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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作者:陆庭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南宫


    没猜错的话, 这是又被拉入秘境了。


    晏辞归在识海内唤了几声月弦无果,遂作罢。走出废墟,环顾四周, 他这才看清并非没有灯火照明,而是来时的路根本就如同刚遭受了地动一般, 堆满断壁残垣。


    没有月弦剑,他也没法飞出去察看。


    晏辞归并不怕黑,只是处在这片狭小的方寸地,仿佛他是这天地间仅剩的活物,周遭死寂, 只有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和狂跳的心脏声作伴。


    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不仅没被玄幽宫的劫持,还被合欢宗的偷袭。


    可原书里合欢宗向来与无涯派井水不犯河水, 要说为数不多的交手, 便是合欢宗圣女撩拨宋明夷不成,恼羞成怒下找人直接把宋明夷掳走了企图上演霸王硬上弓。


    而那颜欢和关修远正是圣女的帮手之二,此二人先合力困住宋明夷, 再有另一名帮手布阵将其拖入圣女的秘境。


    不过眼下的情况显然不是这样,毕竟现在被拉入秘境的是晏辞归, 而且圣女给宋明夷编织的秘境是醉梦温柔乡, 和眼前阴森鬼气的场景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


    思及此, 晏辞归心里不由生出惧意。此地若非圣女的秘境,莫不是玄幽宫在搞鬼?那完蛋了呀, 真被玄幽宫大佬抓去挑拨离间的话, 后果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忽然,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似的,酒肆外的红灯笼闪了闪, 仿佛在催他赶紧过去。


    晏辞归咽了咽口水,想从废墟里找根木条代剑防身,结果回头时,却见身后哪还有什么倒塌的屋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缓慢趋近。


    他咬咬牙,顾不上防不防身的,拔腿就跑——


    砰!


    撞门板上了。


    晏辞归揉着额头退后一步,顿时发觉身上通红,抬起头,只见那盏红灯笼正悬在头顶,如今近看,才发现灯面上还留着未剃干净的毛发,灯芯滑落的蜡油恰似鲜血溢出。


    一瞬间,晏辞归头皮发麻,想扶门缓一缓,然而门上原本倒挂的福字却不知被谁人粗暴地撕去,隐隐可见野兽爪子抠过的痕迹。若再仔细端详,便不像野兽的爪子,倒更像人的指甲。


    不管是谁在装神弄鬼,都送上门了,晏辞归再不进去看看,怕是待会儿就会起一阵邪风把自己刮进去了。


    他给自己壮了壮胆,试着推门,但没推动,而后改用手叩,试探性地开口:“请问,有人吗?”


    无人回应。


    然而下一刻,随着刺耳的吱呀呀声,门开了。


    门后另有洞天,却依旧昏暗阴森。


    晏辞归掐了个明火决,小心迈过门槛。


    酒香飘来,原主过去大概滴酒不沾,光是闻着气味,便令这具身体觉出些许醉意,加之明火微弱,能照亮的视野有限,晏辞归只得勉强看清环境。


    许是“酒肆”内经久陈年,时不时感到有蛛丝蹭在脸颊。


    但很快,手上也有了相似的感觉。晏辞归抬手,这下他看清了,那不是蛛丝,而是一团乌黑的、细长的头发。


    明火倏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红灯笼点亮。


    “你终于来了,妾身等了好久呢。”


    一道千娇百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一双手环住腰身,来人抵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气吐兰芳道:“事发有些突然,妾身不得已用了这样的秘境来接待。”


    晏辞归想动,却动不了,酒香与少女身上的异香正恍惚着他的神识,只觉四肢开始发软。


    “那日照刃坛中初见,妾身终生难忘,本想邀约花好月圆夜,不成想你走得那般匆忙,连个正眼都不给妾身。”少女痴痴笑了一声,似鬼魅,又似含羞带怯,随后继续凑近道,“啊,妾身还没自我介绍吧?妾身名叫南宫浅,是合欢宗第十六任圣女。”


    晏辞归一言不发,内心却在崩溃。


    怎么还真是南宫浅啊?!!


    圣女大人你抓错人了吧?!


    “你在心跳加速呢。”南宫浅轻笑,松了手,转而慢悠悠地贴着晏辞归来到身前,“怎么不说话呢?是妾身吓到你了吗,明夷师兄?”


