”
“可你也是我师妹。”他语气坚定了几分,带着一点欣慰的笑意,“往后师兄不在,无涯派就交给你们了。”
再是宋明夷略显沙哑的声音:“可是没有师兄的无涯派……”
未等回忆下去,晏辞归忽而一怔。
前世的宋明夷和叶田田分明没有拜入无涯派,那这段记忆又是什么时候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疑惑,脑中逐渐浮现出画面。那两道声音确是宋明夷与叶田田的,而他们也正处在青天阙的锁灵阵前,一切都与现世一模一样,甚至三把灵剑都静静悬在他身旁。
再之后,他温和而决绝地看了师弟师妹一眼,便在三剑护体下,缓步踏过锁灵阵。
阵中灵气一感到星盘靠近,疯狂伸出触手袭来,然而有月弦剑开道,方圆一丈内的灵气不敢造次。
他依次用君宁剑和默渊剑解破两处阵眼,最后才来到属于月弦剑的那处阵眼。
但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双手握住倒悬的剑柄,低头以眉心抵住剑首。
他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融在剑气激荡与灵气嗡响中,听不清楚。
月弦剑缓缓落地,锁灵阵正中心上空浮着的那团白球忽然发光,将整座青天阙照得大亮。
原本狂乱的灵气立马奔逃出去,却被白球尽数抓回,接着又散出崭新的灵气,一点点汇入他体内。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天道耐心地等晏辞归回忆完,才问道:“想起来了吗,孩子?”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了,明天还有一更
第77章 轮回
“我……”
晏辞归想起唐今水说过, 容君楚算出他的命星有三条命途。
其一归凶象,其二半道止,其三渺茫晦涩。
后两者应当分别对应着前世与现世, 而第一条凶象的命途,应是对应这段记忆了。
晏辞归:“我想起来了……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天道:“在宋明夷提出交易那一世之前,再往前一世。”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是他第三次轮回了……
惊讶之余,晏辞归不禁问:“可那一世晚辈既已牺牲自己解开天下锁灵阵,您为何会让晚辈再重活一世?”
天道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法则洪流, 因果有偿。予尔生机非我本意,而是月弦剑中灵以自身力量为代价,方换得你命星归位。”
晏辞归错愕道:“是月弦……”
他终于明白过来, 从前月弦灵力不稳定连维持人形都困难, 需要恢复力量是怎么回事了。
这怎么能想到,月弦竟也与天道交易过!还是为了他……
想来月弦其实早就都记起来了,也知道成为星盘的容器会有什么后果, 所以方才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将星盘转移出来。
晏辞归心中一时千般滋味,眼下既知前世的结局, 他更不可能再把星盘交给叶田田了。
如果非要牺牲一人的话, 那个人都绝不能是他的小师妹。
只是, 月弦已为此倒转过一次乾坤,又岂能看他走回同样的命运?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晏辞归问。
天道:“锁灵阵是人为创造的因果, 或可另寻他人代为承受, 亦或放任其继续长存于人界。”
晏辞归:“……”
他倒是很想把裴清或者藏海子抓过来,但执剑破阵眼还得有人配合。放任锁灵阵那就更不可能了,不然他们千辛万苦找过来为的什么?
见他沉默, 天道反问:“你害怕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都死过三回了,况且和月弦那些乱七八糟的误会也已经说开了,哪怕现在再把他丢进梦魇秘境,梦魇也未必能变出什么花样。
但那时月弦被梦魇所化的自己包围的场景,此刻如潮水涌入晏辞归脑海。
他说:“怕,我怕他难过。”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好半晌。
就在晏辞归以为天道已经离去时,星女抬起拇指,尽可能小心地抚过他的发顶。
但星女的身体和力道于他而言过于庞大,这一下差点把他抚了个踉跄。
“难怪是汝。”星女说,“千百年来,千万人里,唯有汝为他认可。”
晏辞归心口更堵得慌了。
却听星女接下去道:“人界那处崩溃的星阵已被他吸纳,其余九阵理应式微,吾会尽力将星盘稳住。”
晏辞归闻言一愣,合欢宗的锁灵阵不是……
不对,月弦当时话题转得太快,根本没告诉他是怎么控制住的!
