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契约
所以无论解契还是结契, 都是剑灵自愿的,从来不是因为怀湛子的魂元。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晏辞归胸口那堵拥塞的心墙, 便被汹涌而来的思绪冲散。
他想起昨夜月弦欲言却未尽的话语,听见识海内浪涛翻滚的声音, 而就在波涛下那片静谧的深海中,忽而传来自己的声音——
是啊,他现在才想明白。
“汝莫非不愿与月弦结为主仆?”怀湛子问道。
“我愿意!”晏辞归不假思索道,但很快反应过来小月弦会影响现实月弦的记忆,又沉吟了一声, 矜持道:“只是,晚辈从未对月弦以主人自居,因而希望我们之间……不止是主仆关系。”
小月弦恍然大悟:“哦, 你要是想认我做主人也不是不行。”
晏辞归:“……”
果然不能指望剑灵想明白。
怀湛子略作思忖, 忽然道:“不止是主仆,莫非是道侣?”
晏辞归瞬间炸开,连连摆手:“不不不!晚辈绝不可能对一把剑……这、这有悖人伦啊!”
怀湛子却仿佛见怪不怪道:“剑本无念无相, 因灵生智,便有情思, 亦如草木得雨露而萌发。况且剑灵的形貌随人心定, 汝所见之月弦, 便是汝心神所向,由此生出眷恋, 恰是灵犀相通, 不必以此为耻。”
道理虽是这么个道理,但晏辞归还是觉得被怀湛子用这么清心寡欲的语气戳破有些羞耻,尤其是小月弦听后, 问道:“祖师祖师,什么是道侣?”
“道侣啊,就像这样。”怀湛子滑动手指,万物生上的画面随之快速倒退。指尖顿住,画面便停在晏辞归与月弦背靠背与八宗长老对峙的那一刻。
“是可以托付后背之人。”
接着万物生再度回退,竟退到六十年前他被邹天河刺死的时候,月弦正捧着他的尸体慢慢消散,颊边似有什么晶莹的东西滚落。
“是会为之落泪之人。”
晏辞归看清了,那确实是一滴泪,一滴属于剑灵的泪。
万物生继续回退,最后定格在了黑水城的忘归居。
“亦是……”
“祖师前辈!”
晏辞归差点给人跪下,不好当着怀湛子的面夺万物生,只好一把薅过小月弦,把他的脸摁进自己怀里道:“晚辈明白了,等晚辈回去就立刻结契!”
怀湛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波澜不惊地收起那罪恶的万物生:“汝明白就好。”
晏辞归终于松了口气,试着放下小月弦,却发现这小家伙不知何时扒拉着他的衣襟,感到他要松手,立马抬起头来,含嗔带怒的眼神仿佛在说:敢放手一个试试?
偏生这张脸又相当乖巧,加之幼年形态,起不到丝毫威胁的作用。晏辞归不住地笑,便把他往上托了托,换了个他俩都舒服些的姿势抱着。
两旁的长老见状低声道:“快看,月弦大人是不是害羞了?”
“不愧是天定之人,这么快就得到了月弦大人的认可。”
晏辞归见他们一个个道行高深,却对这刚出世不久的月弦一口一个大人的,顿觉手中有了份量。
不过他对月弦做的大不敬的事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次,遂假装没听见,清嗓道:“话说回来前辈,既然您要晚辈解开锁灵阵,那锁灵阵究竟为何会存在?”
怀湛子手捻胡须,幽幽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需追溯到太古初开鸿蒙那会儿。”
……那未免也太长了……
“当时世间并无锁灵阵,纵使一草一木也能吸纳灵气修炼,不分仙凡,不分境界。”
晏辞归微讶:“那岂不是人人如龙了?”
“是,不过人生而有涯,然知也无涯,天性使然吾辈探索寰宇,便有先人创制星女琉璃盘,用以观星测宇,记录周天运行。吾因而研读先人的记载,自星盘中剥离出星阵,即是后世汝等称呼的锁灵阵。”
“原来是您……”
也难怪星女琉璃盘可以压制住他们的灵力,原来星盘才是一切的源头。
闻言,一长老立刻道:“非也非也,师父他老人家用星阵的初衷是为滋养器灵辅以修炼,月弦、君宁、默渊三位大人便是佐证,只是被另外几位祖师拙劣效仿,才误用成了会操纵灵力的锁灵阵。”
晏辞归:“可他们为何不停手呢?”
怀湛子:“因为人各有私心,或求长生,或求强大,然天地灵气取之有尽,汝取一分,旁人则少一分。生灵万物繁衍生息,各人所能拥有的灵气便日益减少,从而有了掠夺。若归根结底说来,锁灵阵即是私欲的化身,它将世人分为仙人和凡人,再将仙人分出七等。”
“凡人之中据说也分三六九等,但吾常居青天阙,对人间事知之甚少,未曾得见人间的‘锁灵阵’长成何种模样。”
晏辞归沉默片刻,才说:“大概,也是用人的私心创造而成的吧。”
怀湛子顿了顿,举目仰望:“天道言,此乃周天运行之果,汝等而今反抗锁灵阵,亦是受命于天之果,吾不得轻易截断其因。”
那他之所以穿书,其实也是天道的意思?
晏辞归正思索,怀里的小月弦忽然扶住他的肩头,说道:“既然你真是天道选定之人,看在君宁和默渊都与你结契了的份上,那我也勉为其难认可你了。”
“是是,我的好月弦。”晏辞归失笑,“对了,晚辈还不知,竟已与君宁结下契约。”
“君宁在汝幼时结的契约,那时汝尚且年幼,大抵是忘记了。”
晏辞归对这具身体少年时期的记忆都模糊,更别提幼时了,想来还是回头问白一更清楚。
不过刚才白一还没交代完君宁剑的下落,他就被万物生劫走,眼下怕是连身体也被传送到了玄幽宫。
“那集齐三剑灵后,晚辈该如何做?”
“前往青天阙,那里是锁灵阵的中枢,具体如何解阵,星女使者会为汝指引。”
虽然知道裴清也在找青天阙的位置,而且很可能此刻就在偷听他们的对话,但晏辞归仍问道:“要怎么才能去到青天阙?”
“登临青天阙,需寻云梯路,然云梯飘渺难见,其所在之处,是汝承接众生因果之所在。”
晏辞归一头雾水:“祖师前辈,您就直说吧。”
怀湛子却摇了摇头:“时辰尚有宽裕,其中玄机,可自行参悟。天机不可多泄,吾只能言尽于此,再多言,恐为那人所察。”
“那人?该不会是……”
晏辞归话音未落,就见周围景象倏而破碎,原本敞亮的鹤隐轩霎时变作昏暗的宫室。
真是,被发现偷听就急了。
晏辞归暗自腹诽完,打量起四周,竟觉得有些熟悉,貌似是沛君与裴慎如过去经常共事的地方。
果然是被劫到玄幽宫了。
随后他猛然意识到不对,低下头,见月弦给的法衣没了,连先前掌柜借他的那身衣服也被扒了,而他正躺在一张会自生热的暖玉床上,全身上下只有一条狐绒毯蔽体。
……这裴清玩这么变态呢?
好在裴清没拿东西捆住他,晏辞归捂着狐绒毯坐起身时,正瞧见手边放着一套叠好的衣物,只是样式不大对——
这分明是玄幽宫弟子服!
裴清那厮摆明了是在挑衅他!
然而屋内窗棂统统被钉死,身上符纸一律被收缴,一摸后脑发带也没了,就连身下的暖玉床在他动作时立刻停止加热,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凉意侵袭。
晏辞归赶紧裹着狐绒毯滚下床,那股凉意竟也藕断丝连地缠了上来,反抗的念头不出三息便瞬间倒戈。
对不起师尊,徒儿得向玄幽宫低头了。
晏辞归快速换上玄幽宫弟子服,大小刚刚好,却感到一阵恶寒。
屋里头一个看守都没有,裴清究竟在搞什么花样?
他定了定心神,当务之急,得先出去这扇门,再想办法找到叶田田和宁攸汇合。
来到门扉前,门上并没有门闩或锁孔,试着推动,却纹丝不动。若是从外边锁上的,尚能凭蛮力破开,但眼下显然是被法力锁住,晏辞归灵脉被封住,根本解不了。
况且听外边的动静……貌似也没人看守,但也可能是用了隔音符隔绝了外边的声音。
无奈之下,晏辞归决定先看看这间房里都有什么。
和上一次在万物生所见的不同,屋内陈设少了大半,似乎许久不住人了,唯独书柜上还堆满手札书稿。
晏辞归现在没法用灵力快速阅读,只得随机挑几样翻看,发现里头竟都是沛君的笔记,而就在他随便拿的几页纸上,正有如何使用万物生的说明。
“……”
他大致扫过一眼,便默默放下。
接着又瞥见旁处手札下压着的书角,抽了出来,原是本符法书,看侧边页似乎夹了什么。
晏辞归于是翻到那页,见那页记载的是逆劫咒,而页中还夹了封信纸。
信上依然是沛君的字迹,不过未及晏辞归细看内容,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当机立断,抄起整间屋子里唯一还算有点战斗力的板凳,迅速闪身到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前,应是在解门上的阵眼。
晏辞归瞬间屏住呼吸。
以板凳打晕修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也没别的办法了。
须臾,门缓缓打开,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迈步踏入。
晏辞归果断抡起凳腿砸向来人,来人显然没料到门后躲着人,竟还真叫他砸中了。
但晏辞归余光忽而注意到此人没戴面具,不禁顿足多看了一眼,居然还是个久别的老熟人。
“方佑?!”
方佑被打倒在地,额角顿时淌血,大概脑瓜子还有些懵,盯着晏辞归好半天,才挤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晏师兄?”
第62章 地道
“宫主命我照看的人……竟然是晏师兄……”
方佑仿佛浑然未觉额角刚被砸破, 又惊又喜道:“我还以为早在六十年前……”
晏辞归身子都快探出二里地了,闻言终是缩了回来:“你怎么会在此?”
“今日恰好轮到我值班巡逻,我们宫主便嘱咐我来看看九光殿的人醒来没有。”方佑下移目光, “晏师兄你这身……”
“咳,一点小意外。”晏辞归不愿多解释, 赶紧把人扶起来转移话题道,“你没事吧?我刚没注意,下手重了些。”
方佑摸了摸额角,又瞥过一旁的板凳,摇头道:“我没事, 不过晏师兄这是在防备谁吗?”
晏辞归刚要开口,随即反应过来方佑毕竟是玄幽宫的人,虽然貌似依旧对他没什么坏心思, 但就玄幽宫这六十年干的事, 到底向着哪边还不好说。
不过方佑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反倒接下去问:“该不会是在防备我们宫主吧?”
晏辞归这下不知要不要承认了,好在方佑看出他的难色, 心里估计也猜去了大半:“宫主从天罡宗抓人的事,我也听闻了一二, 但我们宫主其实并无恶意, 否则也不会把晏师兄安置在九光殿了。”
……没有恶意还能把他扒了个干净?
但听方佑的意思, 似乎还知道其他被抓过来的人。
晏辞归便问:“不在九光殿,还能在什么地方?”
方佑:“昨日宫主倒还带回两个无涯派的女弟子, 现下都被关进地牢, 由御冥使大人严加看管。”
什么,已经是昨日的事了吗?
那他岂不是在玄幽宫一天了都没等到救援?!
完了,出师未捷先入虎穴, 他现在是自身难保,更别提救宁攸和叶田田了。
事已至此,晏辞归只能寄希望于方佑尚未与玄幽宫同流合污,尽管希望渺茫。
“裴宫主想做什么?”
方佑:“这……我不太清楚,我只是个跑腿打杂的外门弟子,人微言轻,这些风声也都是听师兄们讲的。”
他说话时,脸颊也微微涨红,不知是窘迫的,还是见到晏师兄活过来心里激动的,额角鲜血淌得分外殷红,挂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再被幽暗灯火一照,有股说不出的诡异。
但谁让晏辞归现在穿的是玄幽宫弟子服,不干不净,干脆拿衣袖替方佑拭去血迹。
“晏师兄……”方佑怔愣道,随即垂下眼,躲开晏辞归近在咫尺的视线。
晏辞归边小心地避着伤口擦拭,边试探性地开口:“方佑,你可知地牢怎么走?”
方佑倏地抬眼:“地牢?晏师兄难道想去救人?”
晏辞归颔首:“是,裴宫主无缘无故抓走我的师姐和师妹,我总得知道她们此刻安危如何。”
方佑状似为难道:“可是我们宫主有令,除了御冥使和司玄使两位大人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地牢,更何况晏师兄你……现在还被我们宫主关着呢。”
哈,终于承认了吧。
但这种明摆着的事戳破了也没什么用,晏辞归笑叹一声,转而说:“我不出卖你,你为我指条路即可,届时若你们宫主追究起来,就说是我趁机打晕了你。”
方佑犹豫再三,良久,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好,那我来为晏师兄领路吧。”
晏辞归不料他弃暗投明投得如此之快,忙道:“不不,我没想把你牵扯进来,你告诉我怎么走就好,要是你我一起被发现了,都得遭殃。”
“我们宫主有事去合欢宗了,这会儿还没回来。”方佑轻轻握住晏辞归欲收回的手腕,“而且地牢内机关重重,晏师兄没有灵力,没个人带路的话,恐怕会被困在里面。”
晏辞归微讶:“……你为何这么帮我?”