    灯笼的光打在晏辞归脸上,南宫浅在看清眼前人的刹那,方才柔情似水的眼睛陡然暴怒,猛地推开他,声色俱厉道:“你是什么人?!”


    晏辞归跌在地上,被元婴期修为的南宫浅一推,差点昏厥。他边喘粗气,边说:“圣女大人,您的亲信貌似抓错了。”


    南宫浅也料是如此,骂道:“一群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晏辞归浑身愈发乏力,弱弱道:“那圣女大人……可以放我走了吗?”


    南宫浅正在气头上,目光又往晏辞归脸上瞥去,忽而愣了愣,再次笑起来:“慢着,我记得你,你是宋明夷的师兄晏辞归吧?哈,那我可不能放你走了。”


    晏辞归则道:“您既然要的是宋明夷,晏某可以保证,只要圣女大人肯放我走,晏某定会把我师弟带过来的。”


    对不住了兄弟,师兄得让你提前走剧情了。


    怎料南宫浅听罢,看他的眼神更有兴致了,款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道:“不愧是冰清玉洁晏辞归,为了守住童子功居然连师弟都能出卖,妾身好好奇晏师兄的滋味呀。”


    “冷静啊,南宫道友。”晏辞归挣扎着往后挪动,但头脑越来越晕,身体也莫名燥热,慌乱之下口不择言道,“此事得讲究两情相悦情浓意至才行啊,岂可单方强迫?”


    “你个小郎君还挺专情,不过……我的圣药正有这个药效哦。”南宫浅调笑着,解开自身衣带。


    晏辞归徒劳闭眼:“不要过来啊!”


    “师兄!师兄!快醒醒!”


    耳边响起宋明夷和叶田田的声音。


    晏辞归瞬间惊醒,看到四张担忧的脸。


    月弦正托着他的脑袋,指尖搭在他额头上注灵疗伤。


    “发生,什么事了?”晏辞归问。


    林渝道:“方才我探查到附近有股极强的灵力波动,赶过来时就发现你和你剑灵躲在这了。”


    晏辞归看到身处的房屋还是完整的,松了口气。


    叶田田道:“我们听月前辈说师兄先被歹人偷袭,后被拖入秘境,刚刚昏迷时还在喊‘不要’,快担心死了。”


    ……他也快被南宫浅吓死了。


    月弦愈合完伤口,挪开手,扶着晏辞归坐起,但晏辞归才从秘境出来,四肢还有些疲软,便就近倚在月弦身上。


    宋明夷沉吟一声,问:“可师兄不是待在忘归居吗?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袭?”


    晏辞归不禁看了眼林渝,林渝心虚地避开视线。


    尽管屋内只有明火符照明,宋明夷却将两人短暂的对视看在眼底,饶是不了解详情,也大致猜到一二——定是天罡宗那厮惹了师兄不快,把师兄气跑了。


    他于是悄然戳了戳叶田田,递了个眼色,叶田田瞥林渝一眼,随即回他一个了然的眼神。


    毫无察觉的晏辞归装作回忆片刻,才说:“我想买剑穗来着,对了,剑呢?”


    月弦早帮他系回去了,说:“在这,剑穗也在。”


    林渝见那条红穗子,不由挑眉,再在晏辞归与月弦之间来回一打量,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最后抿着唇不作声了。


    宋明夷见那条红穗子,更笃定先前推测,师兄素来不饰佩剑,怎会突然想买剑穗?定然是心中憋闷无处言说,才想借此物稍作排解,都怪天罡宗的!


    唯有叶田田很给面子地夸了句好看。


    “那几人后来怎么样了?”晏辞归接着问道。


    月弦说:“合欢宗那两个跑得倒是快,我救完你,转头就没影了。剩下两个跟我求饶说全是受人指使,我姑且饶了他们这一次,下次就绝不容忍。”


    晏辞归回想月弦当时那个架势,原以为要血溅当场,不想他还挺仁慈的,估计那俩散修在他眼里,或许就跟小孩子不懂事一样。晏辞归又问:“方佑呢?”


    “我告诉他你没事后,他就回去了。”


    月弦似乎和方佑不对付,晏辞归听他的语气不太像这么简单分别的,但人既已回去,便不深究。


    随后宋明夷道:“方佑是谁?”