未及晏辞归追问合欢宗那边究竟什么情况,周围倏而天光明亮,时间流动仿佛变缓,他看到自己还保持着方才神魂出窍时往后仰的姿势,而叶田田也凝滞在锁灵阵上空,底下的触手感应不到星女琉璃盘,瞬间缩了回去。
然而下一刻,一切又恢复正常,只见宁攸抽手甩出一道冰墙接住叶田田,待叶田田从锁灵阵内滑出,那冰墙便遭原本回缩的触手吞噬殆尽。
晏辞归感到后背被扶住,对上那双鎏金色的眼瞳,方要开口,却被对方眼中亦如当年捧着他尸身时的神色攥住咽喉。
月弦紧紧抓着他,几度欲言,却止在嘴边。
默渊烧断逼近的藤蔓,闪身到晏辞归身旁:“你把星女的力量都吸收过来了?”
晏辞归错开月弦的目光,点了点头。
默渊却不意外,反倒看了眼月弦,转而道:“算了,先去把那家伙搞定。”
另一边,宁攸因着救叶田田分神一瞬,就被裴清看准时机,一记爆炸符打下,宁攸只来得及拽紧叶田田,便跌入尘烟中。
叶田田看着撑在身上的宁攸,慌道:“师姐!你受伤了!”
宁攸肩膀淌下金血,而后头也不回,反手刺出几道冰棱,径直击破紧随而至的符箓。
“小伤,不碍事。”
她抵剑再起,默渊立刻执古剑上前:“君宁,不要轻敌啊。”
肩上的伤口很快愈合,宁攸瞥过锁灵阵,恍然轻笑道:“是我疏忽了。”
不过裴清的根基似乎跟不上境界,晏辞归观其招式虽凌厉,但出手逐渐虚浮。况且他还有星女在识海,甚至能望见裴清周身的灵气流动正逐渐滞缓。
“我应该也能操控他的修为。”晏辞归道。
月弦几不可闻地微叹一声,这才启齿:“我来助你运功。”
晏辞归自始至终没敢多看月弦一眼,迅速重新定住心神,就地打坐,月弦则在背后渡来灵力。
星女的力量说是浩瀚如海都不为过,当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他眼下保持清醒都是勉强,必须要月弦来稳住灵台。
须臾,晏辞归能感到肉身仿佛在与体内星盘融为一体,拨弄、旋转,外界的每一次灵气波动,就像挠在他身上一般。
星盘甫一起效,只见裴清的灵力开始忽重忽轻,掌中符光明灭,出招愈发力不从心。
宁攸和默渊当即冰火双剑齐发,劈碎裴清仅剩的符纸,而后一左一右刺入他的肩关,将其钉在宫室墙壁上。
晏辞归见状,再度集中意念,这回凝聚的并非星盘,而是月弦剑。
风来剑起,气意铮然,化作一道白虹,瞬息贯穿裴清的丹田。
青天阙终是没能承受住三剑灵合力,裴清背后那面墙轰然倒塌,他也随之坠落。
但裴清尚不肯罢休,指尖灵气跳动,似乎想用残存的灵力自爆脏腑与叶田田同归于尽。
晏辞归瞬间看出他的意图,正要彻底毁其丹田,却见叶曦扑了上去:“清儿!住手吧!”
“滚开!!”裴清吼道,奋力挣出被叶曦握住的手,但一下子没控制住,灵力溢出袭向叶曦的胸口。
叶曦吐出一口血,半边毁容的脸因痛苦而更加扭曲,却依旧紧紧抓着裴清,哆嗦地唤着一声声“清儿”。
裴清见状霎时褪了血色:“不……我不是……”
叶田田赶紧跑过来:“姐姐!”
晏辞归伸手欲拦:“师妹等等,他和你……”
但见叶曦俯下身,将裴清揽进怀里,而后缓缓道:“我给你的魂元,不是田儿的。”
她说着,勉强扬起嘴角:“是我的。”
众人一愣。
裴清没有作声,直直盯着前方。
叶曦接着道:“你想还天下自由,我帮你,你想九宗长老罪有应得,我也帮你。但那些枉死的无辜之人,他们不曾待你刻薄,不曾对你落井下石,你过去每杀一人炼作白玉骨,我便害怕一分……怕我的清儿,最后会变成就九宗那样。”
“但我也知道你是因为恨我们,恨九宗掌控锁灵阵,把天下修士分出高低贵贱,恨儿时因为根基拙劣被欺负时,我却只敢袖手旁观……可是清儿,你有没有想过,叶家这般不容你,娘当初该如何生下你?”