方佑认真地说:“你当年令天罡宗那位剑下留情,这份命如草芥的恩情,我一直记着,今日就当是一命报一命了吧。”
晏辞归那时纯粹是看这孩子没什么坏心思,不忍他替罪而死,没想过六十年后还能被报答回来。
也不成想事后裴清倒没拿他怎样,估计那会儿忙着准备攻打无涯山,对一个没办成事的外门弟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现在的方佑虽不知在玄幽宫混得如何,但能奉宫主之命,想来处境不差。
不过晏辞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便有劳了。”晏辞归说。
方佑:“随我这边来,晏师兄。”
房外的廊道静悄悄,方佑带着他一通七拐八拐下来,竟没遇到任何人。
“怎么如此安静?”
方佑解释道:“因为这里是九光殿,以前是老宫主养病的地方,自从老宫主辞世以后,九光殿就被我们宫主慢慢废弃了,平日有门内子弟犯了错,才会被罚到这来洒扫。”
晏辞归沉吟一声:“冒昧问一句,你们老宫主,辞世多久了?”
“算来得有六十多年了吧。”
方佑说着,忽而压低声音:“但据说,我们宫主其实没把老宫主的尸体下葬,反倒完完好好地保存在地牢里,一直用法术维系着肉身。”
这可跟晏辞归听说的不一样。
“他保存尸体做什么?”
方佑:“好像是我们宫主与老宫主之间有些私怨,所以连老宫主死后都不肯放过。”
他们父子俩还能有什么私怨?一个想保九宗,一个想毁九宗?除此之外晏辞归想不到别的原因,但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他们显然是一伙的。
不过晏辞归还是说道:“你们老宫主还挺可怜的。”
方佑静默片刻,忽然道:“晏师兄对谁都这么心软吗?”
“啊?”
“如果老宫主的确做了对不起我们宫主的事,晏师兄还会觉得他可怜吗?”
方佑侧头看着晏辞归。
论说裴慎如最对不起的人当是沛君,晏辞归于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说罢,移目对上方佑的视线时,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九光殿内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漆黑的眼瞳仿佛变得浓稠起来。
可就在下一瞬,方佑别过了脸:“前面就是地牢的入口了,晏师兄记得跟紧我。”
方佑熟练解开地道门上的法阵,率先走下。地道内比外边亮堂不少,却阴森森的。
晏辞归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默默走在后头,打量着方佑的背影。
怎料一个没注意,不知踩到了什么,旁边的墙后响起“咔哒”一声,几支冷箭从孔洞射出。
就在这时,一只手有力地揽过他的腰,将晏辞归往前一带。
“说了要跟紧我啊,晏师兄。”
晏辞归撞在方佑身上,但仍有一支冷箭贯穿他的右脚踝,没有灵力护体,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叫出声。
方佑见他表情狰狞,很快注意到那支冷箭:“晏师兄!你的脚!”
晏辞归只觉脚踝处剧痛,却不能动弹。他咬住牙关,低哑道:“我现在不能施法,能帮我疗伤吗?”
方佑慌忙蹲下身:“我、我没修过医术!但我尽量!”
说着,施展灵力在晏辞归脚踝上捣鼓起来。
晏辞归看方佑自己额角上的伤口都还没愈合,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几次,他的声音从齿间溜出,伴随着痛楚加剧,不得不俯身抓紧方佑。
折腾了须臾,方佑才抬起头:“我尽力了,晏师兄,你还能走路吗?”
木箭还插在脚踝里,只是被折断了两端,好在方佑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倒是把血止住了。
晏辞归试着将重心放在右腿,随即而来钻心刺骨的痛。
“没事,能走。”
都来到这了,哪还能折返回去?
方佑便站起来一手搭住他一条胳膊,一手搂住他的腰身:“好吧,你不要勉强,我们可以随时停下。”
吸取方才的教训,晏辞归这回紧跟在方佑身侧,当然他也没法离开方佑半步,左脚尚能踉跄,右脚连触地都困难。分明没走出多少,却感觉已经走了很久。
方佑看他疼得厉害,也不跟他讲话,他只能尝试着转移注意力,想想怀湛子的嘱咐,再想想月弦。
追踪咒没了,月弦还能找到他吗?
疼痛令神识愈发清明,晏辞归甚至好整以暇地细数月弦与他闹过多少次脾气,哪一回是因他招惹,哪一回是为他逞强。可无论多少次,月弦都未曾真正抛下他。
以往晏辞归总把这其中归结于月弦与怀湛子的旧契,或与“原主”的意重,但他没想过或是不敢想,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理由:
只是因为他而已。
思及此,晏辞归不由凝神专注。
然而并未专注多久,腰上的手倏而发力,把晏辞归往旁侧拉去,而他恰好右脚点地,顿时支撑不住身体,下意识攥住方佑的衣襟。
“小心。”低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不要踩到这个。”
晏辞归往下看去,看到脚边地面的凹陷。
可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重新站稳时,余光忽而瞥见方佑白皙的颈侧,还藏着一道浅淡疤痕。
一瞬间,晏辞归僵住。
方佑察觉到他的异样,凑近耳边,温热气息暧昧地扫在他脸颊上:“怎么了,晏师兄?”
“……裴清。”
“嗯?”
听罢,晏辞归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挥拳砸向对方面门。
但同样的招式用不了第二次,裴清轻易就截住他的手腕。
“原来你这么心急,晏师兄。”裴清的语气冰冷,却带着笑意。
晏辞归奋力挣扎:“滚开!”
“哦?这可是你说的。”
裴清倒真松了手,晏辞归一下没收住力,踉跄着跌倒在地,伤腿与地面摩擦,终于令他喊出了声。
裴清上前一步,踩过方才那处凹陷,什么也没发生。
他弯下腰,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真可怜,谁让你不听我的话呢?我还想陪你玩到地牢呢。”
晏辞归徒劳地向后挪动,边嘶声边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带你去地牢啊,你不是想救你师姐和师妹么?”
裴清又换上先前那副热切的神情,却露出诡异的微笑。
“不过在那之前,有个人,你肯定想见一见。”
裴清粗暴地拽起晏辞归,不顾他挣扎,大步向前走去。
“啊!慢点!”晏辞归失声叫道,很快跟不上裴清的步子,几乎被拖着走,整个地道回荡着他嘶哑的骂声。
到了门前,裴清可算是停下,但晏辞归也没力气再骂。
似乎已等候多时的万倩瞥了他一眼,便与裴清打起手语。
裴清见状皱眉,抽出一只手比划。晏辞归看不懂他俩在交流什么,就见万倩点了点头,随后匆忙离去。
接着裴清打开门,门后是一间牢房,晏辞归隔着铁栅栏望见一个四肢被铁链锁着的男人,正蜷缩在角落。
“我带哥哥来看你了哦,父亲。”裴清语调轻快道。
男人闻声一颤,缓缓抬起头。
凌乱的头发后,是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
但晏辞归知道不应该再称他前辈了。
第63章 哥哥
当着裴慎如的面, 裴清倒是慢悠悠地将晏辞归扶到牢笼前。
晏辞归紧盯着裴慎如,那张脸仍和在桐花秘境时一般完好无损,看不出半点儿烧伤的痕迹。正因此, 他先前从未想过桐花道人会是裴慎如,就像他也没想到方佑就是裴清。
这父子俩, 当真把他耍得团团转。
裴慎如与他对视一眼,当即错开目光。
晏辞归眼下后悔没听月弦的话,但事已至此,他也懒得质问裴清和裴慎如是什么开始计划的,无论这其中有没有误会, 裴清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怎么都不说话?”裴清一手拎着晏辞归,一手隔空抓来裴慎如,迫使两人面对面, “还是因为这六十年来, 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晏辞归艰难扭过头:“裴宫主,我师妹呢?”
裴清笑道:“别着急啊,既是哥哥的师妹, 我自然不会怠慢,现下想必还睡着呢。”
暂且确认了叶田田似乎没事, 晏辞归还想接着追问宁攸, 就被裴清打断道:“你瞧, 哥哥也和晏掌门一样,对你根本不在意呢。”
裴慎如闻言, 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却是往下看去:“……这是你做的?”
裴清坦荡点头:“对,是我。”
随即又冷笑一声:“不过比起叶家的老东西对我做的,这只是小打小闹罢了。”
裴慎如不作声了。
裴清收敛笑意, 倏地收紧五指,两人之间还隔着铁栅栏,裴慎如猛然一头撞在铁杆上。
晏辞归下意识伸手虚拦,但指尖刚靠近牢笼,就被灵气墙震开。
背后被人扶住,随之耳边扑来温热的气息,裴清贴着他的耳根说:“晏师兄,你猜我方才为何说老宫主对不起我们宫主?”
晏辞归嘴唇翕动,心里头已然猜到一二,可他说不出口,生怕再刺激到裴清。
不过裴清见他也沉默,兀自接下去道:“因为我们宫主自出生起就被老宫主丢在叶府,可叶家主岂能容忍宝贝女儿和一个怪物生下一个小怪物?”
裴清抬起手,点在晏辞归的肩头,手肘,手腕,而后捧起他的手心,指尖缓缓滑过每一寸骨节。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他们的痕迹。”裴清边说边笑,“要不是母亲求着我,十二家哪还会有叶家的容身之地?哦,对了,你师妹也是叶家人来着。”
“你敢动她试试?”
“我岂敢动她?星女琉璃盘的力量足以毁天灭地,不然也不至于要碎成十二盏,让我一盏一盏好找。”
原本从宋家拿来的那盏,估计也被裴清扒去了。
“那你还留着我做什么?”晏辞归道。
裴清扬起眉毛:“我本来也不打算留你,若非他救了你一命,还传授你玄幽宫功法,你早就魂飞魄散了。”
晏辞归哂道:“是吗?让我猜猜,你现在改变主意,是想求我找到青天阙吧?”
裴清一弹指,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晏辞归,迫使他跪伏在裴清跟前:“你对我们宫主说话还真不客气,晏师兄。”
晏辞归膝盖瞬间陷地,隐隐听见骨裂的声音。
他吃痛闷哼,急促喘息了一声,便故作服软的模样,尽可能放低姿态道:“裴宫主,咱绕来绕去绕这么久,说到底我们都想毁掉锁灵阵,再一举端掉九宗的统治,不是么?”
“不一样,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裴清交叠手臂,鞋尖挑起晏辞归的下巴,目光微垂,“怀湛子说的很对,人各有私心,因为私心才有了锁灵阵。如若不彻底毁弃根本,便还会有新的‘锁灵阵’出现,新的压迫,新的等阶之分,世间所有丑恶都发源于此。”
裴清俯下身,半身阴影落在晏辞归头顶:“你早就深有体会,从云端跌落后,他们是如何弃你如泥的,不是么?”
晏辞归深知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但还是没忍住瞪了裴清一眼,他之所以跌落云端都是谁一手造成的?
裴清大抵看穿了他的心思,悠然道:“不过,这原本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毕竟你早该在丹崖上就被我们换去魂魄,却不知怎的没换成,我只好向这家伙借来万物生了。”
等会儿,万物生?
难道之前有关“原书”的记忆全是……
如果他并非穿书来的,而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那他过去为了跟月弦解契做的那些努力算什么?!
不不不,可他确实有“穿书”前的记忆,裴慎如还称其为异世来着。
晏辞归试图回忆,但脑中只闪过零碎的画面。
他霎时怔住。
“你……”
“能预知‘未来’的感觉如何,哥哥?”裴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满是嘲弄。
晏辞归神识乱得发疼,一时间承受太多信息,令他头晕目眩,所幸脚踝处突如其来的刺痛又迅速使他清醒过来。
所以从始至终没有穿书,没有原书,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裴清利用万物生给他灌输的错觉。
所以月弦当初探查不出魂穿的迹象。
因为他即是晏辞归,一直都是。
思及此,晏辞归顿觉心中某处积压许久的郁结也跟着疏解。
此刻虽受制于人,却不由粲然一笑:“感觉不好,你害得我与我的剑灵误会了这么久,就他那臭脾气,我可得哄好久。”
裴清挑了挑眉:“是吗,这我可没……!”
话音未落,裴清脚下骤然亮起一道符咒,数条藤蔓从中探出,迅速缠住他的四肢。
晏辞归甫感到身上压力减退,立刻爬起来奔向门口。
得亏他还跟裴慎如识海连通着,不劳他方才趁着裴清废话的功夫,趴在地上偷摸画咒,再向裴慎如借灵力施展。
裴清很快反应过来,怒而隔空攥起裴慎如的脖颈。
晏辞归余光瞥见裴慎如那张因窒息而发青的脸,终是停下脚步,用指尖残留的灵力对空画咒。
然而不及他画成,裴清忽然破开藤蔓束缚,翻手变出一张木符,紧接着晏辞归脚下也钻出粗大的树干。
他躲闪不及,被撞得趔趄,身前渐亮的符咒顿时熄灭消散。
裴清欺身上前,将他摁倒在树干上。
两旁枝桠抽展枝条,死死锢住晏辞归的手腕高举过头顶。
裴清饱含恶意的目光落下时,晏辞归不禁打了个寒战,而后便听他语气旖旎道:“父亲,哥哥是不是很像晏掌门?”
裴慎如一愣,当即喝道:“裴清!住手!!”
晏辞归正不明所以,但见裴清压了下来,伸手摸向他的腰带。
一瞬间,他呼吸凝滞。
这个混蛋!居然想在裴慎如面前!!
