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辞归
修士生育也不过怀胎十月, 这期间沛君不再下山走动,只在鹤隐轩闭关清修。
虽然此事让白一替她瞒着,但终究没逃过秦之桂的眼睛。尽管秦之桂如常地关切她养胎, 可对于当初帮掌门师尊偷摸下山追查锁灵阵,结果带了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回来, 多少心有芥蒂。
连着越到后来,越不见秦之桂的踪影。
“幺幺啊,之之最近又跑哪去了?”
沛君给梨树苗浇水时问道。
“不知,师姐今天一早就下山了。”白一边叠着小儿衣物,边说, “师尊你先歇着吧,弟子来照顾就好。”
为人母后的沛君分外听劝,依言便放下水壶:“你说要是种花也只用十个月就好了, 这么一晃眼就过来了。”
“师尊要是等不及, 不如直接用灵力催熟。”
沛君却笑着摇了摇头:“等着它慢慢抽条开花,也是一种修行。就像为师看着你们长大一样,等你哪天收徒弟了, 就能理解为师的感受了。”
白一顺着沛君的笑靥往下一瞥,脸颊飞红:“师尊……”
沛君才要继续笑, 忽而脸色一凝, 扶着腹部呼吸急促起来。
白一见状, 连忙撇下手里的衣服,上前搀住她:“师尊怎么了?”
说着, 就要往她腹上传灵力平息阵痛。
沛君却制止道:“大概是这小后生在闹吧, 往后怕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白一搀着沛君到庭前石凳坐下:“弟子的家母那时用灵气孕育胚胎,如此生出的孩子天生便自带灵脉,师尊何不行此法, 还能免受血肉凡胎之苦。”
“天生自带灵脉又如何呢?十宗里多的是凡界拜入的弟子,凡人生出的孩子,和修士生出的孩子,同样都能引气入体,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可是,弟子实在不忍看到师尊受苦。”
“幺幺,你可知为师为何执意要以凡体孕育?”沛君轻抚小腹,语气渐沉,“灵脉天成固然是捷径,却也失了与天地间最初的牵连。你曾说修炼之事自行体悟为好,可若连人之根本都未曾体悟,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过是一具空有灵气的躯壳。”
白一不作声了,状若思索。
须臾,庭院外飘来鸟啼声,一只白鸟飞了进来,落在沛君身前的石桌上。
“谁来信了?”白一问。
沛君听着白鸟叫唤几声,而后说:“裴……宫主来信,锁灵阵破解之道已有眉目,他且寻处空阔的地方布阵,待七日后我再携星女琉璃盘去丹崖与其汇合试阵。”
七日时间稍纵即逝,七日后,沛君应约前往丹崖。
下山前她换上初至慈安城时的那身衣裳,又认真挽了发髻,像凡界元夕夜等情郎的少女般,等在红枫林下。
只是她没等到裴慎如,却等来了九宗一众长老。
“晏掌门,你可知罪?”一化神期长老说道。
即使被包围,沛君依旧神色淡然:“哦?本座有何罪?”
“吾等千百年来守卫这世间秩序,以往你不明事理,吾等不怪你,但如今你位列掌门,明知此道,却妄图颠覆两界!此等渎天之罪,万载千秋,不容分说!”
“秩序?”沛君冷笑一声,“以锁灵阵绝天下道途,将天地灵气囚于宗门,让万物众生沦为尘泥,就是你们的秩序?”
另有长老出声:“晏掌门,无涯派身为十宗之首,也是这么过来的,您从中获益的不比吾等少,方才那番话,属实是得鱼忘筌啊。”
沛君忽略了对方的讽刺,转而问:“裴慎如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人群中的南宫浅笑起来:“南游姐姐,这个时候就不要想着裴宫主啦,多亏了他我们才能困住你呀。”
沛君:“他人呢?”
南宫浅:“唔,这会儿应该在叶府哄孩子睡觉吧……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裴宫主早就和叶家那姑娘育有一子了,他不会没告诉过你吧?”
沛君怔愣一瞬,随即平静道:“本座不知。”
南宫浅还想说下去,却被先前的长老打断:“晏掌门,如若你现下伏罪,交出星女琉璃盘,吾等仍可既往不咎。”
沛君不语,阖起眼,缓缓握住腰侧剑柄,四周狂风骤起,吹得她袍袖翻飞。
下一刻,她向前踏出一步,寒剑出鞘,脚下青草应声折腰。
她倏地抬眼,说:“知我罪者,其惟天道。”
那长老叹了口气:“在明事理上,还是你徒弟青出于蓝啊。”
话音甫落,随着一位素衣女子站到那长老身侧,沛君的表情终于激起波澜:“之桂……?”
“对不起,师尊。”秦之桂做尽礼数道。
就在沛君震惊之时,其余长老迅速启阵。
三道十方绝封阵,将沛君囚在其中,加之化神期修士不再收敛的威压,令她霎时呕出一口血,抵剑撑地。
“师尊!!”秦之桂瞬间变脸,“不准伤她!”
那长老连眼睛都不转一下,幽幽道:“秦小友,你师尊知道得太多,还不向着我们,万不可留。”
忽然,沛君竟挣开十方绝封阵的束缚,剑气横扫,千钧灵力袭向众人——除了秦之桂未受波及。
几位花甲长老后撤一步便站定。
“不自量力。”
说着,张手催动灵力,以自身为阵眼,再启十方绝封阵。
沛君当即凌空,紧接着阵纹下伸出无数锁链,如游蛇般追击沛君。锁链移动速度极快,顷刻间钉穿她的四肢。
但又被沛君挣脱了。
然而九宗长老以多战一,沛君负伤又身孕,很快落了下风。
正当此时,不知何处冷不丁窜出数十道爆炸符,顿时搅乱战局。
沛君看清趁乱溜到近前的来人,厉声道:“白一?!你来干什么?!”
“师尊!师姐传音叫我们来救你!”
白一的修为对化神期长老而言只是雕虫小技,不稍片刻,烟雾散去,两人的身影暴露在月光下。
九宗长老当即对准两人施法。
忽然,传送阵乍现。
转眼间,白一护着重伤的沛君跌入鹤隐轩。
“师尊!师兄!”守在传送阵旁的杜寒松扑了上来,“师尊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白一的脸色比沛君还苍白,颤着手给怀里的人渡灵力:“师尊你撑住!杜寒松!快去找大夫!”
“是、是!师尊你坚持一下!”
杜寒松赶紧冲出去,但过了一会儿,又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不好了!外面……外面有人杀进山门了,好多人!”
这边白一的情况也不太好:“为什么传不进去?!”
“他们,封了我的灵脉……”沛君气若游丝道,“快,带我去,祖灵洞……”
白一便改渡灵为止血,二话不问打横抱起沛君:“杜寒松!我们走!”
凌云顶下,已然尸横遍野。白一匆忙瞥过,来不及悲恸,和杜寒松驾着御风符火速赶往祖灵洞。
“去……锁灵阵那……”
就在白一刚靠近锁灵阵时,锁灵阵倏而像头嗅到浓郁血气的凶兽,闪烁着红光朝他们袭来。
与此同时,沛君腰侧的寒剑剑身霎亮,如明火般逼退红光。
随着锁灵阵恢复正常,阵中上空逐渐显现出一盏魂灯。
白一全身都在发抖:“师尊,接下来呢?”
“把我,放下吧……”沛君的呼吸愈发粗重,“等,祖师的魂元,依附……再生下……”
魂灯似感召到她的呼唤,灯芯处燃起一团幽蓝火焰,漫出灯盏,徐徐注入她隆起的腹中。
待魂元完全引入胚胎,沛君开始调动体内仅存的灵力,用修士的方式分娩。
几乎一瞬间,一个纯净而脆弱的胎儿,被灵气包裹着托举而出。
“这就是……孩子啊……”沛君呢喃着,眼底光采逐渐黯淡,“叫什么,好呢……”
白一紧紧抓住沛君的手,眼泪却止不住地滚落:“这、这是师尊的孩子,当取师尊的姓……燕来三月三,燕走九月九,秋辞春归……”
他哽咽了一下,喉间极力压抑着哭声:“……秋辞春归,翩然其辞归兮,就叫他……晏辞归吧,师尊。”
“晏辞归么,真好听……”
随着沛君的最后一丝生息消逝,万物生也一同破碎。
四下又恢复了白茫的天,晏辞归怔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沛君,晏南游,她就是我的……母亲?”
桐花道人:“你叫晏辞归?哦,难怪看你这么面熟。”
刚悲从中来的晏辞归:“……”
合着相处这么久了还不记得他叫什么啊!
也是,他也不知道桐花道人原本姓甚名谁。
不过看完沛君与锁灵阵纠葛的半生,晏辞归一时感慨万分。
“所以,锁灵阵能调控我们的修为,让我们产生悟道突破的错觉,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的人,正是九宗长老,就连九宗掌门都是他们的傀儡?”
桐花道人收起万物生:“倒也不完全是,至少无涯派锁灵阵的控制权一直是握在掌门手中的,而历代无涯派掌门,未曾出现过偏私的情况。”
这点晏辞归相信,如今方知白一其实是因他为沛君所生才对他百般包容爱护,但再怎么偏袒他,宁可以命换命,也没想着用锁灵阵挽救他跌损的修为。
晏辞归不禁回想前前掌门飞升前留给沛君的遗嘱:“祖师的魂元,难不成就是操纵锁灵阵的关键?”
桐花道人略作思忖,肯首道:“应是如此。”
先前青云武会上九宗争相招揽,都被晏辞归一应拒绝,眼下想来九宗真正所求并非月弦剑,而是怀湛子,也幸亏当时拒绝了,否则就真死无全尸了。
但话说回来,裴慎如背叛沛君投靠九宗,那裴清为何又要暗地里往九宗安插眼线?
“晚辈还有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玄幽宫现在到第几任宫主了?”
“第二任。”
“……那现宫主和上任宫主,是什么关系?”
“父子。”
“……”
很好,和反派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这炮灰生涯也是值了。
桐花道人见他一副如遭雷劈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便转移话题道:“被血亲陷害,你也别太难过,在此好好修养你的神魂,出去后人世早已六十年,昔日种种如云烟,从头来过还不晚。”
若是早些时候的晏辞归,自然就应下了,但现在的晏辞归却犹豫了:“我……恐怕做不到。”
在得知修炼是这个世界最大的谎言后,在目睹沛君为揭露真相而神消身殒后,他岂能还理所当然地装作一无所知?
更何况,这一世的晏辞归没死透。
如果说天意难违,那此时此刻,就是天意要他活。
“嗯,吾只是给你提个建议,你有自己的想法也好。”桐花道人说着,转身往桐花树下走去,“还剩六十八个时辰,你要不要看些话本解闷?”
晏辞归有些意外这花老头儿的秘境里居然会有话本,但转念一想,说:“多谢前辈好意,不过一会儿再看吧,还请前辈先暂缓时间流动,晚辈想趁此机会加紧练功。”
当初说好的练功一拖再拖,现如今九宗联手的实力也见识过了,再不练起来,只怕届时根本扛不住那帮开挂佬一招。
桐花道人闻言,颇显欣慰地点头:“好,吾虽不习剑法,但可以为你绘几位剑修前辈的残魂做指点。”
晏辞归却道:“晚辈其实主要是想请教前辈如何修习符箓。”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侧:“毕竟我以后估计再也不会拿剑了。”
作者有话说:
月:警觉!
第42章 出土
边陲山野, 晚风萧瑟。
此处是修真界与凡界的交界地带,因着仙凡两界约定无事互不侵扰,附近鲜有修士或百姓在此穿梭往来。
但奈何灵兽不懂人间秩序, 高阶灵兽又能自行通过结界,若其性情温顺, 那当然最好,可若下凡捣乱甚至伤害百姓,就需出动修士驱赶抓捕,久而久之便有人常年驻守。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人烟,除了来此摆摊开店的, 还不乏冒险到结界周围,捡修士同灵兽作战时遗落的法器的。
现下夜色渐浓,三个凡界过来的散修看准守卫弟子轮班换岗的空隙, 悄然溜进了深山。
“大师兄, 咱们真能捡到宝贝吗?”其中少女怯生生地问道。
打头阵的少年提着明灯,说:“这么多人来这里,肯定还有宝贝, 我们也不指望捡到多好的,碰碰运气就好。”
另有长相稍年幼些的少年却不屑道:“还有的都是他们捡剩下不要了的, 能是多好的法器?”
少女立马嘟囔:“二师兄你要相信大师兄呀。”
少年哼道:“世上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事?要真让我们捡, 我现在喊一声, 看它应不应我?”
话音刚落,周遭风声忽而急促, 隐约间竟夹杂着几声呻吟。
三人顿时凝神倾听, 那断断续续飘来的声音里,赫然是“救命”二字!
少年压低声音道:“我去,不会真应我了吧?”
