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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陆庭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声讨


    次日, 天朗气清。


    “咦,居然真的恢复过来了吗?”叶田田边走在依旧凌乱的街道,边观望九宗弟子和百姓一同修复被毁坏的房屋, “九宗是给他们喂了什么灵丹妙药吗?”


    四周没了随意流散的灵气,一切又回到寻常, 眼前的黑水城仿佛不过经历了地动一场,叫外地人看去,还当是九宗体恤凡界,特下凡来救灾。


    三人中唯一知道真相的晏辞归悄悄地、试探性地问:“月弦,这些人体内的灵气当真清空了?”


    虽然昨晚闹得不愉快, 今早一睁眼月弦都没守在旁边,但月弦倒像不记得他俩刚为解契的事起争执,语气一如既往地说:“是, 他们身上没有灵力滞涩的迹象, 可能是九宗封印得及时,趁他们结丹之前就抽空灵气。”


    那可真是太“及时”了。


    不过比起这个,晏辞归现在更关心经过一晚上思想斗争, 月弦到底考虑明白了没有。他那会儿放完话一沾枕头就有些后悔,什么在月弦眼里他到底是谁, 搞得跟他很当回事儿似的, 对方明明只是个略通一点人性的剑灵啊!


    但晏辞归没好意思直接开口, 一来万一月弦还没考虑好呢,他这样子未免太唐突, 二来让他先开口的话, 那就真显得他很回事儿了,不妥不妥。


    思来想去,唯有和月弦一样先当这事没生过。


    “师兄, 月前辈怎么说?”宋明夷忽而问道。


    晏辞归闻言不由在心里擦把汗,宋明夷这小子已经能根据他眼神飘忽的程度断定他是在和月弦识海交流,还是在为挽救已经崩塌的人设假装高冷了。


    他故作沉吟一声,说:“黑水城内确已恢复正常,除了修筑工事还需等个几日,其他的你们不必担心。”


    叶田田将信将疑道:“可是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宋明夷清了清嗓,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怀疑这一切和此前修士失踪有关。”


    叶田田诧异:“这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宋明夷:“因为师兄昨日推测那些失踪的修士很可能被玄幽宫炼成白玉骨,我便怀疑他们或许再用白玉骨污染了这附近的水源,等城中百姓用水时,白玉骨也随之服下,从而得到灵力。”


    叶田田表情悚然得像听到有人把骨灰泡水喝:“什么?!玄幽宫也太可恶了!”


    随即她瞟了眼四周,立马低声道:“难怪昨晚到现在都没见到一个玄幽宫弟子,原是得逞后逃走了。还有太华观的那个方什么佑,师兄就不该拦着林师兄。”


    晏辞归:“……”


    叶田田:“啊,我不是说师兄仁慈不对,是说那人帮着玄幽宫做事不对。”


    晏辞归摇头,轻叹道:“无妨,我与他仁至义尽,不会再有瓜葛。”


    他倒没后悔阻止林渝杀方佑,毕竟在修真界,弱者没有话语权。只是昨日对方佑说的那番话,挺伤一个少年心的,希望那家伙之后能在彻底同流合污前独善其身吧。


    自知失言的叶田田没再接话茬,宋明夷便接着道:“不过到底是我臆断了,师兄以为如何呢?”


    该说不说还得是男主,仅凭这么有限的线索就能猜对一半。但碍于光天化日之下,附近还那么多的九宗弟子,晏辞归不好直接跟两人讲锁灵阵的事,遂说:“你说的不无道理,但眼下尚无确凿证据,不可轻易妄断。”


    宋明夷如受教诲,肯首道:“我明白了。”


    晏辞归没有好为人师的爱好,本不想讲这些空话,赶紧转移话题道:“不过既然九宗各长老及掌门都来了,此事还是让术业有专攻的好了,你俩也别太放心上。”


    话虽如此,但晏辞归自己都不放心,九宗能不包庇玄幽宫都算是他们良心发现。


    “等找到师尊,我们就……”


    晏辞归话音未落,忽觉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钉在他后背上,叫他莫名一阵脊背发凉。晏辞归回头,但见身后人来人往,看不到一个可疑的身影,而随着他有所察觉,那被人注视的感觉也瞬间消失。


    “月弦,刚刚是不是有人跟着我们?”


    “此处人多气息杂,我不好判断。”


    宋明夷:“师兄看到谁了?”


    晏辞归还是没发现哪个可疑人士,权当是错觉,这才收回视线:“好像认错了……”


    ……总不能再是南宫浅那两个男宠来掳人吧?


    所幸接下来一路安然,他们重返朱雀街时,原本捉拿来的百姓已安顿回去。上至楼房,黑水城城主正向秦之桂感激不尽,明诚长老与怀崇长老侍立在旁,以及各宗的三两位长老或掌门,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看起来应是首徒的小辈。


    这其中便有颜欢和关修远。


    晏辞归一眼瞧见与九宗格格不入的白一,然而前辈们还在寒暄,他上前不是后退也不是,干脆拉着宋明夷和叶田田蹲在楼梯口偷听。


    好在蹲了没一会儿,就听上边的白一说:“白某的三位徒儿似乎到了。”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晏辞归上次遇见这迎接的阵仗还是在青云武会,那会儿的九宗心怀鬼胎,眼下硬着头皮迈上台阶,站到九宗面前,又有白一坐镇,心境倒平静许多。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晏辞归刚要抬手行礼,秦之桂却先一步带着老城主迎了上来:“王大人,这位就是和林渝携手解决雾村失踪案的晏道友。”


    “不,秦掌门,是……”


    老城主抚掌笑道:“想不到您就是晏小仙长,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多亏了晏小仙长和林小仙长仗义出手,才了却下官这桩心事,也总算给九宗诸位一个交代。”


    他说着,不胜感激地拍了拍晏辞归的肩膀。


    白一见状,微微蹙眉。


    晏辞归被老人家奉承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后退一步:“不不,其实是林道友和晏某的两位师弟师妹……”


    就在这时,身后的宋明夷上前一步,借着衣袖交错悄然握住晏辞归的手腕:“王大人谬赞,此番能顺利平息事端,全仗林师兄和九宗前辈们鼎力相助,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皆是我辈分内之事。”


    果然应付客套还得看宋明夷,原主从前多半是因为不善言辞才给人以高岭之花的错觉,尽管现在的晏辞归也远不及受过世家礼教的宋明夷说话周全。


    不过这小子打圆场就打圆场,好端端的一边说话一边拉他的手做什么?


    秦之桂笑道:“宋小友也是少年才俊,那日在青云武会上的表现,令尊得知后甚是欣慰。”


    宋明夷微讶:“秦掌门认识家父?”


    秦之桂:“本座早年游历人间时,偶然结识了令尊宋声,后来听这位宋家主提及膝下有一子拜入无涯派,想来便是宋小友了。”


    晏辞归瞥了眼一旁冷着张臭脸的明诚长老,忽然觉得原书里明诚对宋明夷照拂,估计是受秦之桂的指示。


    九宗掌门与十二家家主相识理所应当,但秦之桂这番话,明里暗里都有偏私宋明夷之意,更何况还当着白一的面。


    然而白一从容安坐,倒是容君楚开口:“秦掌门,不是要商议声讨玄幽宫的罪行么?既已人齐,便尽快开始吧。”


    ……等等等!谁要声讨玄幽宫?九宗?这是想黑吃黑?


    晏辞归稀里糊涂地来到白一身边预留的空位坐下,白一看他疑惑,轻声道:“原本打算等你们醒来就走,但秦掌门临时召集会议,再忍忍吧。”


    这边宋明夷刚坐下,对面的南宫浅便投来秋波。晏辞归一心二用,听着白一解释之余,不住瞥开几眼余光。


    叶田田凑近耳语道:“宋师兄,那不会就是合欢宗圣女吧?”


    宋明夷侧目看向身旁之人,见他心思不时往对面去,而对面那位圣女回以的目光更是近乎热切露骨。宋明夷蜷起手指,低低地说:“嗯,来者不善。”


    与此同时,颜欢捏着南宫浅的手臂,软声软气道:“好姐姐,不能怪我们看错了人,你看那对师兄弟多像呀,衣服头发像,举手投足也像。”


    南宫浅轻笑:“眼神还挺凶,和叶家小妹一个样。”


    颜欢闻言扫过叶田田:“那姐姐打算何时再动手呢?出了黑水城,可就不确定下次见面是几时了。”


    “来日方长,我们有的是时间,更何况……”南宫浅眼波一转,看回秦之桂道,“秦掌门的‘正事’要紧。”


    晏辞归听着秦之桂讲话,显然林渝还是把玄幽宫炼白玉骨之事禀报给了九宗,倒是预料之中,不过秦之桂话里也确有要彻查此事的意思。


    但他还是不解九宗商量对付玄幽宫等他们来做什么。


    直到秦之桂提及郎青此前一直秘密向玄幽宫走漏风声,现已按判门处置时,一长虹楼弟子立刻说前天夜里看见晏辞归和玄幽宫的人走在一起。


    接着又有更多人跳出来指认。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秦之桂顿时话锋一转:“哦?晏小友竟与玄幽宫有交情?”


    那长虹楼弟子不知是义愤填膺,还是事先准备,接着道:“没错,晚辈那可怜的师弟从太华观逃出来后说,林师兄那时擒住了一个玄幽宫的人,却被晏辞归百般劝阻才没下杀手。此外,先前去调查的道友们归来时根骨尽毁,可为何无涯派的道友能平安归来?莫不是晏道友与玄幽宫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得知太华观被抓的九宗弟子逃出来是好事,但晏辞归现在却一点也不好。对方所言句句属实,他确实和方佑同行,也确实放过了方佑,然而在此情此景下说出,叫人听了却是另一番意味。


    叶田田素来忍不了旁人说自家师兄坏话,不管前辈后辈的,直接拍案而起:“林师兄不也平安无事,你凭什么怀疑我师兄?”


    长虹楼弟子理直气壮:“林师兄什么实力,你师兄又是什么实力,岂可相提并论?指不定无涯派上下都与玄幽宫狼狈为奸呢。”


    叶田田:“你!”


    若林渝在场,或能反驳一句,但眼下林渝不在场,大概是被秦之桂派走了。


    就在宋明夷要劝叶田田冷静时,南宫浅悠悠开口:“林渝的实力我们当然清楚,不过晏道友手头不是有把生了灵性的剑嘛?剑灵护主,诸位也有目共睹。”


    长虹楼弟子当即哑火,可明诚长老却不就此罢休:“圣女说的是,只是晏道友的其他行为该作何解释?”


    南宫浅:“唔,这个嘛……说起来,本宫的两位亲信前天也看到他和一个玄幽宫弟子从今水阁出来后,有说有笑了一路呢。这么多人看着,大家应该没有冤枉你吧,晏道友?”


    晏辞归静默一瞬,说:“没有。”


    叶田田:“师兄!”


    明诚长老冷笑:“白掌门,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宋明夷:“师尊!师兄不是那样的人!”


    晏辞归垂下眼,不敢看白一的表情,虽然那是郎青夺舍下的原主都能忍的白一,但至少他临死前还相信“原主”是受玄幽宫胁迫。


    须臾,月弦剑泛起微光:“喂,跑么?”


    “……我还能跑到哪去?”


    不及月弦回答,白一忽而覆住他的手背,平静道:“是白某管教不善了,才叫这劣徒受奸人蛊惑,待白某把他带回去,自有我派门规处置。”


    “仅此而已么,白掌门?”秦之桂莞尔。


    白一:“不劳秦掌门费心,届时白某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秦之桂却哂笑出声:“可是白掌门,你别忘了,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下一刻,剑光乍现,四周空气陡然灼热。


    容君楚腾地站起:“之桂!外面都是百姓!”


    秦之桂抽剑时连带着迸出几点灵火星子,剑尖直指白一,尸居龙见,是为默渊。


    晏辞归心头一紧,才意识到原来从始至终,九宗要声讨的并非玄幽宫,而是无涯派。


    没想到玄幽宫还没围攻无涯山,九宗就来势汹汹,一旦白一出剑反击,便是坐实无涯派包藏祸心,同玄幽宫沆瀣,灭门不过名正言顺。


    然而白一却岿然不动,叹了口气:“师姐,你何必赶尽杀绝?”


    忽然,晏辞归起身,直直看着秦之桂:“慢着,我愿凭九宗处置,请秦掌门不要伤及无辜。”


    既是他可笑的好心让九宗有可乘之机,事已至此,也唯有牺牲他才能暂时保住无涯派了。


    秦之桂稍显意外,很快收起剑势:“还算明智,晏小友。”


    叶田田急道:“师尊,不能让他们带走师兄啊!”


    白一不作声了。


    晏辞归望着九宗各长老或淡漠或满意的脸,深呼吸,而后迈开步子,一步、两步——


    “月弦,如果我……”


    第三步尚未踩实,却踩空了。


    紧接着,白一眼疾手快提溜起怔愣的宋明夷和叶田田,打包丢进传送阵里。


    传送阵关闭前的一刻,迅速反应过来的秦之桂提剑欲追。


    但下一瞬,默渊剑倏地撞在一杆梨花枝上,竟僵持不下。


    “是你……”


    繁花交错间,只见宁攸粲然一笑:“听闻秦掌门师承无涯剑法,晚辈特来讨教一二。”


    第32章 包围


    历经两次传送阵的晏辞归有了经验, 脚刚一触地便立马调整重心,随即蹬地转身想再传回去,不料阵中又飞出两道身影, 径直把他扑倒在地。


    不过这地怎么是软的?


    晏辞归下意识摸了摸,不仅软, 还有些凉。


    “摸哪呢?”月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晏辞归连忙收手,看清身上两人是谁后,赶紧扶宋明夷和叶田田起来。他们仨加起来可别把这轻飘的月弦压坏了!


    “这里……是哪?”叶田田茫然道。


    晏辞归回头确认月弦没被压变形,说:“这里是师尊的寝居,我们被师尊传回无涯山了。”


    宋明夷皱眉道:“可师尊还在黑水城。”


    传送阵关上了, 他们一时也去不到黑水城。


    晏辞归哪想白一的手段这么简单粗暴,刚想问月弦怎么画阵,忽听门外有人道:“别担心, 宁攸也在黑水城, 你们师尊不会有事的。”


    “师叔!”叶田田如获大赦,“宁师姐也去了黑水城?我们怎么没见到?”


    慈衡抱着正扑腾翅膀的小白进来:“她要是让你们见着,九宗哪还敢那么放肆?……哎哟, 辞归师侄快帮师叔看看,这小家伙咋恁闹腾?”


    晏辞归接过小白, 这下小白扑腾得不使劲了, 倒张着嘴叫唤起来。


    “是不是饿了?师叔你什么时候喂的?”