晏辞归抬腿欲踹,却被藤蔓牢牢钉在半空,与此同时,另一边脚踝里的那节木箭似在他体内生长,剔骨剜肉般的痛感自脚踝迅速向上蔓延。
晏辞归瞬间脱力,浑身剧痛又麻木。
“别碰我!!”
裴清冷笑:“叫吧,我就喜欢你这种对谁都好,偏对我甩脸色的样子!”
眼下他算是明白裴清给他玄幽宫弟子服的用意了,腰间松脱的那一刻,不知是痛的还是绝望的,眼前竟变得些许模糊。
正当此时,几颗碎石掉落,引得裴清抬眼,停住手上动作。
晏辞归见状,也往上看去。
——轰隆!
一块天顶突然崩裂,连带着顶上无数石瓦坠落,扬起满室尘土。
他尚未看清状况,便感觉身下树干倏而燃烧,但并未烧到他身上来,被一层灵力隔住。
下一瞬,寒光凛然,霜白剑锋抵在裴清颈侧。
烟幕后,默渊挥着尘土缓步走出:“月弦,你以前没这么暴力的。”
晏辞归眼前花白,很快身上痛楚退却,双腿逐渐恢复了知觉。树干被烧尽,他没了支撑,却落入一道结实的臂弯里。
他仰起脸,见月弦紧抿着唇,鎏金瞳孔似炽烈的炬火,脸颊边还沾有不及清理的灰土。
月弦一错不眨地盯着裴清,只要一动手腕,便能了结裴清,但裴清丝毫不惊慌,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只见他缓缓举起双手,拇指与掌心之间夹着一只琉璃瓶,瓶中淌着淡蓝色灵雾。
“我与叶小妹之间有同生共死咒相连,倘若你杀了我,她也会死。”裴清说。
晏辞归对那琉璃瓶再熟悉不过,双脚刚能下地,便扑上去拽住裴清的衣领:“你把师妹怎么了?!”
裴清脖子一动,擦在月弦剑上,溢出丝丝血液:“我说了我不敢动她,但不代表我的母亲、她的长姐,就拿她没办法。”
月弦略微收敛剑气,凝眉观察那只琉璃瓶一阵,说:“不是完整的魂元。”
忽然,头顶又有碎石坠落,紧接着整个地牢都开始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默渊道:“这里要塌了,得赶紧走。”
裴清啧了一声,冷不丁踢了晏辞归的伤腿一脚,趁着晏辞归疼懵的空隙,脱身而出踩上一张木符,随后符纸长出枝干,载着他送上被月弦和默渊凿穿的洞口。
月弦顾不上裴清,赶紧扶住晏辞归,接着打横抱起,这才发现他的右靴上满是干涸血迹。
晏辞归倒吸一口冷气,微阖着眼,逸出一声含混的:“月弦,疼……”
话还没说完,温润的灵力倾盆直下,几乎一瞬间,那半节木箭便如冰雪消融般轻柔化去,连同受损的肌肉骨骼也飞速愈合。
“现在呢?”月弦道。
一旁的默渊似乎有些看不下去,点火追着裴清的木符烧完,打断道:“那边那位怎么办?”
她指了指裴慎如。
裴慎如看清默渊的面容,瞬间睁大了眼。
晏辞归:“那是我爹,给他……找个安全的地方。”
默渊:“好。”
说罢,她化作火焰瞬移到牢笼内,抽剑斩断裴慎如身上的锁链,便立刻拎着还没反应过来的裴慎如消失了。
地牢震得愈发剧烈,月弦也不再磨蹭,周身灵力奔涌,抱着晏辞归快速飞往洞口。
重见天日的刹那,晏辞归被阳光晃得刺眼,抬手挡住眼睛,忽而注意到身上不知何时换回了无涯派弟子服。
他看向月弦:“你给我换的?”
月弦微微扬起嘴角,但眼底仍压着火:“还是这样顺眼点。”
“我也觉得。”
说着,晏辞归看月弦脸上又沾了土,便伸手拂去。
月弦笑脸一僵,眼底火苗霎时熄灭。
晏辞归方惊觉自己在干什么,慌忙避开视线往下看去,但见方圆百里的地面已经全部塌陷,连他们方才逃脱的洞口都找不到了。
“玄幽宫的地基这么不稳?凿一下就全塌了。”他生硬地转移话题道。
不远处,万倩传送到裴清身边,飞快打起手语,刚伸手指向下边废墟,就见东南角的废墟忽然亮起白光,又瞬时爆开。
碎石当中,宁攸破开尘烟凌空而立,眼纱垂带在风中飘乱,素来温婉含笑的脸上,此刻却冷俊异常。
她轻甩手腕,手中梨枝骤然光华流转,随着一声清鸣,化作一柄长剑。
“叶恬在哪?”
第64章 君宁
晏辞归遥望宁攸手中长剑, 错不了,和他印象里的沛君的佩剑一模一样,就是君宁剑!
原来白一再把君宁剑传给了宁攸, 难怪宁攸从不以剑示人,行事更是低调, 若被九宗长老发现两把灵剑都在无涯派两个弟子手中,恨不得铲除无涯派才是。
不过眼下的宁攸太过陌生,晏辞归从未见过这般杀意腾腾的师姐,想来刚才正是宁攸为了找叶田田,从而掀了整个地牢。
能打遍九宗四十五位长老, 果然恐怖如斯。
玄幽宫内警铃大作,各门弟子鱼贯涌来,很快包围了他们。
与此同时, 裴清身侧又出现一道传送阵, 是霍复年从中走出:“宫主,交给属下。”
裴清眯眼瞧着宁攸,说:“小心那家伙, 十方绝封阵都压不住她。”
语罢,霍复年并指立于身前, 一瞬间无数光剑呈八卦阵在他身后铺排, 四周的法修弟子也早有准备, 迅速结成半包围式的阵型,光剑法术一并轰向地牢上空。
月弦当即结下保护阵, 却只与几根光剑堪堪擦过, 几乎所有攻击都是往宁攸那边去的。
晏辞归:“师姐!”
月弦沉声道:“别担心,要小心的是我们。”
晏辞归正不解,但见各式法术交击相撞, 顿时升起青烟。
可就在下一刻,以宁攸为中心,仿佛晨阳初照,金光破云霏,原先袭去的法力尽数被反弹回来。
来不及防御的玄幽宫弟子,直接被金光钉穿,再看宁攸毫发无伤,依旧保持原先的姿势,除了眼上白纱稍有歪斜。
“还真是。”霍复年饶有兴致道,信手一挥,变出一把比人长的玄铁镰刀,“那属下也要认真起来了。”
漆黑刀刃映着耀眼红芒,霍复年周身黑气涌现,紧接着,他以一种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闪到宁攸面前,挥舞镰刀,劈向宁攸。
但宁攸移动得更快,就在刀刃逼近的刹那,她突然消失在原地,而后从背后刺出一剑。霍复年有所预料,随即侧身避开。
两道剑气刀风,硬是将已塌陷的地面再往深里凿穿。
见两人缠斗,万倩大开一道法阵,晏辞归认出那是玄幽宫独门的净心淬体阵,效果类似白玉骨,可短时提升修士境界,而且不会像白玉骨那样遭到反噬。
眼下在场的玄幽宫弟子,想必没有一个是靠白玉骨修炼的,玄幽宫这阵仗,定是要他们折剑于此了。
不过净心淬体阵一结成,连着晏辞归原本被封住的灵脉也一道疏通。
晏辞归立刻咬破手指,对空画了一道与净心淬体阵相对应的减益法阵,有增必有减,自然也是裴慎如教他的。
“你不用这样的。”月弦欲拦不得,等他画完法阵,才说。
晏辞归道:“我了解玄幽宫的符阵,把她交给我,你专心去对付裴清。”
“我是说,你不用用自己的血。”月弦说着,愈合了他手指伤口,又递来一只金光灿烂的笔,“我带了你的天工笔。”
晏辞归一拍脑袋,昨天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把天工笔还给那清风殿弟子,但事已至此,只能等下次见面再还给人家了。
他接过天工笔,笑道:“谢了。”
万倩见净心淬体阵被破解,又单独给霍复年附了道淬体阵,这下霍复年与宁攸两人更难分高下,剑气激荡,刀风凛冽,天地间一黑一白若太极阴阳轮转不息,一时竟没人敢上前插手。
霍复年甚至好整以暇道:“我一直好奇,你这白布下面,究竟长什么样子?”
宁攸不带情绪地笑了一声,长剑忽而抽展、延长、垂落,她扬手一挥,软长剑身霎时如鞭,抽打在镰刀上,飞速缠绕刀刃将其锁死。
“那就看你有多少本事了。”
另一边,月弦以一战玄幽宫敌众,雪色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如虹,剑势凌厉,以攻代守,撕开阵型缺口。而晏辞归则稳居在他设下的保护阵中,天工笔画到飞起。
笔尖自带灵力,晏辞归几乎无需自己注灵,符咒便能自成,攻破接续而上的玄幽宫弟子,以防月弦有后顾之忧。
然而雪剑递向裴清的瞬间,又立刻收住,转攻其非要害的部位。裴清趁此空隙,对准月弦指尖掐诀,转瞬枯木乍现,尖锐枝干戳穿月弦的身体。
月弦虽为灵气所化,这种伤害对其无效,但晏辞归看他身上淌下金红的液体时,仍不住心间一颤。
因着不能直接置裴清于死地,月弦不得不收敛着进攻,但裴清似乎意不在反击,只一味防御,再时不时用同样的招式戳的月弦一身金血,不膈应人,纯膈应剑灵。
同样退居战线后辅助的万倩继续重新布置法阵,和晏辞归刚布下的法阵暗中角力。过去晏辞归与裴慎如在桐花秘境习练过无数回,眼下拆起不同样式却同根同源的招式来游刃有余。
须臾,裴清朝晏辞归投来意味不明的一眼。
饶是交手甚少,晏辞归也看懂了对方的意图,这是想声东击西。
果不其然,保护阵下不知何时长出枝条,正迅速攀上,一点点压碎法阵,而月弦专注防备裴清偷袭,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不过他早不是六十年前的晏辞归,见状抽手画起火符咒来。
就在枝条攀到与他齐腰高时,一团灵火忽起,顷刻间烧断枝条。
晏辞归抬头,望见默渊悬于上空。
“我答应过之桂,会保护好你。”默渊说。
保护阵上的裂缝消失,继而恢复如初。晏辞归没瞧见裴慎如,问道:“我爹呢?”
默渊道:“把他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了,不会波及到。”
晏辞归颔首,望向远处复又被玄幽宫弟子包围的月弦,略作思忖,便拂袖提笔道:“不用担心我,先活捉裴清,找到师妹的下落。”
晏辞归正回忆着十方绝封阵的阵纹,忽然,一缕白纱自眼前飘过。
他手上动作一顿,猛然回头,看到霍复年镰刀变作双头,刀身通体燃烧,挥砍间拉出一道耀眼的弧光,带着灼热气焰,朝宁攸拦腰斩去。
宁攸站在原地,尽管失去眼纱,依旧闭着双目。
未及晏辞归出声,却见刀刃砍在宁攸身上的那一刻,像是砍在了云雾上,下一刻刃身便径直穿透宁攸的身体,只卷起些许灵气。
不仅霍复年愣住,晏辞归也愣住了。
静谧之中,宁攸缓缓掀起眼帘,露出一对剑灵特有的金色眼瞳。
“师姐……不,君宁前辈……?”
晏辞归第一次迎上宁攸实实在在的视线,不可置信道。
——无涯派大弟子,白一座下首徒,他的大师姐,其实是君宁剑灵?!
默渊眼疾手快接住那根随风而飘的眼纱,微叹道:“怎么还把君宁的封印解开了?”
晏辞归:“这是师姐的……君宁前辈的封印?”
默渊:“君宁是杀伐之剑,虽然受过晏掌门的教化,但平日还是要封印住力量以防失控。”
刚接受完宁攸就是剑灵的晏辞归恍然,原来怀湛子先前说的“教化”君宁剑是这个意思。
而此刻的宁攸像是久困牢笼的狼犬终于放归原野,眼中光泽分外金明,周身笼罩于冷冽冰霜中,脚下落下一朵雪花,迅速冰封了方圆百里的大地。
寒剑霎时化风为水,继而凝结成冰,直取霍复年咽喉。
霍复年横扫双头镰刀,翻腾火焰席卷冰锥,竟被生生掐灭,然而冰锥却未化。
他正要闪身,不料脚下地面忽有冰棱突刺,径直捅穿腰腹,将他钉在半空。
默渊淡定道:“别看了,君宁可以自己搞定的,倒是帮一下你的月弦,他可没君宁能打。”
经默渊提醒,晏辞归才想起月弦还在被一众根基比九宗弟子还牢固的玄幽宫弟子围攻,加之万倩在他分神时又加强了净心淬体阵,眼下不亚于一群元婴期、大乘期修士在围攻月弦。
晏辞归赶紧接着布置十方绝封阵。
“君宁是杀伐之剑,那月弦是什么?”他笔画不停地问。
默渊边用火法帮忙轰击聚集的玄幽宫弟子,边解释道:“护佑之剑,顾名思义,现在理应是你在里边厮杀,他在外边替你护法,但鉴于你修为不高,他只好替你作战了。”
晏辞归:“……”
细数一下月弦给他结过的保护阵,疗过的伤,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他岂不是一直在让一个并不善战的剑灵上阵?!