少女:“可这声听着, 很像是鬼魂啊……”
那师兄很快循到声音的来源,从容道:“莫慌,可能是有道友遇险了,我们且去看看。”
三人于是心惊胆战地深入山林,很快寻到一片满是荒树折倒的地,然而就在他们踏断一根枯枝发出脆响时,那求救声也随之消失。
“这儿也没人啊。”
“难不成真的有鬼?”
“不,你们看那。”
两人顺着师兄举灯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棵横倒的枯木下,有簇杂草正轻微抖动,不像被风吹动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摇晃着。
下一刻,一只手破土而出。
“师兄!!”
少年少女不约而同抓紧师兄的衣袍,紧盯着那只从土里冒出的手活动了下五指,然后弯曲手臂撑住地面。周围的泥土开始松动,接着一团黑影缓缓爬了出来,一边爬还一边咳嗽。
三人当即绷紧呼吸,抄起家伙什儿准备迎战那道可疑的黑影。
却听对面又不咳嗽了,转而嘀咕道:“不是,这是干哪儿来了?差点没给我闷死。”
闻言,他们略微松了口气,还好,是个人。
那黑影顿了顿,继续道:“前辈你保存我尸体的方式也太简单粗暴了吧。”
——不好!是个死人!
刚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的晏辞归,顿觉周围杀气骤起。
他猛地抬头,这才发现不远处还有三个少年,看衣着应该只是散修,正警惕地同自己遥相对视。
还好,不是九宗追着他杀过来了。
按照复活文的套路,晏辞归该问这帮少年现在是哪年哪月了,但一想自己现在因为还没驯服久别的四肢不得不趴在地上,而且刚从土里钻出来蓬头垢面的模样,怎么想怎么诡异。
只得先安抚他们:“别、别害怕哈,我只是喜欢在土里睡觉而已。”
少年们瞬间摆好起招架势。
“哎等等等!先别动手,先听我解释……!”
晏辞归边说边奋力挣扎着起身,不料衣摆被旁边的树枝勾住,他来不及调整重心,随即向前扑去。
不好!
嘶啦!
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终于失去了它最后的作用。
晏辞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须臾,为首的少年终于确定他没有危险,收起剑气,试探性地问道:“你,没事吧?”
……非常有事,谁好人家复活上来就爆衣啊……-
客栈。
尽管晏辞归给这帮少年留了个极其不好的初印象,可终归是心地善良的少年郎们,看他一个人在荒郊野岭又脏又衣不蔽体,颇像被先奸后弃尸的良家少男,还是把他带回来了。
“兄弟,我和我师弟没有备用的衣物,就……向掌柜的借了一身,给你挂这了。”
“多谢。”晏辞归隔着屏风说,舀水淋去身上的皂角沫。
他其实可以用灵力自洁,但还不想这么快暴露修士的身份,也幸亏原先那身弟子服烂了,没被人认出来。
那少年送完衣服正准备离开,晏辞归忽然叫住他:“慢着,敢问小仙家,今年是何年了?”
“呃,青玄七十八年。”
正好过去六十年。
少年挠了挠头,补了句:“兄弟你不用叫我仙家,我们是自行修炼的,连修真界都没去过呢。”
“自行修炼?那也很厉害啊。”
晏辞归真心实意道,不借助锁灵阵修炼对散修而言很不容易了。
但少年听罢,更确定此人并非道友:“不敢当,和九宗的前辈们比起,我们连万分之一都不及。总之,别叫仙家,你看着年纪也不大,若不嫌弃,叫我宋哥就好。”
晏辞归差点滑进浴桶:“宋、哥?哪个宋?”
“宝木宋,因为我就姓宋嘛,不过,你是不是不习惯这么称呼别人?”
“……不是,我只是想起来十二家里有个宋家。”
“哎呀,十二家的宋家在玉清城,我是黑水城来的,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别紧张。”
晏辞归不紧张,只是以为这六十年来宋明夷连孩子都有了,毕竟刚复活遇到的第一个人又是剑修又姓宋,若非他那男主师弟,也多少跟男主沾点关系。
放下心来后,晏辞归顺势问道:“黑水城是什么地方?”
“你居然不知道黑水城?那边自打六十年前灵灾祸乱后,就成了九宗的管辖地,但听人说,所谓灵灾其实是因为天罡宗掌门和无涯派掌门在城内大打出手,导致灵气四溢让好多凡人都成了仙,我就是赶上那个时候开始修炼的。”
晏辞归有些五味杂陈,那时玄幽宫攻山,白一负伤从黑水城传回来时,他就猜到是和秦之桂交手了。
“那个天罡宗,我知道是九宗之首,但那个无涯派……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少年立刻纠正道:“小兄弟,九宗现在内里混斗,早就没有谁称谁首的了……至于无涯派嘛,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你没听说过也正常。”
晏辞归诧异:“九宗,内斗?”
原书这会儿的九宗还跟玄幽宫和谐相处呢,怎么这么快就内讧了?
“是啊,如今的九宗早不是当年的九宗,如今的天罡宗也不是当年的天罡宗。我也是听人说,不知从何时起,九宗内部开始排挤天罡宗,他们中的合欢宗,和十二家的叶家,以及一个凡界的大门派玄幽宫,联手要把天罡宗挤下去。”
“不过那天罡宗掌门也是深藏不露,她手头有把神剑,剑中有剑灵,传闻可化形护主,以一敌百都不在话下!要不是这底牌够硬,天罡宗早换新掌门了。要我说,就是她本事太大,树大招风,遭人妒忌了才会被排挤。”
晏辞归一时震撼得说不出话,月弦不仅没和宋明夷结契还被秦之桂劫走了?!
而且秦之桂干什么了让九宗要把她赶下来?
千言万语化作沉默,然而在小宋哥看来,还当是晏辞归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啊,剑灵就是……”
晏辞归打断道:“宋哥,那什么无涯派呢?”
“无涯派啊,唔,其实这种小门派我了解不多。”小宋哥回想一阵,“也就过去有个叫晏辞归的前辈在世时还算出名,不过自那前辈离世后,无涯派也就越来越不行了,现如今门内才三个弟子。”
虽然从先前的话里能猜到一二,但切实听到无涯派还在的消息,仍叫晏辞归不由心绪翻涌。
“哦,这样啊,真可惜呢……”
小宋哥没听出他极力克制的惊喜:“的确可惜,那位晏前辈据说也有一把生了剑灵的剑,靠着那把剑连跨两个境界,结果天妒英才,最后落了个早逝的下场。”
“他师弟因为这个道心破碎,甚至碎丹重修了,他师妹性情刚烈,见一个九宗弟子就打一个。还有他早年在天罡宗的一个死对头,得知他的死讯后人都变阴郁了,好像还把自己关起来喝了个烂醉……你说,那得是多有魅力的一个人,竟能让对手都惋惜至此?”
听说自己很有魅力的晏辞归本人:“……”
叶田田对内温顺对外暴躁他是知道的,因而并不意外。但宋明夷和林渝是怎么回事?!
他明明遵循原书剧情死了,可这六十年的剧情貌似九曲十八弯到彻底掰不回来了……
“哎,我是不是跟你讲得太多了?”小宋哥终于意识到了不对,“那什么,你先沐浴吧,一会儿水凉了。”
晏辞归已经打听得差不多,遂作罢。
待清洗完毕,又在浴桶里泡了会儿,这才出来穿衣。不过当他拿下屏风上挂着的衣服时,却沉默了许久。
“……前辈你快帮我看看,这好像是件女装吧?”
识海内,一直回避他与旁人对话的桐花道人,幽幽开口:“人掌柜的也不会有男装吧。”
“……也对。”
刚洗完澡的身体没有灵力加持,很快便降下温度,晏辞归不住打了个喷嚏,顾不上心理建设,赶紧把衣服穿上。
第43章 铁剑
“小兄弟, 该说不说,你穿这身……还挺合适。”
掌柜借出的是一身红衣,衣袖衣摆上绣有白金牡丹纹, 穿在晏辞归身上,衬得他出浴后的皮肤愈发透白。这具身体在地里埋了六十年, 体型一直保持在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算不上高挑,但清瘦,穿这一身正正好好。
晏辞归半湿着头发出来时,可把小宋哥和那俩师弟师妹看呆了一瞬, 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从土里钻出来的“怪物”居然还人模人样的。
“难怪师兄进去送衣服送这么久。”那小师弟小声嘀咕着。
小师妹则嘀咕:“唔,没捡到法器,捡了个美人哥哥。”
小宋哥当即一个眼刀示意两人闭嘴, 而后清嗓道:“你别拘谨, 这里只有我们仨,随便坐。对了,还不知你怎么称呼?”
晏辞归麻溜地坐到三人对面, 顺口就说:“我姓月,以前家里人都管我叫月牙儿。”
小宋哥:“月牙儿?这名字, 你家里人一定很疼你吧?”
晏辞归微愣, 略显苦涩地笑了笑, 无涯派的他们确实很疼他,只是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 已经过去六十年了。
但小宋哥却当他被戳中痛处, 忙道:“啊,我就是觉得叫月牙儿很好听,没有别的意思。”
晏辞归微微摇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你说得很对。”
几缕未干的发丝贴在他额前,像春雨滴桃花,花下那对眼眸含笑却似泣,叫人看去,全然是一副受尽委屈然而无法诉说的模样。
随后小宋哥噤声了。
小师弟便问:“那你为什么会大晚上的出现在那种地方?”
之前少年们怕引起他刺激一直没敢问,这会儿晏辞归早想好了说辞,但见他先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我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我俩的母亲向来不对付,就连着兄长也很不待见我。后来他会了点法术,经常给我使绊,那日他趁着家里没人,不知施了什么法,我就昏过去了。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被埋在林子里,得亏还留了口气,挣扎了许久才出来,不成想恰好遇见你们。”
三人并未在晏辞归身上察觉到灵气,彻底确定他只是个凡人,便对此深信不疑。
不仅如此,再结合他方才那副神态,以及刚出土时衣衫不整的场面,已经能联想到故事的“真实”版本其实是那兄长意图轻侮他未遂或既遂,为防他告状便将其抛弃荒野。
于是毫无所觉的晏辞归就看到他们眼底同情更甚,甚至多了分想去把裴清揍一顿的义愤。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有正义感的吗?
很好很好,都是修真界的好花朵。
小师妹:“那月牙儿哥哥接下来怎么办?”
晏辞归:“我想回玉清城,母亲找不到我会担心的。”
算算时间,原书的宋明夷一行人不久就会去到玉清城,虽然晏辞归不确定这段剧情还能不能发生,但反正他现在也不好直接回无涯派,就先去看一眼。
小师妹闻言,眼睛一亮:“我们也准备去玉清城呢,这样一来可以顺路了,正好我们也能保护你。”
晏辞归故作意外:“你们去玉清城做什么?”
小宋哥道:“玉清城的宋家主近来被梦魇所困,认为是邪祟缠身,于是广发悬赏令找人驱邪,赏金任凭开口,我们便想着去碰碰运气。”
——也不怕狮子大开口。
不过宋声敢这般发话,是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被人破解。
宋家梦魇是原书断更前的最后一段剧情,所谓梦魇其实又是玄幽宫搞的鬼,但原书只进行到宋明夷一行人被困在梦魇秘境后就没了,所以晏辞归并不知原书的玄幽宫为何莫名背刺宋家。
当然现在想来,估计是又在搞黑水城的那一套。
这六十年间,足够他们炼制上万瓶白玉骨了。
“如何,你可愿与我们同行?”小宋哥接着道。
晏辞归欣然道:“嗯,只要你们不嫌我麻烦。”
他眼下一穷二白,劫匪见了都摇头。
小宋哥:“怎么会?我们还担心你不好意思呢。”
晏辞归现在唯一不好意思的只有出房门。
这三个少年连他在地上爬行的样子都见过了,在他们面前已无体面可言,但出了这门……毕竟是第一次穿成这样,怪不习惯的,尤其胸前这块布料总要往下掉,让他很没安全感。
次日,这帮少年就很体贴地给晏辞归找来一顶幕篱。
又是向掌柜借的,这回少年们告诉他因为整个客栈没有一个男伙夫。
晏辞归无奈归无奈,还是乖乖戴上,又干脆半绾起头发,既然要装那就装到底了。
但说来奇怪,他原本的弟子服经过六十年埋土变得又脏又破,唯独发带还崭新如初。
站到镜前,桐花道人评价道:“很像你母亲。”
晏辞归则道:“还差一把剑。”
经过一晚的熟悉后,少年们终于肯告诉给晏辞归各自的名字,小宋哥名叫宋飞星,二师弟叫谢文,小师妹叫楚莲心。
这对师兄弟在原书里被一笔带过,但楚莲心却有一段在玉清城城门口对宋明夷一见倾心的桥段,晏辞归也是听到这个名字,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
至于晏辞归告诉给他们的:“我叫月辞。”
“感觉还是月牙儿叫着顺口些。”宋飞星说。
晏辞归笑道:“都行,宋哥。”
最后起行前,晏辞归趁着掌柜“热心肠”地给他施粉黛时,打听了附近的铁匠铺,准备买把剑来防身。
他虽在桐花秘境里修习过符箓,但一来买符纸会暴露身份,二来他觉得这穷乡僻野的地方物价肯定比玉清城的低。
毕竟花的是宋飞星的灵石,不是宋明夷的。
铁匠铺里,晏辞归随手拿起一把寻常无比的剑:
“这剑看着不错。”
“姑娘好眼光,此剑乃由北海渊寒铁打造,剑身坚韧却又轻盈,使起来不怎么费劲。我看与姑娘有缘,只需两千灵石,绝对物超所值。”
“……不错是不错,就是剑刃太长。”晏辞归赶紧换了一把,“这个看着也还行。”
“姑娘当真好眼力!此剑是我从一位天机阁弟子那收来的,据说由天机阁掌门开过光,姑娘若中意,给您折个价,只需三千灵石。”
“……不了,我与天机阁有仇。”晏辞归干笑道,默默放了回去。这小小铁匠铺怎么还卧虎藏龙的?