    慈衡:“不应该啊, 我一刻钟前才喂过的。”


    月弦凑过来看了眼小白:“不是饿了,它在骂九宗信口雌黄污蔑我们, 问你没有受委屈吧?”


    晏辞归讶异:“消息传这么快?”


    连鸟都知道了?


    慈衡道:“当然, 我与你们师尊有传音石通信,你们那边的情况我都听着呢,就是没想到这小家伙居然也能听懂我们说话。”


    关于这点, 晏辞归深有体会,能做白一的灵宠肯定不是一般的小动物。


    他哄了会儿小白,等小白安静下来,接着问道:“师叔,听您方才的意思,莫非师尊料到了九宗今日之举?”


    慈衡微微颔首,正色道:“昨夜听说你们破除黑水城城郊的迷阵后,我们便怀疑此事可能有诈,担心是九宗故意设局想置你们于不利,故才叫宁攸先不与你们会面,以免被九宗发现,等情况不对时再出手。”


    雾村的迷阵被破除难道不是因为将桐花道人救出来了吗?


    晏辞归疑道:“黑水城失踪的修士,与九宗有关?”


    因为被困在太华观的几乎都是九宗弟子,晏辞归只当是九宗以为玄幽宫暗地里抓散修炼白玉骨,尚不知玄幽宫已然把心思动到了九宗头上。但听慈衡这么说,他不禁一阵恶寒。


    慈衡:“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半个月前,最初失踪的那些修士,为何会失踪吧?”


    宋明夷:“为了寻找被灵兽袭击的商队?”


    “不错,那你们可想过,为何一个灵气并不充沛的地方,会有灵兽出没吗?”


    商队受袭只是好听些的说辞,原书中的黑水城案起于几个不自量力的修士欲抓灵兽不成反被重伤,但那是原书的宋明夷和叶田田最后查到的“真相”。


    无论原书还是现在的他们都忽略了这个问题。


    宋明夷愣了愣,很快想通关节,难以置信道:“是……被人放出来的?”


    慈衡不置可否:“总之,灵兽不会无故骚扰凡界。”


    九宗之一有御兽宗,其中弟子或修为不高,却能召唤灵宠代为作战。这帮人在晏辞归看来就是一群与世无争的爱护灵兽人士,因而每提起九宗时常会忽略还有个御兽宗。


    还有个能驯养并驱使灵兽的御兽宗……


    晏辞归轻轻抚摸着小白的羽毛。


    他早该想到,玄幽宫之所以能在雾村等人来自投罗网,并非恰巧收到求救音讯后趁机埋伏,而是从始至终,这就是玄幽宫与九宗布下的陷阱。


    九宗是知道自家弟子被炼成白玉骨的。


    玄幽宫敢抓九宗弟子,是得了九宗高层默许的。


    所以把他们的根骨废掉,让他们自以为无颜回宗门。


    如此一来,即使他们逃出来了,也不会怀疑是他们最敬仰的师长亲手将他们推入万劫不复。


    真是……


    “真是道貌岸然啊!”叶田田骂道。


    九宗的最后一点形象也在她心里破灭了。


    晏辞归记起昨夜白一把他拉入秘境坦白锁灵阵,如今想来当时倒像是为了避着什么人,忽而有股不好的预感:“师叔,师尊那边情况如何了?”


    “好像自打你们回来后就没动静了。”慈衡拿出传音石,翻看检查片刻,“……不对,是那边的音讯断了。”


    晏辞归心头一跳:“什么?”


    慈衡却依旧心大道:“等师叔拿去修一修,一会儿的事。”


    晏辞归见慈衡要走,当即抓住他的手臂:“师叔你知道怎么启用师尊房里的传送阵吗?”


    “你想回黑水城?你师尊好不容易才把你传回来的!”


    “可师尊现在很危险!万一九宗想封他的口呢?!”


    九宗百般遮掩干这丧尽天良之事,有这样的心思,恐怕也察觉到了白一已然知晓,纵使无涯派式微,可于九宗而言留着个知情人终成隐患。


    慈衡大概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辞归师侄,怔神一瞬,随即温声说:“你掌门师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何况是被几个修为还不及他的乌合之众围困?”


    对,那可是白一,整个修真界为数不多的大乘期修士。


    但那也是原书里可以为“原主”自毁根骨废除修为的白一。


    晏辞归稍冷静后,仍忍不住问:“如果师尊对上的是秦掌门呢?”


    “秦掌门……”慈衡呢喃,仿佛听见一道久别的名字。


    晏辞归注意到慈衡神情有异,猜想对方可能知晓些内情,转而问:“我们听说师尊曾和秦掌门大战过一场,师叔可知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慈衡却沉默良久,才开口:“这是谁告诉你们的?”


    晏辞归道:“我们在黑水城遇到一位碧霞泉弟子,本想向她打听赤灵草的下落,却得知赤灵草早在师尊与秦掌门的那场大战里尽数烧毁了。”


    话音甫落,怀里温顺的小白又扑腾起来。


    然而扑腾了没几下,就被一旁静听的月弦逮住翅膀提走,似乎说了什么,迅速恢复乖巧的模样,静静窝在月弦手臂里。


    晏辞归正要问小白又怎么了,就听慈衡缓缓道:“若还有赤灵草存于世,你师尊便是放下所有身段,也会向秦掌门求一株来的,毕竟……”


    慈衡顿了顿,微叹一声,“念在昔日同门的份上,秦掌门应当不至于如此不近人情。”


    三人三脸震惊。


    晏辞归:“秦掌门和师尊,过去竟是同门?!”


    叶田田:“那秦掌门为什么会成为天罡宗的掌门?”


    “此事掌门师兄本不让说,但你们既已查到赤灵草,此事也藏不了多久……许多年前,师叔我、你们师尊、秦掌门,曾一同拜入无涯派上任掌门门下,秦掌门便是我们的大师姐。她天资聪颖,深得我们师尊青睐,大家都以为她会是下一任无涯派掌门。”


    “然而前掌门最后却决定将掌门之位传给二师兄,就是你们现在的师尊,秦师姐知道后非常不满,不惜叛逃去天罡宗,甚至还把自己师尊都出卖给九宗。待前掌门遭暗算身陨后,你们师尊找到已经是天罡宗掌门的师姐,誓要替前掌门报仇……唉,那一场战啊,打了足足三天三夜,几乎要烧了半个天罡宗,若非天机阁掌门极力调停,他俩怕是要不死不休。”


    有这样的深仇大恨白一昨晚还能和秦之桂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聊天,该说是这么多年的养鱼养鸟养徒弟磨平了白一的心性吗?


    但晏辞归直觉慈衡也隐瞒了一些实情,比如九宗为何要暗算无涯派上任掌门,天罡宗为何会让一个叛逃了原师门的弟子做掌门,天机阁掌门容君楚和这两位掌门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未及他疑问,慈衡立马变脸:“行了,问完我就别再去问你们师尊了,不然被他发现是我透露给你们的,得罚我扫凌云顶的!”


    晏辞归不知道凌云顶有多大,但知道若白一罚了慈衡,慈衡会再找理由罚他们代扫。他起码有根骨损伤作挡箭牌,宋明夷和叶田田就得身体力行了。


    宋明夷:“那师叔,师尊那边还……”


    慈衡:“哎哟,我的宝贝师侄们!秦掌门要真想害你们师尊,早在青云武会上就动手了,哪还用等到现在呢?你们就放一万个心好了!”


    慈衡不由分说地把他们赶出门,又万分感激地向月弦要回小白,才毕恭毕敬地将剑灵前辈也请出了鹤隐轩。


    无奈他们只好回去等掌门师尊回来。


    然而晏辞归刚走出没几步,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微弱而绵长的叹息-


    “秦掌门,九宗有令,不得在凡界地带随意动手,就算是您也不能殃及无辜凡人啊。”


    在场唯二的九宗掌门之一,容君楚说道。


    秦之桂依旧保持劈剑的姿态抵在梨花枝上,却逐渐收起灵气,瞥向容君楚,淡淡道:“不劳容掌门忧心,本座的剑,只沾仇人的血,从不沾无辜人的血。”


    容君楚:“你最好是。”


    秦之桂笑起来:“容掌门,从刚才我就想问了,你似乎很袒护我师弟啊,莫非对本座与诸位长老做出的决议不满意?”


    容君楚:“无涯派二弟子涉嫌与玄幽宫邪修勾结,捉拿他候审是理所应当,贫道自然不会不满。只是秦掌门的举动过于激进,贫道也是为王大人和城中百姓着想。”


    秦之桂:“哦?究竟是我激进,还是白掌门做得太过分了?”


    正当此时,白一负手走来:“宁攸,收剑吧。”


    “是。”宁攸收手抱枝,退到白一身后。


    须臾,白一站定,离秦之桂一步之遥:“秦掌门,白某无意冒犯,只是与无涯派有关的事,难免不着急了些。”


    “你当着本座与诸位长老的面把人传送走,当真是不把九宗放在眼里。”秦之桂收剑入鞘,眸光微动,“但你难道以为,这样他就能平安无事了吗?”


    白一:“护他周全,是……”


    秦之桂冷声打断:“说起来有些不齿,本座曾经也是沛君的门生,对无涯山的防御结界不说了如指掌,但要想破解,也是易如反掌。”


    闻言,白一瞳孔骤缩:“你刚才……!”


    秦之桂:“多亏你把人传送回去了,跟你们废话的功夫,那边的人想来已经准备好了。”


    白一正欲再起传送阵,然而阵印刚亮起,却倏地熄灭。


    下一刻,但见南宫浅把玩着一只琉璃质地的罗盘,语调宛转道:“白掌门,好不容易出一趟山,我们就不能多聚一会儿吗?”


    白一蹙眉:“星女琉璃盘?不是在青云武会前失窃了么?”-


    “那师兄我们就先回去啦!”


    师兄弟妹的寝居不挨在一起,离了凌云顶就分道扬镳。


    晏辞归挥别宋明夷和叶田田后,思绪又回笼到慈衡的话上。


    如今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原书里并未发生的,究竟是哪一步出现偏差,导致整个剧情偏离正轨?


    “喂,我说啊……”


    月弦学着林渝的样子交叠手臂,慢悠悠走在他身侧。


    晏辞归转头:“嗯?怎么了?”


    月弦却目视前方不看他,静默片刻,才继续道:“你昨晚问我的那些话,我觉得我想明白了。”


    “哎?”晏辞归猝不及防地眨了眨眼,瞬间把九宗的那些阴谋诡计抛诸脑后,“啊……是吗……那、那你现在是要告诉我了吗?”


    不知怎的,晏辞归莫名紧张起来。


    明明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期望的答案,但又贪心地,对另一道答复生出些许不该有的希冀。


    月弦侧着脸,额前碎发遮住他此刻的神情,晏辞归看不清,只听他似乎叹了口气:“其实我……”


    当——当——当——!


    晏辞归表情一凝:“什么情况?”


    月弦猛然抬头:“是警钟!”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杂役弟子的呼救声:“不好了!山上着火了!!”


    第33章 山火


    无涯山间, 警钟响彻。


    南林的山坡处,窜起无数火光。


    晏辞归暗道不好,无涯山上到处都是树林, 照这样下去,火势很快就会蔓延到整座无涯山!


    “月弦!快带我过去!”晏辞归急促道。


    月弦也知事态严重, 立刻揽过他的腰,蹬地飞向南林。


    晏辞归顾不上纠正是让月弦带他御剑过去,脑中飞快思索是谁胆敢放火烧山,宋明夷这会儿还没到厨房开小灶吧?!


    “来人啊——!快救火!”


    东林方位传出呼救声。


    紧接着北林那也陆续亮起星火。


    晏辞归被月弦带到空中,俯瞰无涯山时, 终于看清山脚下还乌泱泱围着一群人,看衣着似是玄幽宫弟子。


    此情此景,错不了……正是原书里最关键的剧情点, 无涯派灭门!


    但是, 为什么?


    他明明没有被玄幽宫挖墙脚,也没有开山放人,可为什么还是让玄幽宫闯过护山结界, 甚至连警钟都是等他们放完火烧起来后才敲响的?!


    为什么?剧情线都偏离正轨了最后还能回到原点!


    “凝神,不要慌。”月弦的声音沉静如水。


    晏辞归倏地回过神, 是啊, 黑水城副本都歪成啥样了, 最后还能平安归来,区区被玄幽宫围攻而已, 他不能慌。


    他可是无涯派二弟子, 还有月弦剑剑灵,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尚未成定局。


    “你能传音吗?帮我通知门内所有人, 准备护山!”


    月弦点头,随即催动灵力挥洒下去,只见底下原在奔忙救火的杂役弟子和外门弟子愣了愣,便提剑赶去山门。


    “这山火怎么办?”晏辞归问。


    月弦逐渐放慢速度,悬停半空道:“这不是普通的山火,而是灵火,靠灵气助燃,难以熄灭。我先布阵隔绝灵气,不让火势继续扩大。”


    下一刻,佩剑应声飞出,抵在晏辞归脚下。


    月弦顺势松开他,抬手凝聚灵力,一瞬间,十数道灵气屏障凭空出现,将林间各地的灵火尽数包裹。


    然而这边悬着的心刚落下,突然一支暗箭冷不丁射来,晏辞归即刻调整重心,与箭矢堪堪擦过。但他第二次御剑,尚不熟练怎么操控,这一歪身子,竟直接从剑上跌落。


    未及他喊救命,便落入一道熟悉的怀抱。


    “喂,我才专注布阵了一会儿啊!”月弦说。


    话音甫落,月弦骤然挥舞雪剑,挡开下一支暗箭。


    晏辞归无暇扯皮,抓紧月弦,迅速找到偷袭的源头:“山门大院来的!”


    紧接着,数箭齐发,箭簇溢满充盈灵力,向他们袭来。月弦立即甩出一记剑风弹开箭矢,但被抵挡四散的箭矢又霎时恢复灵力,转眼调转方向,继续朝着他们而去。


    “不好,加了追踪咒。”


    月弦紧了紧手臂,带着晏辞归同箭矢群遛了个迂回,绕到山门前正进攻的玄幽宫弟子身后,俯冲进人群里横冲直撞。


    头顶紧追不舍的箭矢也随之扎进人群,好几个玄幽宫弟子躲闪不及,被箭簇贯穿,颓然倒地。


    晏辞归与月弦顺着玄幽宫的攻势一路向上,掠过山门时,后边紧跟的箭矢已所剩无几。但很快,他望见山门大院的中央,那时在雾村与月弦交手的女人,正静候他们到来。


    月弦轻蹙了下眉头,便直直往女人的方向飞去。


    然而女人依旧不动声色,在月弦逼近又化成灵气消失的刹那,一道防御阵拦在她身前截住箭矢。


    身后,月弦轻盈落地,放下晏辞归。


    女人转过身,与他们遥相对望,眉间的朱砂痣鲜红欲滴。


    晏辞归想起来了,这是玄幽宫另一位修符阵的御冥使,姓万,单名一个倩字。方才的暗箭想来都是她放的。


    月弦喝道:“何方宵小,攻打我无涯派意欲何为?!”