晏辞归:“月弦怎么从来不告诉我这些……”
默渊:“因为你值得,他也愿意。”
话罢,最后一笔凌空勾成,十方绝封阵即成。
晏辞归迅速并指凝神,将体内灵力尽数注入阵中,阵纹瞬息扩大铺展,压在众人头顶。
一瞬间,一道雪影突破层峦叠嶂,身披晴光而出。
但晏辞归忽觉头脑昏沉,画符咒本就消耗神识,再布置一个十方绝封阵这样的大阵,几乎要抽干他的识海。
远处的裴清见势不对,立刻带着万倩迈入传送阵。
晏辞归眼前一阵黑一阵暗,意识中断的前一瞬,他望见月弦放弃了追击裴清,竟返身朝他飞来。
他刚想张口说些什么,便彻底昏了过去。
第65章 衷情
“哎, 你怎么……”
默渊正要伸手去扶,月弦先她一步接过昏倒的晏辞归。
“他怎么了?”默渊问道。
月弦搭住晏辞归的额头探查一阵,而后松了口气:“没怎么, 应该是神识消耗过度,晕过去了。”
默渊了然地颔首, 接着望向不远处被十方绝封阵困住的一众玄幽宫弟子,又问:“他布置十方绝封阵都布置得如此熟练,理应有大乘境的神识,岂会这样就晕了,是不是之前神识遭过攻击没恢复过来?”
月弦轻微蜷起手指, 说:“之前玄幽宫的人在玉清城设下梦魇秘境,我们被困其中,想来是那会儿遭到梦魇袭击, 被入侵了识海。”
默渊道:“之桂的徒弟倒是说起过, 不过都过去两天的时间了,还没恢复好?”
月弦低眼注视着晏辞归昏迷的脸庞,将颊侧一缕鬓发别至耳后:“我们在玉清城听说天罡宗被围攻, 就立刻赶了过去,然后又发生这些事, 没有时间给他恢复。”
默渊一错不眨地盯着月弦动作:“我是说, 你怎么没帮他恢复?”
刚问完, 但见月弦嘴唇紧抿,又抬手放在晏辞归额前, 良久, 绷着的脸才有些松动。
“……他那时识海有别人,不让我进去。”
月弦说着,忽而想起方才还救了个人出来, 抬眼四下张望道:“你把刚刚那个人藏哪去了?”
这一望,恰望见君宁正向霍复年逼问叶恬的下落。
那冰棱没把霍复年直接钉死,倒还留了口气,不过裴清与万倩已经逃走,霍复年终于能放下心,俨然一派宁死不屈的架势。
“我把人交给之桂了,有无涯山的结界保护着,没有比那更安全的地方了。”默渊道。
眼下玄幽宫群龙无首,十方绝封阵中的弟子们逐渐败下阵来,估计没个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门内剩余弟子想来也不成气候。
月弦扫过方圆百里的狼藉,便说:“再把那人带回来吧,让他找个能躺下来歇息的地方。”
默渊面不改色道:“这样抱着不也挺好?”
月弦无言地看着她。
片刻,默渊扬起一边眉毛道:“好好好,我这就带他过来。”
说罢,她的身体化作火焰飞出,迅速消失在空气里。
月弦收回目光,又落入晏辞归脸上,半是无奈地轻叹了一声,便抱着他飞到君宁那边:“问出什么了?”
君宁摇头道:“是个忠心的灵兽。”
她虚点手指,只见霍复年身上逐渐长出乌黑的毛发,指甲也跟着变长变锐,骨骼变幻移动,两旁耳朵缓缓移向头顶,而那张已无生息的人脸,最后变作一张狼面。
君宁接着道:“他刚才自爆灵力,大概想同归于尽。”
随着霍复年胸口的最后一丝生气消散,大地冰雪也逐渐消融,重新化作灵气,流入君宁手心。
冰棱断裂,黑狼的尸体颓然坠落。月弦静默地看了一眼,随即侧开视线,说:“裴清既然跑了,叶恬应当不在玄幽宫内。”
君宁道:“若在玄幽宫外,不好找。”
若是晏辞归醒着,定会觉得君宁此刻的语气,说要掀了两界的地基都不是开玩笑。
“等会儿,师弟受伤了?”
她这才注意到月弦手中还有个人来着。
“没有,画符画晕了。”
“哦,叶恬以前也经常这样。”君宁顿了顿,似乎改口道,“先等师弟醒过来,我们再想办法吧。”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蹿过一团流火,是默渊,提着裴慎如的后衣领回来了。
“月弦,我把人带过来了。”
月弦道:“还挺快……他这脸怎么回事?”
默渊道:“不知道,我刚一回去就看到之桂在揍他,也不知哪里惹到了,白掌门他们拦都拦不住。”
裴慎如虽然模样狼狈了些,但仍恭敬地拱手道:“见过三位剑灵前辈。”
“辞归说你是他的父亲。”月弦审视着裴慎如,“我怎么看着,还没那姓裴的跟你相像?”
裴慎如:“我……”
“慢着。”君宁倏而打断,凑近了打量道,“他身上有股熟悉的气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未等裴慎如再开口,但见君宁突然毫无征兆地扬起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月弦和默渊:“……诶?”-
风过林梢,卷起一阵疏狂。
晏辞归缓缓睁开眼,发现被一片红枫盖了眼,抬手拿开,又望见头顶有无数或红或橙的枫叶零落。
——这里是,丹崖?
他顿觉浑身隐隐作痛,挣扎着坐起身,却见不远处也有棵红枫树,树下也有个“晏辞归”坐了起来。
两人面面相觑,他错愕,对面的“晏辞归”便也错愕,他伸手,对面的“晏辞归”便也伸手,如同照镜一般。
这是在做梦吗?
他有些不明所以,刚才不还在玄幽宫吗?
忽然,白茫的天穹金光照耀,刺得他下意识半遮住眼。然而对面的“晏辞归”却站了起来,丝毫不受影响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履决绝。
他脱口而出:“别过去!”
可那个“晏辞归”并未停下,迈步向前的同时,周身随之缭绕着无数灵气。
但很快,他发现那些灵气并非从体内散出,而是从外边汇入体内。
短时间内吸收那样磅礴的灵气,不说灵脉能否承受,就是五脏六腑也要被压碎了。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撕裂,本就作痛的身体霎时剧痛无比,仿佛每一寸灵脉乃至血管都爆裂开来,丹田的破碎声伴着尖锐耳鸣,将他最后一点知觉吞噬殆尽。
不过这种痛苦只持续了三息,便迅速褪去。
等他恢复知觉时,已然趴在地上大喘气。
随后,耳畔飘来一道飘渺而神秘的声音:
“想起来了吗,孩子?”
晏辞归身体颤了颤,猛地睁开眼,紧接着又被吓了一跳。
只见月弦、默渊、宁攸正围在他身边,三双金色眼眸齐齐盯着他,尤其是月弦,脸都快贴上来了。
“醒了?”月弦把手放在他额头上,“嗯,恢复得差不多了。”
晏辞归发懵道:“我怎么了?”
月弦道:“你画完十方绝封阵,困住玄幽宫,然后耗尽神识晕过去了。”
晏辞归瞬间清醒过来:“对了,裴清!还有师妹!”
月弦道:“裴清跑了,不过你那位父亲说他可能往合欢宗去了,因为他的母亲在那养伤,叶恬估计也被他们藏在那里。”
“父亲……”晏辞归喃喃欲起身,被月弦扶了把后背,就见裴慎如原来也站在床边,只是方才被月弦的身影挡着才没看到。
然而他一眼便瞧见裴慎如脖子上的指甲抓痕,嘴角的乌青,以及右脸颊上的巴掌印。
“这……又是怎么了?”
默渊热心地介绍道:“这些是之桂干的,这个是君宁打的。”
“秦掌门也来了?”
“没有,你之前不是让我给他找个安全的地方吗?我就把他转移到无涯山上了,结果没想到之桂貌似有点不喜欢他。”
晏辞归不禁扶额:“……”
那是有点不喜欢吗?!
秦之桂没手刃裴慎如都是谢天谢地了!!
裴慎如见晏辞归陷入沉默,平静道:“你要是恨我,也请动手吧。”
不过说实在的,若非万物生中得见,晏辞归本不会得知身世,因而对裴慎如其实恨不起来。
反正宁攸那一巴掌大概也是代前主人沛君打的,遂说:“算了,你好歹也帮过我这么多,不管是真心教导,还是裴清指使的。”
怎料月弦头脑灵光,听罢眼神一变:“他就是桐花道人?”
晏辞归也反应迅速,赶紧按住月弦的手以防裴慎如脸上再添新伤:“啊对,哎等会儿,我们这是在哪?“
裴慎如道:“幽篁居……你母亲住过的地方。”
当年沛君下山追查星女琉璃盘那阵子,时常造访玄幽宫,因不便被人发现十宗与十二家往来密切,裴慎如特地在玄幽宫附近为沛君造了间小屋。
不过沛君住过的次数想来不多,晏辞归在万物生中只短暂掠过几面。
“你方才说,确定裴清和我师妹在合欢宗?”他转移话题道。
裴慎如点头:“裴清的母亲可以和星女对话,裴清现在从你这得不到青天阙的线索,恐怕就去找星女了。”
晏辞归记着裴清拿出的那缕魂元,想来就是叶曦的手笔。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去合欢宗。”
宁攸却摁住他说:“别着急,你才恢复神识,我已传音给你师尊,让明夷和林渝他们先去合欢宗探路了,有情况会随时告诉我们的。”
收敛了杀气的宁攸,嘴边又挂起浅淡笑意,但没有带眼纱,看得晏辞归还不大习惯。
“师……君宁前辈。”
宁攸轻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叫师姐就好。”
“嗯,师姐。”晏辞归这下习惯多了,“我听怀湛子祖师说,我们之间已经有契约了?”
宁攸对他见过怀湛子一事并不感到意外,淡定肯首道:“是,不过和默渊一样,只是临时的契约,做不到月前辈那样时刻在你身边。”
……那很难做到了,这家伙没有契约,甚至不用追踪咒都能找上来。
晏辞归觑了眼一旁的月弦,清嗓道:“如此说来,现在就只差与月弦的契约了。”
他明示到此,不料月弦听后没有动作,反倒裴慎如心领神会地说:“若不急于出发,我就先回避一下了。”
晏辞归:“哎不是……”
默渊也恍然道:“那慢慢结啊,我们在外边等你俩。”
宁攸略显疑惑道:“结契不是很快的吗?”
默渊压低声音:“月前辈与我们不一样,快走吧,君宁。”
说着,拉过仍然不解的宁攸跟上裴慎如。
房门一开一阖,独留晏辞归与月弦对坐相顾。
晏辞归还抓着月弦的手不放,这个距离,连每一根眼睫都看得分明,而眼睫下的鎏金瞳孔,正倒映着他有些无措的面容。
咳,怎么不说话,他表达得还不清楚吗?
对视了须臾,晏辞归试探性地开口道:“月弦……”
月弦立刻道:“你说。”
……这还让他怎么说?
但晏辞归看月弦誓要与他装傻到底,又道:“我被裴清抓到玄幽宫时,又拜访了一回祖师。”
月弦蜷起手指:“嗯,我有记忆。”
晏辞归甫感到手心里的动静,立马握住月弦的手指:“你都知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月弦却目光一敛,别过了脸说:“我问过你两次,你两次都躲着我,要我明白什么?”
上一刻还很有底气的晏辞归顿时噤声。
两次吗?莫非之前在玉清城月弦问他换剑,其实是想同他再结契约……那他当时都干了什么啊?!
晏辞归突然很想向外面的裴慎如借来万物生穿回去,再把那时的自己敲晕。
但也不能全怪他,若非裴清用万物生让他误以为自己穿书了,他哪能和月弦误会这么久?
他与月弦僵持了一会儿,一时不知从何开始解释,更何况辜负了剑灵两次好意,可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完事的。
他索性心一横,松开月弦的手,闭上眼睛道:“好吧是我错了,你要是生我的气,随你怎么做,我……不还手。”
话音一落,屋内静得只剩胸膛加剧的心跳声,晏辞归看不到月弦的反应,也不知他此刻什么表情。
忽然,温煦的灵力扑面而来,一声哼笑近在咫尺:“这可是你说的,晏辞归。”
月弦说罢,捧起他的脸,低头吻下。
第66章 合欢
剑本无念无相, 因灵生智,便有情思。
亦如草木得雨露而萌发。
长存千年的剑灵,也会为一人入世。
晏辞归此刻被月弦摁着后脑, 气息交融间,不禁生出些许悔意, 若是当初没有胡思乱想,若是当初再自作多情一点呢?
就像月弦现在这样笨拙地,又像是怕吓到他一样的,轻轻咬住他的嘴,毫无章法。天生地养的剑灵, 见识过广大乾坤,此刻却甘愿停留在这方寸凡俗之中。
修士讲清修净心,可他们首先是人, 是人便有私心, 或求长生,或求强大,或求……心中那点妄念。
晏辞归心中一直以来不敢逾越的鸿沟, 到头来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月弦松了口,等着晏辞归睁开眼, 满心满眼都是他时, 才说:“主人, 结契。”
晏辞归脑子里想着应好,但气音刚送到嘴边, 一时情难自已, 便直接上手搂住月弦的脖颈,倾身扑了上去。也想着点到为止,结果四周不断有灵气雀跃, 他就知道,月弦也在激动。
不过他没比月弦熟练到哪去,生涩地碰触着对方的唇瓣,整个人都仿佛被湿润的水汽笼罩住了,连着脊背腰间一起发软,后来不知谁先张开嘴,又不知谁先打开识海,柔和地、缓慢地,一点点渗透彼此。
直到晏辞归实在呼吸困难,不得已别过脸,轻微调整呼吸。
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蹦出胸口,但他没忍住看回月弦,月弦也呆愣地盯着他,万丈红尘尽在那金色的眼眸中肆意闪烁。
晏辞归不想刚升温的气氛又尴尬起来,脱口而出道:“你……你不是个剑灵吗?怎么,还伸进来了……”
月弦无措道:“我以为,你就是这个意思。”
晏辞归哭笑不得:“那也得慢慢来啊,怎么能直接……直接就!”