随后他将目光移到另一处:“那个……”
店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立马收敛语气:“那个啊,就是把凡剑,三十年前一个猎户赊给我的,用着沉重不说,品相也远不及这些剑,卖给凡人三百文都卖不出去,想想都亏。”
晏辞归听罢大喜:“好,我要了。”
三百文凡钱折算下来,也不过三十多灵石。
店家:“这,姑娘要不再挑挑?”
宋飞星:“是啊,要不再挑挑?”
晏辞归:“不,我觉得我与此剑颇有缘分,就是它了。”
抛开价格不说……嗯,抛不开。
最后的最后,晏辞归说服宋飞星自己真不是跟他客气,这才带着这把年久微瑕的铁剑随他们出发前往玉清城。
考虑到有“凡人”在,他们便就近租了驾马车。
对此颇有经验的晏辞归上车没一会儿,就开始假装晕车不适,需要闭眼眯会儿,另三人于是不打扰他,自觉贴了张隔音符说话。
识海内,晏辞归唤出桐花道人:“前辈,您对裴清还了解多少?”
桐花道人:“吾知死者不知生者,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与他接触过多少。”
“好吧,那可知他长什么样子?”
识海里安静片刻:“……六十年了,吾已记不太清,但若是能再见到,吾一定能认出来。”
现在的情况对晏辞归而言很不利,六十年前的裴清尚可置他于死地,六十年后能与九宗并驾齐驱的裴清,不知还有什么手段藏着掖着。
然而目前为止,晏辞归除了知道裴清和他一个爹外,对其一无所知,但裴清却对他了如指掌,这是令晏辞归最头疼的地方。
“说起来,裴清的母亲就是叶家的嫡长女吧?”
“是,名叫叶曦,和你以前那位叶师妹是亲姐妹。”
修士普遍长寿,同辈人间差几十岁都正常,晏辞归不想深究他和叶田田的辈分关系,遂说:“我曾经偶然得到过一只星女琉璃盘,但被她打碎了,如今想来应是刻意之举。她应该知道里面的秘密,却不想让人,尤其是不让我知道。”
“吾看过你这段记忆,吾认为她更像是受人指示。”
叶曦在沛君的记忆里出场不多,晏辞归说不准她的行事,但桐花道人倒提醒他了。
那盏星女琉璃盘,或许是容君楚特地嘱咐唐今水交给他的,而裴清从其父裴慎如那得知九宗的秘密,便令其母叶曦来毁坏星盘。
这么一想,裴清又是害九宗又是帮九宗的,其原本的目的,很有可能是慢慢瓦解掉九宗十二家。
可原书到断更都没进行到他们分裂的时候,眼下玄幽宫却已经开始联合其余八宗对付天罡宗,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宋明夷。
先前在黑水城秦之桂似乎就对他颇为青睐,原书里吸纳了怀湛子魂元的宋明夷更是行走的香饽饽。
但现在的宋明夷体内不仅没有怀湛子的魂元,还碎丹重修了,秦之桂没法拿他当底牌,自然被裴清趁虚而入。
这男主当的,有点可怜。
路途颠簸,晏辞归眼睛闭着闭着,就闭过去了。
等再醒来时,是被争执声吵醒的。
“发生什么事了?”
楚莲心见他醒来,探回身子道:“我们到玉清城了,可这车夫本来说好六百灵石当路费,现在却要我们一千灵石,大师兄正跟他理论呢。”
“……”
怎么又遇到黑车了?!
得亏宋飞星君子动口不动手,但凡换旁边的谢文,若非碍于车里有“凡人”,估计已经把刀架人脖子上了。
晏辞归很想说“要实在不行我们四个还打不过他一个么?”,不过想到楚莲心还要在城门遇见宋明夷,便好整以暇地理了理头发戴上幕篱。
忽然,车外一道声音打断二人争执:“坐地起价,你当这里是黑水城?”
语气凶了点,但还挺耳熟。
晏辞归从窗边望去,一眼瞧见那人佩剑上的青绿色缀玉穗子。
车夫显然知道对方不好惹,立马换了副嘴脸道:“仙家饶命!仙家饶命!俺出来讨生活不容易,只是想多赚点养家糊口而已!不用六百了,四百就行!”
林渝沉默一阵,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晏辞归以为他是嫌还没压够价时,忽见他扔出一袋看着就很有分量的灵石:“拿去,下次再让我遇到,别怪我不客气。”
果然还是熟悉的林渝,还是熟悉的地主家儿子作派。
第44章 宋家
宋飞星感激不尽:“多谢道友解围, 这四百灵石我们这就还你。”
林渝接过宋飞星的灵石袋子,直接收了起来:“举手之劳,往后再遇这种人, 少同他客气。”
宋飞星连连点头:“我与师弟师妹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若不是有幸遇见道友, 真不知如何是好。”
趁着两人寒暄的功夫,晏辞归打量起林渝,见林渝比六十年前长开了许多,没穿天罡宗弟子服,只穿了身寻常的凡界衣物, 因而宋飞星没意识到对方是九宗的。
不过林渝依旧敏锐,迅速察觉到晏辞归的注目,抬眼回望过来:“你身后那位师妹, 为何要遮挡面容?”
宋飞星当即后退一步, 挡住林渝的视线:“啊,我这位师妹比较害羞,不喜欢被生人盯着看, 还请道友见谅。”
晏辞归轻扯幕篱纱布把自己的脸给挡严实,要被昔年对手认出他此刻的模样, 那还不如就地挖个坑再埋回去。
万幸林渝听完宋飞星的话, 便移开了视线:“抱歉, 我并非有意。”
晏辞归松了口气。
双方很快别过,等林渝走远, 晏辞归环顾四周, 试着寻找另外几道熟悉的身影。然而直到四人和林渝前后脚进了玉清城,都没见楚莲心有对谁目不转睛的模样。
难道宋明夷没来?不应该啊,林渝都在这里他怎会没来?
“月牙儿, 你家在何处?我们先送你回家吧。”宋飞星说。
晏辞归忙道:“不劳烦各位,既回玉清城,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可是你……”
“你们不是还要去宋家办事吗?我已经耽搁了你们这么久,你们快去吧。”
楚莲心却抓住他的衣袖:“可是月牙儿哥哥,你一个人回去,万一又被你兄长欺负怎么办?”
晏辞归不由宽慰道:“别担心,我失踪这几日,我爹娘想必早已察觉。此番回去他们定要过问,兄长他应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放肆。”
楚莲心还想说点什么,就被宋飞星摁了回去:“既然如此,我们便不相送了,还望你保重。”
晏辞归:“多谢,你们也保重。”
“还有一事。”宋飞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老成的认真,“以后还是留个心眼,不要再在陌生人的车上睡着了,这世上没那么多好心人。”
晏辞归:“……好。”
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睡着,可能因为宋飞星除去容貌以外很像宋明夷。楚莲心虽不像叶田田那般慧黠,但同样地亲切。至于那个话不多的谢文,在不常插话这点上和月弦一模一样。
这才令他无知无觉地放松了警惕。
说到底他们相识连一天都没到,晏辞归就敢同乘时昏睡,估计这帮少年趁他睡着后,暗自嘀咕他心太大吧。
晏辞归等着他们先行离去,然后往反方向走。
眼下临近黄昏,街道上来往着许多修士,其中散修居多,大概都是奔着宋家主的悬赏来的。晏辞归还不着急去宋家,他刚跟宋飞星一行人告别,转头又碰上那可就尴尬了。
但他全身上下一件能拿出来换灵石的玩意儿都没有,只能漫无目的地闲逛。
哦对,还能和桐花道人聊天。
“你为何忽然想来玉清城了?”桐花道人问他。
晏辞归:“那不是宋家主财大气粗嘛,我现在两袖清风,连无涯山都回不去。”
桐花道人:“可你是在他们说宋家主发悬赏令之前,说自己要来玉清城的。难不成这也是你那未卜先知的力量?”
在桐花秘境的那段时间,晏辞归干脆坦白了自己穿书而来的事,结果被桐花道人误解成他能预见未来,虽然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
不过当桐花道人听完晏辞归说自己本该死在宋明夷剑下时,却哼笑一声,说这个未来预知得也并不准确。
晏辞归接着道:“是,按理来说,我的师弟师妹应当也来玉清城了,但我到现在都没遇见他们。”
桐花道人说:“来这的修士都是去往宋家的,你在此游荡,自然遇不着他们。而且经历了那么多变数,他们的命轨早已改变,会不会来,也说不准。”
晏辞归闻言眸光黯了黯,略微叹了口气:“算了,原本他们就不会遇到我,我若真与他们相认,还不知往后会发生什么。”
“那你可还要去宋家?”
“去,若我猜测没错,宋家主手头应当也有一块星女琉璃盘。”
如果叶家都有星女琉璃盘,那么同为十二家且是男主出生地的宋家,想来也存着一盏。
“不过要是裴清先我们一步夺走星盘,此事就难办了。”
“所以你准备何时去?”
晏辞归抬头想看看天空估计时辰,然而比金云率先入眼的,赫然是“今水阁”三个大字。
……他就知道,修士云集的地方,必然少不了那个家伙。
只是他现在没有灵石,既买不了东西,也换不了情报。
正要走,却瞥见林渝在内。
晏辞归顿时心灵福至,闪身躲到墙角偷听里头怎么个事儿。
林渝似乎是来买法器的,只听唐今水说:“绛雪镯有是有,可这玩意儿稀缺的很,哪怕是林师兄您,唐某也得收您……这个数呢。”
林渝:“多少灵石不是问题,天罡宗还没落魄到拿不出这些。”
“哎哟,瞧你这话说的,天罡宗过去好歹也风光过,这点我还是知道的。不过,恕唐某斗胆问一句,林师兄要绛雪镯做什么?这东西性火,和你的霁雪归晴剑法冰火反噬啊。”
“并非我用,送人的。”
唐今水大惊:“送人送这么贵重的,难道说……”
林渝淡淡道:“嗯,他体寒畏凉,平日都靠流火衣捂暖,但衣服穿久了总归就不暖了。”
唐今水的语气更八卦了:“还是个这么矜贵的人儿,能让林师兄这般爱护……啧啧,不得了,这情报定能卖大价钱。”
林渝有些无语:“唐今水,这绛雪镯,你还卖不卖了?”
“卖卖卖!客官稍等。”
须臾,唐今水说:“好嘞,林师兄拿好。”
“谢了。”
“哎对了,唐某作为过来人,再给林师兄一条建议,务必在月圆时分将此镯送予那人,届时效果最好,今夜恰是十五,林师兄定要把握住机会啊。”
后面的话晏辞归没入耳,光沉浸在得知林渝开窍的八卦里,想着原书有哪位女修修习冰法还能入林渝的眼。
殊不知一道黑影悄然靠近。
“偷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姑娘。”
晏辞归吓得一颤,差点跌坐在地,猛地转过头,接着仰起头,望向不知何时离开今水阁又何时靠近的林渝。
幕篱下的纱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林渝透过缝隙对上晏辞归视线的刹那,眉间一凝,而后抬手伸来:“你……”
晏辞归眼见林渝要撩他的帘,赶紧退后,夹着嗓子道:“你干嘛?!”
林渝一愣,立马收回手:“抱歉,是我失礼了。”
随即反应过来,恢复了淡漠的语气:“不过是姑娘偷听在先,反倒恶人先告状了。”
晏辞归心虚道:“小、小女仰慕林师兄许久,方才在城门时没敢认,不料又能遇见……”
林渝面无表情,像是听惯了类似的话,转而问:“你师兄呢?”