    万倩不作声。


    晏辞归暗暗戳了戳月弦:“她似乎是哑巴。”


    万倩一动不动,身边却忽而出现传送阵,随后邹天河从中走出,只见他独臂执刃,笑容猖狂:“攻打你们还需要什么理由?无涯山上景色秀丽,我们玄幽宫很羡慕罢了。”


    这是想占无涯山为玄幽宫驻地。


    晏辞归绝不让他们得逞,更不能让九宗得逞。


    无涯派门下弟子虽不多,但对付一群靠白玉骨进境的凡界修士尚有余力,不过玄幽宫两个长老就难说了,尤其是万倩。


    若是白一在,战胜万倩自然不在话下,可原书的白一为了救“原主”死了,现在的白一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救他被九宗堵在黑水城仍未归。


    “哦?我还以为是上次拉拢我不成,改直接登门明抢了。”


    晏辞归谨遵反派死于话多的原则,试图多耗点时间等白一回来。


    但邹天河在雾村体验过这个把戏,这次半点废话不说,挥刀直上。


    月弦在晏辞归身边结下保护阵,便执剑迎击。与此同时,万倩再次启阵,顿时数百只灵力所化的箭矢瞄准晏辞归、月弦、以及正守山门的弟子射去。


    保护阵替晏辞归挡下了箭雨,守门弟子那边也乍现灵气屏障保护了他们,但月弦显然没顾及自身,殷红与金黄转眼浸染雪白衣袂。


    “月弦!你灵力消耗太多了!先放我出来!”


    “放你出来送死吗?!”


    “你这样分心打不过邹天河的,先专心对付那边那个!这家伙交给我!”


    月弦不多反驳,立刻依言与邹天河拉远距离,改用灵力轰击,趁着邹天河格挡的间隙,朝晏辞归扔剑:“接着!”


    保护阵黯淡的瞬间,晏辞归点地飞身,握住剑柄的同时扫出一道凌厉剑气,与月弦交换身位,凝聚起周身灵力,向邹天河刺去。


    邹天河见状身形一闪,躲过第一道剑气,并反手挥刀,刀刃劈裂青石地板,裂缝伸出火舌直逼晏辞归。


    晏辞归凌空躲避,但灵火一路横冲,将身后的花圃霎时点燃,连带邻近屋舍被殃及。


    晏辞归继续进攻,出剑如虹,斩断邹天河紧接着的招式。


    不过一天不到的功夫,邹天河的功力非但没因断臂而减弱,反倒比昨日更上一层,他截住晏辞归这一剑,灵力如潮水涌向刀锋处,刀身骤然一震,强劲余波当即击退晏辞归。


    忽然,一只手稳住晏辞归,转而铮然一声,长剑递出,仿佛风起云涌,径直将邹天河掀出数丈远。


    “师兄没事吧?”


    晏辞归轻微喘气,心里感慨还得是男主。


    “我没事,师叔和师妹呢?”


    宋明夷道:“师叔去对付山门下的人了,师妹被师叔安置在凌云顶等师尊回来,凌云顶上的结界还没破,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


    说到结界,晏辞归还不知玄幽宫是怎么杀进来的:“护山结界为何破了?”


    宋明夷摇摇头。


    不远处的邹天河闻言,边爬起身,边低低笑起来:“那得多亏了你啊,晏辞归,要不是你替我们关闭这护山结界,我们还没有机会进来呢!”


    “什么?!”晏辞归诧异,他刚从凌云顶下来玄幽宫就打上来了,哪有时间去关闭护山结界,况且他也根本不知道怎么操作啊!-


    一个时辰前。


    “这就是用来破坏无涯派护山结界的阵法?”


    明诚问道,看着秦之桂在老城主身上施法。


    “这叫十方绝封阵,在锁灵阵的基础上改良的,用来对付无涯派的护山结界绰绰有余。”秦之桂抬眼,冲老城主莞尔,“不过此阵需以修士为媒方可起效,为防止被白一察觉,不得已借用王大人的凡体作转接,待会儿便劳烦王大人见机行事了。”


    老城主昨日才经历灵力暴乱,这会儿再被秦之桂往体内不知注入什么东西,一时惶恐,但面对九宗中可谓正道魁首的天罡宗掌门,不敢有丝毫怠慢。


    “哪里是劳烦?秦掌门请托,老身必然在所不辞。”


    明诚道:“但玄幽宫那小子两次失手,让我很难不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若这次也失手,天罡宗在九宗的地位恐怕要危险了。”


    秦之桂道:“那小子不轻易露面,我与他为数不多见面的时候,他还总是戴着面具,跟你在合欢宗的小侄女一样。”


    “如此一来的话,只要他不出现在攻山前线,剩下的司玄使便听从我们调度。届时待那人魂飞魄散,无涯派便再无敌手,九宗的老头们就也能高枕无忧了。”


    明诚表情稍有松动道:“此次只为取一人魂元,不会屠尽无涯派满门吧?”


    “当然,宋声的小儿子还在无涯派呢。”秦之桂低头一哂,“不过十二家的修士可真奇怪,以前不闻不问任其受欺负,一听说飞上别的枝头变凤凰了,就拼命想巴结回来,甚至妄想劝人回去认祖归宗。”


    说着,秦之桂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明诚:“至于那个小姑娘,虽然修为不高,但看在也是你侄女的份上,本座会叫人注意着点的。”


    明诚眸光微动,而后躬身抱拳道:“……那叶某,便谢过秦掌门了。”


    顿了顿,又话锋一转:“还有一事,我这两天观察下来,晏辞归身边那个剑灵护主至极,等他们回到无涯山,玄幽宫的封灵秘术只怕奈何不了剑灵。”


    秦之桂沉吟一声:“圣女昨日跟我抱怨,说欢儿和修远抓错了人,不慎和那剑灵交上了手。虽不敌,但观剑灵作战,要同时顾及两头,倒也能缠斗个好一阵。”


    她略略扬起嘴角:“你说,又要对敌,又要保护旁人,对于一个尚未完全恢复力量的剑灵而言,总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吧?”-


    万倩见月弦调整攻势,即刻借法阵踩上空中,每闪身躲避月弦甩出的剑诀,脚下便有一道法阵托住,使她如履平地。


    她移速极快,又靠着传送阵穿梭,月弦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底下,邹天河继续道:“放心,那时在雾村答应你的事,我们说到做到,只要你开山放人助我们攻陷无涯山,我们宫主不仅能修复你的根骨,还能留你一个副宫主的位置。”


    别乱说啊!那时在雾村可是誓死不从啊!


    但原书的炮灰“原主”就是这样被男主大义灭亲的,晏辞归赶紧跟宋明夷解释:“别听他的!我什么都没答应!”


    “我知道。”宋明夷说着,提剑攻向邹天河。


    邹天河举刀防御,不慌不忙道:“哦对了,作为交换,你师兄叫我别在雾村伤到你们,所以那会儿才没废了你们的根骨。”


    “闭嘴!”宋明夷怒喝,“休要污蔑他!!”


    邹天河冷笑:“是不是污蔑,你回头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这番挑拨离间,听得晏辞归冷汗直流,这些话完全能和黑水城内九宗弟子的指认对得上,而且毫无漏洞。


    正当晏辞归疑惑邹天河还能拿出什么证据时,只见身上莹白灵气忽然变黑,紧随其后黑气凝聚出一道阵法,像锁灵阵但又不完全是。


    宋明夷蹙眉:“那是……”


    邹天河:“十方绝封阵。”


    晏辞归内心崩溃,怎么还真是这个?!什么时候给他下的?这不就和原书剧情一模一样了吗?!


    不过比起回忆何时被人布下十方绝封阵,当务之急是先活命要紧!随着黑气消散,晏辞归对上宋明夷的视线。


    果不其然,少年的眼底翻涌出怒意。


    晏辞归已经百口莫辩:“明夷,你要相信……”


    剑刃入体声,止住他未尽的话语。


    第34章 解契


    “咳……!”


    邹天河吐出一口血, 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你小子……”


    宋明夷的声音冷若冰霜:“我的师兄,还轮不到你胡诌。”


    闻言,晏辞归终于松了口气, 抚了抚狂跳的小心脏,还好还好, 不枉他和宋明夷建立了这么久的信任,果然大事上兄弟还是信得过他的。


    不过未及他彻底松下这口气,便瞧见邹天河的袖中掉出几只琉璃瓶。琉璃瓶坠地后砰然碎裂,里头的淡蓝灵雾随之飘出,正以一种相当快的速度顺着胸前伤口钻入邹天河体内。


    虽不知具体如何服用白玉骨的晏辞归反应迅速道:“退后!宋明夷!!”


    宋明夷想退, 然而剑刃却卡在邹天河身体里拔不出来,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舍弃佩剑时,邹天河猛然爆发磅礴灵力, 如排山倒海般轰向四周。


    距离最近的宋明夷瞬间倒地, 翻滚数圈,沾了一身泥土血污,才被勉强抵剑支撑的晏辞归揪住衣领停下。


    月弦立刻布上保护阵:“他现在是大乘期修为!!”


    但万倩早有所料, 紧随其后破坏掉晏辞归脚下的法阵,却被月弦看准时机击落。


    晏辞归连忙把宋明夷拖进剑阵:“宋明夷, 你怎么样了?”


    宋明夷脸色惨白, 咬着牙, 嘴角有血溢出:“不碍事……”


    话音刚落,一把推开晏辞归, 伏地猛地呕出一口血。


    暂时拖住万倩后的月弦闪现到剑阵内, 探查了宋明夷身体片刻,说:“受了内伤,灵脉险些爆裂, 接下来三个时辰内不可再运功,否则金丹也有碎裂的危险。”


    宋明夷道:“可是那个人……!”


    他一急,又吐血。


    晏辞归扶着宋明夷,不忍道:“先别说了。”


    月弦伸手搭在宋明夷背上,边渡灵力边道:“你方才那一剑没伤及要害,现在他初登大乘期,就算我去对付另外一个符修,你们也很难再伤到他。”


    晏辞归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月弦道:“你先给师弟疗伤,我去杀了他。”


    晏辞归第一次从月弦口中听到这个字眼,愣了愣,便见月弦起身拔走剑。他嘴唇翕动了下,继而低声呢喃:“……你要小心啊。”


    另一边,邹天河很快适应了新的境界,拔出胸口的剑,随手丢到一旁,伤口因受灵气保护而不再流血。


    他转头看向捂着肩膀走来的万倩,见对方眼神冰冷,笑道:“嗐,我也没想到真打伤那小子了。”


    万倩淡淡乜了邹天河一眼,便移目望向步步逼近的月弦。


    邹天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居然还没耗尽么?真是难缠的东西。”


    这边晏辞归将宋明夷翻过身,让他平躺下来,一手托着他的脑袋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把住他的手腕,学着白一那样传输灵力。


    忽而注意到头顶的保护阵忽明忽暗,再看月弦正以一敌邹万二人。


    万倩沿用先前的策略靠传送阵提高邹天河的移速,并时不时偷袭月弦;升境后的邹天河出招更加迅猛,刀剑交锋荡开的灵力甚至波及山门那边;而月弦虽说不落下风,但一时也难分胜负。


    “师兄……都是我,不好……”宋明夷忽然喑哑道。


    晏辞归收回视线:“说什么胡话呢?脑子被打傻了?”


    “那时,在丹崖……师兄为了护我,叫他伤了你的根骨……刚才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报仇,却又失手了。”宋明夷顿了顿,“还有之前在祖灵洞,你与师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有时想,你为何会带我拜入无涯派呢?我明明,是个那么平凡又没用的人……”


    若换作平常晏辞归定要宽慰几句,但眼下实在没功夫给男主做心理疏导,更何况这本应是女主叶田田该干的事吧?只能慢慢疏通着宋明夷的灵脉,静默片刻,才说:“说够了么?说够了就给我凝神调息。”


    日后还指望你重建无涯派啊少年,好不容易让你对叶田田专一,往后大概不会再撇下主线走后宫线了,可别让师兄我的一番苦心白费啊。


    宋明夷轻扯嘴角,几不可闻地说道:“师兄……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哗啦!


    晏辞归倏地抬头,望见万倩大开十方绝封阵,阵印延出的幽光锁链正将月弦的四肢死死捆缚。


    与此同时,保护阵明灭得愈发频繁,显然已接近极限。


    晏辞归观十方绝封阵的阵印,觉得颇像锁灵阵的绘法,料他们怕是要锁尽月弦的灵力。但月弦还能挣扎,就意味着此阵仍可破,只是剑灵的力量已经太分散,很可能没法再集中全力破阵。


    当务之急,得救月弦。


    “月弦!把法阵都撤了!”


    “不行。”月弦坚决道,“山上的灵火还没熄灭。”


    “别管灵火了,你现在太被动了!”


    “不行!”


    下一刻,邹天河刀锋黑气暴涨,刀尖直抵月弦眼瞳袭去:“该结束了。”


    剑灵的身体虽靠灵气维系,但也并非没有弱点,若眼睛被毁,则其与天地交感亦断,无异于修士折损。


    晏辞归顾不得还在给宋明夷疗伤,松开他的手腕,一拳砸在保护阵上,失声喝道:“撤阵!!”


    话音甫落,灵阵应声碎裂,不过同样黯淡的,还有月弦身下的十方绝封阵。


    “对不起月前辈,晚辈来晚了。”


    宁攸不知何时出现在月弦身前,手中梨枝接住邹天河的长刀,竟纹丝不动。


    月弦微愣,哼笑道:“还算及时。”


    “师兄!宋师兄他这是怎么了?!”


    晏辞归循声回头,见是叶田田和白一恰至:“师尊,明夷被玄幽宫的人重伤了,眼下不可再运功,否则有金丹破碎的危险!”


    说着,他注意到白一的手背有血液滑落,然而未等他询问,白一便蹲下身,用另一只手探向宋明夷的灵脉,眉间一凝:“尚未伤及内里,还能救。辞归,田田,你们且在此保护好明夷。”


    随后起身道:“宁攸,你先去帮寒松吧,这里交给我。”


    经白一提醒,晏辞归才想起慈衡他们还在山门堵人,毕竟寡难敌众,恐怕情况不比这边好到哪去。


    宁攸轻挥了下梨枝,径直将邹天河轰出二里地,便应是离去。


    见她欲行,万倩再启阵。


    然而阵法刚亮,就被一纸符箓截断。


    晏辞归望着眼前的鲜衣背影,错愕道:“师尊你……”


    白一长身鹤立,稍侧过脸,嘴边噙着浅淡笑意道:“为师当年,其实是个符修。”


    无涯派第三十九代掌门人奉行散养育徒,从不指导门下两位剑修子弟剑法,晏辞归想过或是白一行事随性,却未曾料想白一并非剑修。


    也难怪鹤隐轩内有传送阵,但一个符修师父怎么教出三个剑修徒弟,难道还真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不过这不重要,眼下有大乘期符修牵制万倩,月弦也能应付的过来邹天河了。


    晏辞归把宋明夷交给叶田田,说:“师妹,照顾好你宋师兄。”


    叶田田道:“师兄你要干什么?”