月弦:“我、我也不知道,一下子就进去了……”
他说着,腰侧的剑忽而发出白光。
晏辞归顿时回过神,只见月弦剑通身雪亮,泛起莹润耀眼的光芒,他伸手握住剑柄,那白光便迫不及待地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流向心口。
“这就结成契约了?”晏辞归抚了抚心口的暖意,那白光钻过他指尖时,竟还眷恋地缠绕一下。
“是。”月弦覆住晏辞归执剑那只手的手背,带着一分强硬的语气,说,“往后没有我的允许,解不开。”
晏辞归失笑:“咱俩到底谁才是主人?”
月弦道:“你说的,随我怎么做,你都不还手。”
晏辞归道:“……我就答应了一件事,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他才要佯怒,不料月弦犯了什么毛病,忽然认真地看着他,说:“那我们,再来一次?”
晏辞归当即哑火。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几下不合时宜的叩门声。宁攸顿了顿,才说:“师弟,明夷方才传音过来,他们发现裴清了。”
再是默渊喊道:“还要给你俩时间不?要还没结完,我就与君宁先走一步了。”
话音甫落,房门便从里面打开,晏辞归清了清嗓:“我们这就来。”
默渊望向他身后的月弦,面色古怪了一瞬,而后无声地“哦”了一下。
晏辞归眼下知道剑灵并非他所想的那般“不懂人事”,尽力忽视默渊的表情,转而对宁攸说:“师姐,麻烦再告诉明夷他们,要是找到田田了,先别轻举妄动,等我们汇合。”
宁攸颔首,便闭了闭眼,道:“明夷知道了。”
默渊随即正色:“之桂的徒弟先前打探合欢宗时,还留了道传送阵在那,我们可以直接传过去。”
她说着,开始绘制法阵。
见识过秦之桂用传送阵的晏辞归莫名有些不放心,万一剑灵随主……算了,月弦可不随他。
等默渊布阵的功夫,晏辞归去到裴慎如面前,方才月弦占据了他的识海,算是彻底断了他与裴慎如的连接。
眼下他对这个父亲尚有诸多疑问,但只问道:“前辈如何打算?”
裴慎如道:“留在此处,等你们消息。”
不知裴清当年用什么方法保存的尸体,裴慎如脱离秘境回归肉身后,并没有多少法力,与其随行,倒不如留下来。
晏辞归于是点点头:“那前辈自己小心。”
父子俩相顾无言。
传送阵很快画好,默渊率先试阵,确定没有问题了,才叫晏辞归他们跟上。
正当晏辞归准备迈入时,裴慎如忽然喊住他:“晏辞归。”
他顿足回头。
裴慎如站在原地,像一尊枯朽的桐树。
“……你也要小心。”-
合欢宗。
晏辞归踏出传送阵,入眼仿佛置身一处洞穴,头顶扑满紫藤萝,犹如无数条瀑水自天穹垂落,就连水面也被染成淡紫。
此处倒是隐蔽,附近一个合欢宗弟子都没有,除了不知道该从哪出去以外。
“师姐,能找到明夷他们吗?”晏辞归问。
宁攸摇头:“我只能传音,无法定位,不过他们暂且还在跟踪裴清,没见到叶恬。我们先分头找,若有情况我会立刻过来。”
一想到宁攸掀了玄幽宫的地牢,晏辞归不禁为合欢宗默哀一瞬。
默渊大概也有这样的顾虑,拿出宁攸先前掉落的白纱道:“对了君宁,你还需要这个么?”
“不了,当初晏南游为我戴上只是希望我能定心克己。”宁攸垂下眼,嘴角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淡笑,“但后来白一又叫我随心自在,如今,便随它去了吧。”
说着,那白纱便如草木枯萎般凋零。
晏辞归随着她的话,不由回想丹崖下初见月弦化形的时候,他误以为自己穿书而来,倒也随遇而安地想:有月弦剑傍身行走修真界,或许也不错。
“那我们从那边搜。”月弦指着水源尽头的那片紫藤萝林。
三个剑灵便各自分开,宁攸循着宋明夷的传音先去汇合,默渊则往另一个方向去,至于晏辞归……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跟着月弦走出几步,晏辞归忽然问:“你从什么时候起,想和我结契的?”
月弦思忖片刻:“也许是一千年前,你第一次闯入青天阙时。”
“那也太久远了。”晏辞归微讶,“你当时那个反应,我还以为不欢迎我呢。”
月弦笑了笑,抬手拂去落在他肩头的几片紫藤萝:“因为你是我在青天阙除怀湛子外见到的第二个人,在那之前,我只与山川草木、日月风云为伴。后来祖师在无涯山开门立宗,座下弟子各个敬我尊我,唯独你……不知礼数。”
晏辞归听月弦嗔怪,讪讪挠头道:“师尊教我要随心自在嘛……所以你就这么等了我一千多年?”
月弦:“嗯,祖师羽化前交代我与君宁、默渊守山,等着当初托付的剑主拔剑,不过我迟迟等不来你,竟就沉睡过去了。”
“原来你早知道她们的存在,那以前还跟我说世间只有你一个剑灵?”
“不知道,我那时就是记不起君宁和默渊,甚至觉得……”月弦顿了顿,“你也是被人夺舍的。”
晏辞归猜到了,裴清用万物生篡改他坠落丹崖往后的记忆时,其实也阴差阳错地影响了月弦的记忆。
在裴清的剧本里,他被成功夺舍,因而现世的月弦才会上来质问他究竟是谁。
所以他会更确信自己是穿书来的。
月弦难得歉疚地看了晏辞归一眼:“但是等我慢慢恢复力量后,我也就回忆起来了,虽然还是记不起青天阙的位置,但是关于你的事,我都记着。”
说起来,先前听秦之桂的意思,默渊那段时间也在恢复力量,这么看来,莫非宁攸过去经常“闭关”亦是如此?
她俩需要恢复力量晏辞归还能理解,毕竟秦之桂和白一能在天罡宗打三天三夜,想来剑灵功不可没。
但月弦的力量,难不成沉睡得太久退步了?
“没关系,祖师提点过我青天阙的位置,你要实在想不起来,我自己参悟也行。”晏辞归道。
当然,只要裴清还没从星女那问出线索,他们就还占着这个先机。
水面骤然收束,晏辞归这才发现那岸边的紫藤萝林其实是满墙藤萝产生的错觉。
遥望对岸的高耸楼阁,绫罗绸缎挂在檐顶与藤萝之间,影影绰绰。
“我们上去。”
晏辞归说罢,月弦便扶着他,点地跃身。
楼阁内的合欢宗弟子多了起来,月弦又立刻带他躲到梁上。
不过这些弟子都围在某间房外,往房内探头探脑,就是不进去。晏辞归正好奇,但见里头倏而丢出个人,并伴着一声暴怒的:“滚!!”
“这么热闹。”
晏辞归本意想抓个人来盘问,但看这样子是抓不成了。
“月弦,你能给我换套合欢宗的弟子服么?”
月弦依言动了动手指,晏辞归当即一身青衣变粉衣,随后月弦解剑给他,身形一散回到剑中。
识海里久违地响起月弦空灵的声音:“情况不对我立刻出来。”
晏辞归对这一套行云流水甚是满意,安抚性地拍拍剑柄:“放心,这点场面我还能应付的来。”
他别好月弦剑,悄然落地,装作刚路过的模样,凑上去扒拉个人问道:“哎,这是怎么了?”
少年光顾着看地上那人收拾碗勺,说:“还不是颜师兄,又不肯吃药。”
晏辞归“啊”了一声:“这都多少回了?”
少年啧声摇头:“圣女就喜欢他那张脸,能有什么办法?”
“……”
这颜师兄,说的不会是南宫浅的那个男宠颜欢吧?
但就现在这个光景,怎么那么像在强迫人?
晏辞归扫过一旁等着侍药的弟子们,问月弦:“那里面是什么?”
月弦伸出灵气探查一阵:“麻黄汤。”
晏辞归奇道:“修士还会染风寒?”
“没见过。”
晏辞归更奇了怪了,虽说找叶田田要紧,不过或许能从颜欢这探个口风,反正他与月弦肯定能打过一个小颜欢。
那些侍药弟子个个面露难色,大抵也是被南宫浅强迫来的,晏辞归便自告奋勇上前,在众弟子惊讶的视线中接过药碗:“还是我来吧。”
被拿走药碗的弟子:“你是?”
晏辞归淡定道:“我不过出山游历了几年,一回来师弟师妹们竟就不认得了。”
那弟子眨眨眼,随即一拍脑袋:“哦哦!原来是师兄你啊!”
晏辞归:“过去我与你们颜师兄关系最好,把他交给我就好。”
少年们顿时感激涕零,如看盖世英雄般目送晏辞归进去,很快低声道:
“所以到底是哪个师兄?”
“不知道啊,看衣服应该是圣殿的。”
“嘶,可颜师兄那脾气……”
晏辞归端着碗甫跨过门,便觉周身威压袭来,但瞬间就被月弦挡下。
房中还有一扇门,远远地,一股杀气透出。
晏辞归再推门,突然,数根绸带如蛇影突袭,却只徒劳地撞在保护阵上。
绸带后,少年姣好的面容露出错愕。
“晏辞归?!”
“还记得我啊,颜,欢……”
晏辞归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屋内满室狼藉,尤其地上还散乱着一些造型奇特的锁链、玉器……以及拿被褥捂住身体的颜欢。
能跟裴清愉快合作的,果然也玩得很变态……
“你怎么进来的?!你不是死了吗?!还有你这身……”颜欢神情一变,冷笑道,“呵,那女人终于得手了?”
晏辞归:“外边门开着,走进来的。”
他刚往里一步,那些绸带又顿时死而复生拦在身前,不过如今几根带子对他毫无威胁,晏辞归捏七寸似的捏住绸带一端,余下的部分便软了下去。
他接着问道:“南宫浅往药里下毒了?”
颜欢盯着药碗:“没有。”
“那为何不肯喝?”
“……我不要仇人的施舍。”
晏辞归扬起眉毛,男宠变仇敌了?
“她对你做什么了?”
颜欢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哦,说到关,你那好兄弟关修远呢?”
怎料颜欢听后脸色惨白,呆滞了几息,忽而扶着床边干呕。
晏辞归忙上前:“你看你,生病不吃药,这下……”
颜欢抓住他的衣袖,干呕时的抽搐很快变作啜泣时的颤抖,嘴里不住呢喃:“修远哥……修远哥……我仅剩的亲人,也被她杀了……”
晏辞归轻轻蹙眉,回想过去在桐花秘境闲来无事问裴慎如有关九宗十二家之事时,裴慎如说过去的十二家中曾有一支颜家,虽非魁首但也堪称举重若轻。
直至某天雨夜,颜府上下惨遭屠戮,百年世家猝然陨落,凶手却不知所踪,独留一子颜欢幸得南宫浅所救,颜欢因而对其俯首帖耳。
现在想来,颜家大概也是犯了沛君当年的“错误”,才会被九宗悄无声息地清理门户。
而南宫浅之所以救下颜欢,或是偶然,又或许,单纯是这张脸讨她欢喜。
晏辞归安抚着少年光溜的后背,沉默了须臾,才问:“你恨吗?”
“……恨。”颜欢咬牙道,“我恨她……我好恨她。”
“如果我有办法救你,你可愿配合?”
颜欢倏地抬头:“不!你不能杀她!”
“我不杀她。”晏辞归微微俯身,凑近耳畔道,“我只需要你告诉我,叶曦在哪?”
颜欢疑惑:“叶曦?她就在圣殿,你问她做什么?”
晏辞归没有回答,只分神探进识海:“转告师姐,我们马上过去。”
月弦:“好。”
颜欢还要开口,忽然移开目光,变了脸色。
晏辞归感到他浑身一僵,便侧首,与不知何时站在阴影里盯着他们的南宫浅对上视线。
南宫浅看清了他,转瞬消怒而笑:“哦?晏辞归?”
第67章 圣女
晏辞归立刻按住月弦剑。
“我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敢对我的人手脚不干净?”南宫浅目光幽深,从阴影中款款走出,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连衣服都准备好了,看来你效忠的意愿很强烈啊, 小辞归。”
晏辞归不想南宫浅来得这么突然,不过也好,他在这边拖住南宫浅,宁攸那边能有更多时间找到叶曦。
“别来无恙啊,圣女大人。”
南宫浅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 再看房中只有他与颜欢二人,倒不警惕,反倒越走越近, 说:“上次叫你逃得匆忙, 你答应妾身的事,妾身可都记得呢。”
晏辞归当时就那么信口一说,早忘了还有这一茬, 不禁扫过地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心道:“颜欢这日子怎么过来的?”
月弦也通过他的视野看去:“那绳子旁边的是什么?怎么看着有点像……”
“打住!”晏辞归连忙收回视线,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没必要知道!”