过去的裴清经常掩面示人,那张脸鲜少见过天光,白皙得有些病态。
此刻阴云散尽,露出一点茫然,晏辞归才发现,裴清的五官其实还留着几分少年人未褪的稚气,不禁想:他如今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未必真的是想摧毁锁灵阵,这一切追根溯源,或许只是为了报复。
叶曦:“你可以觉得所有人厌弃你,但如果我也容不下你,早就让你胎死腹中,岂会再把你送出叶家,送去玄幽宫?娘从来没有低看过你,生下你,是我这一生不曾后悔的事。”
“……”
“事到如今,你想动手便动手吧,要同生共死,娘陪你。”
话罢,宫室寂静。
晏辞归看到裴清周身的灵气黯淡下去,便归拢神识,准备从星盘中剥离。
然而下一刻,他瞧见裴清袖中闪过一抹寒光,暗道不好,手中剑诀刚起,裴清已然将刀尖对准自己。
叶曦没有意外,也没有阻止,坦然地搂住裴清。
但等了片刻,身上竟没有丝毫异样,随即反应过来:“你,解咒了?”
裴清有气无力地冷笑:“蠢女人,玄幽宫功法里……哪有什么同生共死咒?”
叶曦怔住。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渝喊了声:“哎,你干什么!”
只见万倩不知何时解开身上束缚,跌跌撞撞地奔向两人,边扯着嗓子啊哇啊哇地叫,边想从叶曦手中抢过裴清。
裴清看了她一眼,说:“算了吧。”
万倩用力摇头,但终究还是一点点松开手指。
方才被剑灵击碎的墙面外洒进日光,晏辞归站在阴影里看着裴清,裴清也缓缓移目望向他,扯了扯嘴角,随后阖上眼:“这次,是你赢了,哥哥……”
晏辞归不知该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作何感想,更何况眼下说什么裴清都听不见了。
裴清既死,现在就只剩最后一步,在九宗长老赶来前,解开锁灵阵。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道:“林渝,你先送她们俩下去,安置一下裴宫主。”
林渝颔首,上前小心地搀扶起叶曦。但就在叶曦松手的瞬间,万倩竟一把夺过裴清的尸体,开了道传送阵跳下。
林渝正要跟着跳,晏辞归却拦道:“算了,别追了。”
传送阵关闭,叶曦这才回过神,胸膛剧烈起伏一阵,便掩面哭了起来。
晏辞归别过脸,又道:“明夷,你也与师妹下去吧。”
宋明夷紧紧盯着他,声音发颤:“师兄,你又要……”
晏辞归笑道:“难不成还让你们来吗?听师兄的话,快下去吧。”
这一世的叶田田虽不明状况,但也直觉不对劲:“师兄,你要干什么?”
晏辞归不想过多解释徒增他们悲伤,见林渝对着痛哭的叶曦也不动作,干脆当场画起通往无涯山的传送阵。
借着星女的法力,几乎一瞬间就画成,再将四人打包丢进去。
宋明夷看到传送阵亮起的瞬间,疯了似的想冲过来,却被阵光温和地弹开。
一声撕心裂肺的“师兄”刚出口,当即消散在空气里。
将人都赶完后,晏辞归转身看向三个剑灵:“请吧,各位,让我们尽快结束这一切。”
默渊道:“你当真准备好了?”
晏辞归回想她先前的反应,料到默渊也有第一世的记忆。
他点了点头,凝望那张与沛君三分相似的脸庞,忽然想,如果她真是沛君就好了。
“我给你开道。”月弦站到他身前,催动雪剑立于他近旁。
默渊和宁攸见状,便也不多说什么了,各自来到他身后两侧,散形回到剑中为他护体。
晏辞归看不得月弦这般沉默寡言的模样,就在月弦准备引路前,低声说:“……对不起,月弦。”
月弦却道:“你也是为了众生,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这次之后,就不要再与天道交易了,我怕我会再辜负你一次。”
月弦沉默了须臾:“……我答应你,反正我已经没有多少力量了。”
晏辞归想起星女把他放出来前的最后那句话,问:“合欢宗的锁灵阵,是被你吸收了才控制住的么?”
月弦微微颔首:“因为想到你还在黑水城,我很着急。”
如果十道锁灵阵是星盘的极限,那如今余下九道锁灵阵,或许还能留有一线生机。但晏辞归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不敢再多有妄想。
他听罢,对月弦勉强一笑:“往后,就别这么冲动了,好吗?”