    晏辞归盘膝坐定,双眸微阖,沉声道:“人剑合一。”


    上回靠人剑合一破开桐花秘境时,晏辞归便猜测,若说此招可增益剑主,那反之亦能有助剑灵。如今看来剑灵也并非绝世神兵,总不能每次都让月弦护着他,也该由他这个剑主来保护剑灵了。


    很快,他将心神沉入识海,倾听月弦剑略显力竭的嗡鸣。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天地灵气的一部分,月弦出剑时,就像他在执握剑柄般。一招一式,分不清是谁在指引谁,又是谁在掌控谁。


    风在耳边呼啸,那是剑刃的破空声,亦是他的心跳声。眼前昏暗,唯有一点月光始终清晰。


    这一刻,他即是剑,剑亦是他。


    明月满,江川涌。


    两片识海交汇相融的刹那,晏辞归睁开眼,几乎同一时间,月弦剑剑尖精准刺入邹天河的下腹。


    “以你丹田,报我主根骨。”月弦道。


    还是手下留情了啊,晏辞归心道。


    毕竟是天生地养出来的剑灵,对世间万物多少带点怜爱,更何况他方才也没命月弦真下死手。


    邹天河单膝跪地,抵刀支撑,丹田灵气大泄,残存的灵力悉数凝聚伤口处,周身威压不再,和练气期无差。


    晏辞归站起身,仍有些恍惚。


    原书里邹天河被宋明夷杀死后,万倩即刻率玄幽宫败逃,现在司玄使既废,玄幽宫失了核心主力,不一会儿就要撤退,这岂不意味着无涯派守住了,而他也……


    突然,一节刀刃穿心而出。


    ——是万倩的传送阵。


    晏辞归看到月弦的表情顿时凝固,紧接着露出比那时在丹崖下还慌乱甚至可以说崩溃的神色,几乎一眨眼,便扑到他跟前,借住他坠落的身体。


    “晏辞归!!”


    “师兄!!”


    心口先是凉意,而后才是剧痛。


    晏辞归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月弦连名带姓地喊他,虽然这三个字本不属于他,但却如上一刻毫无征兆地插进他心脏的刀刃一般,斩断了他与这个世界的牵挂。


    落得这样的死,好像也没那么草率了。他想。


    他望着月弦,苍白唇角浮现出一抹释然的微笑:“……月弦,你自由了……”


    “晏辞归!你给我闭嘴……晏辞归?!”


    月弦的灵力输不进去了。


    “不、不要闭嘴!你快继续说啊!你说话啊!晏辞归!!”


    叶田田拼命摇着晏辞归,泫然欲泣道:“师兄你醒一醒!不要睡过去啊!!”


    但是晏辞归听不到了。


    宋明夷胸膛剧烈起伏着,几乎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却只能摸到那节已然死寂的腕脉。


    他怔了一瞬,双目霎时猩红,紧接着咬住牙关,两指并起,强行催动不堪重负的灵脉,凝聚所有灵力至指尖,掐出一道剑诀甩出。


    白一:“明夷!住手!!”


    喝声戛然而止,随即化作一声闷哼,他身形一颤,便从半空直坠而下。


    万倩见状,正要出最后的杀招,忽而乱花迷眼,竟是宁攸梨枝变长剑,生生劈碎刚结好的阵法。


    寒光一闪,剑风利落地割破邹天河的脖颈,然而宋明夷也似油尽灯枯,周身力气抽空,随之瘫倒欲倾,被叶田田眼疾手快接住。


    “师兄……宋师兄……”


    泪水浸满叶田田的脸颊,她抱着昏迷的宋明夷,声音沙哑道:“月前辈,我们该怎么办?”


    可月弦恍若未闻,只低头捧着晏辞归的尸体,前额头发遮住他此刻神情。他手腕微抖,轻轻抚过怀中人的胸口,忽而低声呢喃:“契约……解除了?”


    叶田田:“月前辈你的身体……!”


    月弦通身泛起莹光,身形逐渐透明,衣袂和发丝化作光点,正如飞雪般漫天飘散。


    随后以他们为中心,陡然炸开一道极其强劲的灵力潮,山门外境界低下的玄幽宫弟子承受不住,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在惊愕中纷纷爆体而亡。


    叶田田只觉似有狂风席卷,不稍片刻天地又重归宁静。


    等她再回过神时,却见晏辞归的尸体旁边,只剩下一柄黯淡无光的雪剑。


    作者有话说:


    老婆剑变寡夫剑惹(ω)


    第35章 魂元


    好痛。


    眼前一片漆黑。


    我是谁?我在哪?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 四周忽而有光芒亮起,随后无数盏走马灯缓慢升起。


    只见灯面上全是一个面容青涩却冷俊的少年,独自立于山巅之上, 不舍昼夜地习练月弦剑。


    月弦剑……他怎么知道那把剑的名字?


    他想起来了,他穿书了, 穿到一个叫晏辞归的炮灰身上,月弦剑是原主的契约剑。


    不过说是炮灰,其实是在原书里被人夺舍了,还怪可怜的。


    很快,越往下的走马灯上, 少年的脸庞逐渐褪去稚气,也不再是孤身一人,身边多了两个少男少女的身影。


    他又想起来了, 那是宋明夷和叶田田。


    彼时个头还不及肩头高的宋明夷, 以及对一切充满好奇东张西望的叶田田,跟在晏辞归身后走过三千石阶,跨过无涯派山门, 正式拜白一掌门为师。


    想来这都是原主被夺舍前的记忆,分明毫无印象, 可他竟觉得有些熟悉。


    鬼使神差地, 他想伸手触摸其中一盏走马灯, 然而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并没有四肢,甚至没有身体。


    哦对, 他死了来着, 被邹天河借传送阵隔空杀死了……所以他现在是灵魂的状态?


    但未等他好好观察自己的灵体,走马灯上的画面突然一转,青山苍穹变成了高楼、大厦、霓虹灯, 一个和晏辞归长得一模一样的的少年,正站在桥边,像头误闯人类社会的小鹿,茫然望着眼前光怪陆离的陌生世界。


    这难道是他穿书前的记忆?可为什么,那么陌生……


    他到底是谁?


    忽然,一阵仿佛钻心刺骨的剧痛传来,比先前那道致命伤更甚,近乎要将他撕裂。


    与此同时,那一盏盏走马灯开始破碎,少年的脸四分五裂,过往的一切化作碎片,坠入无穷无尽的虚空里。


    而他的意识也随之一点点消散。


    不,他还不想死!


    情急之下,他不知从何处发出声音道:“不要!”


    “喂,小子,什么不要?”


    晏辞归陡然睁眼,被瞬间的明亮晃了眼,好半晌才定睛看清头顶无风自动的桐花树,见树干上斜倚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捧着一卷画……等会儿,这场景好像有点眼熟……


    “该不会失智了吧?”男人小声嘀咕着。


    晏辞归顿时坐起:“桐花道人?!怎么是你?”


    桐花道人淡淡道:“无礼小儿,又直呼吾的法号。”


    晏辞归深刻记得上回就是这样被桐花道人揍的,连忙向后挪了挪:“我错了前辈!我不是故意的!”


    好在桐花道人大概已经认可了他,便不计前嫌道:“吾知道现在的情况对你而言很复杂,你方初醒,思绪混乱口不择言,吾也能理解。”


    “多谢前辈理解……”晏辞归暗自松了口气,正要擦汗,“不对,晚辈不是被一刀穿心了吗,为何会安然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是那种穿书者临死前被这个世界强制保护的剧情?


    然而桐花道人却说:“对,你死了。”


    “……”


    桐花道人接着道:“不过多亏你师尊在你体内提前施下的逆劫咒,替你抗下了致命伤,吾才能将你的魂元藏入吾的秘境里,暂且掩去你还活着的生息。”


    晏辞归瞳孔一缩:“什么,师尊他……”


    桐花道人:“他倒没什么大事,对大乘期修士来说不过是受点重伤罢了,休养个几年便可恢复过来。”


    “慢着,那个逆劫咒,是什么?”


    “你竟不知么?也是,以他的性子,岂会告诉你……此咒顾名思义,即逆转施咒人与承咒人的劫数,多为高阶修士使用,可帮助低阶修士承担其所受伤害。但若是遇到你这种情况,施咒人就会被重伤,功力不高者甚至会遭反噬一同殒命,因而一般非至亲骨肉不会用此逆劫咒。”


    晏辞归不知该不该庆幸,原书里白一因“原主”而死,现在的白一差点又因他而死。


    同时也诧异,白一居然能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莫非真如外界传言,他与白一确实有着一段不可告人的关系?


    此外,桐花道人能这么赶巧儿救走他的魂元,显然不是玄幽宫放进来的。


    他于是道:“那前辈又为何会在无涯山上?”


    桐花道人说:“雾村的迷阵被破除后,吾便一直附着在你衣袖里,本想待那天夜半时分再与你见面,怎料恰撞见你与你那剑灵刚磨合完就起了争执。吾不忍打扰,却也着实不解你俩缘何如此。”


    晏辞归听罢,顿时后悔提这一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幸桐花道人不愧为前辈,见多识广思想也宽广。


    桐花道人顿了顿,继续面不改色道:“之后吾想再找时机,结果竟等来了这样的时机。”


    晏辞归现在确定桐花道人是认定他了。


    虽说这本该是宋明夷的金手指,但若非桐花道人出手相救,只怕他早已魂飞魄散。


    晏辞归一想自己此前的无礼行径,遂站起身,朝树上的人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前辈于晚辈的救命之恩,晚辈无以言谢。”


    “不必言谢,吾的所作所为,只是为报你带吾脱困的恩情而已。”


    “可前辈为何还处在秘境当中?”


    “因为,吾在现世的肉身已风化形散,唯有秘境方能保存神识。”


    那也就是说,一旦桐花道人离开秘境,将彻底烟消云散。难怪那时他刚解封开月弦,立马就回到了雾村,原是被逐出来了。


    思及此,晏辞归不禁道:“敢问前辈,您先前怎会被玄幽宫所困?”


    “此事说来话长。”桐花道人静默片刻,“不过吾已记不太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人对吾施展一道法阵,吾便神识出窍进到了此地。”


    “那人……是玄幽宫宫主么?”


    桐花道人颔首:“起初那人还常会来秘境中,寻吾问些旧事,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来得少了。直至有外界修士开始闯入,吾便再未得见其踪影。”


    听桐花道人的意思,裴清似乎只是把他囚在秘境里,并未让他做什么别的。晏辞归道:“那前辈为何要攻击那些被玄幽宫传送进来的九宗弟子?”


    “他们攻击吾,吾不得不还手。所以吾当时看你们闯入,还以为是一丘之貉,这才想先下手为强,若有误解,吾可以向你道歉。”


    晏辞归惶恐,忙摆手道:“不敢不敢,前辈也是有苦衷。”


    论谁在一个地方待得好好的,突然遭人袭击,都得反击回去。但那些九宗弟子估计是刚受过玄幽宫偷袭,就把桐花道人当作同伙才发起攻击。


    不知是不是错觉,桐花道人似乎笑了一下:“这点你倒不像她。”


    “像……谁?”


    “吾的一位故人。”


    晏辞归猜测桐花道人说的故人是白一,毕竟徒弟像师傅理所应当,但考虑到两人之间恐有过节,便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转而道:“既然前辈救了晚辈一命,可以劳烦前辈再将晚辈送出去吗?”


    “还不行,与肉身剥离后的魂元非常脆弱,你现在是靠着吾的秘境勉强存活,待魂元修复前吾不能放你走。”


    “可是我的师门……”


    “吾方才探查过,你那位剑灵在你死后自爆灵力重创玄幽宫,无涯派姑且是守住了,你大可放心。”


    “月弦……”


    原书里本是和月弦结下新契约的宋明夷与宁攸杀出重围,但宋明夷被邹天河重伤,显然没法和月弦结契了,更何况月弦爆灵散尽灵力,又要陷入长久的沉睡。


    虽说扭转剧情保住了无涯派,可这牺牲不比无涯派失守好到哪去。


    “那我要多久才能修复魂元?”


    “你若着急,吾可加速秘境的时间流动。”


    晏辞归惊喜:“还有这种功能?”


    “当然,快则七十二个时辰,相当于现世六十年。”


    “……”晏辞归顿时萎靡。


    六十年,原书剧情都快要进入断更的节点了吧。


    就在晏辞归纠结要不要干脆装死到底时,桐花道人忽然话锋一转:“鉴于你原本的魂元就有些问题,吾爱莫能助,才需要修复这么久,否则吾可直接助你修复。”


    丹崖下月弦曾说他的魂元略微受损,但晏辞归只当是邹天河伤他根骨时顺带牵连的,便没放心上,然而听桐花道人的意思,似乎原主的魂元早就受损了?


    “晚辈的魂元,有什么问题?”


    “吾那夜见你与剑灵起争执时,无意听到你说,你并非他的主人,你只是夺舍了这具身体方能与之维系契约,但吾探查你的魂元,并未发现有夺舍的痕迹。”


    毕竟是魂穿过来的,必然是查不出的,月弦早就试过了。


    桐花道人接着道:“不过你既然执意如此,吾想这其中肯定事出有因,只是你不便明说,所以吾方才又趁你濒死昏迷时探查了你的记忆。”


    那些走马灯!还真是他临死前的回忆啊……


    “吾的万物生可绘出每个人的真容,看到他们生前最原本的记忆,可你的记忆也没有任何问题,除去你过去时而灵魂出窍去往异世外,你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换魂的迹象。”


    “什么?”


    晏辞归一时惊愕,桐花道人所说的异世,莫非是指那些高楼大厦……


    “此外,原本在你体内的,你祖师怀湛子的魂元没有了,应是被玄幽宫的人趁乱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有一些回忆章,月晏要短暂下线一下惹orz


    第36章 之桂


    晏辞归接受的信息量太过庞大, 脑中一团乱麻。


    先不说原主少时的记忆和他在原来那个世界的记忆相融合,刚刚桐花道人说他体内还有谁的魂元?怀湛子的?!


    桐花道人看他满脸震惊,问道:“怎么, 你不知道你一体双魂吗?”


    晏辞归:“不、不知道啊……”


    不是!他哪里知道啊?月弦也从来没说过啊!