    这故事解释起来有些长,晏辞归仍觉有气无力,脑袋晕乎乎的,遂从简道:“之前认识的一个玄幽宫弟子,买剑穗时遇上的。”


    林渝顿时蹙眉:“玄幽宫?”


    晏辞归知九宗中的年轻修士看不起玄幽宫,今晚已被唐今水提醒过,又被那两散修奚落与玄幽宫狼狈为奸,便不想再在林渝面前多提及。


    转移话题道:“今夜之事,等回忘归居再详说……还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调查了?”


    叶田田忙说:“没有没有,我和宋师兄已经打探到了一些眉目,打算明早去太华观再探究竟。”


    很好,起码还在主线上,效率也杠杠的,没有因为他这边的变故打断男女主搜查线索。


    正放宽心的晏辞归肯首示意,而后准备起身。可刚一动腿,突然浑身僵住。


    晏辞归不可置信地,迅速伸手摸索,待确确实实摸到那处异状后,像打开了水阀开关,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燥热霎时一个劲儿的往外涌。


    他一下子恍然难怪从适才疲软无力至此,合着原来南宫浅秘境里给他下的药,药效还能被带出秘境……


    在宋明夷和林渝面前尴尬也就算了,毕竟都是男人,但问题是叶田田也在场!得亏这屋里头光线昏暗,晏辞归赶紧趁他们没发觉前捂住。


    然而被他倚靠的月弦立刻察觉到他的可疑举动,问道:“怎么了?哪里难受?”


    晏辞归通身热得慌,某处更是涨得难受,不由蜷起身子,支吾道:“我……我没事……”


    另三人看晏辞归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竟成了这模样,怎会没事?当即围了上来。


    叶田田举近明火符:“师兄,你的脸好红。”


    宋明夷探了探他的额头:“好热,师兄你发烧了?”


    被四双眼睛灼灼盯着,晏辞归快无地自容,再被宋明夷温凉的肌肤一接触,直接叫他软进了月弦怀里。


    月弦一手搂着他的肩膀传灵力抚平躁动,一手要去捉他那只难堪的手腕:“是这里受伤吗?”


    就在月弦握住掩在宽大衣袖下的瘦窄腕骨时,晏辞归忽然翻身,朝着月弦一侧,抓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埋进他胸膛喑哑道:“先……回去……”


    月弦被晏辞归这样子吓到,懵懵懂懂地欲扶他起身:“好,我们先回……”


    晏辞归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只有他与月弦能听见:“别……抱我,回去……”


    第22章 圣药


    忘归居。


    晏辞归顾及颜面, 让月弦从窗户翻进,而宋明夷、叶田田和林渝等人则从正门回去。


    甫被放到床榻上,晏辞归立刻拿被褥罩住自己, 此时众人看得更明朗了,原本用来束发的发带许是在遇袭时被打落, 头发如锦缎般垂下,再经这么一折腾,卷起几缕凌乱而缱绻的发丝。


    而发丝后的眼眸正含烟笼水,颊侧泛起的绯红像两朵桃花,溅进凝脂玉里, 好不淡极生艳。


    沉默一路的林渝终于在叶田田关门时说道:“叶师妹,你师兄现在恐怕……不太方便,请先回避一下吧。”


    叶田田不乐意道:“为什么?师兄是我们的师兄, 再怎么样也是林师兄你回避吧。”


    宋明夷清嗓道:“师妹, 不得对林师兄无礼,而且……林师兄说的对。”


    叶田田愣住:“宋师兄你也……”


    林渝微叹,瞥了眼满脸通红的晏辞归, 低声说:“叶师妹,你师兄不是被合欢宗弟子偷袭, 还被拉入秘境了吗?这一切, 很有可能是他们圣女吩咐的, 你师兄现在怕是误服了圣药才会如此。”


    未通人事但读过不少民间话本的叶田田很快意识到这些话什么意思,顿时红了脸, 觑着晏辞归道:“哦, 怪不得师兄……”


    怪不得师兄方才看她时眼神那般惊恐。


    “总之,师妹你先回房吧。”宋明夷扶额,却忍不住透过指缝望向床榻之人。


    晏辞归听他们已全然知晓实情, 恨不能找地缝钻进去,他今晚就不该出忘归居,这还不如被林渝半夜掐死……


    眼下虽有月弦盘坐在后面为其渡灵力纾解,然而光是这点灵力并不能完全消解药效,一旦月弦停下,欲/火便又迅速复燃。


    等叶田田出去,宋明夷忧心道:“师兄,现在怎么办?”