南宫浅却将他这匆忙而仓促的一瞥看在眼里, 不由挑起眉毛,表情古怪道:“怎么, 你不想要妾身亲身力行, 想要用这些外物?”
她说着,在晏辞归一步之遥外站定,而后抬起手, 掀开颜欢身上仅剩的被褥。
紧接着晏辞归手里蔫巴的绸带忽然飞出,不顾颜欢惊呼挣扎,将他四肢紧紧捆住,再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固定在床上。
晏辞归不忍直视,也不忍卒听,看着神色悠然的南宫浅道:“他还在高烧。”
“我知道啊,是我施的法。”南宫浅语调轻快,甚至伸手探了探颜欢滚烫的额头,“别担心,我不会弄死他的。”
“……”
完了,这个比裴清还疯。
晏辞归刚出狼穴,又入虎口,好在这回有月弦在。宁攸她们不知进展如何,眼下晏辞归也没别的办法拖住南宫浅,只好顺着她的话继续说:“这般折磨他,何不给个痛快?”
“你说话真难听,这岂是折磨?你瞧,欢儿这不乐在其中嘛。”
南宫浅俯下身,掐住颜欢因不知高烧还是情/欲而通红的脸,原本咬在齿间的呜咽顿时脱口溢出。
她满意地笑了一声:“真可爱,上一个这么有趣的人还是晏南游,只可惜我没把握好分寸,让她直接死了。”
晏辞归想起沛君初得星女琉璃盘的契机,正是为了躲南宫浅,那时他还不知沛君就是其母,内心还以为沛君不解风情。
但值此当下,他听得一阵恶寒:“是吗……敢问家母当年,又如何得了圣女大人的青睐?”
“不瞒你说,晏南游真的很对我的胃口呢,就她当年知道裴慎如背叛她时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掉。”南宫浅咯咯笑道,白皙的脸颊涌上一片潮红,“无情,冰冷。若能看这样的人慌乱无措……啊,该何等绝妙。”
“不过,那个裴慎如就没多大意思了,果然修真界养育的修士,和凡界摸爬滚打出来的修士,终究是云泥之别。”
晏辞归闻言一怔:“是你们……”
“咦,你知道啦?”南宫浅歪了歪头,圆溜的杏眼紧紧盯着晏辞归,“也是,你连星女琉璃盘都会用,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晏辞归见早被南宫浅看穿,平静道:“那圣女大人,想将我就地正法么?”
南宫浅听罢,噗嗤乐道:“杀你的过程想必很有趣,但那样就太无聊了,我其实很期待裴清能做到哪一步,而你们,又能阻止到哪一步呢?”
若晏辞归猜得没错,南宫浅其实对裴清的计划一清二楚,甚至于,连宋明夷和林渝此刻潜入合欢宗找叶田田的事也知道。
但她既不站在九宗那边,也不站在他们或裴清这边,纯粹地想看天下大乱而已。
宁攸那边还没传音回来,晏辞归不确定南宫浅会向着裴清多些,还是向着宋明夷多些,继而说:“是吗,但我觉得,圣女大人恐怕看不到结果了。”
“哦?为何?”
“因为……”
话音未落,晏辞归突然毫无征兆地拔剑刺向南宫浅,凛冽剑风径直没入她的心口。
这一刺刺得太顺利,两人皆是一愣。
但见南宫浅胸前并未淌血,反而流出汩汩黑液,紧接着那黑液仿佛触手一般,竟顺着伤口撕开南宫浅的身体爬出。
转眼房内景象扭曲变幻,颜欢和那一地狼藉都消失了,四周只剩下无尽虚空,以及面前正不断增生变大的黑液。
晏辞归现在明白颜欢当时为何叫他不能杀南宫浅了,原来不是念及旧情,而是这家伙居然还留了一手。
但就算早知如此,他还是要动手,一来防备南宫浅阴晴不定,二来也为了沛君与裴慎如。万物生中他只见过沛君因裴慎如被九宗埋伏,却未见裴慎如那时究竟身在何处。
因而裴慎如未曾抑或不敢解释,他当年其实并未背叛沛君。
这一点真应该向秦之桂学学。
黑液还在生长,很快超出晏辞归半个身子高,随之冒出的还有无数白点。
下一刻,白点睁开了眼。
“……非得这个造型出场吗?”
晏辞归被密密麻麻的眼睛盯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月弦给他开了道保护阵,说:“这是合欢宗独门的百目千相术,由合欢宗祖师代代相传给每任圣女,上面每一张面孔,都是她们汲取过的精魂。”
经月弦提醒,晏辞归才发现原来不止有密密麻麻的眼珠,还有密密麻麻的人脸,看着更瘆人了。
“拣重点的讲,我还能活着出去吗?”
“换作之前,没有可能。”月弦顿了顿,“但好在你有先见之明,知道提前跟我结好契。”
晏辞归失笑,横剑在身前:“那月前辈,可要对晚辈负责到底了啊。”
识海对话间,黑液终于长到了三丈高,百目千相,一时间,周围回荡着无数的哭声、笑声,南宫浅的声音也变了,用千万种重叠的音色,说:“汝之灵魂,有趣,吾,想要。”
怀湛子的魂元都给出去了,怎么还追着不放?
黑液语罢,便张开触手伸来,晏辞归挥剑斩断一波,又接上来一波。而残落的液体并未消散,反倒迅速结成晶块,每块晶面都倒映着一副面孔,男女老少,或低泣,或狂笑。
触手的进攻并没有太大威胁,只是周围这些魔音绕耳,侵扰神识,甚至能穿透月弦的保护阵。
“需要我出来吗?”月弦问。
晏辞归眼见触手连绵不断,当即改变攻势,转而尝试朝那些眼珠刺去:“不用,别让那玩意进入我识海就行。”
月弦立刻加固法阵,连着外边的声音都减弱不少。
“可你不是修符了么?”
“修符了也不影响我用剑啊。”
晏辞归说着,剑招起手,并以符咒,飞身一剑袭向应是腹心部位的一颗眼珠。
“这叫剑符双修,我的好月弦。”
剑光与符芒同时凝聚,剑尖送至瞳孔的刹那,黑液仿佛感知到危险,瞬时爆发出洪水猛兽似的威压,震得晏辞归手腕一抖,险些被掀翻。
下一刻,剑身迸发汹涌灵气,强行逼退威压。剑尖刺入眼球,整个秘境死寂了一瞬,地上的晶块随即开始尖声惨叫。
晏辞归一手抽剑撑地,一手捂住耳朵。
被刺伤的眼珠成了肉块脱落,而后数百道目光同时落在晏辞归身上,盯得他脊背发凉。
“南宫浅”又开口道:“汝所求,命齐天,奇怪。”
黑液的声音混乱缥缈,加之四周的惨叫声,晏辞归听得本就头疼,现下更是云里雾里。但他不管这些有的没的,问月弦:“除了眼睛,这玩意儿还有什么弱点?”
月弦正专注防御他的识海,闻言思忖片刻,才说:“这千相之中,理应有一道本相,若能破解本相,便可击溃。”
晏辞归打眼扫过那数千张脸,有的已然血肉模糊,有的粘连在一起难分彼此。这要找起来,把他灵力耗空了都未必找得到。
忽然,他想起裴慎如用过的那一招。
“月弦,你从我体内施法,像之前那样!”
黑液再度袭来,这回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同晏辞归绕了个迂回,从四面八方包围他。晏辞归转瞬提剑再战,身后符咒环绕,化作片片光刃横扫。
月弦最后设下一道保护阵,便没入识海。晏辞归忽觉神识炸开,魂魄仿佛融进雪剑,成了剑气的一部分,而他又保持着自己的意识,意念一动,将符咒所化的光刃变作长剑。
雪剑与符剑齐发,若晴光烈阳,花白亮光几乎照耀整个秘境,晏辞归就着这万丈光芒,竟不觉得刺眼,反倒愈发明朗。
魔音顿时若潮水般退去,晏辞归望见数以千计的灵魂,与此同时心中忽而没来由地涌出哀鸣。
他们的爱恨情仇、贪嗔痴念,所有无形之物,此刻都被具象。
有那么一瞬间,晏辞归似乎理解了南宫浅,百目所视,千相所映,无非是没有止境的悲欢与离合。人,不过如此。
“汝,同类?”
“南宫浅”的声音回响,她似乎回归了些许自我意识,伴着一声轻笑。
不过很快,晏辞归透过与月弦连通的眼睛,发现数千灵魂中的一处空洞。他纵身一跃,瞬间凝聚神识至剑身,人剑合一。
雪刃劈碎白芒,晏辞归意识回笼,才发现此刻握住剑柄的不止他,还有不知何时化形出来的月弦。
第68章 护送
南宫浅的身体布满裂纹恍若陶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点点破碎,脸上难得露出迷茫的神色。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她轻声呢喃,又恢复了原本的声音, 脱落的身体碎片逐渐变作光点,散入秘境的虚空当中。
晏辞归收了剑给月弦拿着, 神识重新清明道:“我母亲死的时候,比这痛苦多了。”
南宫浅颇显好奇地想要抬手观察,但她这一动作,整只手都碎完了,手腕内竟是中空的。
“是吗?好吧, 不过这样也挺有意思的。”
晏辞归:“……”
很快南宫浅的脸也开始破碎,但她并不惊恐,甚至在发现身体动不了后, 转眼冲晏辞归露出一道从容的微笑。
她忽而没头没尾地说:“这一次, 你又能改变多少呢?”
话罢,南宫浅的身体再支撑不住,径直倒塌, 头颈触地的瞬间,顷刻碎了满地。与此同时, 周围秘境轰然消失, 他们回到了合欢宗。
却见秘境之外, 颜欢披了件单衣,正捧着南宫浅的尸体, 说不上是看到仇人死相的畅快, 还是别的什么。原本施在他身上的法术,随着南宫浅的死已一并解开,可他似乎仍有些怅惘。
不过晏辞归不想关心他们的私事, 目测完南宫浅确是死透了,无需再补刀后,便一头扎到月弦身上。
月弦扶住他,紧张道:“伤到哪了?”
“没有。”晏辞归抵着肩头缓了一口气,才低声道,“刚才看到那东西,我其实……有点腿软。”
月弦一愣,不由失笑,而后往他心口注灵道:“那是太古时期的功法,积攒了千年,早就不成人形了,任谁初见都得发怵。”
顿了顿,又说:“这样好点没?不然,再靠一会儿?”
“嗯,好多了。”晏辞归紊乱的气息很快被灵力抚平,但听月弦后半句,干脆就着这个姿势道,“话说回来,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不怪他多想,得知裴清乱改他记忆后,他总觉得好像还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尤其在玄幽宫昏迷时做了那场梦——不过那想来并非是梦,毕竟只有在秘境中痛楚才会如此真实。
月弦沉吟一声,侧目瞥向南宫浅的尸体:“……不知道。”
晏辞归当时醒来后着急叶田田的下落,便将此事抛诸脑后,眼下忽然回想起来,竟仍记忆犹新,再结合“南宫浅”的那一番话,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丝模糊的思绪。
命齐天,同类?
梦中那道神秘的声音,究竟要他想起来什么?
但晏辞归不指望月弦能知道,料他也不清楚,转而问:“对了,我们耽搁多久了?师姐那边情况如何?”
“和明夷他们在一起,已经找到叶曦了,田田也在。方才没感应到我们的位置,正准备寻过来。”
看来一切顺利。
晏辞归不禁好奇宋明夷发现宁攸其实是君宁剑灵时的反应,得吓一跳了吧?
“好,我们也赶紧去汇合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颜欢终于开口:“你们跑不了的。”
晏辞归:“为什么?”
颜欢叹了口气,将南宫浅的尸体放平在地:“圣女以自身为炉练就圣药,如今人死药消,长老们恐怕早已察觉,很快就会找到这来的。”
好吧,话还是说早了。
虽然解决了南宫浅,剩余长老理应不在话下,但毕竟是在合欢宗的地盘,这里的弟子应当没怎么服用过白玉骨,更何况裴清与万倩指不定趁乱搞鬼。
“那你怎么办?”晏辞归问道。
颜欢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裹紧单薄的衣袍:“我……根骨已废,除了圣女,没有能容下我的地方。”
虽说当务之急对付长老要紧,但晏辞归还是没忍住道:“根骨废了而已,又不是人残废了,天地之大,岂会没有容身之所?”
“可大家皆知我曾是……又有哪个门派肯收留我……”
“那就去凡界,那里总归没多少人认得你吧?大不了不修炼了,外边还有这么多凡人,也不见得哪个不修炼就活不了了。”
颜欢听罢,怔怔看着晏辞归。
晏辞归言尽于此,也不知他能听进去多少。待会儿合欢宗免不了一场乱,等救出叶田田就得撤,只能让颜欢自求多福。
“总之,合欢宗不能待,你要么先躲好,要么想办法逃走。”
晏辞归说着,便让月弦探查外边状况。
但见颜欢垂眼片刻,就在晏辞归以为这小子该不会要与南宫浅殉情时,忽见他又蹲下身,动手扒开南宫浅的衣服。
晏辞归慌忙拦道:“等等等!这没必要吧!!”
颜欢一脸困惑地抬头:“我不能这样子逃走,总得有件衣服吧,你想什么呢?”
