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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庭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师门


    晏辞归婉拒了宋声让他们留用茶点的“好意”, 收起星女琉璃盘就随宋明夷三人离开宋府,月弦也维持形态跟在身边。


    宋明夷和叶田田显然很激动,但见周围人多眼杂, 晏辞归又百般用幕篱挡着脸,即知他还不想暴露身份, 遂强装镇定道:“师……月辞,你待会儿要去哪?”


    “你们去哪,我便去哪。”


    晏辞归被叶田田挽着手臂,另一边则是宋明夷,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他们仨去祖灵洞探险的时候。


    不同的是, 如今叶田田成了保护的那个。


    她说:“我们白日进城后已在客栈订下两间房,眼下看这府中这么多人,估计今夜的客房要紧俏了, 你要不与我们将就一下?”


    晏辞归:“嗯, 不介意。”


    叶田田隔着幕篱注视晏辞归,一双眼睛亮澄澄的,随后紧了紧抓着他胳膊的手, 低声道:“师兄,我们很想你, 非常非常想你。”


    晏辞归心中一动, 温声道:“所以我尽快回来了。”


    至此, 原书的剧情算是彻底结束了,往后会发生什么, 他也说不准, 但至少他又与他们团聚了。


    “还好宋师兄坚持相信月前辈的话,我们才来到玉清城。”叶田田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要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晏辞归轻拍着叶田田挽在他肘间的手:“怎么会?即使你们不来找我,我也会找你们去呀。”


    安抚好叶田田,他又问:“明夷,月前辈说了什么?”


    相比叶田田,作为师兄的宋明夷表现得更克制,但也可能是体弱的缘故,经不起有太大情绪波澜,他说:“自从那件事以后,月前辈就一直陷入沉睡,可就在昨日我们还在慈安城时,月前辈忽然苏醒过来,让我去玉清城寻你,这之后便又沉睡了,直到刚才。”


    晏辞归不禁看向月弦,上一次月弦散尽灵力时,也才沉睡了个八九天,这次居然沉睡了六十年。


    月弦的目光大概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晏辞归转头时,见月弦鎏金似的眼眸在月色下润泽无比。但月弦很快错开目光,沉吟一声道:“是吗……我那时神识尚未清明,不太记得。”


    宁攸笑道:“不过月前辈说的没错,先前在宋家主的书房时,师弟其实就已经躲在外面偷听了吧?”


    晏辞归微讶,那会儿在树上果然是被宁攸听见了,这耳力也太敏锐了。


    “是,只是我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你们,所以才躲着。”


    叶田田睁大眼,不可置信道:“那师兄你,都看到了?”


    晏辞归点了点头。


    “连宋师兄的事也……”


    “我也知道了。”


    话罢,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叶田田瞥向宋明夷,似乎欲言又止,而宋明夷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也不说话,只低眼盯着地砖往前走。


    晏辞归见状,有些后悔自己嘴快了。宋明夷身为原书男主本该是多么骄傲的人,结果不仅碎丹重修,还又是熬坏根骨又是身患寒症的,甚至血亲也不待见他。


    可想见他此刻得知这些不堪与脆弱,都被袒露在曾经立志要追赶的人的面前后,这心里得有多无地自容了。


    须臾,晏辞归才打破沉默道:“没事,既然我回来了,你心中那块牵挂也应放下了。往后安心修养,先把身子骨养回来。”


    宋明夷倏地望向晏辞归,眼底闪着晦涩的幽光。有那么一瞬间,晏辞归觉得青年眼中似乎还暗藏着另一种情绪,正要迸发而出之时,忽听身后有人喊“月辞”。


    那人喊了两声,晏辞归才反应过来在叫他,回头见是宋飞星三人。


    “这几位是你的同门吗?”宋飞星问道,“所以你其实不是……”


    晏辞归看孩子白天刚被黑车车夫骗,晚上又被他骗的,连忙拱手说:“抱歉,此事说来话长,我实有难言之隐,才对你们有所隐瞒。”


    宋飞星虽早在听宋明夷和叶田田脱口而出那声“师兄”时,先前种种可疑的迹象便有了解释,但再怎么提前做好准备,也不及听晏辞归亲口承认来得冲击。


    谢文一脸被骗的受伤模样:“你、你怎么能……亏我们好心好意把你带到玉清城,你居然把我们蒙在鼓里!”


    楚莲心立刻道:“别这么说,月牙儿哥哥对我们也没有恶意的呀。”


    晏辞归一个头两个大,正琢磨着如何哄好这三个小孩,却见宋飞星往他与宋明夷之间一打量,接着取出一张隔音符,将接下去的话隔绝在一方屏障里:“月辞,你不叫这个名字吧?”


    谢文和楚莲心一愣。


    宋飞星继续道:“方才听宋家主称明夷我才意识到,这几位仙长想来是无涯派的前辈,而你既与他们是同门,还是他们的师兄,想必就是传闻中的那位晏前辈吧?”


    未等晏辞归回应,叶田田当即掐好指诀:“所以呢?你想干什么?”


    见识过叶田田功力的谢文与楚莲心顾不上震惊,瞬间缩到宋飞星身后。


    晏辞归赶忙制止看这架势,疑似想灭口的叶田田道:“师妹啊,别冲动啊!”


    宋飞星略作思忖,神色郑重地抱拳道:“前辈们放心,若是晏前辈有难言之隐,晚辈自当保守秘密。”


    晏辞归:“哎呀,你俩别这样,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迟早都会让人知道的。”


    这是实话,要真把他复活的消息传出去了的话,其实无所谓,反正他对九宗没有利用价值了,更何况九宗现在忙着内斗呢,估计没空理他。


    但叶田田却当他在帮宋飞星说话,略显愠怒道:“师兄,那你跟我们遮遮掩掩的是什么意思?”


    晏辞归无奈,只好撩起幕篱下的纱帘,弱弱开口:“我衣服没了,他们就给我借来了……这身。”


    “……”


    叶田田飞快往下一瞥,霎时哑火,紧接着脸颊浮上两片浅淡红云。


    片刻,宋明夷掩嘴清嗓道:“我没有带备用的衣物,只能等回无涯山之后再给师兄找别的衣服了。”


    “好,我原本正想回无涯山来着。”晏辞归赶紧转移话题,“那小宋哥,没其他事的话,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宋飞星惶恐:“前辈您别,之前是我不明状况才与您称兄道弟,现在就莫要再开玩笑了。”


    晏辞归管桐花道人叫前辈惯了,还不习惯从看起来同龄的人口中听到前辈晚辈的,不由低头一笑:“行吧,飞星,你也别前辈长前辈短的了,师兄、道友随你便,往后若是有机会,可以来趟无涯山。”


    宋飞星用力一点头,便拉着身后的楚莲心与谢文作揖道:“我记住了,那我们有缘再会了,诸位。”-


    出了宋府,入夜后的街道人烟稀少,宋明夷忽然问:“方才那位也姓宋?”


    晏辞归:“是啊,不过是黑水城人士,和你们玉清宋家没有关系。”


    “……他叫什么名字?”


    “宋飞星,飞星传恨的飞星。”


    宋明夷轻声呢喃:“宋飞星……”


    叶田田道:“宋师兄也认识那人?”


    宋明夷静默片刻,摇了摇头:“不认识,就是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夜里起了凉风,晏辞归看宋明夷脸色比被宋声劈头盖脸时还苍白,想起来林渝的嘱咐,说:“对了明夷,有个东西给你。”


    宋明夷接过玉镯:“这是什么?”


    晏辞归解释:“此乃绛雪镯,你体寒畏冷,戴上它能自行生暖温养气血,以后便不用再穿着流火衣了。”


    接着特地强调一句:“林渝为你下了不少血本,你务必要好好珍惜它啊。”


    宋明夷闻言指尖微顿,不咸不淡道:“多谢师兄转达了,改日我再好好感谢他。”


    这语气,可不像情愿的样子。


    晏辞归观宋明夷神情稍显失落,在心里啧道:林渝那家伙,送礼都不亲自送,这下好了,本来今晚师门团聚高兴的,把人整不高兴了。


    但叶田田对此很新奇,摸了下绛雪镯发现竟是热乎的,便催着宋明夷快戴上试试。


    晏辞归总算是等到机会,趁着两人交谈的功夫,分神进识海问:“前辈,我师妹究竟是什么人?或者说,她体内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安静了一路的桐花道人说:“恕吾难以辨明,这股力量似乎在驱赶吾的打探,吾只能探查到她灵力的表象。”


    “可那时星女琉璃盘的确指向的是师妹,莫非她体内也有一道锁灵阵?”


    “若是锁灵阵,吾便能打探进去了,但吾能感到这股力量比锁灵阵还强劲,只可能是在锁灵阵之上的东西。”


    能压制锁灵阵的,不是星女琉璃盘,就是剑灵了。


    “前辈,你能探查一下月弦……”


    话未说完,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晏辞归。“


    晏辞归心头一跳,瞬间回笼思绪:“怎么了,月弦?”


    “你刚才在神游。”


    晏辞归知道月弦敏锐,不想隔着幕篱都被看出来了:“啊,估计是刚活过来,身体还不大适应吧。”


    但见月弦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问:“你的识海里,还有谁?”


    第52章 客栈


    半个时辰后。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晏辞归被三人一剑灵围在客房的桌前, 俨然一派三堂会审的架势,遂老实交代了自己从魂元被桐花道人救入秘境,至复活出土又被宋飞星他们所救的全部过程。


    ——除去在万物生中的所见所闻, 以及关于他体内原本还有怀湛子魂元的事。


    听罢,宋明夷体贴地递来一杯热茶给他润润嗓:“多亏了这位桐花前辈, 不然师兄就要彻底魂消神散了……万幸,真是万幸。”


    叶田田对桐花道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初次见面就大打出手,说道:“要我说,此事还得多亏月前辈,若非当初月前辈助桐花前辈摆脱玄幽宫, 桐花前辈恐怕不会跟着师兄回无涯山。”


    晏辞归看向月弦,月弦似乎对桐花道人怎么跟随的他不感兴趣,托腮看着宋明夷和叶田田。


    桌上烛台发出微弱的光, 映在精巧立体的鼻尖处, 金色的瞳孔略微反光,仿佛雪景画上熹微的晨阳。注意到旁侧的目光,那两轮晨阳便转了过来。


    月弦道:“所以他现在就待在你识海里了?”


    晏辞归颔首:“是, 因为前辈在现世的肉身已毁,只能靠秘境维系神识, 就也只能从识海与我联系了。不过平日我若不唤他, 他不会出来的, 所以不影响我们交谈。”


    月弦:“哦,和我们以前一样呢。”


    晏辞归缓缓移开目光, 盯着杯底细碎的茶叶渣, 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随后叶田田问道:“那师兄为何复活第一件事就是来玉清城?就为了一只罗盘?”


    “师妹,你还记得这是什么东西吗?”晏辞归拿出星女琉璃盘摆在桌上,特地将指针换了个朝向, 但见这回指针一动不动了,连用手拨也拨不动。


    叶田田仔细端详:“这……是什么?”


    宋明夷凝眉打量一阵,恍然道:“这好像是师兄曾经的一个法器,但被田田失手打碎了。”


    叶田田头脑一灵光,随即掐住宋明夷的脸,一字一顿道:“宋、明、夷!我当年是被冤枉的,我才没有偷拿师兄的东西!”


    宋明夷立马投降:“哎哟,我知道我知道,帮你回忆这个是星女琉璃盘呢。”


    晏辞归失笑:“对,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不过它不是被打碎了吗?”叶田田终于松开手,重新观察起星女琉璃盘来,“怎么又好端端地出现在宋家了?”


    随着叶田田凑近,指针依旧保持不动。


    晏辞归:“因为世间共有十二盏这样的星盘,这只是其一。”


    叶田田:“那它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那时晏辞归向宋声展示星女琉璃盘的幻影,周围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疑惑与好奇,唯独月弦表现得有些意外。这会儿再听晏辞归道出共有十二盏星盘,神情凝重了一瞬。


    晏辞归刚要开口,见状话锋一转:“你知道吗,月弦?”


    月弦思忖道:“知道的不多,怀湛子祖师过去也有一盏星女琉璃盘,说是能用来指引锁灵阵的阵眼,他还曾嘱托一个人,这十二盏会由……”


    月弦不知想起什么,忽地愣了一下,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直接戛然而止了。


    同样愣住的还有晏辞归,他紧盯着月弦凝滞的神情,试探性地问道:“月弦,祖师嘱托的那个人,是谁?”


    然而月弦蹙了一会儿眉头,便摇了摇头:“那人当时突然闯入祖师的洞府,又走得匆忙,没有留下名字,我也不知道。”


    月弦不会隐瞒,他说不知就是不知。


    不过眼下晏辞归能猜测,先前在梦魇秘境,他恐怕并非误入了怀湛子的秘境,而很可能是现在的他和千百年前的怀湛子相遇,才使得千百年后的月弦忽然多出一段本不属于他的记忆。


    但是,假如现在能影响过去,再反过来影响现在的话,那岂不是时空错乱了吗?