    桐花道人略作思忖,恍然道:“哦, 可能是怀湛子的魂元气息太微弱,你察觉不到也正常,吾那时也是在检查你的魂元时才发现的。”


    晏辞归闻言心念一动,忽而生出一道大胆的猜想:“前辈,那剑灵是不是……也能发现?”


    桐花道人:“你同他以灵魂结成契约, 他自然能知道你体内有两个魂元。难道你那剑灵也没告诉过你吗?”


    “……没有。”


    晏辞归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剑扣,逐渐明白了一切——原来从始至终,和月弦结契的并非原主, 而是怀湛子的残魂。月弦之所以能百般包容、千般保护他, 正因为他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怀湛子的灵魂容器。


    所以年少的原主能直接拔剑结契。


    所以他能顺利进入祖灵洞。


    所以九宗和玄幽宫,其实想抢的是怀湛子?


    这么说来,原书里玄幽宫派郎青夺舍原主, 却发现只是夺舍并不能完全抽取怀湛子的魂元,因而设计让“原主”身死, 结果恰好被宋明夷吸纳了魂元, 得以和月弦结下新契。


    再细想, 恐怕之后宋明夷携宁攸和叶田田下山时,九宗伸出的援手也并非出于“好意”, 而是想温水煮青蛙等待时机成熟。


    不过现在月弦既然爆灵护山了, 就意味着他没有和宋明夷结契,即宋明夷并未吸纳怀湛子的魂元,那么魂元只可能确实落入玄幽宫手中了。


    晏辞归不解道:“前辈, 这祖师的魂元有什么用处吗?”


    月弦虽忠于怀湛子,但也能自主解契,原书的月弦估计在郎青进入原主身体的那一刻就解除契约了,故而一直隐身。


    九宗理应或多或少知晓一二,此次和玄幽宫联手声东击西围攻无涯山,显然不是奔着月弦剑来夺魂元的。


    桐花道人:“吾不清楚,吾的故人钻研了一辈子怀湛子的笔记,到头来也未曾参透其中秘密。”


    晏辞归忽觉不对,若桐花道人说的是白一,岂会用“一辈子”、“到头来”的字眼?只能是另有其人了,况且能查阅到怀湛子的笔记,想必是无涯派的人。


    既确定故人不是白一,晏辞归也好直接发问道:“晚辈听前辈的意思,似乎与这位故人颇有渊源,敢问前辈的故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果不其然,桐花道人静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是你师尊的师尊,也是无涯派上一代掌门人,沛君。”


    晏辞归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却觉得有些熟悉,貌似在鹤隐轩的书架里见过,但那会儿青云武会刚结束,他忙着偷闲,根本没注意到白一的房间里还收着前掌门的手记。


    “沛君……晚辈曾听师叔提起,我师尊和天罡宗的秦掌门都是沛君座下门生,后来因为彼此心有罅隙而大打出手,前辈可知晓其中缘故?”


    桐花道人:“你既说是因为心生罅隙,不是早就知晓了么?”


    晏辞归知道慈衡和白一一样说的话里有糊弄的成分,不可全信,再问桐花道人不过是为了多方求证,遂说:“我只是觉得奇怪,师尊和师叔明明什么都清楚,说不定连我一体双魂的事也知道,可为何还总是对我隐瞒?”


    “吾以为,有时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桐花道人说着,操纵身下枝干延伸到晏辞归面前,“然而探寻未知亦是吾辈天性,你救了吾,吾必当竭尽所能帮你。吾的这幅万物生中,或许就有你想要的答案。”


    晏辞归凑近了瞧,才发现桐花道人一直在描摹的原是个女子画像。女子一袭青衣翩然,手执长剑作梨花舞,身后场景颇像无涯山上的凌云顶。


    “不过吾要提醒你,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仅是此人的记忆罢了,你只是个旁观者而已。”


    晏辞归颔首,心中便有了准备,恐怕师祖的记忆并不美好才让桐花道人这么说。


    下一刻,万物生上的沛君忽然动了起来,梨花簌簌,一招一式似惊鸿似游龙,竟叫晏辞归一时看痴了。


    等回过神时,周遭景象已变成凌云顶的景致,而他和桐花道人正站在离沛君一丈远的位置。


    沛君背身习练着无涯剑法,一记回身抽剑,忽而愣了一下,便收起剑朝他们快步走来。晏辞归心下一惊,正不知往何处躲藏时,却见沛君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走向身后的少女。


    “她们看不见我们。”桐花道人说。


    晏辞归闻言了然,随后听沛君对那少女说道:“之桂,你伤势未愈,怎么不在山下休息?”


    她捧起少女缠满纱布的手臂,声色温柔:“都是为师保护不周,要是之之这漂亮的手臂留了疤,为师可要心疼死了。”


    少女秦之桂的脸颊飞快薄红:“不,是弟子道行尚浅,没能识破那歹人诡计……”


    沛君笑了笑,摘去她发顶花粒:“瞧你,什么事匆匆忙忙的?”


    秦之桂眼睛亮澄澄的,盯着沛君指间的梨花看:“弟子这两日研读师尊的笔记,觉得对祖灵洞的那处法阵有了新的参悟,特来禀报师尊。”


    沛君扬起一边眉毛:“你这小丫头,为师还不了解你么?是不是又想背着你掌门师伯进去修炼了吧?”


    秦之桂略显赧然地轻轻点头:“但弟子所言也非虚。”


    “好吧,那正好叫上你那两个师弟,自从你开始养伤后,他俩就不知懈怠了多少。”沛君边笑说,边负手往凌云顶下走去。


    秦之桂望向沛君的背影,表情冷了一瞬,直到沛君回头喊她,才换上方才那副含羞带怯犹如少女怀春的神情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默默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的晏辞归:少年时期的秦掌门就这么善变啊……


    桐花道人则说:“秦掌门很敬仰沛君,但好像不怎么待见你师尊和师叔。”


    居然从这个时候就互相看不顺眼了吗?不过这会儿的沛君应该还是长老,还没到决定掌门继任人的时候,秦之桂和白一之间的矛盾究竟缘何而起?


    晏辞归眼见沛君与秦之桂远去,刚要跟上,四周景象再次变幻,便来到了弟子居住的厢房前。


    该说不说无涯派到底是辉煌过,不像现在白一掌门下的无涯派,弟子人数少到连外门弟子都有单独的房间。


    沛君与秦之桂一路行来,过路弟子纷纷长老好、师姐好的,不过他们的五官都被雾气遮挡看不清。


    “这是怎么回事?”晏辞归指着其中一个无脸弟子问道。


    桐花道人:“万物生只描绘对此人而言最重要的部分,这些人或不重要,或并未参与到这段回忆里,因而没有补齐全貌。”


    沛君来到一处厢房前,晏辞归顿觉有些眼熟,待沛君推门进屋时,看屋内陈设,这赫然是他平日住的那间屋子!


    此间居所清静,然而住在这的两个少年却一点儿也不清静。晏辞归随沛君看去,只见地板上,一人正抱着另一人的胳膊咬,另一人则嗷嗷叫着扯对方辫子。


    ……都能看清脸,难道这俩就是少年师尊和少年师叔?


    沛君大概见惯了这种场面,略显无奈道:“幺幺,松儿,多大了还打呢。”


    咬人的少年闻声,立马松口,不出一息切换成委屈的模样:“师尊,杜师弟说我像仙娥。”


    这张脸,就是换回黑发了晏辞归也认得,是白一。


    另一个少年赶紧松开辫子,也委屈道:“师尊,弟子想夸二师兄好看来着,是师兄不领情。”


    姓杜,小名松儿,想来就是本名杜寒松的慈衡。


    沛君失笑:“松儿,你师兄年岁最小,多让让他。幺幺,你师弟也是好心,别动不动就打起来呀。”


    白一和杜寒松跪在地上对视一眼,立刻乖巧道:“是,弟子知错。”


    秦之桂打眼扫过两人,轻轻哼笑一声,清嗓道:“师尊,既然白师弟和杜师弟还在吵架,那只好我们俩去祖灵洞了。”


    白一顿时抬头:“又要去祖灵洞吗?”


    沛君:“嗯,你师姐有了新的突破,正好你们掌门师伯还要过几日出关,对那边看守不严,我们可以趁机进去。”


    白一犹豫道:“可是这样好吗?掌门师伯从来不许我们靠近那里,上次差点被发现了。”


    杜寒松:“天塌了还有师尊顶着呢,我也要和师尊师姐一起去!”


    沛君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扇子,敲了敲杜寒松看起来不太聪明的脑瓜子:“别一天到晚想着玩,你之之师姐是进去练功的,三个月后的青云武会为师可给你们都报上了。”


    这边沛君给杜寒松训话,那边秦之桂来到跪着的白一跟前,递手问道:“你修习符箓,锁灵阵或对你有助益,不来么?”


    白一注视着秦之桂袖下露出的纱布,终是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那我也去。”


    有道是慈母多败儿,慈师多败徒,晏辞归没想到师祖是个这般不着调的性子,再观号称不怎么“待见”俩师弟的秦之桂……多半是被两个没出息的师弟气的。


    紧接着景象又一转,四周霎时昏暗。


    不稍桐花道人解释,晏辞归便知他们来到了祖灵洞。


    但见秦之桂走进锁灵阵——月弦曾说此阵气息诡异不得靠近——催动指尖灵力流转,轻易便铺展开了阵纹,无数幽蓝的星辰轨迹自阵中浮现,光线交织升腾,竟在她脚下化作一幅星图。


    秦之桂说:“师尊有记,这些阵纹如同锁链,强行将地脉灵气锁死在一处,故弟子以为,若是改变阵基,变封锁为疏导,或能使灵气运作更自如。”


    沛君与白一、杜寒松守在阵外,颇为赞许道:“不错,那该如何改变阵基呢?”


    “先在这里添上一笔,再在这里减去一笔……”


    秦之桂边说边操作起来,不过晏辞归不懂符修,光看秦之桂比划来比划去的,锁灵阵的光芒随之愈发明亮。


    忽然,他注意到秦之桂手臂的纱布莫名开始渗血,许是处在锁灵阵阵中灵气太充沛的缘故,导致灵脉承受不住,施压给了原本的伤口。


    但在场的四人显然都在专注锁灵阵,没人察觉到这细微的异样。


    晏辞归下意识想出声,却记得桐花道人说他们只是旁观者,并不能改变什么。


    只好眼睁睁看着一滴血珠从秦之桂的纱布下溜出,滑过手背,滚落下去。


    霎时间,蓝光变作血光,整个锁灵阵变成猩红色。


    来不及逃脱或是根本无法逃脱的秦之桂惊恐道:“师尊!!”


    第37章 禁闭


    不出瞬息, 一团淡蓝灵雾从秦之桂的胸口处缓缓抽离。


    “之桂!”


    沛君当机立断甩出一道保护符,然而未及符箓靠近锁灵阵,符纸顷刻间散作光点与阵纹融为一体, 锁灵阵的光芒仿佛火焰般猛烈跳窜。


    秦之桂脱力似的跪在地上,手撑着地, 试图向前爬行,但锁灵阵压得她喘不过气,周身的淡蓝灵雾很快淹没进红焰里。


    “师,尊……救……”


    杜寒松急道:“师尊!救救师姐!”


    话音甫落,一道剑光闪烁, 沛君手执霜寒长剑,喝道:“退后!”


    下一刻,狭小的洞室忽而生出狂风, 地面轻微震颤, 头顶沙土簌簌抖落。白一迅速薅过杜寒松后撤一步,同时结下保护阵免受剑气波及。


    沛君身形极快,转眼便闪身至锁灵阵边缘, 一剑破开红焰,抓住秦之桂拼命抬起的手, 把人护在以自身化作的灵气屏障内。紧接着调转剑锋朝向, 狠狠插进地里。


    锁灵阵的光闪烁一瞬, 自寒剑周围开始褪去血色,随即又像蚁群发现残渣般聚拢回来, 但就在血光重新吞没寒剑之际, 只见那剑身通体骤亮,连带着包裹沛君与秦之桂的灵气屏障也发出白光。


    整个洞室似被日光照亮,过了须臾, 白光逐渐消失,待众人恢复视野后,才看清锁灵阵上的血色已然褪尽,又恢复成先前柔和无害的蓝光。


    沛君赶紧将虚弱的秦之桂抱出来,远离了锁灵阵才放下:“之桂,之桂!你怎么样了?!”


    白一也撤掉保护阵扑上来:“师姐!你伤到哪了吗?”


    秦之桂不知何时昏过去了,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沛君正检查她的情况,侧目瞥见她腕间被殷红浸染,不由回头看了锁灵阵一眼,眉间略微蹙起。


    杜寒松红着眼睛道:“师尊,师姐她不会有事吧?早知道……早知道就该听二师兄的……”


    他越说越小声,转头对上白一的视线,立马低下头去。


    “事发突然,谁又能说得准呢?”白一安慰道。


    沛君静默片刻,抬起眼帘,肃容道:“之桂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以后不许再靠近那个法阵,那法阵太诡异,竟能吸收人血改变阵基,我之前还从来没发现。”


    杜寒松一惊:“血阵……那师姐方才岂不是差点……”


    白一立刻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说了。”


    沛君轻轻呼出一口气,低眼看回怀里昏迷的秦之桂,眼底又是担忧又是愧疚:“是为师之过。”


    洞室内安静了好一阵,才响起白一试探性的:“师尊,我们先带师姐出去吧……”


    “你们想去哪?”


    一道浑厚的声音倏而从洞室入口传来。


    白一循声望去,连忙拉着显然没认出来人的杜寒松行礼道:“掌、掌门师伯!”


    来人已登化神期,光是天然发出的威压就让两人不敢有多余的动作。他环顾四周狼藉,目光在锁灵阵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落到沛君与秦之桂身上,平静道:“沛君,你的剑法有进步,整座山的人都感受到了。”


    沛君自知方才为救秦之桂闹出的动静太大,坦然道:“对不起师兄,是我擅自带徒弟闯祖灵洞。”


    “为人师长却屡次犯禁,你可知错?”


    “知错。”


    “让徒弟以身犯险,你可知错?”


    “知错。”


    “在习武场外用无涯剑法毁坏山门牌匾,你可知错?”


    “……师妹知错。”


    掌门依旧不动声色:“尚且能认错,仍有悔悟之心,按照门规可从轻处置,即日起便罚你于凌云顶禁闭思过八十一天,你座下这些弟子洒扫凌云顶一个月。”


    沛君:“师妹甘愿领罚。”


    尚未见识过凌云顶全貌的杜寒松悄然松了口气,唯有白一闭了闭眼,缓缓道:“弟子愿替师尊受过。”


    处置完他们,掌门复又望向锁灵阵,接着道:“以及你刚才所说的那个法阵,既然它如此凶险,那今后便关闭祖灵洞,非我许可任何人不得踏入此地。师妹,即使是你也不行。”


    沛君顿时抬头:“不行!祖师的笔记刚有进展,我还需要一段时间,马上就能搞清楚锁灵阵是如何运作的了。”


    掌门却坚决道:“我放任了你那么多回,你每次都是这般说的。”


    “不,师兄,这次是真的。刚刚之桂不慎滴血进阵时,锁灵阵内的灵力流动与寻常截然不同,而且君……”


    “之桂滴血进阵后,发生了什么?”


