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天道
叶田田找到唐今水时, 唐今水还在天机阁收拾行囊,因为她那神机妙算的卦盘显示,如果继续留在天机阁里, 必有大难临头。
刚开始她还不信,如今锁灵阵和宗内长老已除, 还能有什么大难?于是不紧不慢地开始准备跑路,不料下一刻就被从天而降的宋明夷和林渝当场拿获。
唐今水试图负隅顽抗:“师伯救我!”
但见容君楚领着叶田田幽幽走来:“今水,叶掌门所求也是为了黑水城的百姓好,你且帮个忙,也算是积个德。”
唐今水顿时心虚:“我、我也没干什么亏心事啊……”
容君楚笑道:“没说你干了亏心事, 师伯只是觉得,这拨弄算盘的雅事,没有人比你更专长了, 一点小账对你来说, 不过是大材小用而已。”
唐今水看着容君楚递来的几册账本,松了口气:“早说啊,这点忙我还是能帮的。“
叶田田听罢大喜, 忙递上卷轴:“多谢唐师姐!这里是秦掌门列的账目清单,剩下的账本还在无涯山没带来, 你看是我们一会儿送来还是师姐随我们一块回去?”
唐今水顿感不妙, 手一抖, 卷轴一端滚到地上。
然而这还没完,只见卷轴又继续滚出去了三丈远, 方才停下。
“……”
不久, 天机阁内传闻,某位唐姓师姐被掌门关进账房奋战了一天一夜,只留下一堆理好的账本, 便不知去向。
半个月后,黑水城修缮竣工,第二次修真界集议于重建后的黑水城中召开。
上一次众人相聚在此,为的是审判九宗长老,而今,则是为了共商仙凡两界的未来。
灵气不再被高阶修士独占,重新放归到天地间,修炼倒是自由了,但人不能太自由,因此还需要一系列新的仙法律令才行。
所以那位备受追捧的晏宗师很快便沦为了集议的背景板,一方面这帮年轻修士众志成城,无需宗师镇场;另一方面大家看宗师的脸色比先前憔悴了几分,还以为是为集议愁的,更不敢有半分懈怠。
倒是默渊见到他,问道:“林渝不是给过你素心方么,怎么不等根骨恢复了些再修剑?”
晏辞归腰佩一把雪色长剑,猫在集议堂的角落:“早点修好,他也好早点回来。”
默渊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说,他折腾过这么多回,就算是剑灵,再强的恢复力也总会被消磨去几分。”
晏辞归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等,反正月弦都等过我这么多次,换我等一等他又何妨?”
默渊偏过脸,也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我与君宁换过很多剑主,但你是月弦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剑主。我有时真奇怪,像我们这样看尽世事沉浮的,本该什么都不留恋了,可月弦就是太固执。”
晏辞归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月弦冰凉的剑身:“或许正是因为见得多了,才知道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默渊忽然笑了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羡慕:“你俩还真是,什么主人配什么剑灵。”
晏辞归道:“那没办法,谁让固执的晏南游生了个固执的我。”
默渊道:“说起晏掌门,之前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她最初计划用作培养怀湛子魂元的魂器,是她养在凌云顶上的那些凡植来着。”
晏辞归一怔:“什么?”
默渊接着道:“你是没见过晏掌门年少时气过她师尊多少回,后来做了长老才稍微收敛点。就她那闲不住的性子,哪有闲情雅致养花种草?实在是被九宗逼上绝路了,才跟之桂商量用你作后手。”
晏辞归仔细回想一番,愕然道:“……我还以为……”
他早该想到,沛君既要躲着九宗长老培养魂元,那必定要选择一个最不起眼的东西作魂器。种一棵凡植藏在满是梨树的凌云顶上,任凭九宗想破头都想不到。
但沛君抹去了自收到裴慎如“传音”至赴约的记忆,那段期间她做了什么?