    思及此,晏辞归回想所谓的原书剧情,难道这些“剧情”都来自过去?


    不,不对,这都是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的事。


    ……还是说,他也被影响过记忆?


    叶田田见晏辞归和月弦云里雾里说了一通,又各自不作声,于是打破沉默道:“指引……锁灵阵的阵眼,有什么用呢?”


    关于星女琉璃盘与锁灵阵又能解释上好一阵,但晏辞归还没准备好告诉他们真相,方才便隐瞒了在万物生得知九宗的秘密。


    九宗绝不期望修炼的真相被公之于众,沛君尚且会被九宗长老围剿重伤,若长老再发现有外人知晓真相还妄图揭穿他们,对无涯派来个斩草除根也说不定。


    晏辞归转而道:“也许师尊会知道……对了,师尊和师叔,他们还好吗?”


    叶田田长叹了口气:“师尊和师叔啊……”


    晏辞归绷紧道:“该不会……”


    “他俩老人家好得不得了。自打六十年前玄幽宫重创我们后,师尊闭关养伤,师叔则帮师尊护法,山上没人,宋师兄身体又不好,无涯派的事就全归我和师姐打理了。”


    说到这,叶田田半是无奈半是小骄傲道:“前几年师尊师叔终于出关了,但他俩看我和师姐把无涯派打理得那么好,干脆放手不管了,每天在山上不是种花就是喂鸟,燕子窝都筑了好几个呢。”


    晏辞归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若非鬼门关前走一遭,他还不知竟是白一和慈衡把他拉扯长大,甚至当初不惜布下逆劫咒替死。


    师父兼养父,却胜似亲父。


    “我们可以早些回去吗?我想赶紧见到师尊和师叔了。”


    “当然了,师兄先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就在这时,宁攸忽然道:“倒也不必着急,我刚才传音回师门,你师尊他们已经知道你的事了。”


    果然,师姐静悄悄,必在干大事。


    晏辞归:“真的吗?师尊有说什么吗?”


    宁攸笑道:“本来有话要说的,但你师叔听说后,太激动晕过去了,你师尊忙着照看他,只吩咐我照顾好你,再是叫我们早点回去。”


    晏辞归忍俊不禁,慈衡师叔还真是一点没变。


    星女琉璃盘之事姑且没了下文,今夜的三堂会审也总算是结束,继而轮到宋明夷和叶田田讲他们的六十年。


    已是夜半子时,以宁攸和叶田田的修为可以不睡觉,宋明夷怕是激动得睡不着,月弦更不用说了。


    但晏辞归刚出土两天的身子还遭不住通宵,光是听两人说林渝为了躲南宫浅躲到无涯山上,就悄悄打了好几个哈欠。


    他想起白日林渝质问他是不是南宫浅派来的。


    “林渝躲什么,怕意中人不高兴了?”


    “不是的,师兄。”宋明夷没察觉晏辞归的打趣,郑重道,“合欢宗圣女用的双修之法,其实本质上和白玉骨一样,都是吸食其他修士的精魂。”


    晏辞归立马不困了:“什么……?”


    “玄幽宫用血阵炼制白玉骨,再转手交易给九宗,而合欢宗自有一套功法,可一点点吸食修士的精魂。此法虽不伤及根本,但久而久之,足以令人神枯魂竭。”


    难怪在“原书”里,月弦不顾合欢宗长老后续责难,直接动手杀了南宫浅。


    “可,你们怎么知道?”晏辞归疑惑,他一个拿着“剧本”的都不知道这事。


    宋明夷接着道:“六十年前黑水城事件后,林师兄就继续追查锁灵阵去了,他向我们借走了怀湛子祖师与沛君师祖的手记研究,之后又潜入到另外八大宗门查探。”


    他逐渐压低声音:“结果竟发现,长老们居然能操纵锁灵阵进而改变弟子的境界。而就在他潜入合欢宗时,却不慎撞破圣女与人‘双修’的场面,这才要一直躲着。”


    ……完了,不是叮嘱林渝不要卷入其中的吗?!


    也罢,前前掌门也这样告诫过沛君……


    但晏辞归忽然意识到不对,林渝一个天罡宗的,怎会上无涯派来借怀湛子和沛君的手记,莫非有人向他透露过?


    尽管晏辞归对林渝结识的人知之甚少,可就在这仅限的几个人里,唯一能跟他透露这事的,恐怕也只有秦之桂了。


    ——她究竟想做什么?


    晏辞归想得正出神,月弦忽而看向宋明夷道:“明夷,此事说来得话长了,今夜让你师兄先休息吧。”


    宋明夷乖巧道:“是,月前辈。”


    别啊!好不容易不困了点。


    但月弦说话特管用,连叶田田都不缠着他了,转而指尖一动,瞬间就把床给铺好。


    晏辞归对此还是颇为欣慰,孩子们长大都会照顾人了。


    叶田田:“师兄……那我今晚能不能留下来,和你们一起睡?”


    当然,如果把这句话收回去的话。


    晏辞归:“不、不太好吧,师妹。”


    话罢,便见叶田田转头对宋明夷粲然一笑:“宋师兄介意吗?”


    宋明夷抿了抿唇,避开她的视线:“不介意。”


    叶田田转回头:“师兄你看,宋师兄都不介意。”


    晏辞归:……你宋师兄好像不是自愿的吧?


    最后的最后,晏辞归瞥了眼桌上的星女琉璃盘,琢磨着等叶田田入睡后找桐花道人再检查一下,便妥协了。


    叶田田立马高兴得像得知要第一次下山历练一样,拉着宋明夷研究起怎么在一张床上躺下三个人,还问宁攸要不要一起。


    好在那张床其实并不大,宁攸说要清心静修,因而婉拒了叶田田。


    晏辞归用灵力清理掉脸上脂粉,刚准备解腰侧的铁剑,忽听月弦在旁道:“你真的不考虑换把剑么?”


    晏辞归见月弦手中雪剑,愣道:“可我们不是都解契了吗?”


    月弦神色微变,低眼瞧着晏辞归动作,沉声说:“即使没有契约,也总好过一把凡剑。”


    “你误会了,这个是我实在没有东西防身,临时用来备着的,而且……”晏辞归搁置铁剑,翻手变出一张从宋府书房摸出的符纸,“我其实已经修习符箓了。”


    第53章 千年


    月弦倏地抬眼, 满脸不可置信道:“你……改修符了?”


    叶田田则闻言大喜:“什么?师兄修符了?!”


    “嗯,在桐花前辈的秘境里修复魂元时,顺便学习了一下怎么用符箓。”


    晏辞归并指夹着符纸递向月弦, 下一刻,符纸自焚消散, 变做一朵野花。他扬起嘴角:“怎么样,厉害吧?”


    月弦沉默了一瞬,毫无感情道:“厉害。”


    晏辞归举半天都不见月弦接过,悻悻把手缩了回去。


    好吧,这种技俩对剑灵不管用。


    倒是叶田田在一旁算道:“这样的话, 师兄不就同时剑、器、符三修了嘛?”


    其实严格来说,他练剑的时间比练符还少,练器那更是当初九宗为夺怀湛子魂元给的台阶, 但晏辞归见叶田田崇拜的目光, 便没纠正她:“三修算不上,只是每样都学了一点。”


    作为无涯山上唯一的符修弟子,叶田田等不及拿出几张符纸, 待晏辞归犹豫着坐到宋叶两人中间,她说:“正好我这里还有空符纸, 师兄都会画些什么符?”


    “我修习的是……”


    晏辞归话未说完, 叶田田忽而阖上眼向后仰去。晏辞归忙扶住她:“师妹?”


    紧接着另一边肩膀也变重, 竟是宋明夷也昏过去了。


    月弦见状上前:“他们怎么了?”


    “让他俩睡个好觉而已。”晏辞归轻声说道,抽走叶田田手里捏着的空符纸收进袖中, 将她放倒在床, 再将另一边的宋明夷也放了下来。


    他再看向站在安稳床边的宁攸,纵使有眼纱遮着,也能看出对方此刻疑惑的表情。


    果然想暗中对大师姐下昏睡符还是有点困难。


    月弦搁置雪剑, 挑起一边眉毛,问:“你有话不能告诉他们?”


    晏辞归失笑:“你总是知道我心里想什么,月弦。”


    昏睡符虽然并未在宁攸身上起效,但宁攸大概也察觉到了,听晏辞归这么说,便会意道:“看来我也需要回避一下了。”


    说着,就要带叶田田去另一间客房。


    却被晏辞归拦道:“师姐且慢,我想说的话其实和师妹有关。”


    宁攸俯身的动作一顿,侧过头面朝晏辞归,眼纱洁白不透光,然而晏辞归总觉得眼纱后的那对盲目在凝视着他。


    片刻,宁攸点了点头:“好,那我就不打扰你和月前辈了。”


    晏辞归稍感意外,不想宁攸居然没追问,他本想着宁攸不出去也无所谓,反正宁攸是白一的首徒,或许早在六十年前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知道了锁灵阵与星女琉璃盘的事。


    月弦目送宁攸带上房门:“行了,有话直说吧。”


    晏辞归便直言道:“月弦,你有检查过师妹的修为吗?”


    月弦于是来到床前,伸手探向熟睡的叶田田,安静了一会儿道:“大乘期修为,已进境许久。六十年的时间就从金丹入境大乘,她修炼得非常快。”


    “那她体内除了自己的修为,还有其他人的力量么?”


    “你的意思是?”


    晏辞归低头端详着叶田田的脸庞,少女的身体已然长开,但五官依旧有些青涩,可想见六十年的叶田田在他“死”后没多久就进境了元婴。


    “你不觉得她修为进步得很不对劲吗?”


    “她对九宗和玄幽宫深恶痛绝,应当没服用过白玉骨。”


    “……我相信她肯定没有。”晏辞归不禁扶额,“我的意思是,她体内有没有哪位前辈的魂元,就和我之前体内有怀湛子的魂元一样。”


    月弦闻言一怔:“你,都知道了?”


    晏辞归微愣,下意识捉住月弦悬在叶田田上方的手:“所以你一直瞒着我?”


    月弦却反问:“你没问起过,叫我如何解释?”


    “……”


    晏辞归看着月弦坦荡的表情,一时竟无从反驳。


    “而且,祖师的魂元并不会伤害你。至于师妹体内,我确实能感知到还存在着另一股力量,只是这股力量比我想象得还要强大,我担心硬闯她的识海,反而会伤到她。”


    既然桐花道人和月弦都说看不破叶田田体内的力量,那晏辞归也没办法了。


    但这股力量能与叶田田安存至今,应当没有危险,也不会遭九宗忌惮。


    不过有关祖师魂元的事还没完,晏辞归正想问月弦到底有没有和宋明夷结契,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月弦的手腕不放,忙松开,然而刚到嘴边的话也变成:“那明夷呢?”


    月弦沉默一阵,叹道:“他碎过两次丹,往后怕是连修到元婴都困难。”


    “两次?!”晏辞归震惊,“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


    月弦摇了摇头:“你当年在玉清城初次遇见他时,他的丹田就已是重塑过了的。碎丹后能恢复的少之又少,能修炼到金丹后期的更是万里挑一,只可惜他的丹田现在碎了两次。”


    晏辞归百感交集地低下头,见睡梦中的宋明夷不知何时翻了个身,蜷缩在他身边,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竟不知,原来六十年前的宋明夷一直是凭着折损过的丹田修炼的,可要是早在他俩相遇之前就碎过一次丹田,那会儿的宋明夷岂不是才丁点儿大?


    对了,尚未拜入无涯派的宋明夷正是因为停滞在练气期而遭宋家人冷落,难道是宋声……


    “可是月弦,九宗长老能通过锁灵阵控制我们的境界,明夷当真不行了吗?”


    月弦道:“刚才我就想问了,九宗长老利用锁灵阵操纵修为的事,你貌似一点儿不意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不过你没问,所以我没说。”


    晏辞归掀起眼帘,和月弦相视一笑。


    月弦无声地笑了下,示意晏辞归腾个地,抱着手臂坐了下来:“好吧,那我要问问,听谁讲的?”


    “听前掌门沛君讲的。”


    “沛君?她辞世许久了,你如何听她讲?”


    “你可知有个叫万物生的法器,可以绘出先人生前的记忆?我在桐花秘境修复魂元的时候,桐花前辈用万物生带我看了一遍沛君的记忆,因而得知,我是如何得到祖师魂元的。”


    “万物生……”月弦略作思索,“这是祖师过去的一个法器,我还以为早就绝迹了。”


    这居然是怀湛子的法器,那为何会在桐花道人手中?


    不及晏辞归分神问桐花道人,月弦接着道:“所以你是如何得到的?”