“他们,先去宋家了,叫我见完林师兄你,就去找他们汇合。”
“那正好顺路,我可以送你去宋家。”林渝转身走出几步,又忽然顿足,侧过半张脸,说:“等送完了,我们就此别过。”
晏辞归巴不得跟他别过,听人墙角还被当场抓获,属实失策。
两人便这样一前一后地走,一路无话。
果然有了道侣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等去宋家拿到星女琉璃盘,就再也不见-
宋府。
这个点门前修士已然零星,但守门小厮仍尽职尽责地挨个检查放人进去。
检到林渝和晏辞归时,小厮问他们哪个门派的,林渝却说:“我等是流云门弟子。“
小厮:“流云门?这是个什么门派?”
林渝:“孤门野派,名不见经传。”
小厮没好气道:“小门派的啊,进去吧。”
晏辞归跟随林渝顺利进入宋府。
身后陆续又有其他九宗弟子进来,晏辞归突然意识到不对。
再怎么样林渝当年好歹一代天骄,其师秦之桂过去也与宋家主交好,这宋家人岂会不认得他?
原因无非林渝许久未下凡,人世更迭,久而久之只闻其名不见其貌。
至于林渝为何会许久不下凡,晏辞归再观他今日这身装束,确实只是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衣。
不过上一个乔装成百姓的修士还是沛君——这小子该不会已经是天罡宗长老了吧?
完了完了,晏辞归听唐今水喊林渝林师兄,根本没意识到对宋飞星这一代修士来说,林渝可能算是他们的前辈了。而他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声“林师兄”,岂不是差辈了?
晏辞归觑着林渝的背影,试图猜测他到底有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忽然,林渝开口:“你很喜欢盯着人看啊。”
晏辞归心头一跳,这家伙是背后也长了双眼吗?
“不喜欢被人盯着,却喜欢盯着别人。”林渝接着道,“不仅如此,跟踪又偷听,还用这种拙劣的理由接近我。”
偷听是真,但其他的纯粹是误会啊!
晏辞归刚要辩解,林渝倏而转身,攥起他手腕:“是谁派你来的?又是南宫浅么?”
等等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还有这家伙手劲怎么那么大?感觉手腕要断了!!
桐花道人问:“要吾帮你教训一下这个无礼之徒吗?”
晏辞归:“别!前辈你先别出来!”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一道声音溜进晏辞归耳中:“公子,家主在书房等您呢……您这两位师姐师妹不用回避,来,这边请。”
两人同时愣住,但晏辞归反应更快,趁机掐出一道收着威力的风诀甩向林渝。
“我不认识什么南宫浅,也不是被谁派来的。”晏辞归抽手后迅速后撤,与林渝拉开距离,“多谢林师兄相送,我们就此别过。”
说罢,便赶紧循着那道声音追宋明夷去了。
林渝怔在原地,望着逐渐远去的红衣背影,又低头凝视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紧攥对方腕骨时的触感与温度。
片刻,他倏地低笑一声:“……是你。”
第45章 碎丹
幸亏晏辞归走得及时, 没过一会儿就寻到那三道青衣身影,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看不到正脸,只能从背影看出宋明夷和叶田田这六十年都抽条长开了, 也比六十年前亲近了不少,走路都肩并肩挨在一块。
倒是宁攸貌似和六十年前没什么变化, 默默跟在叶田田身边,听着领路家仆同宋明夷寒暄。
晏辞归临死前做的努力还是很有用的,眼下看来应该是没让宋明夷走上后宫线,改走对叶田田的专一路线,如此甚好, 也难怪没在城门口让楚莲心遇到。
至于本该同行的另一位,晏辞归张望着,但宋明夷的腰侧被叶田田挡着, 看不到他到底别没别佩剑。
领他们路的只有一位家仆, 虽说热情,一路上对宋明夷嘘寒问暖的,不过这种热情并非迎接少爷回家, 而是接待客人的那种带有疏离的热情。
原书的宋家人可把宋明夷簇拥得差点走不动道,宋家主也是亲自候在府门前迎接, 然而现在府里却冷冷清清, 还没那群来接悬赏的修士们热闹。
晏辞归不禁回想宋飞星的话, 那会儿他对碎丹重修没多大感触,毕竟修士修炼到什么境界可凭锁灵阵调控, 但此时此刻见到宋明夷的处境, 一时有些为他心酸。
半晌,他们来到家主的书房。
这回晏辞归吸取听林渝墙角的教训,就近找了棵既能听清房内谈话, 又视野良好对着窗户的树上猫起来。
书房内,宋声正和不知是第几个儿子儿媳一起逗孙子玩,家仆带人进来时,眼睛都不抬一下。
直到家仆走到近前,躬身说:“老爷,三公子到了。”
宋声这才抬起头,瞥了宋明夷一眼,随后把怀里的孙子抱给儿媳:“你们先退下吧,让我们父子俩叙叙旧,算起来,都有六十多年没见过面了。”
宋靳故作惊讶道:“咦,这不是宋尹吗?为兄差点没认出来呢,原来爹说的客人是你啊。”
宋尹,是宋明夷的本名,明夷二字是原来的晏辞归在他拜师后取的。
宋明夷一声“兄长”尚未出口,宋靳便与其夫人起身欲行。但在经过宋明夷时,有意撞了下他的肩膀,竟将人撞了个踉跄。
叶田田迅速扶住宋明夷,随即一个眼刀瞪向宋靳:“你!”
宋靳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夫人等到走出房门,才问道:“里面的那是什么人?”
“我一个不成器的弟弟,早年根基不佳,却有幸被修真界下来的人捡去收作徒弟。我们全家原指望他能脱胎换骨呢,结果到头来长进了全无,白白糟蹋了这份机缘。”
书房内,宋明夷重新直起身,声色低哑道:“爹。”
宋声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在外面野惯了,对兄长一点礼数都没有,结交的人也这么没规矩。”
宁攸微笑:“见过宋家主。”
叶田田则冷哼一声:“见过宋家主。”
这剑拔弩张的氛围,看得晏辞归不由替宋明夷捏把汗,这不说是父子叙旧,还以为是仇家找上门的。
“你太让我失望了,宋尹。”宋声接着道,“当年为一点小事出走也就罢了,跟秦之桂打听到你的下落后,我还特地拜托她多多关照你。宋家为了培养你,倾注了多少资财给天罡宗,你倒好,碎丹重修了!”
当年让宋明夷随晏辞归走的可不是“小事”,还是练气期的宋明夷被宋靳等人骗进城郊森林,险些被幼崽期却胡乱攻击的灵兽追得丢了命。
然而宋明夷非但不反驳,反而低下头:“是孩儿不孝,有辱家门。”
“还有那个蠢女人!坏了与玄幽宫共炼白玉骨的好事,硬要不识抬举。如今裴宫主大势已成,她这掌门之位,就快要到头了。”
宋声哼笑:“若不是你干出自毁修为的蠢事,让我这么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我还不知要跟那个女人纠缠多久。”
晏辞归闻言诧异,九宗内斗居然是因为白玉骨,可那玩意儿不是秦之桂以身试险试出来的么?
宋声此次“叙旧”的目的大概是数落人的,宋明夷一言不发地受着,亦如年少时那般。
但叶田田忍不了这口恶气,直言道:“是吗?心血不见得,冷血倒是见到了。”
宋声不怒反笑,上下打量着叶田田:“我道是谁,原来是叶家那位。你俩厮混在一起,倒是般配,一个自毁前程,一个不识大体。”
宋明夷顿时抬头:“爹,你要骂就骂我,不要说我师妹。”
宋声:“闭嘴,你如今这副模样,还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逞英雄,何谈护着谁?”
宋明夷:“不是的爹,师妹她脾气不太好,我怕她动起手来……”
宋声半眯起眼瞧着叶田田,哂道:“动起手来能怎么?这里是宋家,她还能把我们宋家夷为平地不成?”
“我怕爹你打不过她……”宋明夷顿了顿,“师妹现在是大乘期修为了。”
元婴后期的宋声:“……”
晏辞归:“……噗。”
忽然,安静了许久的宁攸微侧过头,仿佛隔着眼纱望向窗外。
都说盲人的听觉格外敏锐,晏辞归连忙往树干后躲了躲,同时在识海内问桐花道人:“前辈,你能看修为吗?我师妹当真进境到大乘期了?”
桐花道人:“吾观其周身灵气运转,确实是大乘期的境界。”
莫非因为宋明夷碎丹重修,让白一着急了转去大力培养叶田田了?
但未及晏辞归跟桐花道人感慨,便听桐花道人接着道:“看来她终于解开体内的封印了。”
“啊?什么封印?”
“你这位师妹,之前一直在隐藏实力。”
这是晏辞归没想到的。
“……可修士的灵力不是会受锁灵阵影响吗?”
“是有影响,但只是对修士而言。”桐花道人轻叹,“吾之前将你俩拉入吾的秘境时,便发现你师妹体内藏着一股神秘力量,但吾看不破、道不明。”
晏辞归恍然那时在黑水城,原书的宋明夷修为比他高,因而被桐花道人选中,而后来的晏辞归有月弦的灵力加持,这才取代了宋明夷的剧情。
不过不管最后进桐花秘境的是宋明夷还是他,都少不了叶田田。
这恐怕不是女主光环那么简单。
宋声不信邪地放出威压,果然看到叶田田岿然不动,就连宋明夷也在她的保护下没有任何反应。
“……连自己的师妹都不如,我们宋家没有你这种废物。”宋声找补道。
叶田田似乎就在等这句话,笑了起来:“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我师兄一定深得宋家主真传吧?”
宋声的脸黑得比茅厕还难看,不成想来奚落人的反被拉了面子,但碍于对方境界的确在他之上,遂转移话题道:“是真凭本事,还是靠白玉骨的,姑且不说。但你们既然奔着我的悬赏来,那就让我见识见识叶家主的真传究竟如何。”
“谁说我们是奔着您的悬赏来的?”叶田田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月……师兄想家了,我可不吃饱了撑的跑这找骂来。”
冷嘲不成,热讽也不成,宋声彻底拿叶田田没辙,只得再将矛头对准宋明夷:“宋尹,你修炼不如你两个兄长也就罢了,这找道侣的品味竟也天差地别。刚才看你二嫂,何等的端庄贤淑,再看你身边这个,像什么样子?”
宋明夷蹙眉道:“爹你说什么呢?我俩只是师兄妹,不是道侣。”
晏辞归瞬间竖起耳朵。
宋声听罢微讶,转眼望向一旁的宁攸,刚要开口,宁攸便说:“宋家主,我与明夷也只是师姐弟关系。”
既没和叶田田结为道侣,也没和宁攸结为道侣,那无涯派还有什么女弟子?
晏辞归愣神的功夫,宋声已然换了副面孔,竟张罗起给宋明夷联姻一事,毕竟在宋声眼里这是宋明夷对宋家仅剩的用处了。
但叶田田却打断:“宋家主,我师兄他早已断绝情爱,心无旁骛,不会再考虑道侣之事。”
宋明夷:“田田!”
宋声:“哼,他要当真心无旁骛一心问道,岂是现在这副模样?能与楚家联姻,都算你攀上高枝。”
宋明夷脸色有些苍白,虽然他本来皮肤就白,但这种白更像是久病才有的状态。毫无察觉的叶田田咬了咬牙:“你以为,我师兄为何会丹田碎裂?”
“还不是他根基不稳……”
“因为你,因为你们所有人。”叶田田冷声道,“六十年前九宗十二家合谋围剿无涯派,六十年里你不闻不问,师兄没对宋家失望,你倒敢对师兄失望?你们逼死我另一个师兄不够,还想再……”
“咳咳!”宋明夷倏而捂住心口闷声低咳。
宁攸上前一步,搀住他的手臂。
宋声看着宋明夷,眼神依旧淡漠,然而当他将视线转回叶田田时,迎上的却是灼灼怒意。
下一刻,少女周身的灵力开始加速流窜,形成一道无形的压迫。
就连躲在树上的晏辞归都被波及。
“好强……这就是大乘期的威压吗?”晏辞归抓紧树干,以防被威压震得掉下去。
不过这股威压并未持续太久,只见宁攸抬手搭住叶田田的肩膀,不知在她耳畔说了什么,叶田田便逐渐收敛灵力。
随后宁攸向宋声应下解决梦魇一事,就带着这对师兄妹扬长而去。叶田田这回倒是没再想着替宋明夷打抱不平,乖乖跟在宁攸身边。
晏辞归快速换了根更高的树干躲着,看不到书房内的光景,只能看到三人从书房走出。
宋明夷脚步还有些虚浮,需要被宁攸扶着走。叶田田没了方才的气焰,语气柔和下来道:“对不起师兄,我不是有意提那件事的。”
宋明夷:“没事,不是因为这个……咳!”
叶田田见他又急火攻心,干脆转移话题说起破解梦魇一事。
晏辞归望着三人经过树下,不禁想立刻下地打声招呼,哈哈没想到吧你们师兄我没死呢——但还是忍住了。
就宋明夷目前这个状态,估计得把人吓晕过去。
等会儿,那是……?