    沛君不作声了,默默搂紧秦之桂。


    掌门微叹:“此次若非你在场救援,她恐怕凶多吉少。我若再不对你下达禁令,是想无涯派折损后继翘楚么?”


    “……师兄教训的是。”


    见沛君彻底服软,掌门没再在白一和杜寒松面前煞她面子,转而道:“行了,出去吧,医师们已经等在外边了。”


    目送几人远去,万物生还保留着当下场景,晏辞归便来到锁灵阵旁,观察刚刚被沛君破坏了一处的阵纹。


    倒不是想发现什么名堂出来,而是那会儿沛君剑亮之时,他虽隔着万物生旁观过去,却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前辈,我好像感应到了剑灵的力量。”晏辞归说。


    桐花道人说:“你那剑灵这会儿还在沉睡,估计是因为锁灵阵变异而短暂醒了过来,故出手救下秦掌门。”


    晏辞归蹲下身试图触摸法阵,然而指尖触及地面的瞬间,阵纹像水波般荡开涟漪。


    他凝视着阵纹起伏后恢复平静,思忖道:“剑灵和锁灵阵,有什么关系吗?晚辈也曾误入此处,当时月弦似乎很抗拒此阵,但月弦既能救出险些被炼化的秦掌门,是不是就意味着剑灵能破解锁灵阵?”


    “吾不清楚,沛君当年并未发现此事。”


    也是,徒弟遇险事大,更何况听前前掌门的意思,这时的秦之桂之于修真界,好比林渝之于他们这一辈修士,沛君经此一遭大概不会再踏入祖灵洞了。


    不过没想到居然是秦之桂意外以身试出锁灵阵的另一种用途,想来玄幽宫在黑水城的阴谋,以及白玉骨的秘密,都少不了她在背后一手策划。


    但晏辞归想不通,秦之桂为什么要这么做?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万物生明白可以继续回忆下去,而后周围场景再次变幻,他们仍处在洞室内,却是一个与祖灵洞截然不同的洞室。


    室内起居床具一应俱全,遥见沛君端坐桌案前,虽被关了禁闭,倒是自在,只随手折了段不会凋零的梨枝,便将如瀑青丝胡乱一绾。桌旁脚下,草纸堆积。


    晏辞归凑近观摩,发现这些纸上画满各式各样的锁灵阵和星轨,甚至写了许多有如天书的数理测算,全然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但偌大的禁闭室唯有沛君一人,晏辞归不知道她在此独自钻研了多久,又推演失败了多少次,这样的日子又重复了多少年,整个修真界的秘密,都在她的笔下揭开。


    晏辞归不禁喟叹:“师祖为何如此执着?”


    桐花道人似怕打扰到沛君似的,压着静步站到她身后,目光从散落的草纸上移到那张专注的脸庞上:“可能是天性使然吧。”


    须臾,沛君停了笔,咬着笔端微微蹙眉,自言自语道:“这里面的灵力流转路径,似乎与周天行星的轨迹一样。”


    然后拿起另一张手记:“之桂的想法很好,若是改变这些星轨,或许就能释放被锁灵阵吸收的灵气,只是没想到出了那样的意外。”


    她沉默了一会儿:“血液可以改变阵基,那如果用灵气去改变原本的阵基……确实很难,我当时进到阵内时都有种被吸取灵力的感觉。”


    “要是有东西能抵御锁灵阵的力量就好了,可是各种法器都试过了……唉,当初创造锁灵阵的前辈,有没有考虑如何遏止锁灵阵呢?”


    ……


    晏辞归听着沛君对空自话,若换作外人大概会觉得此人疯魔了吧。


    有关禁闭的回忆大致都是这般度过,测算推演、打坐练功、测算推演、自言自语……沛君的修为应该已入大乘期,不怎么需要睡眠,况且禁闭室隔绝了天地,这八十一天想来是一晃而过。


    但对旁观的晏辞归来说就有些折磨了。


    “前辈,我们为什么还停留在这里,得有一个时辰了吧。”


    晏辞归现在成了灵魂状态,连哈欠都打不了,只能干瞪着。


    桐花道人却说:“万物生展示的是此人生前最重要的回忆,探寻锁灵阵的奥秘,便是她生前最放不下的执念。”


    晏辞归回想先前看到的那些走马灯,看来原主并非斩断了七情六欲只想着修炼,除了修炼以外,也是有非常在乎的人的。


    至于后来那只短暂出现的现代画面,晏辞归如今冷静下来细想,既然桐花道人确定这两段记忆都属于他,莫非是他占据了这具身体的魂体后,作为交换,原主的灵魂去了他的世界?


    晏辞归又疼起来了。


    ……不对。


    貌似每次在他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就会有股力量制止他继续思考。


    意识到这点,晏辞归忍痛接着想:若是交换灵魂的话,那他为何会觉得自己穿书了?那些他以为是原书剧情的记忆,到底从何而来?既然剧情杀并不存在,那先前发生的许多事,其实是有人刻意……


    “唔!”


    晏辞归身形一晃,抱头蹲在地上,仿佛为了惩罚他不听话一样,这次的剧痛前所未有的强烈,感觉下一刻就要形神俱灭。


    桐花道人见状,立刻上前问道:“你怎么了?”


    晏辞归痛得一动不敢动,声音发颤而嘶哑道:“前辈,我体内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桐花道人那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松动,立刻抬手搭在他额头上,眉间凝重片刻,说:“吾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如晏辞归所料,一旦他停止那个念头,痛楚便逐渐减退,很快又恢复正常。他缓过劲,慢慢站起来:“应该是晚辈还没习惯双魂变回单魂吧,前辈不必担心。”


    但桐花道人仍不放心,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才说:“吾第一次见有人一体双魂,对此知之甚少,实在帮不了你。”


    “前辈别这样,您帮晚辈的已经够多……”


    晏辞归说着,忽见那边回忆不停的沛君突然转过头,朝他们这边望来。两相对视的刹那,晏辞归愣了愣。


    桐花道人一句“她看不见我们”还没说完,沛君却搁置笔杆,起身向他们走来,最后停在离晏辞归一步的位置,犹豫着伸出了手。


    然而未等沛君触及他,万物生就及时变幻场景,周围顿时天光大亮,人声鼎沸,而原本近在咫尺的身影也消失了。


    “不是说,看不见我们吗?”晏辞归错愕道,刚刚那一瞬间,他感觉沛君确实发现了他们。


    桐花道人也诧异:“之前并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以防万一,吾只能略过方才那段回忆了。”


    虽说正合了晏辞归心意,但他不免好奇刚刚那样会发生什么。


    不过错失机会也没办法了。观回眼下的场景,他们正处在一片楼阁的最高层,底下满是各宗修士以及散修,正围着中央武台上过招的两人助威喝彩。


    这阵仗,想来是青云武会。


    不远处,沛君和其他宗门长老一样,只远观不近前,依旧佩着在禁闭室内绾发用的梨枝,形容松散,倚住阑干俯瞰全貌。


    忽然,背后有人喊道:“沛君沛君!你快来!”


    沛君回头,见有个青年躲在房门后冲她招手,边走过去边笑道:“干什么,容君楚?”


    “真无礼,我现在可是天机阁掌门了。”容君楚叉腰佯怒,等沛君进来,又瞬间换了副嘴脸,从乾坤袋里取出个罗盘,“算了,待会儿再和你计较,你先看这个,我从我们祖师的百宝库里找到的!”


    沛君端详:“这有什么用吗?”


    “不知道,不过它来头可不小。”容君楚清了清嗓,“前段时间我夜观天象,见紫气东移,便知机缘将至,三日后的子时三刻,在天机阁东南方位必有我等苦寻之物。这不,我一进到祖师的百宝库,此罗盘就与我灵犀相通,岂非天意?”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也不知道,祖师的天机书里没有对此物的记载。”容君楚话音一顿,指尖拨着盘中纹丝不动的指针,“但是前几日我把它放在锁灵阵边上时,这指针竟动了起来!”


    “这还不算完,当晚我还做了个梦,梦里有个谪仙似的姑娘,手里就拿着这个,还管它叫——星女琉璃盘!”


    第38章 琉璃


    “星女琉璃盘?”沛君一脸怀疑, “你确定是有个神仙姑娘托梦告诉你的,不是你自己睡糊涂了编的?”


    “千真万确!我何必在这种事上忽悠你呢?”


    “哦,我还以为你研究锁灵阵毫无进展终于疯了。”


    话音甫落, 不知何处飘风,将房门阖上。


    “南游。”容君楚忽而正色清嗓, 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沛君的眉心,“你因为锁灵阵被柳师兄关禁闭的事我都听说了,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这么做。往后你进不去祖灵洞的话, 天机阁这边随时欢迎你。”


    “你……”沛君微愣,转而拍开容君楚的手,眯眼笑道, “别以为主持个青云武会就能来挖无涯派的墙角了啊, 容掌门。”


    容君楚盯着沛君一阵,复又失笑起来:“外面那帮人,谁不想把你挖走呢?”


    说什么来什么, 正当此时,屋外传来少女娇俏的声音, 仔细听的话, 似乎是南宫浅:“空敬姐姐, 你有看到沛君吗?妾身一直没找到她人呢。”


    沛君顿时如临大敌,拉着容君楚蹲在房门前。


    接着是空敬长老的声音:“没有, 不知圣女大人找沛君何事?”


    南宫浅:“沛君座下有个叫秦之桂的弟子, 先前帮了我们不少忙,还为此受伤了,妾身想代合欢宗感谢她呢, 不想她竟没参加此次青云武会,妾身只好来寻沛君长老了。”


    空敬:“圣女不如去问问柳掌门呢?我方才见柳掌门在千机楼和容掌门待在一块。”


    南宫浅:“……好吧。”


    说罢,脚步声便逐渐远去。


    “谢了,空敬。”沛君说道。


    房门外的身影微动,随即冷笑道:“你要是能少沾花惹草,才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沛君讪讪挠头:“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我可以对天发誓。”


    空敬显然听多了沛君类似的辩解,叹了口气:“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就自己应付去吧,我可不多管闲事了……”


    沉吟一声,而后压低声音道:“不过话说回来,之桂不来参加青云武会,是还没醒过来么?”


    沛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用了你的魂灯后,两日后便醒了,但那时我还在禁闭,也是听幺幺和松儿说,说之桂那两天时不时念叨着一个叫‘青天阙’的东西,再之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不出门了。”


    空敬:“奇怪……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青天阙,是之桂以前认识的人么?”


    安静许久的容君楚忽然开口:“这东西,听起来更像是地名。”


    沛君肯首:“我也觉得像地名,但查遍两界古籍,也没找到哪个叫青天阙的地方。”


    容君楚状若沉思地抚了抚下巴,嘀咕道:“莫不是跟我这星女琉璃盘一样,也是被神仙托梦告知的?……对了,我还不知道之桂怎么昏迷了,之前不是就被人伤到手臂的吗?!”


    沛君不禁扶额:“此事说来话长了,那天……”


    “空敬姐姐!你骗我。”南宫浅突然折返回来,“千机楼的弟子根本没见过柳掌门,容掌门也不在那里,幸好碰到了静初哥哥,他告诉妾身沛君就在你身后这间屋子里。”


    “静初那个狐狸……”沛君低声骂道。


    容君楚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沛君啊,要我说,你就从了圣女吧,双修而已,又不会少块肉……哎哟!”


    沛君揪起容君楚的脸:“少废话了,赶紧把我传送到别的地方去!”


    “好好……嘶!疼疼疼!我这就布阵!”


    空敬:“……圣女大人,这……”


    南宫浅:“姐姐,我可是听到声音了哦。”


    房门上的身影终是犹豫着让开了。


    就在南宫浅即将推门进入时,容君楚及时布好传送阵,赶在南宫浅踏入的前一刻和沛君进了阵。


    一转眼,视野开阔,天青云白,他们传送到一座数丈高的钟鼓楼的最顶层。


    沛君立刻抬起头:“你们的锁灵阵居然在这种地方。”


    只见悬挂铜钟的天花板上,画着一道和祖灵洞内一模一样的法阵。


    “是啊,所以我们没法轻易封锁此处。”容君楚拿着星女琉璃盘靠近铜钟,“你看,指针动起来了。”


    沛君凑近一瞧,果然看见罗盘中的指针剧烈晃动起来:“它在找什么东西?”


    容君楚:“不知道,我一拿近就这样子,那远了又不动。”


    “让我来试试。”


    容君楚便依言递去,沛君接过星女琉璃盘,试图跟随其中指引,但等了半天,指针都没有趋于哪处的迹象。


    “我说吧。”容君楚摊手。


    但沛君没理会他的话,边继续四下走动,边紧盯着指针,又来回了半晌,最终站定在容君楚身侧,说:“它确实在寻找,这几个点位之下它的反应最强烈。我先前关禁闭时,曾推算出锁灵阵上的灵力强度并非均匀分布,而是集中在某些个节点上的。如今这星盘所指,便是那些节点的位置。”


    容君楚听得云里雾里:“锁灵阵的灵力分布不均?那岂不是很容易崩坏吗?”


    “寻常法阵确是如此,但锁灵阵不同,它内含的灵力太充沛了。”沛君指尖轻捻,天顶阵纹缓慢铺落,“不过锁灵阵虽稳固,阵基却反而脆弱。之桂便是一时不慎,血滴阵基,以致阵法异变,伤及魂元,我这才向空敬借来魂灯治愈。”


    随着阵纹从平面变为立体,星女琉璃盘的指针也慢慢稳定下来。


    沛君接着道:“所以我猜,此星女琉璃盘必定与锁灵阵有重大关系,天机书里当真没有有关此物的记载?”


    容君楚摇头:“既能出现在祖师的百宝库里,定是有过记载,只怕是被人为毁去了。”


    “嗯,想来和锁灵阵一样,被某些人有意抹除了其中的秘密……”


    沛君伸手移着星女琉璃盘,凝神观察指针指向。


    “你说,如果锁灵阵被分散在十宗内,那这玩意会不会也散落在各处?”


    容君楚:“有道理,不过其他八宗不会轻易让我们进去寻宝吧?”


    “未必散落在我们这十宗里。锁灵阵最初的作用是封存灵气,方便祖师们寻找灵气充裕的地方建宗立门,而星女琉璃盘似乎是为了指示,估计是在锁灵阵后创造的。既然有人想隐藏秘密,想来要将两者分开,因此很可能散落在凡界地带也说不定。”


    “那这搜寻的范围岂不是整个仙凡两界了?”