    “沛君当年试图破除锁灵阵对修士的控制,却遭到九宗长老的极力反对,被围剿至重伤。临死之际,她将祖师魂元从祖灵洞的那处锁灵阵内,转移到了腹中遗子体内,然后……生下了我。”


    “她为何这么做?”


    “不知。”


    晏辞归现在想来,当年的沛君绝不只是借着酒劲与裴慎如意乱情迷,而是带着目的去玄幽宫的。


    一切的一切,都源自怀湛子。


    “月弦,你还记得多少有关祖师的事?”


    “你想了解什么?”


    “其实就在不久前,祖师告诉我解开锁灵阵需要三把灵剑,你是其一,其二分别叫默渊和君宁,另外还有十二盏星女琉璃盘的碎片,会有转生的星女使者代为搜集。”


    晏辞归看着月弦诧异的表情:“以及你方才说的那位曾贸然闯入祖师洞府,又被祖师所嘱托,之后匆忙离去之人,正是我。”


    月弦瞳孔微震:“怎么会?那会儿和现在起码差了一千年……但,我确实记得……”


    晏辞归见月弦都自我怀疑了,觉得一时半会儿肯定捋不清此事,便先转移话题道:“不管怎样,祖师既然把你托付给我,定是要我担此重任的意思。等明日回无涯山看望完师尊师叔,我就去天罡宗找秦掌门要默渊剑。至于君宁剑,只能尽力寻找了。”


    月弦却说:“君宁剑不必找了,正是白掌门的佩剑。”


    晏辞归恍然一拍脑袋,怀湛子说过三把灵剑皆由无涯派人士传承,月弦在此,默渊在秦之桂那,故而无涯派不就只剩下白一和慈衡了吗?


    白一好说话,眼下的问题就剩下该如何说服秦之桂了。


    先不说秦之桂如今与无涯派、其余八宗、玄幽宫都决裂了,只能靠默渊剑灵勉力支撑,就是她与沛君曾经的爱恨纠葛,便已是难解的局面。


    正当晏辞归思索要不让林渝去把默渊剑偷出来时,月弦忽然说:“我想起来了,祖师的万物生虽能看到那人过去的记忆,但若是与过去之人产生接触,便可能会影响他们当下的记忆,所以祖师多数时候都只拿万物生当武器使。”


    晏辞归意外道:“但桐花前辈跟我说,我们在万物生中只是旁观。”


    月弦哂道:“你信他,还是信我?”


    晏辞归不假思索:“信你信你,我最相信你了。”


    月弦顿了顿,别过脸轻哼一声:“六十年不见,你倒是更敷衍了。”


    “哪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话虽如此,但晏辞归还是立刻分神进了趟识海:“前辈,我在宋府被玄幽宫的梦魇秘境困住时,不小心进了怀湛子的秘境,是您用万物生开启的吧?”


    识海内安静了一会儿,才有声音说道:“是,也不是。”


    晏辞归:“跟我就少打哑谜了吧,前辈。”


    却听桐花道人叹了口气:“确是吾打开的万物生,但命吾这么做的人,是裴宫主。”


    第54章 符咒


    又是裴清。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可前辈不是已经摆脱玄幽宫了么, 什么时候和他打上照面了?”晏辞归问。


    桐花道人:“说来有愧,你在宋府书房昏迷的时候,裴清便找到了吾, 以府内众人的性命威胁,令吾将万物生与怀湛子的魂元相接, 再将你引入祖师的回忆里。”


    晏辞归倒不怪桐花道人,毕竟裴清行踪不定,趁着他失去意识入侵识海威胁桐花道人,也算情理之中。


    只是一想到原是裴清把自己放在榻上,还在旁点了盏灯……算了, 那个画面太可怕,还是别想了。


    “他想做什么?”


    “吾不知,他交代完吾这些, 便离开了书房。”


    晏辞归一想, 裴清故意给他看怀湛子的记忆,让他得知锁灵阵的解法,总不能是想等着他集齐三把灵剑和星女琉璃盘, 再一网打尽吧?


    不过眼下能确定的是,既然万物生连剑灵的记忆都能影响, 那恐怕还有许多记忆被修改而不自知的人。


    他忽而生出奇想:“哎, 如果和过去之人接触就能令他们多出这段记忆, 那是不是也能相应地令他们少掉某段记忆?”


    桐花道人:“此消彼长,论说是可行的。”


    晏辞归只是随口一问, 不想还真可能可行。


    “话说回来, 前辈怎么会有怀湛子祖师的法器?您难道是无涯派的前辈吗?”


    “不,吾受人馈赠,才幸得万物生。”


    “哦, 那敢问前辈以前师出何门?”


    未等桐花道人回答,晏辞归忽然感到脚踝被握住,下意识想缩回去,紧接着踝上的手倏而用力,把他往反方向拖了过去。


    “等等月弦!你干什么?!”


    两边还躺着宋明夷和叶田田,晏辞归怕惊醒他俩,无处抓手支撑,又来不及调整重心,瞬间半倒在床上。


    “我刚叫你,你没应。”


    月弦边摩挲他光着的脚踝,边面无表情道:“你知道你被人下了追踪咒么?”


    晏辞归不由绷紧脚背,正要挣扎,闻言顿住:“啊?那不只有你吗?”


    “我只在你发带上施过追踪咒。”月弦垂眼说道,语气微沉,“而且不知怎的,出了秘境后上面的灵力就弱了,现在留在你身上的,气息很陌生。”


    “你的追踪咒,大概全用来帮我对付梦魇了,另一个我真不……!“


    剑灵温凉的指尖从脚踝游移到小腿,像无数细小的湿润触手缠在晏辞归腿上,他本能地想扭动,但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只剩下轻轻颤抖:“谁会把,追踪咒藏在这啊……”


    “这种附着身体的符咒很难被发现,我现在没法连通你的识海,只能这样找了。”


    月弦一手抬高晏辞归的脚踝,一手将宽大的裤管掀至膝盖,倒真在他腿上仔细摸索起来。


    师弟师妹还在身旁熟睡,若非知道对方只是个不会有世俗欲望的剑灵,晏辞归此刻真的会有些崩溃。


    “前辈救救我!”他在识海内大喊。


    桐花道人却清嗓:“实不相瞒,裴宫主临走前确给你留了道追踪咒,然事发以后,吾无法为你消去,只得尽力掩盖,没想到你的剑灵这么敏锐。”


    ……现在是解释这个的时候吗?!


    晏辞归还没来得及叫桐花道人别掩盖了,赶紧让月弦找出追踪咒消去完事,就被光滑细腻的掌心贴住小腿。


    随后原本握住脚踝的手终于松开,却转而伸进堆在膝弯处的衣摆下。


    晏辞归顿时胳膊肘一软,跌进床褥里。


    “停、停下,月弦……”


    指尖不经意间轻挠过膝盖时,晏辞归抓紧了身下床单。


    被月弦抚摸过的地方又麻又痒,他几乎要抬不住腿,只能全然靠月弦的手托着,但这个姿势太诡异也太羞耻。


    偏生月弦正凝神专注着探查符咒,眼睛都不抬一下地说:“再忍忍,气息接近了。”


    晏辞归只好再三告诉自己月弦这是在帮他找追踪咒,可当他凝望月弦那张褪去了少年气的脸,腿上的感官随着心中默念,仿佛被无限放大。


    月弦的手从大腿外侧一路探到内侧,刚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晏辞归当即一个激灵,失声道:“这里不行!”


    与此同时,月弦皱起眉头:“就是这里。”


    说罢,总算停住手上的动作,抬眼对上晏辞归的视线:“怎么会在这个位置?”


    晏辞归霎时如获大赦,脱口而出道:“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啊……”


    “他?是谁?”


    “他是……别、别捏那里!算我求你了月弦!”


    晏辞归赶忙攥住月弦的手腕,试图挽回自己在他面前最后的一点体面,虽然早就毫无体面可言。


    月弦依言不继续了,静默片刻,问:“那你能自己解决吗?”


    “……不能。”


    “那就别打断我,自己撩起来。”


    “哦……”


    晏辞归放开月弦,乖乖把裤脚再往下扯了扯,便见月弦抬起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悬在自己大腿上方,莹白灵力从指尖溜出,快速往方才被他捏过的位置钻去。


    下一刻,一道墨色咒文逐渐显现,随着越来越多的灵力注入,被一点点剥离出他的肌肤,最后化作无数墨点消散。


    “这样,可以了吗?”晏辞归弱弱发问。


    “应是没问题了,我能找到的只有这一道追踪咒。”月弦这才放下他的腿,却没松开眉头,“给你下咒的是什么人?”


    “是玄幽宫宫主,裴清,今晚和师姐对上的那个人。”


    “裴清……”月弦顿了顿,语气责备道,“不过你怎么能任他在你腿上画咒呢?连画的追踪咒都不知道。”


    晏辞归忙辩解:“冤枉啊,我当时昏过去了,醒来后就进秘境了。”


    而且他哪儿晓得裴清居然有这种癖好。


    “哦?你那位前辈难道也不知道?”


    “前辈他……知道是知道,但他受裴清威胁,一时半会儿没法解咒,只能先尽量帮我藏着。”


    月弦交叠手臂:“是吗?是帮你藏着,还是帮裴清藏着?”


    这倒问住晏辞归了,直到方才桐花道人才跟他坦白裴清来过宋府书房,也是在月弦发现他体内的追踪咒时,桐花道人才告诉他是裴清干的。


    见他沉默,月弦接着道:“你说怎么会这么巧?你一昏迷,裴清就找来了,还给你下了追踪咒,而你居然一点没发现。还有你说这位前辈已经摆脱了玄幽宫,可到底有没有摆脱,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桐花道人通过识海听罢,没有反驳,只平静开口:“吾对你没有恶意。”


    晏辞归虽然更愿意相信月弦的话,但并不想因此怀疑桐花道人:“你说的这些我不清楚,但至少我现在能在这里,都是因为桐花前辈。九宗的秘密,锁灵阵的真相,就是我如今所修符道,也都是他传授于我的。”


    怎料月弦却冷笑一声:“这样啊,那还多亏他帮了你这么多。”


    “……你到底怎么了,为何又生气了?”


    晏辞归终于没忍住问道,貌似每次一涉及到桐花道人,月弦的态度就格外不善,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过节?


    但见月弦愤愤盯着晏辞归,一字一顿道:“我才没有生气。”


    得了吧,都快把这生气俩字写脑门上了。


    月弦不承认,晏辞归只好开始猜了:“是因为祖师的万物生被人拿去了吗?”


    “……”


    很好,看来不是因为怀湛子。


    “还是因为,你担心桐花前辈与玄幽宫有牵扯,会置我们于不利?”


    月弦依旧默不作声,轻抿了下嘴唇。


    接近了。


    晏辞归观察月弦此刻的模样,忽而觉得眼熟,颇像那会儿在梦魇秘境里被幻象侵袭的样子。


    梦魇……


    幻化的是月弦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事物。


    晏辞归心绪起伏了一阵,他试探性地,压低声音道:“那该不会是……在生我的气吧?”


    “晏辞归!”


    月弦突然又抓住他的脚踝。


    这回晏辞归反应迅速,眼疾手快撑住身下以防又被月弦拖过去,但不料月弦没把他往床外拽,反倒顺势欺身而上。


    ——被说中就说中了,别忽然爬上来啊!


    月弦曲膝抵在晏辞归腿间,晏辞归后退,他便前进。


    “六十年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月弦低声说道。


    那时被秘境中的假“月弦”入侵神识的记忆霎时回涌,晏辞归本来都快忘记这段梦魇,经眼前这个真月弦原话说出来,立马变了脸色,一动不动了。


    月弦捏起他的下巴,鎏金色的瞳孔下,仿佛有什么在剧烈翻涌,却又被强行按捺下去:“你当真不明白,还是在跟我装傻充愣?”


    晏辞归浑身一瘫,半身向后倒去,但他被月弦几乎逼到墙边,这一倒后脑勺直接撞在墙壁上,险些又给撞回桐花秘境去。


    月弦吓了一跳,脸上愠色转眼烟消云散,慌忙拉起晏辞归道:“你这是做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熟悉的灵力很快从后脑传入,抚平晏辞归的痛处。


    晏辞归手足无措道:“啊,应该、应该是太累了!对!我昨天才从土里出来呢!”


    他边说边想着与月弦拉开距离,但他刚磕了脑袋,没注意到衣摆还被月弦用膝盖压着,刚往后挪动一点,顿觉胸前一凉。


    “前辈救我……”晏辞归绝望道。


    “你俩的事,吾就不打搅了。”


    桐花道人语重心长地在识海里留下这么一句,便功未成,身先退了。


    第55章 法衣


    月弦的目光在晏辞归坦诚的胸膛上停留片刻, 忽而伸出手,吓得晏辞归抱住手臂后退:“你你你你又干嘛?”