……好吧,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晏辞归清了清嗓,方欲狡辩,月弦忽然打断道:“有人来了,两个化神期,四个大乘期,还有元婴期若干,我们被包围了。”
“还挺快。替我转告师姐一声,不用等我们了。”
晏辞归等着颜欢拿上南宫浅的外衣躲藏好,才溜到窗边,不料刚推开窗,一记法术球轰来,月弦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拎走。
“什么人?!胆敢刺杀我们圣女?!”
窗外的合欢宗弟子厉声喝道,再接着一道法术轰击,径直往他们做掩体的位置袭来。
墙面立刻被击穿一个洞。
这么躲着迟早要被人打进来,晏辞归赶紧让月弦加设保护阵,便翻窗而出。
法术打在保护阵上,尽数被吸收。
晏辞归:“诸位冷静!听我一言!”
众人见攻不破对方的法阵,饶是想当场诛杀刺客,也不得不先停手。
法术轰击升起的青烟很快散去,烟幕后,是一张清隽温润的面孔,来人一袭粉衣,像一株荷莲漂水而来。
晏辞归不成想他们还真冷静了,当即背过捏咒的手,作出痛心疾首的模样:“那人杀完圣女就传送走了!”
那合欢宗弟子打量着晏辞归,警惕道:“可看清长什么模样?”
“玄色衣服,腰上挂有铜钱,像那个……”
“裴清?”
“对,没错!”
几个合欢宗弟子顿时愤愤咬牙:“传送阵,定是他身边那个女人干的!”
“我就知道那厮不安好心!”
晏辞归暗暗松了口气,看样子是把这帮小孩唬住了,趁着长老还没搜查到后边,得尽快溜走。
他才要施御风符,方才率先动手的合欢宗弟子忽然道:“慢着,这房间是颜师兄住的,颜师兄人呢?”
“也被他们传走了,幸亏你们及时赶来,我才侥幸逃出。”
“哦,这样啊。”那合欢宗弟子说着,挥手扬起数根绸带,“那你也没有留的必要了。”
语罢,无数绸带飞速袭来。
晏辞归反应迅速,立刻甩咒而出。
——怎么回事?!怎么又动手了?
但听那合欢宗弟子继续道:“平日有圣女护着,你们颐指气使我们就忍了,如今旧怨,一并清算!”
对了!这身衣服,被当成南宫浅的人了!
晏辞归暗道失策,他哪知圣女的侍宠在合欢宗原来这般招恨,眼下的情况实在进退两难。
不过比起这个,眼下更糟的是,打斗声还是把长老吸引来了。
一群弟子见了长老,连忙喊道:“师尊!就是他和裴清合谋刺杀圣女!”
“裴宫主……?”
长老们起先还纳闷了一下,得亏晏辞归先前在天罡宗出场的方式太万众瞩目,没有长老记不住他,就在看清这“同伙”的脸的一刻,手心已然结好阵法。
晏辞归刚用符剑斩断成簇进攻的绸带,下一刻一道十方绝封阵便从脚下升起,瞬间探出无数锁链。
忽而雪影飘忽,月弦执剑闪到他身前,竟直接劈碎锁链,强行破开十方绝封阵。
然而月弦这一出现,众人顿时意识到此人绝非合欢宗弟子,也很快反应过来此前那些鬼话,当即将晏辞归与月弦围住。
为首的执法长老拂袖一挥,掀起整面屋墙。烟尘下,南宫浅的尸体只剩一件里衣,长老们见状,怒容近乎扭曲:“晏、辞、归!你好大的胆子!!”
月弦横剑在前,震声道:“人是我杀的,想报仇,且来问剑!”
执法长老却怒极冷笑:“晏辞归,你该不会以为有一个剑灵,就可以在我合欢宗兴风作浪了吧?”
晏辞归淡淡道:“不,这样的剑灵,我有三个。”
执法长老:“……你们今天,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
话音刚落,整个合欢宗的紫藤萝突然开始疯长,无差别地,一股脑儿地涌向他们。
任晏辞归连南宫浅的百目千相都能对付,也遭不住被千万条藤萝追击,更别说这玩意儿连自己人都攻击,许多合欢宗弟子不及躲避,便被捆住倒挂起来。
“师尊等等!抓错人了啊!”
但他们刚惊呼没一会儿,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月弦正维系保护阵,却面露难色:“这股力量,好强。”
晏辞归观察长老们对子弟漠然的反应,以及扒拉在法阵上愈长愈盛的藤萝,倏地反应过来:“这些藤萝,该不会能吸取灵力?”
又有弟子被卷去,很快没了声息,几乎同时,月弦脚下的石砖开裂。
晏辞归立刻用天工笔画咒接续:“这样撑不了多久,我们的灵力也会被吸干的!”
月弦:“它总归有极限的时候!”
晏辞归话虽如此,但挥笔不停,数道符咒化作灵火穿过法阵,刚烧断一节枝条,却忽然熄灭,而后焦黑的枝端复又冒出新芽,生生不息。
以他的灵力,要对付这汇聚百人力量而成的妖藤,根本伤不到分毫。
眼见月弦的法阵光芒忽明忽暗,正当此时,一片冰霜飘落,瞬间冻结了阵外附近的藤萝,随即碎作冰渣散入空中。
“真狼狈啊,月弦。”默渊幽幽落到他们身后,手里还拎着个人,宋明夷与林渝跟在后边,带着依旧昏迷的叶田田。
晏辞归见那人也戴着面具,合欢宗服饰,能被他们带过来的,想来正是叶曦。
月弦收束法阵,没好气道:“你不去帮君宁?”
“本剑还在之桂那,我力量有限,去了也帮不了多少。”默渊说着,把叶曦交给林渝看押,便上前来到阵前,仰望正与合欢宗长老缠斗的青衣身影,“更何况,这东西古怪的很,我试过用火攻,但全被吞没了。”
晏辞归得了片刻喘息,忙去察看叶田田的状况:“师妹还没醒吗?”
宋明夷凝眉道:“醒不过来,当时这个人正在对田田施法,我们就把她也抓来了。”
“那裴清呢?”
“我们起先还跟着的,后来师姐找到了我们,他便消失了。”
怕是发现有人跟踪,又转移地方了,不过没有裴清插手最好,他们也好专心对付长老。
然而宁攸那边不大乐观,尽管长老们不是她的对手,可那些藤萝吸收了她的灵力,乃至生长得比方才更凶猛。
忽然,宁攸脱身折返,底下藤萝顿时如猛兽围猎般追着她而去。
她一剑寒刃刺入水面,骤然激起千丈水花,水花再结成冰,挡下藤萝的追击。
“师弟!你们带叶恬先走!”宁攸喝道。
默渊凛然正色,翻手变出火剑:“看来不得不上了。”
趁着藤萝还没攻过来,林渝迅速布阵:“我在黑水城还留了道传送阵,我们先去那避一避!”
晏辞归倒不是危急关头还要磨蹭的人,但见合欢宗的藤萝林实在难缠,连宁攸都一时无解,忍不住问:“那你们呢?”
月弦再设下一道灵气墙,与他们隔绝开来,望向晏辞归:“别担心,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第69章 逆劫
林渝迅速画成传送阵, 把宋叶三人丢了进去,回头催促道:“别看了晏辞归,又不是生离死别的。”
月弦和默渊等着他们这边准备完, 立刻飞去帮宁攸护法战长老,晏辞归不再耽搁, 收回视线,转身迈入传送阵。
林渝殿后进入,传送阵瞬间关闭,合欢宗接下去情况如何,便无从知晓了。
走出传送阵, 他们来到一处类似仓库的地方,周围摆满箱柜,柜中放着各式法器。
宋明夷四下环顾, 奇道:“这是哪?”
林渝也张望一番, 更奇道:“怎么感觉传到别人家里来了?我记得这一带原先是片空地来着。”
宋明夷忍不住道:“……你这是好多年前的传送阵了吧?”
晏辞归看房内陈设倒觉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私闯民宅的时候,他们传送的动静想来不大, 房主人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找过来。
晏辞归让宋明夷就地放下叶田田,转头问叶曦:“你对我师妹做了什么?她为何还昏迷不醒?”
叶曦经历这一路的颠簸, 竟还能稳稳戴着面具。她看向叶田田, 面具后传出略显嘶哑的声音:“依照裴宫主的要求, 进入她的识海找到星女,问出青天阙的下落。”
“在此之前, 裴宫主已将手头所有星盘传入她的体内, 她现在神识被星女控制着,若是星女不肯,她就醒不过来。”
晏辞归没想到叶曦这么从实招来, 担心其中有诈,接着问道:“可有问出什么来?”
叶曦摇头:“没有,星女很谨慎。”
晏辞归道:“是吗,就连星女使者的血亲姊妹也不行么?”
叶曦一愣,而后不作声了。
宋明夷顿时打量起她来:“你难道是……叶恬的那位姐姐?”
林渝下意识道:“叶曦?你就是叶师叔的另一个侄女?”
他说完,才想起明诚长老早已折在投靠九宗的怀崇长老手中,神色不由黯淡下去。
晏辞归见叶曦沉默,大概明白裴清确实毫无进展,转而道:“那你是如何进去我师妹的识海,又如何不被星女攻击?”
“……因为,在我还年幼时,我曾有幸听见星女的呼唤,便循着她的声音,找到了第一只星女琉璃盘。”
叶曦端详着叶田田熟睡的脸庞,轻声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星女选中的人会是我,但不知为何,最后她却没有选择我,反倒将力量传承给了田儿。”
裴慎如曾说,他之所以会知道星女琉璃盘,正是与叶曦在叶家祠堂“偶然”找出来一盏。
那时晏辞归疑惑过叶曦怎会知道星女琉璃盘的名字,但万物生变幻迅速,容不得他深思这个问题。
叶曦继续道:“不过,我虽没有被传承,但星女应是还记得我,所以当我探入田儿的识海时,才没有被阻拦,但也仅此而已。”
星女琉璃盘尚能碎成十二盏散落各地,恐怕星女转生的使者也不止一位,毕竟怀湛子当初只说过会有星女使者搜集碎片修复星盘,也没指名道姓。至于最后为何是叶田田,也许因为在所有使者当中,只有她最是亲近。
但晏辞归并不完全相信叶曦的话,眼下裴清不知去向,还让他们轻易就救回叶田田,甚至连人母亲都劫走了,十分里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沉吟一声:“所以你当年从我这拿走星女琉璃盘打碎,是想吸收星盘的力量吧?”
叶曦静默了片刻,才道:“是,只是那一次进展并不顺利,我无论如何都没法将星盘吸收,直到后来不小心被田儿撞破,我一时情急,失手摔碎了星盘,却不料星盘的力量竟全流到田儿身上。”
“那次田儿昏迷了没多久就醒来了,但似乎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索性将计就计,将偷窃损毁星盘一事都推给田儿,没成想你不仅不计较,还把田儿收作师妹……她这些年代掌打理无涯派,我都听说了,田儿到底是长大了。当年之事,反倒让她因祸得福了。”
晏辞归这才恍然原来当年所谓的叶田田“顽劣不堪”,不过是叶家人用来遮掩叶曦所为的说辞,也难怪他分明从未见小师妹有过什么“顽劣”行径。
但对那时的晏辞归来说,星女琉璃盘只是个下品法器,他之于叶家也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何至于让叶家上下为此归咎给家主的另一位亲生女儿?
宋明夷也考虑到这个问题,问道:“你哪怕推脱给府里的侍从,我师兄也不会计较,为何偏偏就是田田?”
叶曦嘴唇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晏辞归见状,了然道:“因为裴清么?”
叶曦倏地抬眼,呼吸也随之急促,良久,她才略微点了一下头:“是,是他……他想离间田儿与叶家,我这妹妹的性格你也知道,等到田儿与我们彻底决裂,去到玄幽宫,他才好进一步独掌星盘。”
晏辞归疑惑:“可我听说,他在叶家不是任人欺凌来着?怎么又能在叶家呼风唤雨了?”
叶曦叹道:“那是我将他送去玄幽宫之前的事了,我本以为,让他父亲来照顾他,总好过继续留在叶家。可谁知,他不仅囚禁了慎如,还从万物生中翻出了那些真相。”
“我还记得他回来那天,把过去所有欺辱过他的家仆,一个一个炼化成了白玉骨。他当时浑身都是血,就那么站在窗前淋着雨,盯着我看,对着我笑……幸好,田儿那天因为贪玩跑了出去,什么都没看到。”
虽未曾亲眼见过玄幽宫炼制白玉骨的场面,但光听叶曦的回忆,想想也足够骇人了。
晏辞归瞥过叶田田安睡的面容,也庆幸她这辈子最有阴影的事,应该只是师兄死在眼前。
“可是田田最后也没去成玄幽宫。”
叶曦垂下眼:“是啊,若当初田儿在他的离间下去成玄幽宫,也省得发生今天这些事了。你那会儿要把田儿收作师妹的时候,我就很担心,担心你乱了他的计划,反遭了他的毒手。”
晏辞归淡淡道:“我的确死过一回,拜他所赐。”
叶曦手指绞着衣袖片刻,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把三人吓了一跳。
林渝试图搀扶她:“你这是干什么?别以为这样你们对叶恬做的事就可以过去了!”
叶曦却执拗地不肯起来,说:“我初为人母,教子无方,如今酿成大祸,除了百死,我不知还有什么告罪的方式。”
林渝很快反应过来,大为震撼道:“你、你居然还是裴清的母亲?!”
晏辞归低头望着叶曦,目光沉静,没有丝毫波澜:“你方才说担心我,可我们那时只是萍水相逢,你又何必对我一个外人格外上心?”