“……嗯。”
“行了,我们走吧。”
月弦依言动身,却没回到剑中,依旧保持着人形走在前边。
亦如记忆中那般,当他刚踏入锁灵阵,阵中灵气立马涌了过来,再被月弦挥手斥退。
待靠近了星环,君宁剑和默渊剑自觉归位。两处阵眼被解,锁灵阵爆发出一声尖响,试图阻止晏辞归继续,但终究只是垂死挣扎。
“晏辞归。”
月弦忽而停步,转过身,张开手臂。
晏辞归一愣,而后失笑,上前用力环住他。
月弦道:“你第一次走到这时,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消失在眼前,所以我与天道交易,想着重来一世阻止你。”
晏辞归将脸埋进他肩头。
“第二次,我阻止你找到宋明夷,让你错过叶田田,结果你被玄幽宫偷袭坠落丹崖时,我的力量尚未完全恢复过来,害得你被人夺舍,魂飞魄散。”
原来如此,难怪在宋明夷第二世的记忆里,他与叶田田都与无涯派失之交臂。
“这一次……我也尽力了。”
晏辞归环紧手臂,哑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月弦松了手,捧起他的脸,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笑意:“但好在,我找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晏辞归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感体内星盘骤然消失。
他心间一颤,差点没站稳:“你……!”
但见月弦身后,那最后一处阵眼上,星环也消失了。
只剩一柄雪剑,剑尖朝下,倒悬落地。
晏辞归瞳孔骤缩:“月弦!你干什么了?!”
“我听到了,天道同你说的话。”
第78章 折剑
月弦说着, 周遭所有肆意的灵气,开始流入他体内。
“锁灵阵既然是人为创造的因果,而我也是怀湛子取根骨铸成的灵剑, 所以我就问天道,非得找一个人, 就不能是剑灵么?”
球状灵气照得青天阙内越来越亮,月弦的身体也随之渐渐透明。晏辞归浑身颤抖,拼命想抓住月弦,但指尖竟穿了进去:“不,不要这样, 月弦……”
月弦接着道:“这些灵气,在撕扯我,我虽然感觉不到痛, 但你那时一定很疼吧?”
晏辞归眼前一下子就湿润了, 声音也断断续续道:“别这样,月弦,我求你了……下面只剩九个锁灵阵了, 星盘未必不能安稳吸纳,我们还有机会的!你真的别这样!”
“就算有机会, 我也不能让你冒险。”
晏辞归快站不住了:“你, 你总是一声不吭为我做这么多, 你觉得我很没心没肺吗?难道我每一次都心安理得地受着吗?!没有!从来没有!”
月弦笑了一声:“你是我的主人,我是你的剑灵, 我不用你觉得内疚, 因为这是我心甘情愿。”
月弦说罢,低下头,轻轻擦过晏辞归的唇瓣, 带着几许凉意,像一片雪花落下。
但灌入他体内的灵气愈发凶猛,以至于他刚吻下,身体就碎成无数光点。
晏辞归慌忙伸手去抓,却只抓到方寸清辉。
然而就是这仅有的光芒,也从他指缝溜出,随着清风重归天地。
月弦已经没法开口了,只能通过识海对晏辞归说:“但如果真的还有机会,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余音散尽。
四周寂静。
晏辞归很快恢复视野,霎时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他茫然四顾,锁灵阵没了,识海内的声音也没了。
君宁剑与默渊剑静静躺在地上,剑身尚有光华流转,
而几步之外的月弦剑,却断作两截,黯淡无光,同寻常凡剑无异。
……
……
……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
“不会吧,月前辈当真……”
“师妹,小点声,师兄忙了七天没阖眼,才歇下。”
叶田田赶紧拍拍自己的嘴,压低了声音,接着问宁攸:“那师姐和默前辈为何会没事?”
宁攸道:“我与默渊其实也帮着分担了,但奈何星盘本体全在月前辈那,锁灵阵放出的灵气实在太强大,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
话罢,两人一剑灵沉默了片刻。
见气氛低沉,宋明夷忽然转移话题道:“不管怎样,我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如果师兄醒来发现我们还没算好黑水城的修缮事宜,会不会把我们逐出师门?”