    月弦没了方才的怒意,语气真诚道:“衣服掉了, 帮你穿回去啊。”


    晏辞归:“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来!”


    还好还好,只是系带松了才没穿住掉下来, 和在宋飞星他们面前表演四脚爬行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


    “真的不用我帮你吗?”月弦又问,大概是第一次接触凡界的衣物,有些新奇地扯了扯挂在晏辞归腰上的片式抹胸。


    晏辞归无奈:“你先下去就是帮我大忙了。”


    客房的床本就不大,宋明夷和叶田田已经占了大半, 晏辞归被夹在中间,还被月弦逼到墙角,根本施展不开。


    月弦于是下了床。


    然而晏辞归心不在焉地捣鼓半天, 发现好像还真得有个人在后边提着, 要不然就得先将其他的系带解开了再穿上。


    他只好又看向站在床边的月弦,月弦大概看出了他的难处,却不开口, 只别过脸去。


    晏辞归咬咬牙,决定起来去屏风后重新整理。


    月弦余光瞥见晏辞归要动作, 终于大发慈悲地说道:“行了, 坐好。”


    他边说边施法, 晏辞归手里的衣服便自个儿穿回,再自个儿系上结。待原本的衣服穿好, 忽然又凭空出现一件青色衣袍, 盖在晏辞归肩头。


    晏辞归:“这是?”


    月弦:“用我灵气凝聚而成的法衣,先借你临时穿着。”


    温煦灵力将晏辞归周身包裹,他合拢衣袍, 想起月弦前不久才毁过整个梦魇秘境,不禁问:“你把灵气借我了,自己还有吗?”


    “当然。”月弦又催动灵力,把熟睡的宋明夷和叶田田分别往旁边挪了挪,好给晏辞归多些空处,“我现在力量已经完全恢复,不会连形态都维持不住了。”


    晏辞归诧异:“你以前,竟是一直在恢复力量?”


    月弦点头:“嗯,那时你坠落丹崖,我匆忙化形,却发现自身力量变得大不如从前,否则那会儿也不至于要常常待在剑中。”


    提到丹崖,九宗长老围攻沛君的画面浮现晏辞归脑中。


    他试图回忆当时一睁眼就被邹天河丢下悬崖之前的那段记忆,只零星闪过和宋明夷共敌灵兽的画面。


    ——但是丹崖上素来只有常年不调的红枫林,没有自然修炼出来的灵兽。


    识海内忽然有声音如是说道。


    那是晏辞归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了?”月弦问。


    晏辞归眉间一凝:“那时我被邹天河偷袭,乃至灵脉被封、根骨损伤,恐怕都是玄幽宫与九宗一手策划的。”


    月弦一愣:“为什么?”


    “为了怀湛子祖师的魂元。”晏辞归思索道。


    但问题是,九宗怎么知道他一体双魂,又怎知沛君当年将怀湛子的魂元转移到了他体内?


    此事理应只有白一和慈衡知晓,可他俩是晏辞归绝对能信任的人。


    除此之外,便只剩一个人了。


    月弦接着问道:“祖师的魂元有什么用吗?”


    晏辞归奇怪地看了眼月弦,因怀湛子而结契,月弦居然不知道怀湛子的魂元能用来干什么?


    “据我目前猜测,魂元很有可能是锁灵阵的源头,九宗既然想掌控修真界,就绝不允许有一处锁灵阵失控,所以他们要想方设法从我这将魂元夺走。不过眼下魂元落入裴清手中,裴清又早早用白玉骨拿捏住九宗,双方只好维系表面的和谐了。”


    但如今秦之桂与其他八宗反目成仇,只怕是走漏了九宗长老本严守的风声,才遭他们围攻,亦如曾经的沛君那般。


    念及还要向秦之桂讨要默渊剑,晏辞归转而说:“九宗现在关系紧张,等明早回趟无涯山,我就立刻出发去天罡宗,免得被长老们捷足先登。”


    月弦道:“以防万一,我与你一同前去。”


    晏辞归正有此意,光说服秦之桂还不行,还得说服默渊剑灵跟他走才行,所谓术业有专攻,剑灵的事还得是让剑灵来。


    “好,我们一起。”


    月弦顿时笑了起来,仿佛今夜的不愉快都未曾发生过,耳垂下的殷红坠子也随之轻摇,愈发衬得冰肌白皙,眉目映红玉,恰似雪景点朱砂。


    晏辞归才要笑,但见月弦忽然挥手吹灭房内烛灯,未及他反应,那道雪衣玉身便扑了过来,轻若鸿毛的身体将他径直压倒。


    “看样子,我们的月前辈已经消气了?”


    “我说了我没有生气。”


    月弦侧头靠着他的胸膛,两只手环住他的腰身。


    晏辞归失笑:“你可就嘴硬心软吧。”


    话罢不出三息,月弦却腾地撑起身,定定注视着晏辞归:“我刚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你从万物生进入祖师回忆的时候,对我做了什么?”


    想起来把小月弦拎在手臂下走一路的晏辞归:“……我错了祖宗,明儿让你还回来行不?”


    月弦不解:“哪里用得着明天。”


    晏辞归更不解:“啊?那难道现在吗?我们去……”


    话音未落,月弦倏而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晏辞归霎时噤声。


    须臾,月弦才心满意足地拍拍他的脑袋,说:“好啦,快睡吧,你还要恢复神识呢。”


    晏辞归迟钝地“哦”了一声。


    ——不对,月弦刚才是在逗他吗?!-


    次日,宋明夷先睁开了眼。


    半睡半醒间,他边无意识地摸索,边呢喃道:“师兄……”


    “哎。”


    宋明夷动作一顿,陡然清醒过来,随即缩回手,连忙爬起来道:“对、对不起师兄!我刚才,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宋明夷因为两次碎丹令身体落下寒症,睡觉时忍不住往暖和的地方靠,晏辞归也能理解。


    就是叶田田的睡相也不大好,昨夜在两人的两相夹击之下,晏辞归是彻夜动弹不得,更何况他一闭眼便满是月弦在眼前乱晃,几乎醒到了天亮。


    “绛雪镯的效果如何?”晏辞归转移话题道,小心地将叶田田的手和腿拿下去。


    宋明夷摸了摸手腕:“效果很好,比穿流火衣时还温暖……咦,师兄这身是……?”


    晏辞归坐起身,望向窗棂边正闭目打坐的月弦:“是月前辈给的法衣,用他的灵力织就而成的。”


    月弦闻言,断开与雪剑的灵气连通,雪剑缓缓飘落至他膝上。而后也抬起眼,回望了过来,目光交汇,笑意若有若无。


    晏辞归一时晃神,没察觉到身旁的宋明夷神色悄然落寞,垂落视线道:“月前辈居然还能这样。”


    “他的本事可多着呢。”晏辞归笑道,转头看回宋明夷时,宋明夷又立马变回了稀松平常的表情。


    “待会儿再跟你说,先把你田田师妹叫起来吧,我们还得早点回无涯山呢。”晏辞归毫无所觉道。


    宋明夷依言侧身,拍了拍叶田田:“师妹,起床了。”


    没有反应。


    宋明夷又晃了晃叶田田:“师妹?田田?”


    仍然没有反应。


    晏辞归见状疑道:“怎么回事?”


    他的昏睡符效果没那么好吧?


    “叶恬!”宋明夷稍提高音量叫了一声,见叶田田还不醒,把住她的手腕,片刻后说:“奇怪,灵脉是正常的。”


    “月弦,你快来看看。”


    晏辞归刚说完,月弦就已来到他身侧,伸手探向叶田田的额头:“……应该是你昨晚施了昏睡符,让她神识松懈,那股力量便趁机出来了。”


    宋明夷:“什么昏睡符?”


    “呃,师妹昨晚不是叫我展示画符来着。”晏辞归打着哈哈,原来都是他的错,随即清嗓道,“那师妹她不会有事吧?”


    月弦:“倒是没有大碍,只是用寻常的办法唤不醒她。”


    晏辞归:“那有什么不寻常的办法吗?”


    “有,等我进入她的识海一探究竟。”


    “……不是说这样会伤到师妹吗?”


    月弦认真道:“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尽量了。”


    “好吧。”晏辞归方要带宋明夷回避,却见月弦直接对空画符,一指凝成,那道符箓便化作点点清辉,自叶田田的眉心注入。


    ……原来还能这样进入识海的吗?!


    叶田田忽然皱了皱眉头。


    晏辞归立刻凑近道:“有反应了!”


    下一刻,叶田田霍然睁眼,像是被什么惊醒,神情急怒。然而就在她睁眼的同时,手心已对准月弦,瞬间凝聚汹涌灵力。


    晏辞归一把推开月弦,刚分开三寸,灵力就进折转。


    尽管身上的法衣能吸收大部分灵力,但大乘期的叶田田这一招出得毫无保留。漏网而入的灵力穿透胸口时,晏辞归只觉神魂都在震颤,本就损伤过的根骨险些二次折损。


    反应过来的月弦一把拽过晏辞归:“你不要命了?!”


    宋明夷迅速按住叶田田:“叶恬你快住手!!”


    叶田田这才大梦初醒般地回过神:“宋师兄?我刚刚好像……师兄?!!”


    晏辞归当初虽没被宋明夷大义灭亲,但方才有幸差点被叶田田大义灭亲,也算是把这炮灰生涯圆满了。


    他靠在月弦身上,看叶田田又慌又愧的模样,强颜欢笑道:“早啊,师妹……”


    叶田田更泫然欲泣了:“师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月弦指尖微颤,抵住晏辞归的胸口,将灵力缓慢传入:“伤势不重,已经没事了。你这里受过致命伤,以后能不能别冲动?”


    晏辞归:“哎呀,我也没想那么多……哎,师妹别哭了,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叶田田红着眼睛说:“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好像身处一处宫殿,然后……周围有很多人,他们想撕碎我!我着急反击,却不想打的竟是师兄……”


    “宫殿……是叫青天阙吗?”


    “青天阙?……嗯,貌似是叫这个名字。”


    月弦:“你还知道青天阙?”


    “秦掌门误入锁灵血阵时,曾神魂出窍到过青天阙。”晏辞归顿了顿,“你也知道?”


    “青天阙就是祖师的洞府。”


    “可我在无涯山上怎么没见过这种地方?”


    月弦疗伤完,收起灵力:“因为,它在天上。”


    晏辞归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从未听说天上有修着宫殿,正要追问细节,房外有人叩门道:“师弟,我可以进来吗?”


    宋明夷立刻去给宁攸开门:“师姐请进。”


    宁攸似乎往房内“张望”一圈:“早安,明夷。我方才感到房内有强烈的灵力波动,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就是师妹做了个噩梦。”


    宋明夷刚准备关门,门外又有人交谈着经过,声音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八宗长老昨晚率众子弟包围天罡宗,从天黑打到了天亮呢!”


    房门阖上的前一刻,一道符纸倏地飞出。


    “什么?真打起来了?!”


    “可不是嘛,这次秦掌门指定……哎我操!”


    符纸转瞬将人拖到晏辞归面前。


    晏辞归收拢五指,攥起那人衣襟道:“你刚说秦掌门怎么了?”


    第56章 反噬


    “秦掌门……秦掌门……”


    那人起先被晏辞归震住, 但很快,他眼珠一转,像是发现对方的修为并不高, 旋即有了底气:“她如今气数已尽,还能怎么着!”


    门外的同伴试图破门而入, 宁攸便放下门闩,紧接着只听几声咚响,外面就没有动静了。


    晏辞归见此人衣着是天机阁弟子,也难怪消息灵通,遂问道:“八宗长老何时去的, 带了多少人,天罡宗现在什么情况?”


    “哎哎,这位道友, 天机阁有规矩, 一问一价。更何况你打听的还是刚新鲜出炉的事,少说得是这个数。”


    那天机阁弟子说着,抬手伸出两指, 却是要施法。


    不过月弦眼疾手快,瞬间横剑抵在他颈侧, 打断道:“回答他。”


    “道友冷静啊!武力不能解决……咦?”他顺着剑锋看向月弦, “你是, 无涯派的那个剑灵?”


    他又看回晏辞归,瞪大了眼睛道:“那、那你难道就是……”


    晏辞归:“嗯, 我就是……”


    “林渝?”


    “……”


    不是, 林渝那家伙到底躲藏了多久?!


    那天机阁弟子见晏辞归沉默着示意月弦收剑,更确信地说:“恕晚辈眼拙,没能认出林前辈!”


    晏辞归放开他的衣襟, 清嗓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天罡宗如何了么?”


    “嗯……其实吧,八宗长老昨晚用结界封锁了整个天罡宗,就是我们掌门也进不去查看情况。”


    晏辞归顿时站起身。


    “前辈冷静啊!晚辈敢以天机阁千年信誉担保,我们真不知道天罡宗里头现在什么情况!”