    林渝道:“合欢宗的双修之法讲究采补,这圣药说白了,无非是激发修士体内的阴阳两气,若想化解,唯有化尽你现在体内过盛的阳火方可清明。”


    若平日的晏辞归听到这话,定要笑林渝如此了解,莫不是也被偷袭过?但他此刻连想转移注意力都做不到。


    宋明夷欲言又止,犹豫片刻,才说:“那师兄,想找谁?”


    原书中被南宫浅绑走、后被月弦救出的宋明夷,便是采取了常规手段来解决。但晏辞归认识的女修屈指可数,况且她们肯定不愿意和他干这档子事,他也不愿意强迫别人。目前看来,最高效最稳妥的办法,即是他自个儿解决。


    他坚难启齿,尽可能压抑不由自主的喘息:“你俩也出去。”


    宋明夷忧色更甚:“师兄不要强撑啊……”


    晏辞归难受得紧,没忍住稍稍拔高音调:“出去!”


    晏辞归第一次凶宋明夷,但因圣药作祟,导致这声喝斥听着带点羞恼的意味。宋明夷闻言立刻垂下眼,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低声应是,便默默退下。


    林渝见宋明夷都被赶出去,也从善如流地跟上。


    紧接着忽听晏辞归呢喃:“林渝……”


    林渝顿足,不禁眨了眨眼:“啊?”


    “还有隔音符吗?”


    “……有,我给你贴吧,你不用动。”


    赶完这两人,晏辞归最后回头说:“月弦,别浪费灵力了,你今晚已经消耗太多了。”


    月弦却不肯放手,少年气的脸上少见的严肃:“难道要我看着你难受吗?”


    晏辞归听罢,知他通了人性却不懂人事,失笑道:“放心,你先回剑里去,待会儿不许看不许听。”


    月弦略作犹豫,终是将信将疑地照做。


    “之后也不许问!”晏辞归看着桌上的剑,又补充道。


    月弦剑身便收起荧光。


    总算万事俱备,晏辞归快速解下衣服,只剩一件里衣。不过临到阵前,他脑中忽而浮现出月弦的脸,一想到接下来要在这个算不上人的家伙旁边干那种事,竟觉得万分羞耻。


    早知道叫他们把月弦剑也带出去了。


    然而圣药的药力正催促着他,晏辞归干脆面朝床里,闭起眼,扯上被子盖过肩,半张脸连同低哑渐促的喘息声一道藏进被褥里。


    须臾,惊涛骇浪的欢愉占据了这具身体,晏辞归短暂失神后,以为能就此告捷,却不料圣药更胜一筹。没一会儿,不容他休息,体内便再度燥热起来,乃至比先前更甚。


    ……


    正当此时,他恍惚间感到旁边一束目光,顿时浑身僵住。


    缓缓睁开眼,便见墙上的黑影俯身靠近。


    晏辞归被掰正身子,对上那双金瞳时,非常崩溃。毫无疑问,月弦没有听他的话,不仅如此,可能还在刚才的某个时刻化形出来,站在床前目睹了全过程。


    “不许、不许看……”晏辞归徒劳遮住沾满情/色的脸,偏头不去看月弦,眼睛里因惊惧与羞耻至极而笼满泪水,声音都颤抖成哭腔。


    但月弦没说什么,也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拿开他挡脸的手,再轻轻拭去他眼尾溢出的泪珠,接着便俯下身,与晏辞归额头相抵。


    徐徐灵力自额间传入,不过这次非同寻常。


    剑灵无需呼吸,可月弦仿照人类呼出的气息宛若清风,吹开他已狼狈不堪的神识。晏辞归时常与月弦在识海内对话,因而没怎么抵抗地,就被月弦探了进来。


    只是若说以往他俩只在海平面交流,如今月弦好似潜入海下,欲寻海底深处的珍蚌。


    晏辞归觉得自己此刻像一滩水,融进了温暖无垠的海里,又像一滩烂泥,要不是月弦扣着他的手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有身体,都快能陷入床底去。与此同时带来的,还有从头到脚的愉悦,这份愉悦无关风月,倒像是某种超乎晏辞归认知的感觉,可他没有意识去思考了。