    “是这样的没错,不过谁不知你们天机阁神算无双、窥探天机?容掌门道行高深,不如再加把劲儿,总不能……算出一个就不行了吧?”


    沛君微侧着脸,露出一道揶揄的笑容。


    容君楚被这么一盯,落荒而逃似地避开她的视线:“真的不行,祖师告诫我们一事一卦,若对同一事由反复推求,便是有心逆天而行,可天道无常,天意难违。我当初实在是……听说柳师兄关了祖灵洞,还关了你禁闭,才做出这无奈之举。”


    沛君见说不动他,就此作罢道:“好啦,我知道了,天道不告诉我,我自己想办法就是了。”


    容君楚瞥回沛君,抬起手,又默默缩了回去:“南游,不瞒你说,我其实私下里还给你起了一卦,卦象显示你的命途与荧惑交汇,是不祥之兆,若继续追查此事,恐怕会遭至劫数。”


    他垂下眼帘,语气恳切道:“所以,若往后遇到任何险阻,你务必记着来天机阁寻我。”


    “……”


    “南游?”


    只见沛君目光放空,闻言方回过神道:“啊,刚刚柳师兄传音说快到幺幺上场了,问我跑哪去了。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沛君便收回锁灵阵,御剑飞出:“哦,那我就先行一步了,容掌门还有什么事就来无涯派的阵地找我吧。”


    容君楚半是无奈半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目送女子飞远。


    忽然,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冲到护栏边,喊道:“等会儿!我的星女琉璃盘——!!”-


    秋风轻转,女子换了一身寻常的凡衣,头戴幕篱,半透纱罗遮脸。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齐肩高的俊雅少年,正颇为好奇地四处张望:“师尊,凡界好热闹呀,只可惜没带松儿师弟下山。”


    沛君道:“等松儿进境到金丹期,为师才能放心他下山历练,幺幺这么想的话,平日可要多多督促师弟练功啊。”


    白一:“那还是算了吧,他最近仗着师姐闭关,又跑去找天罡宗的人玩了。”


    沛君故作板正道:“为师就是没时间管你们,要是换作其他长老师伯师叔做你们师尊,就松儿那股子懒劲儿,早就把他吊起来打开花了。”


    白一失笑,温声应道:“可师尊无暇督促,是因为忙着钻研锁灵阵。何况弟子私心以为,修炼之事本就不能急于求成,眼下让我们自行体悟进境,也挺好的。”


    “还是你能理解为师,哎,那边有卖糖葫芦的,为师给你买一个尝尝。”


    白一顺着沛君手指的方向望去,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却道:“师尊,弟子已经辟谷了……”


    沛君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辟谷就辟谷了,不影响尝个味儿嘛,据说凡界的孩子们都挺喜欢这东西的。”


    白一满脸写着:其实是师尊想尝吧?但少年招架不住那红串串的诱惑,任由沛君拉着他过去。


    沛君一眼便相中最上边的一串,正要伸手去够,忽而从旁伸来一只手,也想拿这串。她立刻收手,见旁边的人也收了手,是个戴着面具的公子。


    那人声色低哑而沉闷:“姑娘先请。”


    沛君看了眼此人身侧的小丫头,估摸着还没白一看着大,遂说:“无妨,你们先吧。”


    对方低下头,问那小丫头:“曦儿,我们换一串如何?”


    小曦儿点点头,一错不眨地望着沛君:“好……”


    面具公子便从下取出一串,又将先前那串取下来递给沛君,接着拿出两人份的铜钱付给小贩。沛君刚要阻拦,那人则说:“慈安城流通铜钱白银这些俗物,姑娘若直接给灵石,倒还要让人家跑黑水城一趟换成银钱,怪麻烦的。”


    “咦,你怎知……?”


    “实不相瞒,在下观姑娘气质绝尘,绝非俗人,便猜测是仙家下凡。”那人隔着面具说话,看不到表情,也听不出语气,而后话锋一转,“曦儿,我们回家吧。”


    小曦儿咬着糖葫芦,一步三回头地被面具公子牵走。


    沛君朝小曦儿回以挥手,便将手中的葫芦串塞给白一,问那小贩道:“小哥,方才那是什么人?”


    “仙家有所不知,那是裴家的二公子裴慎如。”


    “他为何要戴着面具?”


    “因为呀。”小贩压低声音,“裴家不是十二家的嘛,十二家不像十宗,为了争家主之位连手足都能暗算。听人说,那二公子就是被自家兄弟坑害,一把大火烧了院子!逃出来的时候半张脸都烧毁了,瞧着特别骇人!打那儿以后,就只能以面具示人咯。”


    “也是个可怜人……”沛君望向那一大一小离去的身影,“那小丫头是他女儿吗?”


    “嗨哟!当然不是了!二公子那张脸,咳,媒婆们都不好意思说亲。那小丫头是叶家的大小姐——十二家的那个叶家。两家关系比较亲,自那件事情以后,就经常让二公子帮忙带带孩子,也算是给二公子一个慰藉了。”


    白一正吃得欢,忽然道:“师尊,容掌门算的那个星盘的位置,不正是在叶家吗?”


    “哦?那还真是巧了呢。”沛君目光深远,“天道无常……或许天意这次,是向着我们的。”


    第39章 慎如


    沛君和白一兜兜转转找到叶家时, 恰撞见裴慎如出来,不过是被叶家家丁赶出来的。


    “怪物!别以为大小姐待你亲近,你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要不是我们家主可怜你, 裴家那边早把你赶出去了,谁还认你这个二公子?!”


    “还不快滚?你这张脸, 要是吓到夫人们,有你好看的!”


    推搡间,裴慎如不慎跌落石阶,面具滚落,裂开一条缝, 身后家丁立刻“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趴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捡面具。就在这时,一只白皙如葱削的手先一步捡起面具。


    裴慎如浑身一颤, 连忙拿衣袖遮住脸, 只露出一只尚且完好的眼睛,低伏着身子,略微抬头看向沛君:“姑娘什么时候……”


    沛君对着面具催动指尖, 边说:“我们有事来寻叶家主,不想刚好看见方才那一幕。”


    裴慎如苦笑:“让姑娘见笑了。”


    沛君摇摇头, 将修复好的面具还给裴慎如。裴慎如微愣, 道谢接过后, 便背过身重新戴上,再抬眼时, 见沛君和白一绕过他去到叶府门前, 遂出声问道:“敢问姑娘,寻叶家主有何事?”


    沛君正要叩门,闻声顿住:“来寻一样宝物。”


    指节叩响, 过了须臾,门后家丁才嘀嘀咕咕着开了门:“不是叫你滚……你、你们是?”


    沛君拿出一块玉令:“贫道乃无涯派长老沛君,特奉掌门之命前来,与叶家主相约商议要事,这位是贫道座下小徒白一。有劳诸位通传。”


    家丁们虽不认得沛君,但认得那是十宗信物,连忙陪笑道:“原来是上面来的仙家,快请快请!方才府里闹了些意外,无意冲撞,还请仙家见谅。”


    沛君透过幕篱间的空隙冲他们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便迈步踏入叶府。身后门扉阖上前,白一不由回头望了眼,裴慎如似乎还没离开,但转瞬门就关紧了。


    白一小声道:“师尊,那个人的脸……”


    尽管当时裴慎如遮掩的动作很快,可对神识比常人广阔的他们,还是看到一点尚未来得及挡住的伤疤。


    沛君施了张隔音符,以防前面的家丁听见:“是被灵火所致,手段倒是狠戾,此火不仅能烧毁肌肤,还能蚀销根骨。凡界恐怕没有药物可医,不过逢春谷和碧霞泉或许还有办法。”


    白一:“师尊要帮他吗?”


    沛君侧过脸,摸了摸白一的脑袋:“除非灵灾肆虐、灵兽横行或修士作祟,否则我们一概不掺和凡尘之事。更何况他们是十二家的人,若是十宗与十二家牵涉过深,有了利益牵扯,大家就无法好好修炼了。”


    白一似懂非懂:“什么是利益?”


    沛君略作思忖:“唔,利益嘛,就是你想要那串糖葫芦,那个小妹妹也想要,最后看在为师是十宗长老的份上,还是让给我们了。”


    白一大概还是不大理解,但府里的侍从迅速听闻风声赶来迎接,既被人打断,便没再追问下去。


    侍从们与家丁交接班,领着两人去到客堂。直到这时白一才恍然师尊为何戴着幕篱出行,只见堂内早有叶府的亲眷们等候,上至八十老太,下至三岁孩童,都翘首盼着无涯派长老的真容。


    这场面堪比接驾神仙下凡,只是这个“神仙”没有彩云没有神兽,只有个长相极佳的“童子”并肩身畔,


    家主尚未至,便先由长夫人代为接待。起初大家看完热闹,长夫人就将人都赶了出去,好给仙家留个清净,不过到底是第一次见到十宗长老级别的人物,未免有些紧张。


    然而沛君不知说了什么,竟逗得长夫人掩嘴直笑,于是等叶家主忙完他那边的事赶紧过来时,便见自家夫人脸蛋格外红润,若非与之对坐的也是女子,怕是要警铃大作了。


    叶家主和叶府其他人一样,在万物生里没有五官。


    沛君不爱客套,直接开门见山说了要寻星女琉璃盘一事,叶家主也承认府里确实有这么一个法器,但早在家丁通报有无涯派长老到来前,便有另外九宗的长老们千里传音来讨要了。


    “什么?”沛君静默一瞬,“都是谁?”


    叶家主支吾道:“叶某不大能记仙家的法号,只记得是天罡宗、清风殿、合欢宗的几位长老。”


    “你把星盘给他们了?”


    “还没,那几位仙家只是传音,并未叫叶某立刻给传送过去。”


    “哦,本座此行便是来取星盘的,此星盘珍贵,需小心护送,寻常的传送阵恐会磕碰,故才没让阁下直接传送。”


    “这……仙家,不瞒您说,那几位长老特地嘱咐,若有无涯派或天机阁的人来取星盘,务必不能答应。”


    “……”


    白一凑近低声问:“师尊,那三宗的长老要星女琉璃盘做什么?”


    沛君也陷入沉思,良久,才对叶家主说:“既然如此,本座也不为难阁下,还请阁下务必当心。”


    叶家主顿时松了口气:“多谢仙家理解。”


    幕篱的纱罗后,那道微蹙的眉头却没松开。


    叶府的星女琉璃盘是拿不到了,沛君以辟谷为由谢绝了叶府的招待,与白一尽快离了叶府。


    回到外边,离远了叶府,沛君思忖道:“此事理应只有我们和容掌门知晓,可天罡宗、清风殿、合欢宗的怎会恰好赶在我们之前?”


    白一道:“会不会是容掌门……”


    沛君:“不会,容掌门的为人为师清楚,若是他泄的密,就不会再帮为师算这一卦了。况且那三宗不仅避着我们,连天机阁也要避着,生怕被捷足先登似的。”


    白一:“莫非他们也在探索锁灵阵?”


    沛君“嗯”了一声:“这倒是有可能,另九宗的长老们里有不少几百来岁的了,那锁灵阵少说已存续千年,他们肯定会知道一二。唉,都是你掌门师伯的缘故,为师差点忘了还有这一茬,多亏幺幺提醒为师了。”


    白一抿起嘴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袖道:“不,弟子只是……”


    “哎,你看那边,又是刚刚那个人。”沛君忽然道。


    许是慈安城太小,又许是缘分来了挡不住,远远地,便见裴慎如站在一家蜜饯铺子前,从店家手里接过扎好的纸包。


    也巧,裴慎如走的方向是面朝他们的,沛君戴着幕篱的模样很惹眼,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又见面了,姑娘。”裴慎如走近后说。


    沛君略微颔首:“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刚刚那是在买什么?”


    “松子糖,在下……在下的小妹很喜欢。”裴慎如顿了顿,话锋一转,“姑娘可有向叶家主要到宝物?”


    “没有,被人捷足先登了。我们见到叶家主时,叶家主已经许诺好了给别人。”


    “可惜。敢问姑娘,是什么样的宝物?”


    沛君打量着裴慎如:“一只罗盘样式的法器,暂时还不知名字,也不知做什么用的。”


    裴慎如状若思忖:“罗盘……在下以前陪小妹玩时,曾偶然误闯过叶府祠堂,在里面见过一只罗盘,小妹说这个东西叫星女琉璃盘,不知是不是姑娘要寻的宝物?”


    沛君微愣,但仍平静道:“或许吧,不过叶家主已答应给别人,并未拿出来,我们便也不得而知了。”


    裴慎如却问:“姑娘当真那么想要?”


    “嗯,那罗盘于我有大用。”沛君忽而反应过来,“等会儿,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裴慎如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是,我可以帮姑娘取出来。”


    沛君笑道:“你这是偷自家人的东西给外人啊,裴二公子。”


    裴慎如平淡道:“在下没有家,裴家主不认,家母又早逝,只有小妹不害怕我。但说到底她还是叶家的人,在下早就没有家可以回了。”


    “……”沛君笑不出来了,“抱歉啊。”


    “无妨,在下与姑娘颇为有缘,就当是帮姑娘一个忙了。”


    沛君自己偷摸带着徒弟进祖灵洞惯了,倒不好意思请别人偷摸进叶府拿东西,遂说:“还是算了,我与你非亲非故的,何必做到这份上?万一叫叶家主发现了,不让你见你小妹了怎么办?”


    裴慎如静默片刻,隔着面具,却仿佛表情认真:“因为姑娘帮了在下一个小忙,在下不想欠着。”


    他说的应当是修复面具的事,不过沛君大概没料到这种事也能被记着,正组织语言如何接话时,裴慎如接着道:“还请姑娘暂且在慈安城安歇几日,在下会尽快取出来的。”


    最终沛君拗不过他执着,只得应下,便辞别了彼此,趁着夜色昏暗前与白一寻了处落脚地儿。


    夜里,在被窝里躺好的白一转头,问不需要睡眠准备打坐的沛君:“师尊,您不是说少掺和凡尘的事,少与十二家有牵扯吗?”


    沛君盘腿坐在窗棂前,闭目调息道:“为师确实说过。”


    “那师尊为何还要留在慈安城等那个人?”


    “……那人白日说已与裴家断绝了关系,所以不能算是十二家的人。”


    沛君说这话时语气有些无奈,估计自己都说服不了,又补充道:“而且,为师不想星女琉璃盘落入别人手中。”


    白一沉吟一声,问:“这就是利益吗?”


    沛君哼笑:“算是吧。”


    她还没进入打坐的状态,随后转移话题道:“不过以他的修为,虽然能辟谷了,但一个回不去家的人要怎么过夜呢?”