晏辞归撩开眼前纱布,发现宋明夷腰侧原来系了两把剑,一把朴实无华,是宋明夷以前练功用的,而另一把则通体雪白莹润,剑首处还系着一根殷红长穗。
他不会认错,那是月弦剑。
四周忽而生起晚风,摇得林叶簌簌。
一缕清风卷起幕篱一角,轻轻蹭过晏辞归的脸颊。
宋明夷蓦地低头。
叶田田:“怎么了,师兄?”
宋明夷:“月前辈刚才……好像亮了一下。”
第46章 月辞
“亮了吗?”叶田田下移目光, 只看到月弦剑依旧黯淡无光,“是错觉吧,月前辈都沉寂这么久了。”
宋明夷却坚持道:“可月前辈昨晚的确短暂苏醒了一会儿, 我敢肯定刚刚没有看错。”
叶田田略作思忖,抬眼看向宁攸:“师姐, 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是也相信师兄的话了?”
宁攸则笑道:“相不相信,我们不也已经过来了吗?”
宋明夷点头:“嗯,我相信月前辈,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我也要试一试。”
目送三人逐渐走远的晏辞归,听得一头雾水。虽说月弦没被秦之桂拿去是好,但听他们的意思, 貌似是月弦说了什么才让他们来玉清城的。
可这三人净打哑谜, 晏辞归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楚,只能暂且抛诸脑后,毕竟他此行的目的是来找星女琉璃盘的, 能再见师门已是满足。
不过在动身之前,晏辞归唤出桐花道人:“前辈, 我师弟的身体什么情况?”
他知道碎丹重修对身体有损, 可刚见到宋明夷时, 发现这孩子不是一般的虚弱,好歹是男主, 叶田田看着都比宋明夷中气十足。
桐花道人解释:“他那时灵脉爆裂、丹田尽毁, 原本是能慢慢养回来的,但他修炼得着急,又为心病所困, 不说根骨,就是这身子骨也熬坏了。”
晏辞归震惊:“心病?所以他真的是因为……”
桐花道人不作声,用沉默让晏辞归自己体会。
晏辞归接着道:“因为爹不疼娘不爱,为数不多视他为亲人的师兄还死在了面前。”
桐花道人:“……”
好像对了,但总觉得好像重点错了。
晏辞归一通分析,瞬间良心过意不去。
只可惜人已经走远了,晏辞归便盘算着等这边处理好就去找宋明夷他们。
须臾,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晏辞归一直在树上待到宋声离开去安顿修士,才潜入书房。
说到底他只是凭空猜测宋家会有星女琉璃盘,指不定九宗早来拿走了,或是被玄幽宫销毁了。但宋明夷的话仍盘旋在他脑中——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试一试。
思及此,他茅塞顿开,莫非他们也是来找星女琉璃盘的?这不就说得通了!
“前辈加油,这书房一定有线索。”
一个个找过去费时又费力,好在高阶修士可以通过与书页连通灵力的方式快速阅读。晏辞归便让桐花道人借他的身体施法,不出片刻,整间书房上至经史、下至艳俗话本,统统映入了他的神识。
然而晏辞归的神识境界尚不能立刻接收来自高阶修士的法力,头脑感觉要一下子炸开。
“咦,秦掌门居然……”
未等晏辞归强忍着晕眩说完,便两眼一黑向后仰去。
桐花道人正要用灵力托住他,不料有一双手先一步接住了他,伴着铜钱的清响声。
房中光线昏暗,照不清来人的脸,但来人却借着窗棂透进的月光细细端详着晏辞归,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怪不得找不到您,原来是躲到这来了。”-
宋府大院。
宋声尚未出现,广场上的修士们逐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边等边低声交谈着。
“这赏金当真任凭我们开口?”
“宋家主的话还能有假?他敢广发悬赏令,铁定保真!”
“嘶,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是这个任务不可能完成……”
……
不想参与交谈,也为避免被人搭话的宋明夷、叶田田和宁攸,特地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待着。
不过等他们过去了,才发现此处早有三个师兄妹占据,想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正要换个地,为首的少年却叫住他们:“哎,不麻烦,我们给你们腾个地就是了。”
“多谢道友。”宋明夷说。
那少年说:“哎呀,多大点事儿,别客气。”
然后就各自抱团,互不打扰了。
不一会儿,又有人找了过来:“哟,你们也来了啊。”
两拨人同时循声转头,宋明夷先道:“林师兄?你怎会在此,还……穿成这样。”
“来玉清城采买点东西,顺路接了个悬赏。”林渝说。
宋明夷听他语气难得轻快,问:“买什么东西让你这么高兴?”
林渝神秘道:“方才在这府里遇到一个人,不知你们见过没,一个戴着白幕篱,穿着红衣服的人,个头大概这么高。”
他比了比自己的肩头。
宋明夷仔细回想一阵:“没见过。”
林渝听罢挑起眉毛,笑了起来:“哦,那真是可惜了,但凡见过那人一面,就再也忘不掉了。”
叶田田一脸惊悚地看着林渝,凑近宋明夷耳语道:“林师兄该不会跟人看对眼了吧?”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少年忍不住插进来道:“哎,城门口的好心道友,你说的人该不会是……我那个师妹吧?”
林渝才注意到另外三人,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们一眼:“是你们啊,这么一说,貌似确实是当时躲在你身后的那位,‘师妹’。”
他故意咬重最后两个音节,听得宋飞星心里一咯噔。
宋飞星:“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林渝:“放心,我什么都没做,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不过这位道友若是他的师兄,可否告诉我他究竟是何名姓?我着实好奇呢。”
若非林渝先前出手相助过,就他现在这流氓的口气,宋飞星定要以为他是去骚扰人的。但纠结半天,终是说:“……他叫月辞。”
宋明夷微怔:“月辞……?”-
晏辞归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没躺在地上而躺在一张榻上,隐约记起意识模糊前似乎被桐花道人扶了一把。
这花老头还挺贴心,没让他就着拔凉的地板睡。
“前辈,我昏过去多久了?”晏辞归坐起身,发现榻边竟还点了盏灯。
桐花道人说:“有一炷香的时间。”
才过去一炷香,宋声应当还回不来,晏辞归清醒了一下头脑,便听桐花道人接着说:“你方才,想说秦掌门什么?”
用灵力阅读到的内容还留在晏辞归的识海里,他又缓了好一阵,才道:“我发现秦掌门曾试图与宋家联手,令九宗对付玄幽宫。”
“但结果他们把怀湛子的魂元转移到宋明夷体内的计划失败了,魂元落入裴清手中,相当于整个九宗的锁灵阵都归玄幽宫……祖师的魂元,难道是锁灵阵的源头?”
“吾之前并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桐花道人应该是沛君那一辈前后的修士,要是对千百年前的怀湛子了如指掌,晏辞归可就要诚惶诚恐了。
“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宋家主与裴清的书信。就在前不久,裴清要宋家主将星女琉璃盘放置于一处月华最盛的地方,以便他们开启某个法阵。”
桐花道人:“月华最盛……今夜恰好是十五,不过若想借月布阵,布阵点还需兼具充沛灵力。”
晏辞归:“满足这两点,宋府之内,那不就是……!”-
“情况大致就是如此,那今夜便有劳诸位道友了。”宋声俯瞰着广场上的一众修士,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弧度。
林渝平淡道:“这宋府估计是被人布了什么阵眼,才会有所谓‘梦魇’,眼下让我们入定除魇,治标不治本。宋明夷,你要不去跟你爹讲一声?”
见宋明夷面露难色,叶田田悄声对林渝说:“林师兄,我们刚被宋家主骂完过来的。”
林渝权当是他们先见之明地去提议,结果被否了:“宋家主还挺固执。”
叶田田:“唉,可不是嘛。”
宋飞星把谢文和楚莲心拉到一边,低声道:“莲儿,你爹之前给你说亲的一个宋家人,不会就是他吧?”
谢文小声嘀咕:“这人带着两个师姐妹,身体虚成这样,一看就风流。”
楚莲心觑着宋明夷:“他么……”
附近的修士纷纷开始打坐入定,林渝依旧不动作:“所以你们现在做什么?”
宋明夷的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说:“我想去找找你说的那个人。”
林渝:“行啊,我刚看了一圈这边,没见到他,不过我猜他应该还在府中。”
宋明夷望了眼远处的宋声,微微颔首:“好,就让我看看是何人叫林师兄如此难忘。”
宋飞星闻言忙道:“等会儿!我们也去!”
谢文一把拉住他:“师兄,不是要让师妹离这家伙……”
宋飞星低语:“一码归一码,你没看到这两人对月牙儿什么反应嘛,哪能让他们找去?况且月牙儿好端端来宋家做什么?”
谢文:“师兄说得有道理。”
宋明夷虽对这三人尚有疑虑,但直觉他们没有恶意,于是答应同行。
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溜出广场。
然而刚走没多久,四周景象忽然开始变幻,水体、地面、屋宅,违背常理地高低错落,继而颠倒扭曲。
众人见状一惊:“什么情况?”-
“看来是进秘境了。”
晏辞归仰头看着上一刻还正常的书房,下一刻就变得犹如迷宫般繁琐。
他淡定地确定完桐花道人没有被这个秘境踢出去,就跟随桐花道人的指引走出“书房”,推开房门后,却见室外景象更光怪陆离。
除了地形变化,夜空中繁星满点,甚至悬着数轮月亮,依次从亏到盈,再从盈到亏。
“这就是困扰宋家的梦魇吗?”晏辞归问。
桐花道人:“不,气息很熟悉,似乎是用星女琉璃盘造出的秘境。”
晏辞归遥望那些月相,最后注目在一轮弦月上。
忽然,周遭传来脚步声,晏辞归就近爬上一块浮空的假山石,同时戴好幕篱。
脚步声逐渐靠近,是一名玄幽宫弟子,不过戴着面具,看不到脸。晏辞归刚要下去抓过来问问,就被桐花道人阻拦:“小心,此人很危险。”
能让桐花道人说危险的,那必定是真危险,晏辞归当即把刚从书房搜刮的符箓塞回去:“怎么说,这人修为在前辈之上?”
“因为,他就是玄幽宫宫主,裴清。”
“……”
这岂止是危险,这是真要过他命的啊!
第47章 万剑
然而裴清并未发现他。
晏辞归眼见裴清要走远, 迅速压着静步跟了上去。
裴清的步履闲逸,走得不紧不慢,身形清癯颀长, 劲瘦的腰线收进红线串成的铜钱链里,垂挂的银铃一步一清响。
他对这地形诡谲的秘境轻车熟路, 一通七拐八拐下来,竟没叫晏辞归看到重复的景象。
须臾,地势逐渐开阔,这里的路面相对正常了些,似乎是宋府大院, 不过广场上除去他俩外,没见到其他人。
裴清忽而停下脚步,缓缓转过了身。
晏辞归赶紧闪身到墙后, 同时并指捏住怀里的符箓。
等了一会儿, 外边却没有动静。晏辞归试探性地伸出一点脑袋,用余光观察着情况,但见裴清早已消失不见。
以防万一, 他又回过头——还好,没闪现到身后。
“奇怪, 人去哪了?”晏辞归在识海里嘀咕。
桐花道人:“他的气息到这就断了。”
总不能是凭空消失的, 裴清既然踏入这个秘境, 想必不是来散个步就出去了。眼下估计是用了什么法子给传送到秘境的其他地方去了。
晏辞归再三确认裴清并不在他附近,尽管总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随后走了出来, 大致找到裴清刚刚停下来的位置站定,而后学着裴清的模样回过头。
但什么都没发生,也什么都没看到。
莫非动作不对?
晏辞归刚要收回视线, 却不由自主往上瞟了一眼。
那夜空中几颗尤为明亮的星子连成的轨迹,有些熟悉,仿若沛君展开锁灵阵后所呈现的那些星图。
晏辞归遥望着群星,忽觉五感渐褪,意识也随之恍惚了一瞬。
片刻,待耳边听力恢复正常后,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刀剑铿锵。
“啧,难缠的家伙。”
是林渝的声音。
紧接着是叶田田说:“林师兄小心,我且去对付那个家伙。”
原本空空如也的广场,一下子冒出这么一帮人,打了晏辞归个措手不及。
况且他就这么出现在战局边,一点儿不带犹豫,扭头就跑。
宋明夷见旁边突然冒出个人,白幕篱、红衣服,可不就是林渝说的那人?
“喂!站住!”宋明夷立刻追了上去。
“他怎会在此?”宋飞星疑惑了一下,便赶紧去追宋明夷,“哎,等等我们!”
于是偌大而扭曲的广场上,叶田田和林渝联手对付天上几个穿着玄幽宫服饰的男男女女,宋明夷和宋飞星则在地上追着逃跑的晏辞归,剩下一个宁攸负责照看谢文和楚莲心。
楚莲心问:“宁姐姐,我们不用去帮忙吗?”