    他的全部意识都被月弦掌控。


    月弦撬开珍蚌的那一刻,剑灵的灵体触及到修士的灵魂,一瞬间无论身心还是神魂,他的所有感官、所有神识,都抵达了至高的畅快,而且远没有减退的迹象。


    晏辞归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再清醒过来时,天光已大亮。


    疲倦一扫而空,体内不再躁动,反倒愈发清爽,身上干干净净,原被他胡乱中乱扯开的衣襟盖了回去,先前脱下的衣服也整齐地叠在床边,仿佛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


    然后他转头看到正拨弄剑穗的月弦。


    “醒了?”月弦的目光一错不眨,放下剑穗朝他走来,“好点了吗?”


    晏辞归连忙避开视线,裹紧被褥,低低地“嗯”了一声。


    和自己的剑灵神交,算是晏辞归此生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了,虽然他没法否认整个过程其实相当舒服,但再见到月弦那张纯洁无暇的少年脸,心绪不由一阵起伏。


    平心而论,月弦一直都很令人安心,即使有时闹脾气,到底还是晏辞归之过。以往的晏辞归尚可因为他化形的容貌将其当作同宋明夷、叶田田一类的少年郎看待,然经此一遭,只怕是再不能自欺欺人了。


    “药效已过,我方才又给你传了功,应当没问题了。”月弦说着,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剑灵的手光滑细腻,抚上肌肤时有些凉丝丝的。晏辞归被这一举动激起了那时的记忆,明知生硬但仍转移话题道:“几时了?”


    “刚日出半个时辰。”


    晏辞归记得叶田田说过今早要去太华观追查线索,便问:“我师弟师妹出门了吗?”


    “还没,他们早些时来过一趟,说要等你醒来。”


    那正好,这次晏辞归吸取教训,不再分头行动。


    “好,等我收拾一下就走。”


    他坐起身,见月弦贴心地递来衣物,愣了愣,随即害臊道:“放着我自己来,你给我转过去,不许……”


    “看”字未出口,他先噤了声。


    但这回月弦十分听话地转身朝外,缄口不言。


    晏辞归也沉默着,很快穿好弟子服,下床换好靴,正摸索发带去哪了,这时月弦才开口:“要梳头吗?”


    “嗯……我发带呢?”


    “掉了沾了点土,给你擦干净了。”月弦摊开手心,变戏法似的现出一条崭新如初的发带,就在晏辞归要接过时,他忽而收回手,又隔空取来木梳,说:“坐好,转过去。”


    晏辞归好半天反应过来月弦是要帮他束发的意思,但等他受宠若惊地依言转身,听见背后沙沙的声响,更意外了。


    他本以为会是那种用灵力操纵、瞬间完成,不想月弦竟亲手捋起他的头发梳起来了。


    他俩默契地谁都不作声,偌大房内只剩木梳与头发间的摩擦声。


    晏辞归这才注意到,眼前这间房并非他和林渝打算住的那间,而是留给叶田田和宋明夷的天字一号间,不过眼下显然是被他一人独占了。


    那仨人昨晚应该相处得不错吧……


    过去半晌,月弦终于系上结,向来爱没话找话的晏辞归这会儿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在月弦看他不说话,于是率先打破沉默道:“走吧,他们已经等在外面了。”


    晏辞归点点头,拿起月弦剑,顺手撕下林渝的隔音符,推开房门,见三个人果然排排守在门前,但各个顶着黑眼圈,像熬了通宵。


    “你们……”


    叶田田立马扑上来道:“呜呜师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晏辞归微笑,轻拍她后背安抚道:“当然没事了,又不是什么致命毒药。”


    叶田田抬起头:“可是师兄忍了一晚上,非常难受吧?”


    ……咳,其实不然。


    叶田田虽懂但懂的不多,不过后面的宋明夷和林渝两人则非常理解地看着他。林渝大概好不容易抓到死对头窘迫的一面,语气都好了许多,说:“能做我的对手,我想晏师弟还是有这点定力的。”


    ……其实也不然。


    随后宋明夷对月弦作揖道:“昨夜事发匆忙,也多谢月前辈出手相助了。”


    他余光轻瞥,顿了顿:“师兄,怎么又脸红了?”