    晏辞归面色微沉,忽而想起昨夜林渝离去得匆忙,应是那会儿八宗长老就把天罡宗包围,秦之桂这才急召他回去。而且听这天机阁弟子的意思,九宗这次是要彻底搞垮秦之桂了。


    晏辞归对另三人短促道:“你们先回无涯山,我得立刻去天罡宗。”


    宋明夷:“不行师……林师兄,天罡宗被八宗的结界封锁,你去了也进不去啊。”


    “谁说我进不去?”晏辞归侧目看向月弦,“破个结界而已,应当不是难事吧?”


    月弦略微扬起嘴角,摇了摇头。


    宋明夷犹豫一瞬,终是改口道:“那我们也去。”


    叶田田恢复了精神,迅速画好几张符箓:“直接用御风符吧,此去天罡宗不出一盏茶的功夫。”


    事发突然,晏辞归也不跟他们说多余的话,向那天机阁弟子言过谢,一行人便出发赶去天罡宗。


    殊不知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房门上的门闩就被灵气震落,一同样穿着天机阁服饰的女子推门而入。


    “唐师姐!您怎么来了?”


    唐今水环顾房内:“掌门师伯命我来此处寻人,结果看到这门前晕着几个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师弟讪讪挠头:“我们方才在说天罡宗之事,不想天罡宗的林前辈就在此门后听见,就闹了点误会。”


    唐今水稍眯起眼:“林渝不是已经回……”


    “哦对了师姐!我刚还发现一个不得了的事!”


    大抵是掌门师伯所托要紧,唐今水望完一圈见房内没别人,转身欲走:“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吧。”


    “我看到宋明夷手上戴着绛雪镯,好像是师姐昨天卖给林渝的那只!”


    “……咳,话又说回来,你确定看清了?”


    “千真万确!那林渝不仅把绛雪镯送给宋明夷,连无涯派的那个剑灵刚才都乖乖听他的话,他俩指定有点什么!要不然他为何到处躲着南宫浅?”


    唐今水眉头一蹙:“且慢,刚才……那他们现在去哪了?”


    “林渝因为秦掌门的事着急赶回去,无涯派那几人就也随他一起去了。”


    唐今水听罢,抚着下巴来回踱步。走到桌边时,发现桌上一把破旧的铁剑没被带走,倏地顿足。


    她拿起铁剑端详了须臾,神色逐渐明朗。


    师弟:“师姐,这貌似是他们落下的,要还回去还是……”


    唐今水轻笑一声,随手把铁剑丢给他:“不用,送你了,就当是你帮掌门师伯寻到人的奖赏了。”


    说罢,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扬长而去-


    天罡宗。


    整片山都被肉眼可见的结界封锁,晏辞归光是站在百步开外都能感受到其中的雄厚力量,不禁担心月弦:“这能破的开吗?”


    月弦信步走在前头:“跟紧我就好。”


    越接近结界,那股力量散发的威压就越强,压得晏辞归步履愈发艰难。


    好在叶田田大乘期能顶一个,月弦剑灵顶一个,再者宁攸能顶一个,此外宋明夷的绛雪镯中也蕴含保护阵,晏辞归只觉紧迫了没一会儿,周身便逐渐轻盈。


    说起来他还不知道宁攸如今修为如何,六十多年前的宁攸就已能打遍九宗各长老,理应步入大乘境。而六十多年后的宁攸,没有锁灵阵的干扰,得是化神境了吧?


    晏辞归正思忖,前边的月弦忽然道:“我们过来了。“


    晏辞归:“啊?发生了什么?”


    月弦:“这结界上的灵气看似满溢,实则内里松散,很容易破开。”


    宁攸仰起头:“他们的力量,似乎不如从前了。”


    晏辞归:“他们,是说长老们吗?”


    宁攸颔首:“我想秦掌门这次,未必不能化险为夷。”


    照刃坛。


    六十年前的照刃坛曾广聚天下修士共赴青云武会,六十年后的照刃坛倒也广聚九大宗门的诸位弟子,但此刻的比武台上,却只有一道黑衣剑修的身影。


    遥见此人手执凌霜长剑,周身冷意似结冰霜,嘴角溢了血,也只胡乱抹了一把,便震声喝道:“下一个!”


    然而这一声喊出,却无人敢应。


    高台上的秦之桂收回视线,端居十方绝封阵中央,即使被一众长老压制着,仍然面不改色。


    此刻站在她身后的,只有明诚长老了,但明诚也被法阵困住不得动弹。


    人群中为首的,化神期修士,逢春谷长老藏海子说道:“秦小友,昔年令师尊的下场,你已亲眼目睹,亦是你亲手酿就而成。吾以为,你会比她更明智,不想到头来,却也不过尔尔。”


    秦之桂淡然道:“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座的师尊或不明智,但诸位不还是被她座下首徒耍得团团转?”


    藏海子静默一瞬,声色毫无波澜道:“吾确没想到你养了个好徒弟,也确没想到你叛出无涯派时带走了默渊,故而当初的设伏有疏漏,叫你侥幸逃脱。但吾本想着,若你此后改过,吾等尚可留你掌门之位。”


    秦之桂哂道:“跟一个叛门弑师之人讲改过,您可真天真。”


    另有长虹楼的长老站出来替藏海子辩解道:“天真的是尔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徒,若非你们偏要这天下大乱,仙凡两界本可互不侵扰、永世长存!”


    话音甫落,一长虹楼弟子抱琴登上比武台:“请林师兄赐教!”


    秦之桂打量那少年一阵,兀自说:“根基还算扎实,想不到长虹楼内还有没服用过白玉骨的弟子。”


    提及白玉骨,长老们顿时咬牙切齿。


    秦之桂随即感到十方绝封阵中多了股强劲的威压,与此同时,腰侧的古朴长剑忽而微振。她安抚似的按住剑首,冷笑道:“哦,差点忘了,被白玉骨反噬的滋味如何,诸位?”


    “白玉骨居然还会反噬?”


    正用传音符窃听的晏辞归奇道。


    宋明夷解释:“是,白玉骨虽能短暂提升修为,但长期服用反倒会丧失修为,就连锁灵阵都救不回来。九宗因此极力压下此事,还是林渝潜入碧霞泉时打探到的。”


    因白玉骨反噬,又得靠白玉骨修补,如饮鸩止渴。


    “那九宗岂不是明知白玉骨不利修炼,还跟十二家大张旗鼓宣扬白玉骨?”


    晏辞归想起宋声为白玉骨而和秦之桂撕破脸,觉着好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宋明夷接着道:“九宗的弟子不够他们炼制,不这么做的话,不好把手伸向十二家和凡界的散修。”


    十二家各家主得知九宗愿意分享修炼的“捷径”,估计高兴坏了,压根儿没想过这是九宗的陷阱。不过就算发现白玉骨究竟是如何炼制的,恐怕也莫敢不从。


    晏辞归躲在照刃坛外的树丛里,远远观望那乌泱泱的人群,有几个人的脸能和沛君的记忆对上,诸如空敬长老和南宫浅,还有那个化神期老头——居然还没飞升。


    其余的长老或是生面孔,或是在万物生中没有五官,晏辞归不认得,也懒得让宋明夷一个个介绍过去了。


    “话说回来,师兄是想救秦掌门吗?”宋明夷又道。


    晏辞归这才意识到除了月弦,这帮人稀里糊涂地就跟他来了天罡宗,干脆跟他们兜底道:“我此行其实想向秦掌门讨要默渊剑,不过事到如今,得先救人了。”


    叶田田:“可师兄不是已经有月前辈了吗?况且默渊剑都跟秦掌门结契了,师兄也使不了吧?”


    ……田妹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晏辞归顿觉身旁的月弦投来诡异的视线,假装无视后,说:“此事也说来话长,总之我要默渊剑另有用处,而且你们看林渝那家伙,快撑不住了吧。”


    虽不知昨夜八宗长老和秦之桂达成了什么一致,目前看来似乎是八宗弟子向天罡宗发起挑战来拖延时间,秦之桂自然也只能派出林渝应战。


    但林渝修为再高,也奈不住他们轮番上阵,晏辞归观其剑招已有几近力竭之势。


    那长虹楼弟子手抚琴弦,力拨千均,丝弦一连铮出数道灵力扫向林渝。


    林渝即刻一剑霁雪归晴,那灵气便化作冰锥,反朝长虹楼的音修袭去。不过仍有几道灵气未能变幻,不及躲闪的林渝直接捱下,紧接着闷咳一声,嘴角又溢出血来。


    南宫浅见状,半是不忍半是冷漠地说:“秦掌门,你的宝贝徒弟好像要站不住了呢。”


    秦之桂望向林渝,指尖点着腰侧剑柄,状若斟酌:“是吗,这才一个晚上,本座当年可是同君宁打了整整三天三夜。”


    南宫浅笑意更深:“要是秦掌门想出战也不是不行,不过要是您败了,天罡宗余下的人便任我们处置了哦。”


    一直沉默的明诚终于开口:“天罡宗内尚有人可以应战。”


    南宫浅闻言,眼底露出一抹狡黠:“叶绍素,叶曦的脸伤刚有好转,你不想我再毁一次吧?”


    明诚又沉默了。


    宋明夷:“师兄,怎么办?”


    “只能试试它了。”


    晏辞归早有准备拿出星女琉璃盘,论说星盘在锁灵阵之上,启动星盘理应能封住众人的灵力,就是不知效果如何。


    他回忆着沛君的做法,点指搭住星盘,试图凝神将神识与之连通。


    下一刻,但见星盘指针飞速转动,一瞬间无数星点从中倾泻而出,奔涌向万里青天。


    很快,照刃坛内便传出此起彼伏的:


    “奇怪,我的灵脉被封住了。”


    “我也施不了法,什么情况?”


    晏辞归眼前顿时浮现出无数星轨,和沛君所见如出一辙。


    但未等他仔细观察,手中的传音符忽然无火自焚。


    被发现了。


    照刃坛内声音掐断的同时,藏海子已然闪身到他们所在的树丛前掷出几枚丹药:


    “何方鼠辈躲藏?出来!”


    第57章 默渊


    丹药触及枝叶的刹那, 流火飞窜,转眼将附近树丛燃烧殆尽。


    可当烟火散去,眼前只有空空灰烬。


    藏海子眉头一皱, 扭身变出一只丹炉,炉身霎时燃起红莲似的真火, 火舌舔舐着而出,却被一纸符箓截住。


    叶田田并指指向藏海子,以自身为中心,令符纸化作风墙,拦下这波真火攻击。


    “大乘期……想不到这一辈居然已修炼至大乘, 时间过得可真快。”藏海子审视着叶田田,自语道,“只可惜, 今日起便止步于此了。”


    他说着, 手中丹炉烧得愈发旺盛,不出三息,化神境的红莲真火直将大乘境的风墙烧毁。


    宁攸飞身抽展梨枝, 将真火劈成两半,叶田田即刻接上金刚阵, 喊道:“师兄你们先去!”


    “师妹你要小心这老头啊!”


    晏辞归不多耽搁, 拉上宋明夷施展御风符, 便飞入照刃坛内。


    坛内一众子弟被星女琉璃盘封住灵力,当然林渝也没能幸免。那长虹楼音修不信邪地拨了拨琴弦, 正疑惑, 忽见几道身影闪过,紧接着林渝就不见了。


    随即从比武台上空传来他的声音:“你们怎么进来的?!”


    晏辞归拎着林渝快速远离比武台,而后把人丢给宋明夷:“来不及解释了!明夷你看好他, 我们走!月弦!”


    林渝体内灵力不运转,被丢出时,不住喊了一声:“喂晏辞归!”


    宋明夷稳稳接住了他,踏着御风符滞空道:“别担心,师兄自有分寸。”


    林渝试着御剑但无果,只得抓紧宋明夷的肩膀,回头望向远去的晏辞归,声音低了下去:“但愿如此……”


    听见林渝那声喊的南宫浅顿时挑眉:“哦?晏辞归?”


    话音甫落,两道一青一白的身影迈入高台。


    晏辞归抬手示意月弦先别动,笑道:“圣女大人竟还记得晏某,真是荣幸之至。”


    长老们当即警觉:“晏辞归?!你不是早死了么?!”


    “是啊,我死过了。”晏辞归目光一转,对上秦之桂惊愕的视线,“但天道无常,天意又让我活过来了。”


    藏海子正被叶田田和宁攸纠缠,余下长老一时不敢妄动。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眼下最有话语权的南宫浅上前一步,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那真是太好了,天没妒英才,秦掌门想必很欣慰吧,小辞归居然还想着来登门拜访您呢!”