宁攸怔愣一瞬,而后笑道:“不用。”
鉴于宋飞星等人还不知他是修士,晏辞归只能靠双腿狂奔,然而这具身体毕竟在土里躺了六十年,没有灵气助力,没跑几步就开始大喘气。
桐花道人不禁发问:“你师弟师妹就在此,为何要跑?”
晏辞归:“太突然了,我还没准备好啊!”
桐花道人:“为何要准备,准备什么?”
晏辞归:……哭了六十年的坟,总得让他们有个准备吧。
夜间光线不清,幕篱下的纱布又妨碍视野,晏辞归边奔逃边分神和桐花道人对话,没留意空中飞下一张符箓,倏地缠住他的脚踝,将他绊倒在地。
林渝欲拦不得,无奈莞尔:“打架要专心啊,叶恬。”
叶田田收回那张符箓,甩手丢向正与林渝交手的那玄幽宫人,符纸瞬间分裂成十数张,变细变长的同时追着那人而去。
“我很专心的,林师兄。”
万幸桐花道人及时用灵力替晏辞归挡了一下,晏辞归摔在石砖上却不觉得疼,只是幕篱掉了,发带连着头发也一起松了。
“你是什么人?”宋明夷逐渐放慢步伐。
晏辞归撑起身子,背对着宋明夷一动不动,发丝散落在脸颊边:“我……”
忽然,四周景象再次变幻,以一种极为迅疾的速度恢复了原状。随之出现的,还有众多修士,但都昏过去了。
晏辞归抬起头,却见那应是为首的玄幽宫人挣开符纸的捆缚,随即并指立于胸前,几乎同一时刻,林渝的剑脱手飞出。
不仅如此,在场所有剑修的剑都一并飞了出去,宋明夷和宋飞星的也没能幸免,当然除了晏辞归腰间这把——不愧是三十年都卖不掉的凡剑。
桐花道人意外道:“居然是万剑归宗。”
若晏辞归没有记错,此玄幽宫人名为霍复年,是接任邹天河的新司玄使。
而他现在使的这招万剑归宗,顾名思义,即能召唤别人的剑化为己用,非常之不讲武德。
一瞬间,霍复年背后悬浮的十数把剑调转方向,直袭向众人。
“小心!”
叶田田和林渝迅速落回地面,布下保护阵,挡住大部分剑雨。
但还是有一把剑穿阵而过。
晏辞归眼见那把剑是瞄着他来的,再不出手恐怕性命堪忧,然而刚要动作——
等会儿,这剑怎么有点眼熟?
就在晏辞归愣神的刹那,剑锋已至眉心前,但晏辞归并未感到惊慌,甚至觉得无比坦然。
下一刻,剑身骤然雪亮,磅礴灵力奔涌而出,莹白的光像一汪清泉,依附在晏辞归胸膛处,再往他全身流动。像温暖的流水,包裹住后背、肩膀、四肢。
晏辞归隐约透过那团白雾似的灵气,看到一双鎏金色的眼瞳,正直直凝视着自己。
接着白光愈发高涨,逐渐幻化成一道人形,雪色长发垂落,面容皎皎似玉兰,一袭白衣不染纤尘。宛若玉雕映着天上月,然而耳垂下的一点嫣红又使这圣洁的脸庞多了一分妖异。
相较六十年前,这张脸竟也变得成熟不少,如今已然褪去了少年气。可当那目光落在晏辞归身上时,却卸下所有稳重,眼底仿佛就只剩眼前的人了。
“月……”
等晏辞归反应过来闭嘴时,月弦已经紧紧抱住了他。
宋明夷顿足,声音不住发抖:“你,你是……!”
叶田田见状,一瞬间睁大了眼:“师师师师师兄?!!”
晏辞归被月弦抱得动弹不得,生怕他再跑了似的。
此时此刻他脑中有无数重逢时准备说的话,可临到阵前,他只是勉强弯起手臂,回搂住对方的腰身,低低地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月弦松手解开散在他背后的发带,边帮他重新绾起头发,边说:“这里面有我下的追踪咒,我感应到它在移动,就寻了过来,若发现是被人盗墓盗去,我必饶不了他,可若是你……”
话未说完,月弦系好了发带,然后就不再说下去了。
晏辞归很快想明白,原来他们此行来玉清城,竟是为了这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还有月弦什么时候往他发带下的追踪咒?
目睹剑灵化形的宋飞星已经够震撼了,方才又听叶田田喊他那声师兄,一把拉住宋明夷:“什么?他是你们的师兄?!这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把剑是怎么回事?!”
宋明夷依旧有些难断梦里梦外,怔了半晌才说:“我不知道……可,那真的是师兄……”
然而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他们师门重聚,霍复年见万剑归宗攻不破月弦的法阵,遂调转攻势改为单点突破,数十道剑气一齐扫向林渝和叶田田上空。
与此同时,几个玄幽宫体修弟子分散各处,对着保护阵狠劲砸拳,再有几个符修弟子凝聚灵力一顿狂轰乱炸,不堪重负的法阵逐渐裂开几条缝隙。
一张符纸破碎,林渝迅速接上一张新的:“叶恬!待会儿再看你师兄!”
“你不也在看?”叶田田说着,翻手变出四张符纸,弹指飞往四方,贴在广场的东南西北角上。
原先淡蓝色的法阵霎时变得金光闪耀。
“守心阵?”林渝微讶,“有这好东西不早拿出来?”
叶田田笑了起来:“画一次守心符可耗我不少神识,不到万不得已我连一张都不会拿出来。但今日我两个师兄在此,林师兄就当沾个光了。”
守心符结完阵的刹那,距离法阵最近的体修瞬间被掀飞数丈远,来不及收回灵力的符修也遭到守心阵反噬。霍复年虽未受波及,但两式出招都被防住,想再攻进已相当困难,更别说眼下还多了个不受万剑归宗影响的剑灵。
而且晏辞归能明显感觉到月弦的力量似乎比六十年前更强了。
不过霍复年倒不慌,毕竟按照原本的剧情,宋明夷一行人合力击退霍复年后,便轮到一直躲在暗处的万倩启阵,将众人拉入真正的梦魇秘境。
月弦终于舍得放开晏辞归,握住悬停在身侧的长剑,举目望向空中的霍复年,周身霎时罡风四起。
“田田,林渝,保护好大家。”
“是!”
一直不出手的宁攸也终于抽出一根梨花枝,袖袍无风自翻飞,说道:“月前辈,晚辈来助你。”
月弦略一颔首,与宁攸几乎同时点地飞身。
两道身影穿梭在狂乱的剑雨中,如入无人之境。
顷刻间,梨花送着剑尖递向霍复年的咽喉前。
可晏辞归没能看到接下去的画面,四周便倏而一片漆黑。
“前辈,你还在吗?”
识海内没有回应。
虽然有所预料,但晏辞归还是不由感叹这梦魇秘境居然能把桐花道人也给困进去。
身上的铁剑符箓倒是尚在,不过想来这个秘境不是靠蛮力就能破除的。然而原书的剧情到这也断了,晏辞归不知如何出去,干脆待在原地等着“梦魇”找上来。
梦魇秘境能依据修士的内心而幻化,正好他也好奇自己内心深处最恐惧着什么。连鬼门关都走过一趟的人,还能害怕什么?
片刻,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过头,却见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晏辞归诧异:“月弦?你怎么进来了?”
“开启秘境会有一段短暂的空隙,我趁着那会儿跟进来的。”月弦又变回了少年的形态,来到晏辞归跟前,“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晏辞归:“啊,此事说来话长,等我们出去……”
月弦却置若罔闻,兀自接着道:“现在我们之间没有契约了,这样一来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第48章 怀湛
“什么……仁至义尽?”
“你忘记了吗?”月弦挑眉看他, “六十年前你问我,我究竟是为了你,还是为了占据我主人身体后的你。”
那时在黑水城的记忆, 随着月弦的话如潮水般涌来,但并非他在主动回忆。晏辞归只觉神识似被搅乱, 头脑混乱不堪,不断想着这都是梦魇秘境生成的幻象试图保持清醒。
然而这一念头没能维持多久,便被一道更汹涌的力量覆灭。
“月弦”继续道:“你既然能这么问,想必心里也很清楚我的答案吧?”
那股陌生的力量又一次发起攻击,像一只手伸进识海玩弄, 晏辞归顿时捂着头跪在地上,喑哑道:“我……不知道……”
“六十年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少年俯下身, 凑到晏辞归耳边, “一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抢占了别人的身体还妄想理所当然?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他,所以从始至终我所作的一切, 都不是因为你。”
晏辞归的意识愈发混沌,浑身倏而如过电般酥麻, 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触手攀附在每一寸灵魂上,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开口:“不……我其实, 就是……”
“你当真不明白,还是在跟我装傻充愣?”“月弦”哂笑一声, 捏住晏辞归的下巴, 迫使他仰起头:“还是说,因为你对我产生了什么别的想法?”
晏辞归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却因双眼无法聚焦而看不分明, 嘴唇翕动,想说话,可每一个字节都化作喘息。
忽然,识海中似乎进来另一股力量,试图驱赶那只“手”,但这股新的力量太过微弱,两者便在晏辞归的识海内厮打起来,一时间叫他又觉痛苦,又觉舒畅。
“月弦”倏地甩开手,声音冰冷道:“呵,真可悲。”
晏辞归跌在地上的瞬间,指尖触及一阵温凉,他毫无所觉地攥紧那东西,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几乎同时,他的意识开始回笼,识海内那道陌生的力量也开始减弱。
晏辞归逐渐恢复视力,看清了自己方才稀里糊涂时抓的东西,原来是那根被月弦加了追踪咒的发带。
好……好恐怖的梦魇……
晏辞归心有余悸地想,坐起身四下环顾,发现那假月弦已经消失,可周围仍旧漆黑一片。
他又低头重新审视起手中的发带,多亏这上面还留着一点真月弦的灵力,不然可就要被假月弦玩死了。
不过不知为什么,晏辞归回忆方才那张脸,原本被凉透的血液又重新逆流翻腾回来。
他迫切地想离开这秘境,把方才重逢时分没说出口的话说完,把六十年前未得到的回答听完。只是,若结果并非他所想……
未及晏辞归细想下去,发带忽然发光发亮,紧接着四周也逐渐明亮起来。
但他并没有回到宋府大院,而置身于一处洞府。
晏辞归赶紧系好头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依旧唤不出桐花道人,断定现在应该还在秘境里。
只是眼前的景象虽说陌生,但正常得令他有些不太习惯,莫非这是进了谁的记忆里?
对了,貌似是发带引他进入的来着。
推测出此处很可能是月弦的回忆后,晏辞归顿时不慌了,反倒悠哉悠哉地在这座洞府逛了起来。
但转了半天,都没瞧见月弦,不仅如此,好像还迷路了。
就在晏辞归准备尝试一路向前的偏方时,忽听背后谁人道:“喂,你是谁?”
晏辞归一个激灵,好耳熟的语气。
等会儿,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附近似乎也没别人了吧?
背后的人见他不动作,接着道:“别装聋了,那边那个,胆敢闯入怀湛子祖师的洞府,我一早就察觉到你了。”
晏辞归僵硬转身,然后,低下头——咦,怎么是个小孩?
不过这齐腰高的小孩居然有着白头发、金眼睛,该不会是月弦吧?!
“你!你盯着我干嘛?”上一刻还气势汹汹的小月弦被晏辞归一打量,立马后退一步,略显羞恼道,“无礼狂徒,我要告诉祖师去!”
“哎,等会儿!”
晏辞归刚要拦,但见小月弦化作一道剑光掠出,随即现出一位仙风道骨的身影,拦在他面前。
那剑光又重新化作小月弦的模样,躲在来人后边,只探出半个脑袋:“祖师,他欺负我。”
晏辞归忙道:“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干!”
怀湛子样貌约莫已过半百,生的慈悲相,闻言抚了抚小月弦的脑袋,说:“他是吾的客人,莫要惊慌。”
小月弦当即安静下来,抓着怀湛子恍若云彩飘霞的衣袍,偷眼觑着晏辞归。
怀湛子也看向晏辞归:“吾初铸成月弦剑不久,其剑中灵的心智尚未成熟,汝莫要与之计较。”
“不敢不敢。”晏辞归干笑道,尽管这小月弦生气的样子更可爱了,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任主人,兼无涯派开山老祖在此,还是得尊敬些。
“敢问祖师前辈,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怀湛子说:“汝忘记了?”