慧及如沛君,想来她早识破那是九宗的诡计,同时也意识到九宗察觉了她密谋之事,恐会对无涯派不利。无涯山上植被富饶,攻山必放火,灵火若烧到凌云顶,那一切都完了。
所以只好将计就计,放弃那株隐蔽却脆弱的凡植,冒险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毕竟她当时已来不及再寻万全之策,修真界的未来,尽在她一念之间。
“不过你也确实没叫她失望。”默渊抬头望向窗外,“之桂说凡界的人们相信人死后,灵魂会上天,如果晏南游真的在天有灵,现在一定很欣慰。”
这话晏辞归是不太信的,要真一个个都上天了,哪还用得着得道飞升?
但此刻他倒希望这话是真的-
重振后的无涯派迎来了一批新弟子,现掌门叶田田继承了前掌门白一的优良传统: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谁让无涯派主修剑道,可偏偏两代掌门都是符修,对剑法一窍不通,于是指点剑修弟子的重担,便落到了晏辞归与宋明夷肩头——宁攸作为无涯派最高战力的剑灵,自然得等这帮小娃娃能接住她第一招了再做指点。
然而晏宗师的名声实在太响亮,门内无论符修还是剑修弟子都想着来请教一二,无奈练符年头比练剑久的晏辞归,要时常躲去凌云顶偷摸练剑补课。
偶尔还会碰到不是悠哉游哉养花喂鸟,就是刚从山下市集逛完回来的白一与慈衡,这时就要被夸一句:“哦哟,我们辞归真用功啊。”
不想误人子弟的晏辞归一听这些话就耳热,遇多了也就摸出哪里碰见两位师尊师叔的概率最小的门道,便是凌云顶的最高处,前前前掌门羽化飞升的云巅。
他原本计划好再把昨日的招式温习一遍,但登至云巅后,却不着急温习了,往云前一坐,就将雪剑搁在身侧。
天风静谧,流云穿袖。
从前他误以为自己刚“穿书”那会儿,月弦说过“原主”就连平日休息都是在凌云顶打坐冥想,可如今完全恢复记忆后,他想起过去的云巅之上,分明并非只有他一人。
那时的识海内始终有另一道声音,陪着他看云山,观日月。
不过现在倒真只有他一人了。
就在这时,四周冷不丁传来一道飘渺幽远的声音:“此处风景如何?”
晏辞归吓得一激灵,差点滚下去:“天道前辈,您下次能别突然冒出来吗?”
天道语气无辜:“我没有人身,又怕真身吓到你,就只能以这样的形式出现了。”
……这老人家考虑得还挺周到。
锁灵阵中枢解开后,星女便带着星盘消失了,唯有天道还时不时神出鬼没,动辄在周围没人时突然开口。
晏辞归还没被吓习惯,但也改不了天道老人家的毛病,干脆不劝了,遂说:“风景是好风景,但独我欣赏,未免无趣了些。”
天道幽幽地说:“山川草木,终是外物,你心不在此,自然无趣。”
晏辞归静默片刻:“我心中确实有个困惑。”
“但说无妨。”
“您当初既选我救世,可后来又告诉月弦,剑灵也可代为承受锁灵阵,是为了救我么?“
天道笑说:“他来问,我便答,没有为什么。但你非要我道出个所以然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意愿。”
虽然有预感会是这个答案,但晏辞归仍觉一瞬怅然。
他平复了好一阵,才继续道:“我还有个问题,如果我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何还会有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尽管从头到尾都没有穿书一回事,可过去在桐花秘境里,他确实从走马灯上看到了那些画面,而且裴慎如那会儿还说他过去会时而灵魂出窍去往异世来着。
天道:“这个啊,其实是前世因为月弦的失误,不小心令你魂飞魄散,我便暂且将你的灵魂引去异界存护着,等你在那边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让月弦把你换回去。”
晏辞归听罢疑惑:“月弦?那时与您交易的人不是明夷么?”