    这个问题白一自然答不上来。


    房内静了一会儿,沛君就自己回答了:“算了,天地之大,总能有容下他的地方。”-


    师徒俩果真在慈安城多待了几日,恰逢城中迎花朝,他们除了闲逛凡界外也有事情可干。


    沛君长老很喜欢梨花,无涯山上少有梨树,于是盘算着等回无涯派那天带几株树苗回去种着。


    然而几日过去,还没等到裴慎如的消息,倒先等到无涯派急讯传音——柳掌门化神期大圆满,天命已至,飞升在即,急召沛君长老即刻返还以托身后事。


    事发突然,沛君托客栈掌柜给裴慎如带个话,就与白一直接传送回了无涯山。


    甫一踏入山门,一股源自化神期巅峰溢出的威压瞬间如潮水般席卷,众子弟只得暂避在山腰大院。唯有沛君丝毫不受影响,把白一丢给杜寒松,便如履平地般,御剑直上凌云顶,


    登至云巅,遥见一人玉影长立,周身光屑漫天。


    沛君下了剑,上前作揖道:“恭喜师兄化神期大圆满,得道飞升。”


    柳掌门回首时,肌肤已然化作琉璃,肺腑半透,隐约映出翻涌云海。他眉目慈悲,却又淡漠,凝望沛君,然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南游,往后师兄不在,无涯派就交给你了。”


    沛君霎时睁大眼,随即深深作了一揖:“是,定不负师兄所托。”


    “祖灵洞的结界也给你解开了,往后,就再没人能拦着你了。”


    “……是。”


    飞升前的羽化时间很短暂,柳掌门才说了没几句,通身便泛起莹光,声音也逐渐飘渺:“师妹,师兄还有最后一愿,你务必要答应我。”


    沛君:“师兄请讲。”


    “我在鹤隐轩留了一盏魂灯,里面是我们祖师的魂元。你带上它去祖灵洞,便能见到你一直在索求的真相,但切忌,一定,一定,请你适可而止,否则……”


    一瞬间,风停了。


    余音飘荡,万籁俯首。


    翻飞发丝落回沛君的鬓边,她怔愣望着那束淡蓝灵气随风而化,像掌门师兄还没来得及说完的告诫,最后彻底没入横亘苍茫,无声无息。


    第40章 秘密


    无涯派新掌门即位, 作为十宗之首,其余九宗纷纷送来庆贺。新掌门应付完寒暄客套,便赶紧选任新长老替代她原本的位置, 之后又修编门规、修缮鹤隐轩。


    待一切完事,这才拿上前掌门留下的魂灯, 孤身前往数月未开启过的祖灵洞。


    沛君举着魂灯靠近锁灵阵,但见魂灯忽而自个儿脱手升了起来,飘到锁灵阵阵心上空悬停。


    紧接着,洞室骤然明亮,阵纹迸发出充盈灵气, 淡蓝色的光芒团团围向半空的那盏魂灯,像她每次外出归来时簇拥上来的弟子们。


    沛君放缓步伐,慢慢靠近锁灵阵, 试着伸手触摸那宛若结界的灵气墙, 却穿了过去。显然锁灵阵没有阻拦她,她于是迈步入阵,举头仰望装着怀湛子魂元的魂灯。


    万物生绘不出心声, 因而此刻的祖灵洞内静悄悄,除了灵气流转时发出类似风吹湖面的声音, 只有隐约的剑鸣声——似乎来自沛君腰间别的佩剑。


    沛君不知在想什么, 又不知从魂灯里看到了什么, 站了一会儿,便席地坐下, 于锁灵阵中入定。


    这下更不得而知了。


    只是当她再次睁眼时, 素来挂着笑意的脸上,表情少见的严肃。


    魂灯消失了,应是与锁灵阵融为一体了。


    沛君起身走出灵阵, 衣摆带起几缕不舍的灵气。她转身朝锁灵阵拜了三拜,沉默着,就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那之后的沛君掌门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进祖灵洞,也没再整理手记,不久甚至取消了门内定期考核,只把青云武会作为阶段性检验,这可让以杜寒松为首的一派怠惰弟子拍手叫好,


    不过此举对于门内的有识之士无甚影响,宗门生活依旧如常,该练功的练功,该偷懒的偷懒。


    直到宗门大选来临之际,沛君却声称无涯派今年不招新弟子,令十宗选拔破天荒地变成了九宗选拔,弟子们才察觉到新掌门似乎不大对劲。


    容君楚不等宗门大选结束,就飞来了凌云顶:“哎!南游!你在搞什么啊?”


    沛君正给刚种下的梨树苗浇水,闻言抬眼:“君楚?你怎么来了?”


    “我还想问你怎么没来呢!”容君楚扫过她手里的水壶,奇道,“你在种树?”


    “是啊,让幺幺陪松儿下山时顺路带回来的。”


    “不不不,我是说,你居然在用这么古朴的方法种树啊,怎么不用灵气浇灌?那样能生长得快一些……等会儿,我还没问完呢,你为什么突然不参加宗门大选了?”


    沛君淡淡道:“没意思,更何况宗门大选又不是唯一的拜门方式,之桂就是我在游历时收的,现在不也成了这一辈的佼佼者?”


    说到秦之桂,容君楚露出些许倾羡:“那你真是捡到宝了,我有个师弟前阵子也从凡界收了徒弟,原本是商人家的孩子,看她有点天分就收了,结果那女娃子成天不想着修炼想着怎么赚灵石,我们天机阁又不穷!”


    沛君笑起来:“这不也是个宝贝?”


    容君楚扶额:“这宝贝可叫人头疼得很。”


    沛君浇完树苗,收起水壶:“少头疼,多顺其自然就好了,修炼之事本就强求不得。”


    “哎,我发现你当上掌门后怎么……”容君楚顿了顿,“更为所欲为了?听说你连门内考核都免除了,是打算带领无涯派与世独立吗?”


    “不是,只是意识到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谎言,觉得我们没必要争来争去的。”


    “什么……谎言?”


    沛君扬起一边眉毛看容君楚:“你难道不知道么,容掌门?”


    容君楚迷茫:“我应该知道什么?”


    沛君轻轻蹙眉:“……算了,你不知道也好。”


    说着,转身回鹤隐轩。


    “等等,别打哑谜啊!”容君楚赶紧追上去,“还有上次跟你说慈安城叶家的星女琉璃盘,你拿到了吗?”


    沛君顿足:“没有。”


    “没有?叶家主敢拒绝你?”


    “他不敢,所以他告诉我,星女琉璃盘被天罡宗、清风殿、合欢宗的长老先行要走了,我顾及他两难,便没有强要。”


    容君楚诧异:“他们也在调查锁灵阵?”


    “也许吧。”沛君眸光微动,“不过我建议你小心他们,不止那三宗的,还有其余五宗的,尤其是天机阁的诸位长老。长老们似乎,并不希望我们知道得太多。”


    容君楚更云里雾里了:“南游,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我查到的,是长老们一直瞒着你的事,为了你的掌门之位着想,请恕我只能言尽于此,你也莫要再打探。”


    沛君叹了一声:“与其继续纠结这个,容掌门倒不如回去算算我的命途现在到哪了。”


    进了鹤隐轩,容君楚没再跟过来。


    沛君打眼环顾空无一人的轩室,忽然说:“之桂,你的气息没藏好。”


    书架后走出一个少女,因被识破而讪讪一笑,脸颊边各笑出一道浅浅的梨涡:“师尊,弟子方才想找您来着,结果恰见师尊与容掌门交谈,便习惯性地进师尊的房间里来了。”


    沛君倒无所谓,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徒弟。


    “什么事非得躲为师房里说?”


    秦之桂含笑注视着沛君:“也没什么,就是……天机阁长老们瞒着容掌门的那件事。”


    沛君怔愣:“你,什么时候?”


    秦之桂:“弟子那时差点被锁灵阵炼化,神识与锁灵阵交融,然后就知道了——所有的事。”


    轩室内安静片刻。


    “是为师又保护不周了。”


    “不是师尊的错,相反,弟子还很庆幸,若非师尊,弟子只怕要带着真相消亡了。”秦之桂拉过沛君的手,“若是叫九宗的伪君子们知道有他们以外的人知道真相,巴不得弟子死在那呢。”


    沛君抽出手,略带惩罚性地轻轻打了下秦之桂的手背:“别说这种话,为师在一日,就没人敢欺负到你们头上。”


    秦之桂被打,反而更开心了:“嗯,师尊最好了。”


    沛君无奈莞尔:“话说回来,为师一直想问,你之前昏迷时神神叨叨的青天阙,是什么?”


    “弟子不知,弟子当时只感觉神魂到了一个仙宫一样的地方,四周有道声音说此处叫青天阙,之后的事弟子便记不太清了,再之后就神魂归位苏醒了。”


    “大概是弟子神志不清的胡话吧,师尊不必放心上。”秦之顿了顿,话锋一转,“所以,师尊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只能等了。”沛君说,“等九宗彻底放松警惕了,再考虑如何对付锁灵阵。”


    秦之桂惊讶之余,又有些兴奋:“师尊难道想摧毁锁灵阵?”


    沛君摇头:“君宁说,锁灵阵已存续千年,几乎承载着天地间所有灵气,贸然摧毁恐怕会倾覆天地灵脉,届时灵气失控、世间混沌,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锁灵阵既非天然形成,想来定有人为破解的方法。为师现居掌门位,言行远不比过去自在,许多事不便亲力亲为,你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可愿帮为师这个忙?”


    秦之桂顿时正色,躬身拜道:“弟子愿意。”


    然而沛君所说的帮忙,其实是让秦之桂扮作她的模样。


    师徒俩言行举止相像,再贴张易容符,附上沛君的气息,时常连白一都分辨不出。又在鹤隐轩提前布好传送阵,万一秦之桂这边有不对,就立马回来。


    不过万物生对沛君这段时期的回忆却没怎么着墨,画中景象飞速掠过,日月朝霞在沛君孤行的身上明明灭灭。


    但到后来,她身边逐渐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宫主,怎么不欢迎我?”


    晚星璀璨,沛君斜靠在庭院榕树的枝干上,手里提着一坛酒,冲底下的人影懒散笑着。


    树下,月光映着裴慎如的面具,他似乎愣住了,好半晌才开口:“姑娘怎么来我玄幽宫了?”


    “偶然途经此地,想起来有位朋友在玄幽宫当掌门,便顺道来看看他过得如何。”沛君说着,拎坛啜饮一口。


    裴慎如:“……姑娘似乎心中有事。”


    “在你们凡界之人眼里,酒就是用来消愁的吗?”沛君低头一哂,静默片刻,终是缓缓松落肩头,说:“算了,我确实心中有事,故才想找个与此毫不相干、又值得信任的人说上几句。”


    裴慎如:“姑娘若想找在下谈心,不如下来说话,树上危险,万一不胜酒力……!”


    话音未落,但见裴慎如快步上前,接住从天而降的沛君。


    “万一不胜酒力掉下来,该怎么办呢?”沛君补全他未尽的话语。


    裴慎如霎时支吾着你你我我,却不将怀里的人先放下。


    沛君被他这副模样逗乐,就着这个姿势说道:“我已进境大乘期,凡界的酒喝不醉。”


    夜里的玄幽宫鲜有弟子走动,沛君被裴慎如带去偏殿——宫主的居所,也是他们惯常研究锁灵阵的地方。


    那次沛君与白一走得匆忙,后来再去慈安城时,裴慎如竟拿着星女琉璃盘找上了她。


    考虑到修真界十宗少与凡界十二家接触,沛君便趁机借裴慎如之手打探十二家,两人自此开始了共事。


    不久,裴慎如彻底与裴家断绝关系,建立玄幽宫,为避着九宗而躲凡界调查的沛君也有了安身之处。


    “那帮长老根本不把掌门放在眼里,我也好,容君楚也好,其他宗门的掌门也好,都只是他们的傀儡。当然无涯派的长老们除外,那都是我前掌门师兄选任出来的。”


    沛君边说边抚着裴慎如的面具,而后叹了口气:“锁灵阵控制我们,长老控制锁灵阵,他们想要谁当掌门,谁就是掌门,想要谁是天骄,谁就是天骄。”


    裴慎如问:“你去和九宗谈判了?”


    沛君道:“是,我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想试着争取一下,毕竟星女琉璃盘可以压制锁灵阵,若以此为引,或许能安稳地关闭锁灵阵,让灵气重归天地之间。”


    “可结果是,九宗长老不愿动摇自己的根基,力求维持现状,最后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裴慎如道:“长老也是人,姑娘不能把每个人都想得太好,不然容易被利用。”


    沛君指尖一顿:“那你呢,你在利用我吗?”


    “姑娘利用我周旋十二家在先,我利用姑娘出走裴家独立门户,礼尚往来罢了。”


    沛君轻笑,伸手绕到他脑后系带:“若说我想再利用你一次,你还答应吗?”


    沛君拿住松脱的面具,裴慎如身体一僵,但还是任由她摘下面具,露出大半边狰狞扭曲的面孔,只剩右眼周围还完好无损。


    裴慎如只对视了一眼,便别过脸,声音发颤道:“姑娘……这是何意?”


    “我想我吃醉了。”沛君一错不眨地盯着裴慎如那张可怖的面容,眼底没有恶意,嘴边依旧挂着温柔的笑,“你说得对,修士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凡心。”


    之后发生的事过不了审核,万物生便直接跳过了这段,随即天光一亮,沛君又回到了鹤隐轩。


    刚切换好景象,忽听白一震惊的声音响起:“师师师尊,您、您……有了……?!……和谁?”


    这会儿的沛君已肉眼可见的小腹微隆,为不挤压腹部腰带也松松系着,显得她整个人更不修边幅了。


    “啊,应该是在凡界时不小心的,和谁不重要。”


    白一如今身体长开,听罢拍案而起时,坐着的沛君得仰起头来看他。他说:“那怎么行?!万一!万一是那个人欺负师尊……”


    沛君道:“哎哟,我的好幺幺,以为师的修为,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咳,总之,事已至此,为师先生下来再说,正好你们也多个小师妹小师弟嘛。”


    白一对多个师妹师弟不感兴趣,咬牙道:“师尊岂能如此随便,连合籍大典都没办,甚至姓甚名谁都不知……”


    “哎,他叫什么为师还是知道的。”


    “师尊!这没名没分的,怎么能行?”


    “嘿你小子,孩子是为师生的又不是他生的,要什么名分?你这么在意,让这孩子以后认你做师父行了呗!”


    白一登时满脸通红:“不不不不行!”


    “那不就得了?”沛君看准时机一把把白一摁回座位,随即正色道,“不过,在为师生下这孩子前,你且替为师瞒好,万不可走漏任何风声。”


    白一微愣,嘴唇翕动片刻,才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说:“弟子明白了,师尊若不愿被那人知晓,弟子愿意对师尊的孩子负责。”


    “……为师不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前尘线马上结束_(:3」∠)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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