宁攸顿时笑道:“这可真是找错人了。”
星阵解锁,千百年来九宗长老束缚着众生的枷锁也终于摘去,没了锁灵阵加持,又因白玉骨反噬,那时在黑水城以秦之桂为首的无涯派后人与凡界散修立转攻势,一举拿下九宗的四十四位长老。
然而破旧立新并不总是一帆风顺,首当清算的便是九宗,可修真界苦九宗久矣,如今长老倒台,余下掌门不成气候,谁来主持新一代修真界是个问题。
闻讯赶来的十二家各家主倒是蠢蠢欲动,因而众人当场拍板,就立无涯派新掌门的师兄为宗师,主持九宗审判大会。
于是这位宗师匆匆忙忙废完众长老的根骨,将往后重建修真界的初设嘱咐给新旧掌门,又匆匆忙忙跑了趟玄幽宫,最后才回到无涯山歇息。
叶田田挠了挠头,道:“秦师叔倒是给我列了一沓清单,还说无涯派现在有宗师坐镇,大家都指望着让我们拿主意,可是……”
她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账本!比以前料理山门加起来的还多!明明师尊和师叔都清闲得不得了!”
话音刚落,头顶便飘下一道笑声:“我们叶掌门还真是亲力亲为啊。”
叶田田循声抬头:“这里没别人,林师兄就别同我们整这些有的没的了吧。”
只见林渝跳下飞剑,收剑入鞘,挑眉道:“那可不行,如今九宗十二家皆听宗师一言,我不客气点,怎么叫那些老顽固尽早收了算盘?”
宋明夷遂淡淡道:“既如此,离下次集议还有些时日,林师兄若是来看望我们师兄的,师兄现在不便见人,还请回吧。”
林渝佯怒:“好啊宋明夷,真翻脸不认人了!把绛雪镯还我!”
宋明夷立刻捂住手腕,往叶田田身后躲了一步:“不要,这是师兄给我的!”
林渝:“这还是我买的!”
“停停停!你俩今年三岁吗?”
叶田田挡在宋明夷身前,将人挡了个严实。
宁攸更是置身事外,至于对面是默渊剑主的亲传弟子?那又如何?
林渝架不住无涯派一脉传承的护内,只好败下阵来,随即正色清嗓道:“行了行了,我今天过来就是告诉你们一声,藏海子没了,还有几个长老也快不行了。”
叶田田诧异道:“啊?你们又私下动刑了?”
林渝道:“当然没有!晏辞归不是刚把他们修为废去吗?结果才过了没几天,他们中好几个一下子老了几百来岁。那藏海子更是,根本不成人形了!不出两个时辰就走了。”
叶田田道:“还有这种事?真是奇了怪了。”
其实倒也不奇怪,藏海子进境化神期已久,却迟迟没有飞升,想来正是用锁灵阵控制着修为不上不下。
如今失去锁灵阵,他几百年来堆砌的修为不复存在,身体便跟不上活过的年岁,自然快速老化。
林渝接着道:“总之,暂且不用担心那帮老家伙死灰复燃了。还有,晏辞归前些天叫我找的东西,我给他带来了。”
“师兄要找什么东西?”
林渝拿出一块包好的布,布下是一块铁石:“喏,北海渊的寒铁,给他修剑用的。”
不及他们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谢了。”
叶田田:“师兄!你怎么醒了?”
晏辞归:“被三岁小孩吵醒的。”
宋明夷讪讪一笑:“抱歉师兄。”
“无妨,反正来也来了。”晏辞归笑着走近,朝林渝微微颔首,“有劳林师兄专程跑一趟了。”
说着,正要伸手接过寒铁,林渝却倏而缩回手,挑眉道:“慢着,北海渊的商人可比唐今水难应付,晏宗师该如何报答我呢?”
晏辞归哼笑:“走,现在就去演武场过两招。”
见他答应得爽快,林渝反倒犹豫:“……算了,拿去吧。”
宋明夷不禁交叠手臂道:“怎么,知道会输得太惨,就先给自己一个台阶了?”
林渝此刻的表情,估计又要同宋明夷吵,晏辞归倒是很乐意看他俩拌嘴,不过在那之前,他趁机抢过林渝手中的寒铁,问宁攸:“师姐,你看这是不是祖师当初铸剑用的寒铁?”