晏辞归“啊”了一声,随即恍然,桐花道人之前说他这身很像沛君。
沛君刚任掌门那会儿曾带着怀湛子的魂灯在锁灵阵中入定了三天三夜,两人或是在那时相识,如今沛君已故多年,也许怀湛子把他认错了也说不定。
晏辞归一通自我说服后,正要顺着怀湛子的话应下,便见怀湛子一步步靠近:“罢了,汝且随吾来吧。”
“去,哪儿?”晏辞归问道,侧身避让,然而怀湛子的衣袖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小月弦走不快,便飘浮去怀湛子身边,但见晏辞归还愣在原地,就在他身侧停了下来:“客人,祖师叫你跟上呢,你不会真的耳朵不好使吧?”
晏辞归:“……”
幼年体的月弦可爱归可爱,但也更可恶了。
不过此处既非现世,晏辞归又似乎处于灵体的状态,不由计上心头,试着去揪同为灵体的小月弦的后衣领,发现确能摸到后,就干脆把他提溜过来夹到臂弯下带着一起走。
“你竟敢……”
小月弦立马挣扎起来,但他的力量太弱,身体太轻,颇像只年纪最小但哈人最凶的小猫崽子。
“我怕您消耗灵力累着,真的。”
晏辞归说着,顺手揉了把他的发顶,发现竟比想象中的还要柔软。
小月弦起先一愣,逐渐放弃挣扎,最后嘀咕道:“哼,我讨厌你。”
怀湛子对身后的动静恍若未闻,晏辞归就这样夹着气鼓鼓的小月弦快步跟上怀湛子。
然而才走没几步,他发觉洞府内的景象似乎在自主后退。
不出片刻,他们就来到一处类似天宫的地方。
大殿正中央,布有一道晏辞归再熟悉不过的法阵。
怀湛子接着取出一把雪色长剑,放置在锁灵阵阵心上空:“此次传送时间有限,吾来不及解释汝为何会在此了,只能先交代几件事,汝务必要记住。”
晏辞归本就云里雾里,懵懵地点了点头。
“锁灵阵中有吾之魂元,若想破阵需以吾之根骨为钥。为防被他们损坏,吾又取根骨铸成三把灵剑,月弦剑即是其一,其二分别名为默渊、君宁,皆由无涯派人士传承。得此三剑,便可掌天下锁灵阵。”
“但锁眼需用星女琉璃盘为指引,然星盘亦已碎成十二盏流落天地。故天道令星女使者降世转生,下界搜集碎片,从而修复出完整的星盘。星盘之事汝无须担心,时机到时,她自会与你相见。”
“吾交代的这些,汝可记下了?”
认真听完每个字的晏辞归:“……啊?”
臂弯下的小月弦嚷道:“祖师,我就说他耳朵不好使嘛。”
但怀湛子没管他听进去了多少,催动手指往月弦剑里不知施了什么法术,月弦剑忽而自个儿飞到晏辞归身前。
晏辞归不得已放下小月弦,握住月弦剑端详道:“祖师前辈,您这又是……?”
怀湛子说:“让月弦剑灵记住汝之气息,这样他就能在未来找到汝。”
晏辞归万分诧异:“未来?您知道我是谁?”
怀湛子肯首:“吾知道,汝乃无涯派第三十八代掌门晏南游之子,第三十九代掌门白一之首席弟子,晏辞归。”
所以,怀湛子并未把他错认成沛君。
不过晏辞归更混乱了——什么意思,难道这会儿的怀湛子和月弦,早在千百年前,就遇到了未来的他?
晏辞归:“祖师前辈,晚辈想请问……”
怀湛子却打断道:“请恕吾姑且无法为汝一一解答。传送通道即将关闭,汝先回去处理那边的事,往后吾等还有机会再相见。”
“不,晚辈只想问,现在是什么时……”
话音未落,四周宫室霎时变成夜幕星河。
晏辞归孤身站在凝滞的水面上,水面倒映着满天星斗,仿佛方才都只是一场梦。
但当他落下视线时,却见手里的月弦剑并未随怀湛子和小月弦一道消失。
——这就是,关闭锁灵阵的钥匙之一吗?
另外还有默渊与君宁,他们应就是桐花道人先前说的,世上唯三剑灵中的其二。
默渊剑晏辞归倒是有印象,在原书里是秦之桂的佩剑。
这么说来的话,秦之桂如今尚能维持住岌岌可危的掌门之位,其实是凭借默渊剑灵的力量。
至于君宁剑,那就是闻所未闻了。
算了,当务之急,是先从这不知是今晚第几个秘境出去才是。
晏辞归整理完头绪,开始四下走动观察。
此处应当还处于梦魇秘境之中,只是不知进了谁的梦魇。
然而他越努力不去想怀湛子的话,最后那几句话就越是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和月弦,当初究竟是如何结成契约的?
千百年前的怀湛子,当真遇到了千百年后的他,还莫名其妙把月弦托付给他了?
忽然,晏辞归望见远处有一艘船,船中似乎还躺着一个青衣人。
晏辞归赶紧走过去瞧,却见那人正双目紧闭,表情安详然毫无血色,胸口一处穿心而过的致命伤,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俨然一副躺棺材板的姿势。
除了那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
第49章 梦魇
晏辞归觉得今晚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及亲眼看到自己的“尸体”诡异了, 而且看这“尸体”的样式,是在无涯山上被邹天河一刀穿心那会儿。
那么这个梦魇秘境的主人,想来是宋明夷或叶田田了。
但晏辞归猜测宋明夷的可能性更大些, 因为在原书中,宋明夷被拉入梦魇秘境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就是他已故多年的师兄,虽然晏辞归不理解为何“原主”还能成为宋明夷多年来内心最恐惧的人。
思及此,晏辞归细细打量起自己的“尸体”来,论谁亲眼看到朝夕相处之人死在面前,心里都遭不住吧?
他轻声叹了口气, 准备起身去找困在秘境中的人,忽见“尸体”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晏辞归猛然间意识到不对, 指尖刚触及袖中的符纸, 却被那“尸体”抢先截住手腕,一把搂到船上。
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 晏辞归动不了了。
假“晏辞归”伏在他身上,将他重新摆成趟棺材的姿势, 而后露出一道绝不可能在他脸上出现的诡艳笑容, 便取代他翻身下了船。
晏辞归想发声, 可连嘴巴都被封印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假“晏辞归”往不远处,不知何时冒出的月弦那边走去……等会儿, 月弦?!
不过月弦的状态并不太好, 正盘膝打坐,周身却被黑气围绕,似在将他身上的微弱灵气一点点蚕食。
恍然惊觉此处怕是月弦的梦魇后, 晏辞归拼命挣脱着船中桎梏,但都无济于事。
“月弦!月弦!你快醒醒!”
晏辞归试图通过识海呼唤,但契约已断,原本相通的神识也一并断开,他的识海内只剩寂寥一片。
须臾,假“晏辞归”如鬼魅般绕到月弦身后,不留空隙地贴了上去,像一条柔软的游蛇,下颌轻轻抵住月弦的肩头,唇瓣几乎触到耳垂。
他用一种幽怨而蛊惑的声音,轻语呢喃:“你明明有剑,为何当初……却救不了我?”
月弦眉头紧锁,一声不吭。
身下的水面忽然伸出一只手,又一个“晏辞归”爬了出来。
他披散着头发恍若水鬼,湿润滑腻的手环住月弦的腰身,带着阴冷的水汽凑到耳根边,语气委屈又近乎疯狂道:“你救了所有人,为什么唯独没救我呢?”
又有更多的“晏辞归”攀附上月弦,说道:“说好了会护我周全,可我好疼,我好疼啊,月弦……”
……
晏辞归已数不清这是第几个自己的幻象了。看着无数个“自己”边对月弦做出各种亲密举止,边用最甜蜜的口吻说着怨恨至极的话,他鸡皮疙瘩都要掉满船了。
这梦魇岂止是折磨月弦,简直是顺带连他也一起折磨了。
偏生月弦深陷其中自顾不暇,晏辞归还被钉在船上动弹不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晏辞归挣了半天愣是没挣动半点,便猜想船里可能有某种法阵压制着他的灵力,转而试着将灵力溜向指尖。
他手头还有张差点就能使出来的御风符,经桐花道人指导改良,只需稍微施加灵力即可做到四两拨千斤。
“连主人都保护不了,又谈何守护天下苍生?”一个“晏辞归”咯咯笑了起来。
月弦全身都被黑气缠绕,眉头轻微抖动,耳垂下的红玉血光闪烁。
晏辞归尝试催动御风符的同时,不忘透过识海呼唤月弦。
“没用的剑灵,活该会被主人抛弃呢。”另一个“晏辞归”说着,手指暧昧地描摹月弦的脸颊。
——砰!
一阵狂风掀翻船只,晏辞归滚了出来。
“离他远点!”
晏辞归喝道,但他出场的姿势有些狼狈,这声呵斥丝毫起不到震慑那些幻象的作用。
其他“晏辞归”或瞥了一眼,或干脆无视。
“月弦!你听我说!”
晏辞归大步迈过几乎铺满水面的尸体,连滚带爬地扑向月弦。
“你睁眼看看!我就在这里!”
身旁幻象随着真晏辞归的靠近,霎时化作黑气消散。但月弦身上的黑气感知到他的气息,当即发起进攻,如蚁群般啃啮着他的肌肤。
晏辞归用符箓撕开一道缺口,便立马伸手进去,捧住月弦的脸:“月弦!你看着我!”
下一刻,黑气将他俩一同包裹。
这回月弦终于有了反应,逐渐松开紧锁的眉头,缓缓掀起眼帘,迎上晏辞归的目光时,却淡然道:“你很像他。”
“真的是我啊,月弦!”晏辞归本尊急道,尽管那些黑气啃得他生疼,可他始终不肯撒手,“此事说来话长,但总之我没死我还活着就对了,你快清醒一下!”
月弦静默片刻,倏而捉住他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不是幻象?”
晏辞归被月弦的目光盯得心口一烫,从中涌出的热血倏而疯狂流向四肢,耳畔的心鼓剧烈敲打着。
握在腕骨上的手轻微发颤,晏辞归咬了咬牙,因着半跪的姿势,便用膝盖抵住月弦,顺势将他按倒在地。而后俯下身,额头相抵,打开识海好令彼此的神识交融。
几乎一瞬间,月弦身上的灵气汹涌澎湃,连带着四周盘旋的黑气也一并驱散。
晏辞归在这片温暖的灵力潮中沉浮起落,试图掌控彼此的神识,可他的四肢逐渐瘫软下来,很快便要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似欲坠落。
但月弦扶住了他。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被翻了过来。
头顶夜幕退却,天边白日亮起,不过那并非晨阳,而是月弦。
就在晏辞归彻底失神前,月弦及时收住了神识,撑起身看着身下的晏辞归,见那涣散的眼神重新对上焦,仍有些惊疑不定道:“你,不是幻象?”
晏辞归想笑,但有气无力:“那要不……再来一次?”
月弦:“……在宋府的那个,也是真的?”
晏辞归随即反应过来,那时众人还处在秘境当中,月弦很可能并未真的认出他,只当他是玄幽宫人幻化的假象,因而会被梦魇秘境趁虚而入。
晏辞归方才头脑一热想跟月弦人剑合一,虽然最后被月弦及时叫停,但扑都扑了,今夜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他一感到双手恢复了力气,就勾过月弦的脖颈,把那张脸拉近了些:“我说真的,你要还不信,就再检查一遍,查多少次都行。”
“不行。”月弦一本正经道,“你的神识刚受过侵袭,我也是心急了,要是刚才继续,你会承受不住的。”
晏辞归很想问是怎么个承受不住法,不试试怎知承不承受的住?但见月弦认真的表情,遂乖乖噤声。
然后就谁也没有动作。
须臾,月弦又俯下身,再次抱住了他。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晏辞归不说话,只加重手中力道,环紧月弦的肩膀。
桐花秘境的六十年弹指而过,可对现世的人来说,那就是两万天,甚至对凡人而言,那可能就是他们的一辈子。
不知过去多久,月弦才发觉晏辞归原来一直躺在秘境的冷水上,连忙扶着他坐起,笑了起来:“等宋家这事结束,我要听你好好解释一下。”
“好。”晏辞归也笑道,而后抬头环顾,“这个秘境貌似能穿梭到别人的梦魇中,我刚在找我那边的出路,结果却找来了你这边,你有什么办法出去吗?”
月弦肯首:“有。”
晏辞归欣然,他就知道剑灵最靠谱。
不过未等他开口问是什么办法,便见月弦摆了摆手。下一刻,以他们头顶为中心,正上方那片秘境忽然破开一道口子。
随即那口子急速扩张,外界的景象倒灌而入,转眼的功夫,晏辞归感到身下的触感一变,竟是直接回到了宋府大院。
……好吧,简单粗暴,但非常高效。
而且不止他和月弦出来,广场上昏倒的众修士也纷纷苏醒,一脸懵地搞不清状况。
看来月弦是以一己之力毁了整个梦魇秘境,把所有人都救出来了。
晏辞归考虑到月弦以前动辄耗尽灵力回到剑中,不禁道:“你的灵力……”
月弦却起身拉了他一把,看穿他的心思道:“别担心,我早不是从前了,这点灵力消耗算不了什么。”
晏辞归直到站起来,才注意到月弦确实各方面都不似从前了,就他俩现在站的距离,他得仰起头来才能看月弦。
林渝发育六十年长高也就算了,怎么剑灵也能长高的啊!