    晏辞归听她这声百转千回的“小辞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南宫浅一直保持着十几岁少女的外貌,若非在万物生中见过,他从未想过南宫浅的道龄比秦之桂还大。


    “晏某确有笔账要同秦掌门清算,所以听闻前辈们要围攻天罡宗,就赶紧赶过来了。”


    “这怎么能叫‘围攻’呢?我们不过是发现秦掌门犯了欺世盗名之举,特来主持正义而已。”


    晏辞归略显凉薄地哼笑一声,略微躬身,拱手道:“既如此,能否恳请圣女大人让与晏某片刻时间,晏某和秦掌门有些旧账,还需当面了结。”


    南宫浅扬起一边眉毛,故作犹豫:“恐怕不行,我们还要把秦掌门全须全尾地捉拿回去审问呢。”


    “晏某就在此清算,若有不妥之处,任凭诸位打断。”晏辞归缓缓抬起眼,随着眼尾上挑而笑意隐约,“若是圣女大人肯行此方便,来日晏某定当好好地,回报您。”


    他特地咬重最后三个音节。


    南宫浅愣了一瞬,很快听出晏辞归的弦外之音,不由放声笑出:“好啊,那妾身,就先记下这份人情了。请吧,晏道友。”


    晏辞归言谢上前,然而刚踏出一步,南宫浅又忽然眼神锐利起来,转而说:“不过,你过去就行,这位剑灵前辈在旁边等着就好。”


    晏辞归回头冲月弦递了个眼色,月弦于是依言留在原地。


    他在众长老的注目下来到十方绝封阵边缘,与阵中面无表情的秦之桂遥相对视:“别来无恙,师叔。”


    秦之桂脸上闪过一丝松动,但随即漠然道:“你都知道了?”


    晏辞归颔首:“是,关于您先后叛逃师门、暗算前掌门,再置我于死地之事,我已全然知晓。”


    秦之桂沉默一阵,轻声叹了口气:“好吧,九宗既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倒更愿意死在你手中。”


    “这可不行,诸位长老前辈在此,晚辈可不敢僭越。”


    “此阵已封住我的灵脉,有什么手段,你尽管使出来便是。”


    晏辞归不想秦之桂这么坦然,在识海里知会了桐花道人一声,说道:“秦掌门误会,我并不想对您做什么,只是想从您这拿一样东西。”


    秦之桂:“白一和寒松待你不薄,还有什么宝贝没给到你,叫你非要上师叔这来讨要?”


    晏辞归下移目光:“我想要,默渊剑。”


    话音甫落,桐花道人透过晏辞归施展法术摧毁了阵眼,十方绝封阵的光芒顷刻黯淡。


    长老们不料十方绝封阵竟被破解,惊怒的瞬间,纷纷变出法器袭向晏辞归。


    “你胆敢——!”


    雪色剑气激荡,斩断众人前路。


    而脱离了十方绝封阵的明诚也立马提剑护到秦之桂身边。


    长老们反应迅速,立刻呈包围之势将他们堵住。


    看样子,想用星女琉璃盘对付九宗长老还是不太现实。


    月弦背靠住晏辞归,立剑在前:“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晏辞归手执符箓,目光扫过众长老,“要么跑,要么一个不留。”


    说话间,各路法术一并轰来。


    月弦一剑挑破数十张符纸,与晏辞归交换了站位:“那他们呢?”


    晏辞归手头画好的符箓不多,只能边同月弦打配合,边提防着正面的敌人。所幸明诚也在奋力反击,以免月弦以一敌众。


    紧随其后,一道屏障阻隔众长老的攻击。


    晏辞归得了片刻喘息,看向正维系法阵的秦之桂:“秦掌门!看在我救您一命的份上,待会儿我们可得聊聊关于我母亲,晏南游的事!”


    秦之桂微愣,而后低头一笑,说:“默渊,出来吧。”


    话罢,只见她腰侧那把古剑骤然发出赤光,漫开与月弦截然不同的红色灵气。紧接着那炽烈红芒便如熔岩喷涌般,快速地汇聚、上涨,最后凝成一位赤发玄衣的女子形象。


    默渊剑灵抬起眼,鎏金瞳孔倒映出晏辞归微讶的面容。


    不为别的,只因那张脸有三分像沛君。


    默渊开口道:“之桂,我掩护你。”


    就连声音也很像。


    秦之桂却摇摇头,噌声拔剑,剑锋顿时迸出几点火星子:“不必,你且去掩护我那师侄,他修为不高,我怕误伤他。”


    “是。”


    默渊遂以自身灵气作火剑,两相火法下,保护阵内的温度都升高了不少。


    八宗长老见状,当即加猛攻势,对着保护阵一顿狂轰乱炸。


    普通的保护阵终归不如叶田田的守心阵,很快阵上碎满裂缝,秦之桂也不再加固防御,转而剑招起手。


    默渊来到晏辞归旁侧时,晏辞归立刻道:“默渊前辈。”


    但默渊只瞥了他一眼,没理会,随后视线落到月弦身上:“我来带他走,你也小心。”


    月弦抓住晏辞归的手臂,把人往身边拽了拽:“带他去哪?”


    另一边的明诚快步上前,解释道:“秦掌门要用赤霄飞霞了!一旦这法阵破了我们得赶紧撤!”


    晏辞归虽没听说过赤霄飞霞剑法,但周身已能感到热浪翻腾,默渊剑附近的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


    “我能保护他。”月弦说。


    默渊似是不解,问道:“他不是你的剑主,你为何要护着他?”


    月弦:“……”


    晏辞归:“那个,我们其实是……”


    突然,头顶的法阵应声碎裂,几乎同时,赤霄飞霞剑法既成,流火剑气若山火喷发,顷刻间吞噬整座高台,连带着台基青石一道崩溃。


    晏辞归只来得及看清火光袭来,便觉脚下一空。


    下一刻,他忽而瞬移到了高台之外。


    “好……好快……”


    默渊圈着晏辞归瞬移出来后,迅速远离了开始倒塌的基柱。


    八宗长老当即撤出高台,如被投石的鱼群般,瞬间散开。


    但高台下的照刃坛内还有众多被封住灵力的八宗弟子,晏辞归来不及收回星女琉璃盘的力量,正要催动符箓,忽见底下升起一片莹白灵气墙,将坠落的火石尽数挡下。


    “忘了你还有这本事。”


    晏辞归循声抬头,见是月弦和明诚安然无恙地飞来。


    默渊道:“你忘记的,恐怕不止这个。”


    坛外的藏海子听闻动静,立刻从叶田田和宁攸的合击下脱身,身体化作灵气飞入坛内。


    转眼飞到高台近前,又重新化回人身,只见藏海子抬手,用灵力拆下基柱上两块巨大青石,随即收拢五指,巨石瞬间闪现到将倾的高台两侧,又瞬间撞击,把高台夹成齑粉。


    林渝:“师尊!!”


    明诚:“之桂!!”


    下一刻,巨石中间倏地窜出三丈火焰,秦之桂手执默渊剑碎石而出。


    藏海子方欲开口,却像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目光从秦之桂这边转向另一边,准确说来,是在看晏辞归。


    但晏辞归直觉藏海子是发现了他身上的星女琉璃盘,当机立断道:“默前辈!帮我找个清风殿弟子!”


    默渊二话不说,圈紧晏辞归俯冲向下。


    “喂!你干什么去?!”


    月弦在头顶喊道,然而眼见藏海子要追,啧了一声便提剑战上。


    默渊带着他穿过月弦的保护阵,很快锁定一名清风殿的符修:“这个行么?”


    “就他了!”晏辞归挣开默渊的手,把那人按倒在地,直接伸进衣服里摸索。


    那人本就不知为何被封了灵脉,此情此景更是崩溃道:“救命!我对男的不感兴趣啊!!”


    晏辞归快速搜出一沓符纸,和一支金光灿烂的笔:“咦,天工笔?好东西,先借我用下哈,谢了兄弟!”


    那符修赶紧抱着手臂连连后退:“呜呜呜师兄,我不干净……等会儿,你怎么那么像……”


    “师兄!”宋明夷护着林渝躲过保护阵外的火海剑雨,迅速找到晏辞归,“现在要做什么?”


    晏辞归抬了下眼,宁攸和叶田田已赶到与月弦汇合,不过八宗长老的合围之势已再成,威压比之先前更甚。


    秦之桂追击上前,同月弦交接了攻势,再一剑赤霄飞霞,格开藏海子的红莲真火。


    “等我准备一下。”晏辞归凌空铺展数十张符纸,拿起天工笔边逐一检查过去,边作修改。


    默渊见状奇道:“你是符修?”


    “算不上,略懂一二罢了。”


    “寻常符修可不敢直接在已经画成的符箓上涂改。”


    “因为我以前是剑修,所以不是寻常的符修。”晏辞归笑道,和默渊对话的功夫,改好了大半符纸。


    看得一旁的清风殿弟子痛心道:“晏辞归!那是我费了老大神识才画成的!”


    默渊观察片刻:“看起来像玄幽宫的符术。”


    晏辞归闻言手一抖,不慎笔走偏锋,导致笔下那张符纸直接自焚了。


    清风殿弟子:“啊,我的守心阵!”


    晏辞归愣道:“这是,玄幽宫的符术?”


    正当此时,天顶骤然出现一道传送阵,另一道玄衣身影缓缓出现。


    ——是裴清!


    他就知道,既要围剿天罡宗,必少不了玄幽宫。


    但见裴清一手执星女琉璃盘,一手提魂灯。


    随着他完全迈出传送阵,灯中忽而飘出淡蓝灵雾,与星盘融为一体。


    一瞬间,月弦、宁攸、叶田田脚下乍现一道像极锁灵阵却又不是锁灵阵的法阵,仿佛有一股巨力压下似的,霎时坠落。


    与此同时,原本承载着落石的保护阵也一并消失。


    第58章 裴清


    晏辞归当即指尖掐诀, 面前数十道符文发出亮光,竟脱离符纸而出,变作无数飞鸟托住落石, 以及坠落的月弦和宁叶二人。


    身旁的默渊也突然跪地,手中火剑顿时熄灭。


    晏辞归令飞鸟托着落石放至比武台后, 忙问道:“默前辈?!你们怎么了?”


    默渊的表情略显痛苦,抬头望向裴清:“他手中的东西……能压制我们的力量。”


    飞鸟载着月弦和宁叶二人来到晏辞归面前,而后又变作符文回到了符纸上。晏辞归立刻上前扶住他们:“月弦!你感觉如何?师姐,田田,你们没事吧?”


    月弦试着催动灵气, 但指尖刚泛起莹光,便又黯淡下去:“不太好。”


    宁攸:“我们没事。”


    叶田田:“有事!我被封住灵脉了!”


    而上空正与八宗长老缠斗的秦之桂没了默渊剑辅助,火势大减。藏海子看准时机, 陡然变大掌心丹炉, 狠狠砸向秦之桂,将人直接垂直砸下。


    “不……师尊!师尊——!”


    林渝猛然挣开宋明夷,不管不顾地扑到陷进地里足有丈深的巨型丹炉边, 试图以□□凡身推开压在秦之桂身上的丹炉。


    明诚分神的刹那,忽觉胸前一凉。


    他茫然低头, 看了看刺进心口的那一剑, 又看了看持剑的怀崇长老:“师兄……”


    怀崇面无表情, 而后叹息道:“邵素,大义当前, 莫怪师兄无情。”


    “之桂还活着。”默渊说, 艰难支起身子,张手指向那丹炉,可手心的火苗只迸了几下, 便再燃不起来了。


    晏辞归眼下是哪头都来不及顾,八宗长老对付完秦之桂和明诚,便将矛头转向他们,偏生裴清还用星女琉璃盘把无涯派战力最强的几位给锁住了灵力,从那清风殿弟子身上搜刮的符纸更是不够用。


    然而就在他焦头烂额时,却见丹炉快速缩小,露出下边的法阵,再是法阵下全须全尾的秦之桂。


    紧接着,八宗长老包括藏海子在内,竟都使不出灵力,不过倒是还能悬停在半空。


    “裴宫主,你这是何意?”藏海子问道。


    裴清撤去秦之桂身上的法阵,声音透过面具,沉闷地说:“我是不是说过,活捉秦掌门,而非杀了她?”


    “……是。”


    “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藏海子估计入化神期以来没这么低声下气过,咬牙道:“裴宫主有所不知,那小子身上有星女琉璃盘,特来解救秦掌门的,吾等这才不得已误伤。”


    未等晏辞归思索完裴清的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听过,裴清的目光便随着藏海子手指的方向落下。


    月弦勉强抵剑站了起来,高挑身姿隔断裴清的视线。


    须臾,裴清缓缓道:“是吗?让我来会会他。”


    晏辞归现在还能操纵符箓,应是在场唯一不受星女琉璃盘压制的人,是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不过如此一来,符纸大概就够用了。他将所有符纸收入袖中,正要踏出,月弦却拦道:“他手中有祖师的魂元,于我们不利。”


    但容不得晏辞归犹豫退却,裴清直接隔空抓人,甚至“贴心”地为他附上一张御风符好让他滞空。


    晏辞归被迫站到这个曾夺过他一次性命,也是他同父异母兄弟的青年面前,总觉得对方藏在面具后的脸此刻正在笑。


    裴清的视线很快从他脸上移入他腿间:“嗯?没有了。”


    晏辞归:“……”


    合着是故意在这个位置下的追踪咒啊!