宁攸端详片刻:“没错,不过月前辈的剑身多为祖师的根骨所铸,用到寒铁的部分其实并不多。”
晏辞归:“嗯,根骨我自有办法,待我回头再向祖师求教一番。”
裴清死后,玄幽宫又回到了裴慎如手中。
先前叶曦虽没答应与晏辞归的承诺,但他还是带叶曦去了趟被裴慎如重新整顿后的玄幽宫,顺便拿回万物生。
至于裴慎如是更追忆旧人,亦或珍惜眼前人,事已至此,他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了。
从万物生中跟怀湛子打听完如何修复月弦剑后,晏辞归便准备偷摸去北海渊速去速回。
然而前脚刚出无涯山,后脚就被估计在默渊那听来风声的林渝逮住,让他好好坐镇无涯山等着消息便是。
宁攸还欲言,但听林渝又道:“对了,这个也给你。”
“这是?”晏辞归接过一只颇为眼熟的瓷瓶。
“素心方。”
“……”
林渝解释道:“这次不是假药,之前在黑水城救人时,看到路边长了株赤灵草,就顺手采回来,叫碧霞泉的人炼成素心方。师尊和默前辈检查了,都说没问题。”
宁攸瞥了眼,道:“确是素心方,有助于修复根骨。”
那时灵灾肆虐黑水城,倒是给赤灵草的生长提供了环境,算是因祸得福。
晏辞归不信碧霞泉的,也信默渊和君宁的话,便放心收下这瓶真素心方,随后问:“等会儿,我发现你怎么比我还重视?”
林渝咳道:“现在不是锁灵阵没了,修成什么样各凭本事了么?要是叫人发现堂堂晏宗师其实连元婴都不是,怎能服众?”
晏辞归道:“我修我自己的道,何必同别人争高下呢?”
林渝道:“你是这么想,可旁人未必这么想。”
修真界受锁灵阵影响太过久远,即使锁灵阵消失,有些根深蒂固的思想还一时半会儿转换不过来,往后少不了与旧派修士起矛盾。
不过修真界总会换上新鲜血液的,更何况如今天罡宗、天机阁、宋叶两家、玄幽宫和两位剑灵等等都力挺无涯派,想反对也困难。
晏辞归便笑道:“好好,那就多谢林师兄还牵挂着了,要留下来用茶么?唐今水昨日送来些玉清城的茶叶,师尊和师叔品着还觉得不错。”
“她居然还会白送东西?”林渝一脸不可置信,“可别是往里面掺了劣质茶叶。”
叶田田立刻说:“林师兄你怎么能这样说唐老板,唐老板人那么好。”
这话晏辞归倒不敢苛同了,毕竟当年和唐今水初见就差点被偷剑。
不过若非这个过节,他也不会拿到星女琉璃盘,之后怕是也不会收叶田田为师妹。但冥冥之中应有天意,就像上一世他被月弦带偏一步差之千里,最后还是叫宋明夷与天道交易重生给修正了回来。
想到月弦,晏辞归紧了紧手中寒铁,见林渝似乎对唐今水送来的茶叶不感兴趣,也就不跟他多客套。
忽然,叶田田头脑一灵光:“哎,唐老板!”
林渝:“唐今水怎么了?”
叶田田:“她这么会做生意的人,肯定最会算账了,我们把她请过来,再动用一下天机阁的人脉,就能先把耗费的部分清算完了!”
林渝深敢怀疑:“她算的账……”
想通后的叶田田瞬间提起干劲,随即与宋明夷交换一道眼神,故作严肃地清嗓道:“不过考虑到唐老板行踪不定,我们得先去趟天机阁问问容掌门,你俩随我一起,师兄就回去歇息着吧。”
说着,开出一道传送阵。
林渝:“不对,我是天罡宗弟子,凭什么听……”
话还未说完,便被叶田田和宋明夷风风火火地架着抬进去了。
传送阵关闭前,叶田田又探出脑袋,对晏辞归挥手道:“师兄快回去吧,不用等我们啦!”
晏辞归可想见容君楚看到这三人突然闯入会是什么表情,但叶田田毕竟才任掌门,难免还不太稳重。
他挥手笑罢,望向宁攸道:“那师姐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宁攸低眼打量了一会儿,复又掀起眼帘,说:“既然有了素心方,我建议先养一阵子,然后再取根骨修剑,这样对你伤害最小。”
果然还是逃不过君宁的眼睛。
晏辞归要找根骨修复月弦剑,自然是从自己身上取。
但他之前折损过一次根骨,后来一直没怎么养伤,就连怀湛子也是这般建议他的。
“我明白的,师姐……”晏辞归顿了顿,“可我只想尽快见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