天道笑了一声:“前世的宋明夷连无涯派都没拜入,更不可能知道青天阙了,你觉得他是如何找过来的呢?”
晏辞归愣住。
天道点到为止,晏辞归也没心思再练剑了,又在云巅静坐了良久,才拿起手边的雪剑抱在怀里,慢慢往下面的凌云顶走去。
他边走着,边很快理清了头绪。
想来当时在合欢宗,裴清先从月弦的记忆得知了前世的事,这才赶去黑水城窥探宋明夷的记忆以寻青天阙。
至于裴慎如所看到的灵魂时不时出窍去异世,大概是因为两世记忆重叠而产生的误解。
上一世的月弦,本想带他避开星女琉璃盘的死局,结果还是阴差阳错地害死了他。然而月弦的力量已不足以再重生一次,只能重新找回宋明夷,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总之最后让宋明夷答应了下来。
两世轮回,皆为一灵,皆为一人。
或许月弦并不在乎锁灵阵的存亡,他只在乎他的剑主,毕竟他也只是个会有私心的剑灵,只是想要心爱之人活下去罢了。
忽然,山风卷落一树梨花,迷乱晏辞归的视线。
他想起以前宋明夷和叶田田有次练功,他仗着有伤要养,和月弦在旁边偷懒看话本,之后故意惹急了月弦,也被吹得梨花满头。
而今想通了一切,晏辞归不禁笑叹,心道那个口是心非的家伙,便抬手准备拂去肩头落花。
然而刚触及花瓣,一股温煦而熟悉的灵气顺着指尖溜进体内。
晏辞归当即抬头,睁大了眼。
只见沛君当年亲手种下的那棵梨树苗,如今已亭亭如盖,而树下还站了一道白衣身影,玉面仙姿,眸色金灿若暖阳,含着笑意朝晏辞归望来。
晏辞归方欲开口,但脚步先动。
一步,两步,然后是奔跑。
对方也快步上前,伸出手接住了他。
好吧,在说到做到方面,这家伙从不食言。
顷刻之间,两道灵魂、两段宿命紧紧纠缠,再无可分。
这一次,他们谁也不会消失了-
自打月弦回来后,晏辞归练剑的效率都提高不少,没几天便将整本剑谱融会贯通,看弟子们练功也能挑出一些个毛病来。
不过人倒是比之前更闲了,一来叶田田打理无涯派打理得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他插手,二来身边有个随时知道他下一刻要做什么的剑灵,略施灵气,便衣服穿上了茶水送来了话本到手了,就差没把他养成个四体不勤的残废了。
好在门中弟子各个都争气,多他一个闲散师伯也无妨,如此一来,晏辞归也好专心修复根骨。
“你这日子还挺舒坦啊。”
“你在凡界混得也不赖。”
来人是颜欢,先前趁着合欢宗动乱侥幸逃出,后来又逃去了慈安城,因着能操纵灵力,便帮人干起体力活,入夜则摇身一变,摆摊帮人算起命来。
现下得了空,听说修真界如今大换青天,特地来拜访那位晏宗师。
晏辞归正要给颜欢拿张椅子坐,那椅子便自个儿飞了过来,不由笑道:“往后还打算修炼吗?”
颜欢摇头道:“还是算了,我已经大半生都在修炼了,往后想换点别的事干。”
宋明夷端来刚出炉的新鲜糕点:“所以就当江湖骗子啊?”
颜欢恼道:“什么江湖骗子?我又不是天机阁那帮……”
话还没说完,宋明夷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花糕。
“唔!什么……嗯?味道还不错。”
旁边的叶田田扑哧一笑,像在看长辈逗小孩,尽管颜欢比他们几个年岁都大:“放心吃,我师兄做的,就没有难吃的。”
晏辞归也道:“要是喜欢,一会儿可以带点回去。”
辟谷了几十年的颜欢未曾尝过如此人间美味,当即消怒道:“我要有这手艺,就不用每天打两份工了。”
同来拜访的还有林渝,一下拿了俩,一边嚼嚼嚼,一边问:“话说回来,你给人算命真算得准啊?”