    被人盯着大腿看的感觉太奇怪,晏辞归甫一感到裴清松手,便说:“别来无恙啊,裴宫主。”


    裴清不作声,忽而欺身逼近。晏辞归不及退步,后腰便撞在一节枝干上,紧接着藤蔓迅速生长,缠住他的腰身,再是四肢,最后令他动弹不得。


    晏辞归不想这就开打了,正要催动符纸,然而一张明火符刚从衣袖里飞出,就被裴清伸出两指夹住。


    “原来你修符了。”裴清说,捏着那张明火符犹如捏着一张废纸,不轻不重地抽在晏辞归颊侧,语气似乎隐隐透着兴奋,“也好,这样我们也能公平对决了。”


    符纸本身没有重量,裴清连灵力都没用,打在脸上更不疼,但这个动作满是羞辱的意味,晏辞归试图挣动身上的藤蔓,却越挣越紧,想再尝试催动一张符纸,藤蔓干脆展开枝桠,定住他的五指。


    晏辞归最后放弃挣扎道:“裴宫主,你这让我怎么和你公平对决?”


    “先礼后兵嘛。”裴清把明火符贴在他腰间的藤蔓上,而后勾过那藤蔓又将他拉近了些,凑近耳根道,“接下来我可就要认真了……哥哥。”


    语罢,裴清点阵后撤,与此同时,明火符被灵力催动,瞬间燃起火焰烧断藤蔓。


    晏辞归得了解脱的刹那,立刻踏着御风符飞身追上,袖间抖出一片明黄,数十符箓在他背后蓄势排布。


    裴清轻弹指尖,只见原本逐渐退势的藤蔓重新聚拢,拧成更为粗大的枝干,袭向晏辞归身后。


    符箓即刻环绕晏辞归周身飞旋护佑,符文紫光次第亮起,一面阻挡藤蔓逼近,一面反击裴清的正面进攻。


    裴清同样以符箓出招,确是很“公平”的对决,不过他所用的符术招式和先前桐花道人教导时所用招式如出一辙,而且显然尚未使出全力,晏辞归还算应付的过来。


    但藤蔓速度极快,火符马上就要所剩无几,要是有剑就好了。晏辞归想道,目光瞥过底下的人群,一眼便望见月弦担忧的面容,然而月弦被同怀湛子魂元组合的星女琉璃盘压制着,自顾不暇。


    对了,星女琉璃盘。


    以晏辞归的修为,自然不是裴清的对手,当务之急,得先解开星盘封印才行。


    举目仰望,星女琉璃盘正在两人上空位置悬停。


    晏辞归甩出一张迷雾符,四周霎时灰雾弥漫,遮蔽众人视线。趁着裴清进攻停顿的空隙,他立刻飞向星女琉璃盘。


    后头的藤蔓却不受灰雾迷惑,在他身下紧追而来。


    最后一张火符终于燃尽,晏辞归只能祈祷御风符飞快点了。


    不过,他忘记这张御风符是裴清给他的了。


    下一刻,御风符猝然自焚,未等晏辞归换上自个儿的御风符,视野便被铺天盖地的藤蔓席卷。


    他迅速调转方向试图钻空,然而四面八方都被藤蔓包围不说,刚一转身,一根藤蔓冷不丁钻过符箓阵,再度将他腰身擒住,又倏而收紧,像是要把他生生绞断。


    晏辞归吃痛闷哼,随即又有几根藤蔓涌来,分别攀上他的脚踝和手腕,争先恐后地探入衣内,随之而来的细密痛楚叫晏辞归浑身酥麻,就这样没了反抗的气力。


    环身的符箓顿时黯淡无光,颓然飘落下去。


    “唔!”


    藤蔓爬过的痛意与奇怪触感,令晏辞归惊出一身冷汗。


    忽然,在他衣内搅动的藤蔓像是触及了什么东西,倏而抽枝脱逃。很快一股温煦灵力取代痛觉,让晏辞归逐渐恢复了知觉。


    是月弦给他的法衣,万幸没被星女琉璃盘封住灵力。


    不仅如此,法衣倏忽无风自翻飞,托着晏辞归冲破藤蔓包围,直上云端的星女琉璃盘。


    灰雾已然散尽,裴清追了上来,同时射出几道木符,无数枝条从中钻出袭来。


    就在晏辞归伸手够到星女琉璃盘前的一瞬间,身后藤蔓如伏击的毒蛇,突然冲刺。


    电光火石间,法衣扯走晏辞归,与藤蔓尖端堪堪擦过。


    而来不及收住的藤蔓,径直刺穿了星盘。


    星盘破碎,一束晴光摇曳。


    晏辞归刚感到有只手搭住他,就见下边的藤蔓被尽数斩断。


    月弦剑指裴清,清俊玉面却难抑嗔怒。


    裴清捂着渗血的颈侧,迅速拉开距离。


    “月弦你没事……”


    晏辞归正要关切,但见星盘碎片忽而飘过眼前,连着附近若隐若现的星轨,全部聚往一个方向。


    “师兄!”


    甫恢复灵力的叶田田迫不及待踏上御风符赶来,恰和星盘碎片打上照面,不由愣住。未及她作何反应,那些莹白碎片便缓缓流入体内。


    虽然有所预料,但亲眼目睹叶田田与星女琉璃盘融合的晏辞归,仍不住诧异:“师妹她,难道就是……”


    吸收完星盘力量的叶田田却昏了过去,自半空坠落。


    一直躲藏在八宗长老中的万倩忽然现身,飞身接住叶田田的同时,脚下阵纹骤然大亮。


    几乎同一时刻,一声清越剑鸣,另一道青衣身影随之没入传送阵。


    “师妹——!!”


    晏辞归俯身欲扑,却一脚踏空。


    月弦似乎拉了他一下,但他才下坠不出半息,便感觉和月弦跌入谁人怀里。


    回过神一嗅,竟有股梨花香。


    “辞、归……?”


    晏辞归猛然抬头,对上一双惊愕的桃花眼,对方那张惯常从容的眉目,瞬间涌满万千思绪。


    晏辞归喉头一哽:“师尊,是我。”


    扑通!


    一旁的慈衡水壶脱手,却毫无所觉,只呢喃道:“辞归……是辞归吗?”


    慈衡说着,快步前来,不料这时又有传送阵打开,正开在他头顶。


    晏辞归刚有些动容,就眼睁睁看着宋明夷和林渝掉下。


    林渝揉着脑袋:“咦,怎么不疼?”


    宋明夷定睛一瞧,赶紧把他拽开:“师叔!你没事吧?!”


    林渝:“我去对不起师叔!!”


    慈衡差点被两人压折,却趴在地上嘿嘿笑了起来:“不是梦啊,真是辞归回来了啊。”


    秦之桂最后被传送过来,默渊剑灵搀着她安稳落地。


    她看了眼地上的慈衡,淡淡道:“不好意思师弟,太久不用这个传送阵,没调好角度。”


    第59章 记忆


    反应过来的晏辞归赶紧从白一怀里出来, 清嗓道:“师尊,我不是有意的。”


    他构思过无数个和白一、慈衡重逢的场面,但绝对没有像刚才那样从天而降直接落入白一怀里的!


    不过看白一此刻的表情, 大概真有股想抱一下他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克制地伸出手, 抚了抚他的发顶:“宁攸昨夜传音给我们时,为师还不太信,为师当初明明亲眼……”


    晏辞归注意到白一的容貌依旧是六十年前的模样,却似乎比六十年前多了分疲态。


    先是师尊死在怀,再是亲手养大的徒弟死在眼前, 这六十年的日日夜夜,他是如何过来的呢?


    师恩,养恩。


    晏辞归一时有太多话想对白一说, 但在此之前, 还有件更迫在眉睫的事。


    他转头看向正被默渊传灵力疗伤的秦之桂,问道:“秦掌门,长老那边如何了?”


    秦之桂就地打坐, 说:“他们知道我与无涯派决裂了,断不会找到这来的, 你且放心, 等我伤势痊愈, 我就离开。”


    长老们不会追捕到无涯山上最好,晏辞归略松了口气, 又问:“那田田和我师姐呢?”


    秦之桂道:“被玄幽宫的人传走了。”


    晏辞归顿时心头一紧:“不能让田田落入裴清手里, 我得去救她!她们被传送去哪了?!”


    秦之桂道:“应是被传回玄幽宫了。”


    白一虽不了解全貌,但也大致猜出了一二,便说:“别担心, 若宁攸跟去了的话,叶恬不会有事的。”


    那更不能放心了,就连宁攸方才都被裴清封住灵力,她与叶田田两人怕是对付不过裴清。


    情急之下,晏辞归干脆不遮掩了:“可是裴清要摧毁所有星女琉璃盘,田田是星女使者转生,裴清不会放过她的!”


    林渝听得发懵:“你慢点晏辞归,什么,星女使者?”


    秦之桂闻言微讶,而后摇了摇头:“裴清还需要靠叶恬找到青天阙的位置,不会轻易动她的。”


    她顿了顿,声音渐沉:“至少目前还不会。”


    饶是晏辞归再着急,也明白过来,不禁诧异:“他不是为了假意帮九宗?”


    “原本的计划确是如此,取得九宗各长老的信任,集齐星女琉璃盘,开启青天阙。可等我发现他并非为了引渡释放锁灵阵,而想直接摧毁所有阵眼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秦之桂说着,目光扫过林渝,叹了口气:“你们当年在黑水城发现的,用以炼制白玉骨的血阵,是我亲手交给他的。不成想,如今反被他用来祸水东引了。”


    晏辞归恍然,所谓秦之桂反对炼制白玉骨的传闻,其实是裴清故意放出去的,为了转移九宗的注意力,也顺便控制住九宗。


    如此一来,也就跳过了继续跟九宗虚与委蛇的步骤。等长老们回头发现不对时,裴清已然能封印住他们的灵脉了。


    都是一个爹,怎么裴清生得那么可怕?


    秦之桂接着道:“他现在手握怀湛子的魂元和星女使者,若再找到青天阙的位置毁坏阵眼,整个仙凡两界都将会沦陷。”


    晏辞归记得沛君说过不可贸然摧毁锁灵阵,否则天地灵气会失控大乱。


    眼下的关键全在青天阙上,可是——


    “青天阙到底在哪?”


    他看向月弦,月弦思索片刻:“我……记不清了。”


    再看向默渊,默渊反问:“青天阙是什么?”


    最后看向白一腰侧,剑扣都没有。


    白一见晏辞归投来视线,还以为是叫他跟默渊解释:“青天阙相传是怀湛子祖师的洞府。”


    默渊:“哦,我有记忆起就在无涯山了,不太清楚祖师的事。”


    但能确定的是,若剑灵都不清楚青天阙的位置,那裴清要想找到它的唯一方法,就是看怀湛子的记忆了。


    所以昨夜裴清令桐花道人用万物生进入怀湛子的记忆,原是为了找到青天阙。不过要找就找,拉上他一起看还因此影响月弦的记忆是何居心?


    除此之外,叶田田体内,与锁灵阵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星女残魂,兴许也知道一二。


    晏辞归今早刚见识过星女的威力,只好安慰自己就算裴清想对叶田田图谋不轨,叶田田体内的星女力量也会出来保护她的。


    思及此,晏辞归忽然感到不对,听秦之桂的意思,她与裴清联手的初衷,居然是想削弱九宗进而释放锁灵阵?


    “秦掌门,你当年……”晏辞归顿了顿,“为何要背叛我母亲?”


    此言一出,正让宋明夷帮忙揉老腰的慈衡立马抬头,白一更是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腕:“你……都知道了?”


    晏辞归看着白一轻微发颤的眼睫,点了点头:“嗯,有关晏南游掌门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没有背叛她。”


    秦之桂垂下眼,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走她最后一丝伪装:“杀天罡宗前掌门取而代之,与九宗合谋设套取得长老信任,这一切,都是她的计划。”


    晏辞归打量着秦之桂的神色,不确定她到底所言事实,还是一朝失势其言也善。


    “什么计划?”


    “你既已知晓你母亲是何人,想必也已知晓锁灵阵的作用了吧?天下道途,尽数掌控在长老们手中,九宗统共也才四十五位长老,不过现在只剩下四十四位了……”


    “但是天底下还有千千万万的人,这千万人中,有幸踏入道途的终究少之又少。你母亲过去常言天地灵气,可这天生地养的灵气,却一直攥在九宗手中。说什么仙凡殊途,不过是圈地自封罢了。”


    秦之桂轻轻移开默渊的手,日影飘动,将她的双眼染得明亮:“所以你母亲傻呀,妄想以螳臂之力,撼动九宗千年来筑起的高墙,甚至于……呵,让我这样一个无能又愚蠢的人,替她继续走这条路。”


    晏辞归一时失语。


    秦之桂疗愈完,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继续道:“我本想着利用裴清控制玄幽宫来蛀蚀九宗,但那毛头小子的本事太大,为此我还做了两手准备,一边暗中联合九宗十二家制衡玄幽宫,一边助默渊恢复力量。然而如今看来,终究是我低估他了。”


    白一和慈衡估计也是第一次得知真相竟是如此,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天,晏辞归才开口:“我还可以相信你吗,师叔?”