“……我对不起晏掌门。”
“……”
见两人沉默,宋明夷和林渝也自觉噤声。
半晌,晏辞归才说:“你知道我母亲。”
“我知道。”
叶曦说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手,缓缓摘下面具。面具之后,只见左半张脸清秀白净,右半张脸却皮肉狰狞,尽是焦黑扭曲的疤痕。
晏辞归一惊:“你……”
“我幼时意外被灵火烧伤毁容,是慎如兄用逆劫咒交换我俩的命数,代我承受痛苦和旁人奚落。多年来我视他若亲生兄长,得知晏掌门待他一片真心,我由衷为他欢喜。”
叶曦顿了顿,没了面具遮掩,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但晏掌门与玄幽宫往来密谋之事,终是被九宗察觉,然而九宗意图拉拢慎如兄无果,合欢宗那位圣女便给我们动用圣药,这之后……就有了裴清。”
南宫浅此举大概也是出于“有意思”,但九宗的长老们估计没料到这“意外”诞生的孩子,将在几十年后反咬他们一口。
“慎如兄愧对晏掌门,恰巧那时晏掌门又不知何故许久未下山,直到一封书信送来,信中说晏掌门会携星女琉璃盘至丹崖等候,待他前来试阵。慎如兄想借此机会坦白,结果去到丹崖,才知是九宗的调虎离山之计,九宗长老因而控制住整个玄幽宫。”
“不过,裴清这孩子后来倒是又把玄幽宫抢回来了,好像是他和天罡宗的秦掌门合作,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那孩子的心思太复杂,我这个做母亲的,有时都看不透。”
到头来,原是九宗自己种下的恶因,再结成了恶果。
晏辞归的目光在叶曦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悄然移开:“……那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叶曦低头道:“为了取得九宗信任,裴清不惜弑父表忠心,我与慎如兄的逆劫咒就此断开,这才变了回去。再之后,裴清又和南宫浅达成合作,明面上他拜托南宫浅帮我治疗脸伤,我也因此留在合欢宗。但我知道,他是想让九宗以为,我会是他的把柄。”
若换作旁人,确实能作为把柄,但那是裴清——和南宫浅一路的人,他恐怕根本没在乎过任何人的生死。
晏辞归缓步上前:“有件事不知裴清告诉你了没,裴慎如其实还活着,只是被剥离出魂元囚在秘境里。”
他蹲下身,拿过叶曦的面具,在她错愕的注目下,给她重新戴上:“你们上一辈的事,我一个晚辈不多掺和,但你若是能帮我们说服星女将田田唤醒,我可以带你再见他一面。”
叶曦睁了睁眼,又落下视线:“我……恕我做不到,因为听星女的意思,她似乎还要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位天定之人,星女是这么说的。”
晏辞归记着怀湛子的话,也料到星女等的人会是他,正要问叶曦要怎么才能进入叶田田的识海,忽听屋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顿时屏住呼吸,光顾着裴清的事,差点忘了他们刚私闯民宅,眼下貌似是房主人回来了。
“要跑么?”林渝问道,作势准备扛起宋明夷和叶田田。
晏辞归道:“咳,咱又不是贼人,跑什么?待会儿跟人讲清楚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不料房门被一股强悍的灵力猛地震开。
来人破门喝道:“哪来的小贼?!胆敢擅闯老娘的库……”
话还没说完,又立马变作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一字一顿道:“晏,辞,归?!”
晏辞归终于明白这屋里的陈设眼熟在哪儿了,合着是传送到今水阁来了。
他赶紧收起指尖符咒,淡定道:“好久不见,唐老板。”
第70章 星移
唐今水持续震惊:“不对!你们、你们怎么破解我的机关进来的?!我这机关几十年来都没人能解的开!!”
晏辞归好心道:“唐老板,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盖房子时盖人传送阵上了。”
唐今水闻言一拍大腿,转惊为笑:“嘿哟, 我说呢!昨儿个刚急急忙忙从玉清城搬过来,没来得及检查呢!”
她说着, 又上下打量一番晏辞归,意味不明道:“不过,你们这是,刚从合欢宗逃出来的?”
“是,叶恬被裴清带去合欢宗, 我们潜入进去找人时,不小心惊动了他们长老。”
晏辞归临走之前没来得及叫月弦给他换回衣服,眼下还穿着合欢宗弟子服。
唐今水自然认得这身是圣女座下侍宠专属的弟子服, 看他的眼神顿时古怪起来, 不禁打趣道:“听说那日在天罡宗,你扬言要好好‘报答’南宫浅来着,这是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晏辞归不知她怎么这么快就听来风声, 但实在没功夫跟她开玩笑,便直言道:“南宫浅死了, 我杀的。”
“……”
唐今水一愣, 立马收住笑容, 眨了眨眼,越过晏辞归望向后边的叶曦:“为了她?”
晏辞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见叶曦被林渝拉扯着站了起来:“这倒没有, 我与南宫浅只是私人恩怨,但这位倒和我师妹颇有渊源。”
“我认得她,慈安城叶家的长小姐。”唐今水了然颔首, 哼笑道,“但没想到,你竟能破得了合欢宗的百目千相术,看来掌门师伯没有算错,你或许真的能阻止这一切。”
天机阁掌门算天卜卦的本事,晏辞归早在万物生见识过,料想容君楚和唐今水对裴清的图谋也都一清二楚,便问:“从玉清城跑到黑水城,也是容掌门算出来的意思?”
“我好歹也是天机阁弟子,主修卦道的好吧?跑商买卖那都是爱好!”唐今水叉腰佯怒,随即又正色清嗓道,“其实我本来在玉清城待得好好的,结果我那卦盘忽然犯了毛病,非显示黑水城要出大事。但师伯现在被长老们控制着,我没法回去找师伯拿主意,只好自己先过来了。”
晏辞归不由担心:“容掌门还好吗?”
唐今水道:“我师伯好着呢,长老们去围攻天罡宗的时候,他老人家还能趁机溜出来传音叫我寻人,不过等长老们回去后,就不太清楚了。”
九宗长老以锁灵阵操纵子弟、架空掌门,秦之桂正因不受他们摆布,这才遭群起而攻之。而容君楚过去虽与沛君私交甚好,但既能安然至今,想来也有周旋的手段。
晏辞归暂且放下心:“那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出什么事了?”
“没事,还太平着呢,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我卦盘出问题了。”唐今水边说,边走到叶田田身边,“但是看到你们在这,我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黑水城这次大乱,会和星女琉璃盘有关。”
唐今水俯下身,并指点在叶田田眉间。
林渝见状问:“唐老板有办法唤醒她么?”
唐今水很快松开手,像触及滚烫的沸水,摇头道:“不好说,星女琉璃盘已在她体内修复完全,她现在既是星女力量的容器,也是星盘本身,贸然唤醒可能同时伤及两者。况且,我也没尝试过。”
问题就出在这,叶曦尚且说服不了星女,他们更无法确定强行进入叶田田的识海会发生什么。
正当此时,晏辞归忽然问叶曦:“如何才能见到星女?”
叶曦有些疑惑,但还是说道:“先从神识探入,会在灵台那碰到星女的结界,过了灵台,若能再战胜星女法相,便可进到识海见到星女真身。我因为被星女认出的缘故,方能畅通无阻,但其他人不是在灵台被挡,就是被星女打回,能试的办法裴清都已经试过了。”
晏辞归道:“如果是星女要等的天定之人呢?”
叶曦倏而抬眼,和唐今水不约而同地望向他,迅速反应过来:“……如果是你,我也不清楚,但应该,能成功。”
安静了许久的宋明夷忽地开口:“师兄就是,天定之人?”
唐今水抚了抚下巴,注视着晏辞归道:“实不相瞒,我之所以前去玉清城,倒不是为了凑宋家的热闹。而是掌门师伯在我下山前,曾夜观天象,发现一颗寂灭多时的命星竟重新亮了起来,指的还是天命归位之兆。只不过这颗无主命星的命途,实在是渺茫晦涩,吉凶难测。”
想当年容君楚算出沛君的命途直接就是凶兆,到头来沛君也确实殒命仙逝,但这回就让晏辞归拿不准了:“怎么说,卦象很复杂?”
唐今水道:“嗯,可以说是前所未有,寻常人一星一命途,而这颗命星,却偏偏有着三条命途。一条最后归于凶象,一条中途骤然断折,剩下一条……就连掌门师伯都看不来了。”
晏辞归越听越觉糊涂,怀湛子也没告诉过他这些啊。
“你呢?”唐今水打断他的思绪,“你又怎么确定自己就是那天定之人?”
晏辞归坦诚道:“因为祖师怀湛子曾亲自授剑给我,也亲口嘱咐我解开锁灵阵的关键,是星盘与三位剑灵。”
唐今水诧异:“怀湛子……一千多年前的人,你如何见着?”
“此事说来话长,但你要相信我,我没必要在这种时候信口开河的。”晏辞归说着,视线落回叶田田身上,“总之,不管星女所要的天定之人和祖师所说的天定之人是不是同一个,让我试试就知道了。”
眼下也别无他法,宋明夷便将叶田田放平在地,晏辞归随后向叶曦求教了一下如何施法探入识海,便盘膝而坐,动手掐诀。
恍惚间,他有了一种神魂剥离的感觉,但并未完全出窍,仿佛一部分还留在体内,一部分则随着他掐动的法诀流入叶田田神识。
须臾,只见四周骤然黑暗,寰宇星辰缓缓升起,头顶高悬着无数盈亏的明月,脚下星河回环流转。
他置身其中,如同一粒尘埃,太渺小又太无力,心中不住生出些许惧意。
晏辞归忘记月弦还在合欢宗,下意识摸向腰间剑扣,却摸了个空,而后深呼吸,小心地往前探去。
不知过了多久,晏辞归依然没感到哪里有结界挡着的样子,刚准备先撤出来问问叶曦是不是他施法没施对,忽见河心激起涟漪,像是有东西要冒出来。
下一刻,星河下浮起一只巨大而莹润的手,不及晏辞归躲闪,便被那只手缓慢托举起来。
他顿时跌坐在掌心,仰起头,一双比南宫浅的百目千相还庞大的眼睛正凝视着他,眼中没有瞳孔,只有虚空白茫。
然而他竟褪去了方才的惧意,反倒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汝……天定……,终于……”
星女不知从哪发出的声音,说的也似乎是太古时期的古语,晏辞归只能勉强听出来几个音节。
不过叶曦都能跟星女交流,他便也试探性地开口:“前辈能否听懂晚辈的话?”
星女回了一个音节,应当是在说“能”。
晏辞归看有望,直接开门见山道:“敢问前辈,青天阙究竟在什么地方?”
“汝……最初……,风……,云……”
星女说了一长串,可晏辞归能听懂的太少,愣是拼凑不出一段完整的句意,早知道就把叶曦拉进来了。
见他一脸迷茫,星女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但并没有多大效果。
晏辞归只好换个话题:“那前辈可否先让现在这片识海的主人醒过来?”
“吾不能……,汝……出去,吾……汝识海……,能……”
这回星女说得更长了,听得晏辞归更困惑了。
星女似乎有些着急,又道:“汝能……?汝先……出去,吾……汝识海。”
“前辈是想进晚辈的识海?”
星女点头。
“要晚辈先回到外面去?
星女摇头:“汝,吾之……,换……。”
“是要交换什么东西吗?”
星女再次点头:“汝先……换……,……后能……吾……”
晏辞归觉得自己已经尽力破译星女的古语了,但奈何实在语言不通,真好奇叶曦是如何同星女交流的。
“晚辈还是不太明白,前辈可否让晚辈再带个人进来?”
星女大概也知道这样耗着不是办法,便放下手,倾斜掌心,将晏辞归从指缝间滑出。
落回地面的那一刻,晏辞归忽然睁开眼。
四个脑袋立马凑过来,宋明夷问:“师兄感觉如何?”
晏辞归稍作喘息,才道:“见到星女了,可她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懂……只知道好像要我答应什么东西,好让她进入我的识海。”
叶曦听罢,如释重负地长呼一口气:“看来真的是你……听不懂无妨,星女想进你的识海,这样你才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顿了顿:“至于要交换的,应该是把星盘从田儿体内转移到你体内。”
晏辞归问:“若是转移出来,师妹是不是就能醒过来了?”
叶曦道:“理论上没错。”
再看向唐今水:“别看我呀,反正星女认你,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好吧,现如今三位剑灵契约已成,星女琉璃盘也已复原,星女都见到了,万事俱备,只差青天阙一步。
但晏辞归心底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
“好,那我试试。”
晏辞归正要重新探入识海,突然,宋明夷攥住他的手腕,神情罕见的严肃:“不行!”
这一下太用力,晏辞归没忍住嘶声,宋明夷闻声立马回过神,连忙放松力道,却不松开。
“干什么呢,宋明夷?”晏辞归试图抽手,竟没挣出,“为什么不行?”
宋明夷盯着他,转瞬变了眼神,氤氲而灼热,盯得晏辞归脑中不禁浮现出裴慎如的话——丹田尽毁,心病所困。
“你不能把星盘转移过来,否则会……”
话音未落,大地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伴着远方而来的一声巨响。
林渝眼疾手快结下法阵稳住众人。
“怎么回事?!”
叶曦叹道:“……是裴清,他毁了合欢宗的锁灵阵,此去合欢宗不出百里……”
后面的话晏辞归没再听下去,只匆忙分神进识海:“月弦!你那边什么情况?!”
没有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