颜欢清嗓道:“非常准不敢保证,但若是算姻缘,十有八九不会错。”
“这么自信?那不如……”林渝眼睛一转,对上晏辞归的视线,露出一道不怀好意的笑,“帮我们晏宗师看看呢?”
晏辞归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刚要说:“可别,我已经……”
颜欢却忽然正色道:“其实我刚就想问了,晏辞归。”
“啊?”
“你最近,是不是与人双修了?”
“……”
众人霎时寂静,方才最起哄的林渝愣了愣,干脆抬头望天,一副这不关我事的模样。
然而庭院里还有不少偷闲来蹭吃蹭喝的弟子,虽然颜欢的声音不大,但修士感官敏锐,闲谈声顿时低了下去。
叶田田疑惑道:“怎么会呢?师兄最近不是练剑就是看弟子们练剑,也没见过什么人啊。”
颜欢再将晏辞归细细打量了一番,笃定道:“我以我在合欢宗待了七十二年的经验保证,他现在周身灵力流转与我上次见他时大不相同,而且这气息交融得极为圆融,对方的修为想必不低。”
叶田田思索:“宋师兄的修为也不高,难道是师尊……”
“都不是!!”
晏辞归赶紧打断叶田田的骇人发言。
怎料颜欢接着道:“哦对了,说到这个,当年在黑水城,我们本来是要帮圣女抓宋明夷的,结果不小心搞错了,还把圣药用在了你身上……”
颜欢挠了挠头,试探性地问:“那圣药的药性极烈,你后来是如何化解的?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合欢宗在这方面并不怎么顾虑,颜欢问得坦坦荡荡,却听得晏辞归直从脸颊红到耳后。主要对方若是个人的话,他也就大方承认了,但问题就是,对方根本不是人啊!
“我当时……嗯……”
正当晏辞归支吾着不知如何回答时,天边飞来两道身影。
“我给他化解的,不可能有问题。”
只见月弦正和宁攸分别拿着一沓玉简到来。
他大概只听见了颜欢的后半句问话,聪明伶俐的叶掌门立刻前后一联系,看向晏辞归的目光变为震惊。
晏辞归感觉自己要熟透了,连着宋明夷做的糕点都变了味,好在其他弟子还没来得及想通,就被月弦和宁攸手中的玉简吸引去注意,一个个正襟危坐起来。
宁攸微笑道:“昨日的考题有个别弟子没有过线,午后白一师祖要找你们谈谈心,其余叫到名字的,可以到我这来拿玉简。”
还是熟悉的师姐,还是那么的恐怖如斯。
月弦把玉简往宁攸手里一塞,便来到晏辞归身旁:“刚才聊什么呢?”
“没、没什么!”
晏辞归说罢,又分神进识海道:“再问今晚不许进屋!”
此事月弦得负大半责任,他不过是稍微好奇了一下剑灵的身体构造除了内部与人不同外,外部是不是也有区别,结果月弦格外体贴,令他从身心到灵魂地体验了一把。
好奇心是餍足了,就是过程……也餍足得有点过头。
此刻月弦在人前顶着那张清心寡欲的脸,乖乖“哦”了一声,还真转移话题说:“那既然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去趟祖灵洞吧。”
晏辞归闻言一愣,收起那些心思问:“去那儿做什么?”
月弦道:“锁灵阵没了,祖师留在世间的残魂也准备去了,过去跟他老人家道个别呗。”
也对,怀湛子当初的无心之举,却被有心人加以利用祸害千年,如今也算赎完罪,魂元也能安然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此就完结啦,感谢读到这的小天使们!
还有一章番外预计明天或后天发出,再补全最后一个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