    “相不相信随你了,我知道以我目前的处境说出这些话,很像是为了博得你们同情,但我不需要。”


    “七十九年,你母亲已经走了七十九年。这么多年来,我处心积虑,沾过不知多少无辜人的血,可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


    秦之桂仰起脸,目光浸在默渊那与沛君颇为相似的眉宇里,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我累了,师尊……您交代的事,弟子做不到了。”


    剑灵的形貌能依剑主心意所化,晏辞归看着默渊冲秦之桂笑了一下,又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间,顿时心中再多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他转而说道:“师叔,话不能说得太早。”


    秦之桂:“哦?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办法?”


    晏辞归:“裴清既然想摧毁锁灵阵,眼下还差青天阙这临门一脚,那我们干脆成全他,毕竟,虽然我们最后要达成的结果不同,但过程都是一样的。”


    秦之桂略作思忖:“你莫不是想等着他万事俱备,破阵在即之时,再出手夺回?倒也是办法,但此招太险。”


    晏辞归笑道:“不,我这招叫作,继往开来。”


    众人云里雾里,就在这时,月弦说:“他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赶在裴清摧毁锁灵阵之前,抢先解开锁灵阵。我与默渊,还有君宁,正是解除法阵的‘钥匙’。”


    晏辞归:“没错。”


    秦之桂轻挑眉梢:“怪不得那会儿不想着杀我,是怕我不给你默渊剑?”


    好吧,他确实有这方面的考虑,不过秦之桂都开诚布公了,那他也坦率道:“是,你和默前辈有契约在身,所以我此行是来借剑的。”


    秦之桂听罢,视线在晏辞归与月弦之间一徘徊,忽而哂道:“说起来,你也是你母亲计划的一环。”


    晏辞归有所预料,沛君往他体内种下怀湛子的魂元,应是为了使他能与月弦剑结契,如此一来,三剑各自有主方可恢复力量。


    他故作意外道:“我?”


    “她需要一个凡身作魂器,好培养祖师残存于世的魂元。”


    这倒出乎晏辞归的意料了:“培养魂元做什么?”


    “怀湛子的魂元,是锁灵阵的本源,用以辅助星女琉璃盘指引阵中锁眼。只是祖师辞世已久,残魂的力量太弱,故才要重新养育。以防此事走漏,她特地用万物生抹去了这些记忆,结果还是被……”


    晏辞归一愣,不及秦之桂说完便打断道:“等等,我母亲也有万物生?”


    秦之桂却蹙眉道:“也?世上只有一卷万物生,自从她走后,我就不知其下落了,你还在哪见过?”


    晏辞归立刻分神进识海。


    但识海内安静一片。


    第60章 万物


    晏辞归半天叫不出桐花道人, 便说:“听月弦提起过,万物生本是祖师的法器。”


    秦之桂闻言,目光依旧带着审视的意味:“这样啊, 这倒确实,师尊曾用万物生进入过祖师的记忆里, 从而知道解阵的关键正是祖师的三把灵剑,以及星女琉璃盘。”


    这么说来,怀湛子那时之所以认得他是沛君之子,大抵也是他们的计划了。


    秦之桂忽而舒展眉头:“不过你方才,既已知叶恬是星女使者转生, 想必是见过怀湛子祖师了吧?”


    晏辞归颔首:“是,被玄幽宫的一位前辈用万物生带进去的……那什么,容我再打断一下, 师妹她, 改名字了?”


    宋明夷边给慈衡揉腰边解释:“忘了跟师兄讲了,师妹代掌门内事务后,便改名叫叶恬了, 恬淡无为的恬,不过如果是师兄的话, 就随师兄怎么称呼了。”


    怪不得之前在玉清城老听林渝和宋明夷喊她叶恬叶恬的, 原来不是听岔了。


    但晏辞归还是更习惯称呼师妹些, 亲而不狎,尽管叶田田以前还因这事更他闹过别扭。


    “哦, 我说呢, 叶恬这名字也不错。”晏辞归点了点头,便又继续说回怀湛子的事:“我从万物生见过祖师后,祖师也是这般嘱咐我的, 得三灵剑者,可掌天下锁灵阵。眼下裴宫主已势在必得,秦掌门可还愿借剑?”


    秦之桂低下头,摩挲着默渊剑的剑柄。片刻,她笑了一声:“借给你当然可以,左右我已无能为力,剩下这烂摊子能收拾到什么程度,师叔我可拭目以待了,师侄。”


    秦之桂说着,解下剑扣递给身旁的默渊,仿佛最后一次凝望那张脸,笑意无比温柔:“保护好我师侄,他的根骨被九宗伤过尚未痊愈,早知道当年,就留一株赤灵草了。”


    提及赤灵草,晏辞归不禁道:“敢问师叔,您当年为何会与师尊在天罡宗开战?”


    秦之桂淡然道:“处理叛徒,还需要理由么?”


    但晏辞归分明记得那时秦之桂还传音白一把沛君救走来着,便看向白一。白一则道:“为师当年确实以为你师叔叛变了,不过事已至此,为师本本不想出山,是听闻你师叔杀了天罡宗前掌门上位,遭到门内众多反对,为师放心不下,才前去天罡宗以乱定人心。”


    以外忧转移内患,此举倒是一举两得,既威慑住天罡宗门内,也对九宗表明与无涯派决裂的忠心,再向九宗长老献上白玉骨,由此便彻底潜入了九宗内部。


    只可惜秦之桂千算万算,没算过裴清。


    “我可是对你师尊手下留情了的,不然以他当时的功力,接不到默渊剑第三招。”秦之桂哂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场日常习练。


    默渊执剑来到晏辞归跟前,反手握着剑刃伸出:“拿住,我同之桂还未解契,可以先与你结个临时的契约。”


    晏辞归诧异,这玩意儿居然还能临时?


    不过没想到借剑竟如此顺利,他还以为秦之桂会出于保全自身而犹豫再三,于是想也不想就握住了默渊剑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有些加重的吸气声。


    徐徐暖意顺着剑柄流入晏辞归的掌心,结契的过程像被寻常传灵力一样,晏辞归还没感到体内有什么变化,就听默渊说道:“好了。”


    晏辞归更震撼了,原来不用怀湛子的魂元也可以结契的吗?


    既然如此,那岂不是也能跟月弦结个临时契约了?


    未等晏辞归大喜过望,但见宋明夷盯着他身后,倏而开口:“月前辈,您怎么了?”


    晏辞归闻言回头,月弦却别过脸看向白一,说:“现在只差君宁了。”


    君宁剑是白一的佩剑,但晏辞归还从未看白一用过甚至拿出来过,见白一听后面露难色,心中忽然有了预感。


    果不其然,白一说:“君宁剑眼下并不在我身边。”


    晏辞归:“那在何处?”


    白一叹道:“君宁本是你母亲的契约剑,自你母亲身陨解契后,为师又不善剑道,便将君宁……”


    后面的话晏辞归没有听清,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便脸朝下径直栽落、着陆。


    ……敢不敢换种传送方式?


    不对,怎么又是软的?


    晏辞归撑起身,撞进一对又惊又愠的鎏金色眼眸里,然而对方那张孩子气的脸上,此刻却是想一剑刺死他的表情。


    “怎么是你?”小月弦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晏辞归瞬间弹射起身,这才发现周围除了小月弦和怀湛子,还有几名疑似长老级别的人物,正错愕地盯着他这位“天上来客”。


    众人看起来像在议事,因为此地并非青天阙,而是另一种风格的鹤隐轩,没有花鸟鱼虫,更添清静素雅。


    “……见过诸位前辈哈。”晏辞归恨不能立刻钻到书桌底下去,万物生还真会挑时候传送啊。


    但比起这个,他现在更担心的是,裴清竟直接从无涯山上把他劫走了,不是已经清除过追踪咒了吗?莫不是桐花道人一直与裴清暗中联系?


    这帮人不知刚才在讨论什么,等反应过来后,其中一人转向怀湛子说:“师父,他就是那天定之人?”


    晏辞归一脸懵。


    什么天定?


    命中注定要从天而降?


    另一人打量着晏辞归,说道:“天赋差了点,但胜在努力,底子还算扎实。”


    虽然桐花道人是玄幽宫那边的,但毕竟借桐花秘境练了六十年功,可不扎实嘛。


    又有人沉吟道:“年虽幼而处变不惊,误扰吾等议事,不先惶然赔罪,反先周全礼数,不卑不亢,此子将来可成大事。”


    ……刚得罪了一个小祖宗,不赶紧转移话题,难道还等他再找祖师撑腰吗?


    晏辞归觑了眼旁边的小月弦,只见那副精巧漂亮的眉眼正愤愤盯着自己。


    他立刻收回视线,完了,等大月弦“回忆”起这段记忆,不知会如何报复回来。


    怀湛子大概看出他俩的心思,抬手抚了抚小月弦的脑袋:“既是天意如此,吾等不可忤逆。”


    小月弦则抱着怀湛子的手:“祖师,我才不要和这个人结契!”


    晏辞归终于忍不住问道:“祖师前辈,请问这是在……?”


    方才夸他礼貌的长老又说:“不明状况而沉着冷静,雏凤清声,后生可畏,是能委以重任啊。”


    晏辞归:“……”


    怀湛子清了清嗓,示意众长老噤声,接着道:“汝果然来了,吾就知道没有看错人。此地是无涯山巅凌云顶,不久之前,星盘卦象显示月弦剑传承人会在今日此地现身,吾等特在此恭候。”


    “前辈说谁?我?”


    晏辞归再看向小月弦,这可不像愿意接受他传承的样子。


    怀湛子略微颔首:“是,汝可还记得吾先前同你说的那三把灵剑?君宁剑自有灵性,需予教化,默渊剑要与剑主合力,方可显化力量。而月弦剑的力量承载天地,其因果深重,故吾不得轻授。”


    说白了就是月弦最挑剔、最有脾气的意思。


    但晏辞归连着两回给小月弦不好的印象,不想自己居然还能留在这。


    不过此次传送的时间似乎很充裕,晏辞归便问:“祖师前辈,这里之前还有其他人来过吗?”


    怀湛子道:“千百年来有无数人来过,距离汝最近的时间里,第三十八代掌门人晏南游前来过,再是一名普通弟子,应是不慎神魂出窍而来。”


    “等等,千百年来?”


    “是。”


    “那现在是什么时候?”


    怀湛子摊手变出一只卷轴,以灵力催动展开:“根据汝那边的时候来看,现在约是一千三百年前。”


    万物生中,正是他被传送的那一刻昏倒在月弦怀里的画面,一旁的宋明夷、白一几人迈步欲前,却定格于此。


    晏辞归看着万物生,更不解了:“前辈您既有预知的能力,也知道九宗的阴谋,与其嘱咐后辈,何不亲自解开锁灵阵?”


    “世事万般皆因果,是汝等前来寻求吾的帮助,若是吾当下出手,千百年后的时空恐会崩溃,汝很可能永远困于此。”


    怀湛子顿了顿:“况且吾现在的时间线尚未进展至此,天道高悬,也未见要插手的意思。”


    也对,他是沛君用来培育怀湛子残魂的容器,如若锁灵阵早早消失,那他也将不复存在了。


    忽然,小月弦指着万物生上的一处道:“咦,那不是默渊和之前那个人吗?”


    “看样子默渊与她相处得很好。”怀湛子说着,令万物生的中心往晏辞归那稍作偏移,“汝也对此人,颇为上心。”


    小月弦顿时眼角一抽,瞧了瞧面前的晏辞归,再瞧了瞧万物生里的晏辞归,嘀咕道:“这家伙有什么值得我上心的……”


    怀湛子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抬眼看回晏辞归:“说起来,汝体内已有默渊和君宁的气息,可为何吾感知不到汝与月弦的契约?”


    晏辞归起先还当是听错了,他怎么不知道君宁剑什么时候跟他结的契约?


    但在此之前,他解释道:“晚辈曾身死解契,幸得复活后,体内却没了前辈您的魂元,所以无法与月弦结契,不过刚得知可以结成临时契约。”


    怀湛子却疑惑:“吾只以根骨打造灵剑,并未以魂元助剑灵修炼,汝何需凭魂元与之结契?”


    晏辞归愣住。


    “这三位剑灵修得人性,愿与谁结契,全是各自的意愿,何来魂元一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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