说林渝林渝到,正念叨着,这家伙忽然从旁冒出:“没事吧,晏辞归?”
“没事……!”
晏辞归惊觉自己还没戴幕篱,趁着林渝尚未转到面前,立刻躲到月弦身后:“等会儿!我不是!”
月弦疑惑道:“他是林渝,不是玄幽宫人。”
晏辞归:“哎呀,我知道他是林渝,就是……”
忽然,一阵极其强劲的灵力波动如巨浪袭来,所过之处,震得众人灵脉一颤,气血翻滚,仿佛能掀翻整个宋府。
在月弦身边安然无恙的晏辞归循着灵力来源望去,只见长夜下,宁攸手执梨枝,对面的裴清则一手拎着昏迷的霍复年,一手举着一个疑似魂灯的法器,形成一道防御屏障。
梨枝对屏障,竟爆发出万顷灵力。
然而两人并未僵持多久,裴清倏而侧过头,面具后的视线似乎朝晏辞归瞥来一瞬,紧接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50章 脱困
“那是什么人?”同样受月弦保护而不受影响的林渝, 问道。
晏辞归望着宁攸缓缓落回地面:“那就是玄幽宫宫主,裴清。”
宁攸收起梨枝,整理了一下略有歪斜的眼纱, 便转头朝晏辞归莞尔一笑。
“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本尊呢。”林渝边说边靠近月弦, 忽然探过身子,一把捉住晏辞归,“不过你怎么知道,和他认识?”
晏辞归下意识要挡脸,但两只手被月弦和林渝分别握着, 遮无可遮,最后放弃挣扎道:“不……不认识。”
林渝垂眼注视了晏辞归一会儿,挑眉笑道:“你这话说的, 很没有底气啊。放心, 这里没有人比我们更相信你了。”
“我认真的,我真的不认识……”
话音未落,晏辞归忽而愣住。林渝的个子快压他一头了, 就这么直直压下来,叫晏辞归踉跄一步才站稳。
只听林渝在他耳畔深吸了一口气, 似克制着某种情绪, 随后哑声道:“开个玩笑, 我现在只在乎一件事,就是你回来了。”
晏辞归听着耳热, 刚想抽出被月弦攥着的那只手回抱住对方, 却发现不仅抽不出来,反倒被攥得更用力了。
他侧目看月弦怎么回事,却见月弦正低下头, 面无表情。
晏辞归于是也低头看下面有什么东西,这一瞧,即知大事不妙:“等等等,月弦你听我狡辩……啊不,解释哈!”
“你……”月弦掀起眼帘,眼神仿佛比梦魇秘境的那些假“晏辞归”还幽怨,“怎么能用除了我以外的剑?”
晏辞归腰侧,还系着那把粗制沉重的铁剑。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他都已经和月弦断契约了,还不能换把剑用了?
话虽如此,但晏辞归直觉月弦的语气不大对,忙解释道:“那什么,我刚从一个荒郊野岭里活过来,人生地不熟的,总得找件趁手的武器防身吧?”
月弦:“它用着很趁手?”
其实还一次都没用过。
不过晏辞归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诚心发问,还是另有所指了。
偏生林渝看热闹不嫌事大,俯身观察起晏辞归的腰侧道:“此剑身上的痕迹颇有年头了,起码用了个三十年。”
晏辞归立马给林渝贴了张静音符。
所幸月弦的目光只在晏辞归脸上停留了片刻,便递来一把雪剑:“拿去,以后就不需要它了。”
晏辞归没立刻接过,疑惑道:“可我们不是……”
就在这时,附近的修士彻底清醒过来,寻剑的寻剑,不寻剑的或茫然瘫坐,或吵嚷着方才在梦魇秘境的所见所闻,急切询问是谁破除了秘境。
宁攸穿过人群而来,手里拿着一顶幕篱:“师弟,好久不见。”
“师姐!”晏辞归如获大赦地奔向宁攸,“你们没事吧?明夷和田田呢?”
“我们没事,田田在那边给明夷疗伤,待会儿就来。”宁攸边说边帮晏辞归戴上幕篱,又理了理他凌乱的发辫。
“明夷受伤了?”
“没有,明夷体内有阴寒之症,发作时需要外力压制,先前用流火衣尚可缓解,但最近越来越压不住了。”
体寒,流火衣。
晏辞归震惊地转回林渝:“原来你买绛雪镯是为了……”
林渝猜到在今水阁的对话大概都被晏辞归听去了,便扯下静音符,坦然颔首道:“对,给宋明夷的。”
晏辞归一拍脑袋,怪不得之前叶田田说宋明夷断情绝爱不结道侣,原是被林渝横插一脚!
这情报卖给唐今水,不得赚大发了!
林渝见晏辞归眼神愈发古怪,瞥了眼一旁的月弦,假咳道:“想哪去了?我是看在他是你师弟的份上。”
晏辞归对这方面接受极快,毕竟追根溯源的话,他过去除了撮合宋叶二人外,还努力让宋明夷和林渝培养差点扼杀在摇篮的兄弟情来着。
只是没想到六十年过去,这感情线跟着剧情线一起九曲十八弯了。
“不用解释,我懂,我懂。”晏辞归半撩纱帘,冲林渝眨了下眼。
林渝:“……你就不关心你师弟为何会患寒症么?”
晏辞归当即收住嬉笑的表情,正色道:“知道,因为我。”
林渝微愣:“你……都知道了?”
晏辞归:“嗯,来玉清城的途中遇到几个好心人,就是你在城门口见过的那三位,向他们打听了一下如今修真界的局势,顺便听说了关于你们的事。”
林渝闪过一丝慌乱:“比如……?”
晏辞归打趣道:“比如听说,林师兄居然会为我而酩酊大醉呢,不过你放心,这种无稽之谈,我自然不会当真的。”
怎料林渝听罢,却沉默了好一阵,脸上神情风云变幻。
晏辞归见状,赶紧止住接下去的话。
这反应,该不会是真的吧?
然而林渝自始至终不置可否,最后生硬地转移话题道:“师尊传音召我回宗门了,我得先走一步。这个绛雪镯,就拜托你代我送给他了。”
说着,毫不怜惜地抛来一个玉镯子。
晏辞归连忙接住,生怕给这天价买来的绛雪镯磕坏半点:“你这家伙,财大气粗啊?”
再抬头时,林渝已经落荒而逃了。
晏辞归:“他这是怎么了?”
月弦幽幽道:“大概是天罡宗的事太着急了吧。”
忽然,一声清嗓打断众人喧闹。
宋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此刻倒是像模像样地小跑上前,身后跟着几名面容疲惫似是彻夜未眠的亲眷,一帮人齐齐朝着宁攸躬身感激。
“这位姑娘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方才那一出招更是势若凤鸣,俨然真仙临世,着实令在下钦佩啊!”
宋声满脸恭敬,言辞恳切,若非晏辞归见识过他下午在书房如何对待宋明夷的,真当宋家人是来感谢的。
果不其然,四周陷入一瞬诡异的寂静,随即哗然:
“什么?这连日来传得仙凡两界皆知的梦魇,就这么解决了?!”
“还是被一个瞎子!可有人瞧见?出来说说!”
“此事未免太过巧合了,莫非,从头到尾都是宋家设下的局?”
宁攸却置若罔闻,客气道:“宋家主过誉了。”
宋声接着道:“姑娘既是犬子的同门师姐,今夜又幸得您大显神通化解梦魇,宋某不敢怠慢,按照悬赏令的报酬,仙家只管提,宋某必当倾尽全力。”
此言一出,质疑声更甚:“果然是宋家设的局!让我们大老远跑一趟,就来看这场戏!”
人群中有人喊道:“宋家主!您说是她就是,大家伙儿可不相信的啊!”
“对啊!除非让这位姑娘再出手一次,不然我们可不服!”
话罢,又有更多的声音站出来应和。
晏辞归差点背过气去,这宋声摆明了是在转移矛盾,一来若宁攸婉拒赏金,便是承认与宋家有关系,二来她若当众应下,照样会引起众怒。
这宋声说不过叶田田,就来找宁攸的茬,不过也算是惹到了另一个硬茬。
主要宁攸行事实在低调,修真界有关她的传闻少之又少,论说实力,她才应是青云榜第一剑修,甚至强到不需要用剑。
反对声愈演愈烈,宋声显然没有要帮宁攸解释的意思,宁攸也似乎并不打算回应他们。
正当晏辞归准备偷摸给这帮人使符箓时,熟悉的威压再度铺天盖地地袭来。他险些被一同掼倒,所幸有月弦站到身边挡住威压。
不过其他人就没那么轻松了,一时间喧嚣骤止。
“怎么回事?为何,使不上力了?”
人群外,叶田田踩着御风符越过众人,来到宁攸身侧,手边还架着裹紧她衣袍低喘的宋明夷。
她淡淡扫过众人:“谁对我师姐有意见?出来让我掂量下你有多少斤两,也配在这里说话?”
最后目光停留在晏辞归身上,原本愠怒的神色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饶是这群人鲜少遇过大乘期修士,但此刻也认清了差距,无人再敢异议。
宁攸这才开口:“宋家主慷慨倾囊,我等心领。不过今日恰是我们故友重逢,报酬之事,不如由我们这位红衣道友来定夺吧。”
宋声闻言打量起以幕篱遮面的晏辞归:“这位小友是?”
话虽如此,但他的视线很快转向旁边的月弦,月弦的模样本就引人注目,这会儿所有人看了过来,便不知是看宁攸口中的“红衣道友”,还是在看月弦了。
好在见过月弦化形模样的人不比知道宁攸实力的多,更何况在场的散修居多,众人只当他已修为高深到练就了鹤发童颜。小小宋府竟盘龙卧虎,最初挑事的那几人再也没出过声。
晏辞归清嗓道:“我是流云门弟子,月……辞。”
月弦在旁,他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当初怎么就起了这么个名字……
“宋某孤陋寡闻,倒是没听说过流云门。”宋声和蔼一笑,“不过月小友既然是这位姑娘的朋友,想必也是犬子的朋友。”
他几步上前,状似亲昵地欲拍宋明夷的肩膀:“明夷啊,今夜恰也是我们父子久别团圆之喜,不若让为父为你们接风洗尘,庆贺这天意的安排。”
晏辞归眼下算是明白了,宋家和玄幽宫谋划这一起“梦魇”,不惜夸下海口广聚修士,却没考虑真被人破解了秘境该如何收场,裴清还带人撤退,留下宋声收拾这烂摊子。
但宋家好歹是十二家之一,总该有点家底,结果掰扯半天就是想拒付赏金。晏辞归不禁小声嘀咕:“他是不是玩不起?”
月弦轻笑,隔着纱帘低头同他耳语道:“你想要什么?他若不给,我帮你找来就是了。”
“……可别,咱不干梁上君子的事。”
晏辞归见叶田田想带宋明夷远离宋声,然而宋明夷却不想当众拂父亲的面子,赶紧打断两人暗自角力:“不劳烦宋家主,我只想要一只罗盘,长这个样子。”
说着,他翻手变出一道幻影。
宋声在看到星女琉璃盘幻影的一瞬愣住:“你……”
以防宋声再转移话题,晏辞归趁热打铁道:“实不相瞒,这只罗盘于我十分重要,我一路循着这只罗盘的气息找到此处,这会儿气息相当强烈,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附近,”
晏辞归边胡诌边观察宋声的反应,见对方沉默,便知自己猜对了,星女琉璃盘果然还留在宋府。
人群再度喧嚣起来,纷纷好奇晏辞归手里是个什么法器。
月弦也奇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晏辞归却摇了摇头:“不知道。”
星女琉璃盘能压制锁灵阵,可具体如何操作,沛君早逝,九宗隐瞒,他无从知晓。
不过九宗里有一个人或许会知道,只是不知六十年过去,他与那人的恩怨是否也能淡去?
“宋家主意下如何?我此行只为寻得此物,别的一概不取。”
令晏辞归意外的,宋声这下答应得爽快,而且直接从袖中取出星女琉璃盘递来:“也罢,反正此物于宋某无用,月小友若与之有缘,送予小友也无妨。”
宋声干脆得太可疑,晏辞归担心其中有诈,给月弦递了个眼神,月弦便隔空拿过,随意翻看了下,这才交给他。
晏辞归端详着星女琉璃盘,如沛君回忆里的容君楚所说,不在锁灵阵附近时的星盘指针纹丝不……
等会儿!动起来了?!
晏辞归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只见星盘指针轻微晃动着,同时开始缓慢转动,最后停在一个方位。
他抬起眼,对上叶田田疑惑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