    晏辞归立刻假装扇衣领,辩解说:“可能,刚起来有些热吧?黑水城这段时间不是夏暑么?”


    宋明夷:“哦……这样啊。”


    叶田田却道:“啊?不是都入秋了吗?”


    ……够了少女,求你给师兄留点颜面吧!


    晏辞归清嗓:“这些都不重要,当务之急,应尽快把城中疑案解决才是。”


    众人便心照不宣地说回正事。


    虽然发生了点小插曲,导致该来的剧情并未到来,甚至把后面的剧情都提前了,但或许这一切本就是因为黑水城副本发生了偏差。


    又或许,根本不存在什么“剧情杀”-


    黑水城郊,太华观。


    荒草丛生的庭院内一片死寂,唯有一尊无人供奉的无头神像立于其间。


    原书中主角一行人便是在此发现受伤的灵兽幼崽,为其包扎疗伤表明没有恶意后,跟随其指引找到灵兽母亲,进而一步步发现真相。


    但当林渝打头阵撞开紧闭的道观大门时,里头的场景着实叫他们吃了一惊。


    只见观内一片狼藉,家具尽数残破,空气里满是浓厚的血腥气。不见灵兽,唯有或死或伤的人倒伏在地,几个尚存一息的,听闻门外动静,顿时惊惶地盯着他们。


    “别……别杀我们……”


    晏辞归闻着味,胃里一阵翻滚,强忍不适地上前,走近了瞧,才发现他们并非寻常百姓,而是身着九宗弟子服的修士。


    为保存灵力而回到剑里的月弦探查片刻,忽然道:“奇怪,他们身上没有灵气运作。”


    叶田田躲在他身后,不忍直视道:“师兄……他们,死了吗?”


    林渝作为他们的主力,首当其冲找了个情况还算乐观的修士询问情况,而宋明夷则去检查余下几个活人的灵脉。


    有林渝办事,晏辞归便放心跟随在宋明夷身边:“如何?”


    宋明夷神色凝重道:“他们似被了灵脉,就像……师兄那时在丹崖一样。”


    第23章 太华


    “我与师姐本来是追查城中修士失踪的案子才来到此处, 结果一进来就发现这里躺着几个重伤昏迷的道友,我们赶紧施救,待他们苏醒后, 说是在离此地东南边十里的一个村子遭人暗算,被重伤后丢在了这里, 还不知怎的居然使不出灵力了。”


    林渝皱眉,接着问那碧霞泉女弟子:“你们也发生了同样的遭遇?”


    女修叹道:“是,我们暂且安顿他们后,便找去了他们所说的村子,那村子怪邪乎的, 全是雾,没有人烟,我与师姐一不小心就走散了。后来我在找师姐的途中, 被人偷袭, 醒来时就已回到了这里,灵力凝滞,根骨尽废。”


    林渝看了晏辞归一眼:“有看清是什么人偷袭吗?”


    “没有, 当时雾太浓,我只听到周围有铃铛声, 并未看到人影……这里被抓来的大多也是如此, 倒是有位道友说, 那人左眼下有朵莲纹。”


    “那位道友在哪?”


    女修指了指角落的尸体堆,悲痛道:“每隔一段时间, 就有个神秘人带新的道友进来, 再带个道友出去,起先还有不少道友试图反抗,但后果……便是那样了, 我们无法施法,根本不是那人对手。”


    林渝扫过生者们如死灰的脸,问:“你们为何不逃呢?”


    “没用的。”女修摇摇头,“这道观附近布了法阵,没有灵力通行不了。”


    女修打眼瞧着另一边的无涯派三人,转而问:“你们……也是查案到此吗?”


    林渝道:“正是,我们在城中找到了幸存的商人,从他口中得知此地线索。”


    女修叹了口气:“我想,我们大抵是中计了,林师兄的本事我姑且放心,只是那三位道友的处境,恐怕就危险了。”


    “怎么说?”


    “这里的道友也不乏得知雾村线索后,准备先回城召集同门的,但他们分明往黑水城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发现周围忽然起了迷雾,再往前,竟就到了村口。他们意识到不对劲,想逃,可无论逃往哪个方向,最后都回到了原地。”


    “……鬼打墙么?”


    “也许是秘境。”一直旁听的晏辞归忽然走过来说,“也许从我们踏入太华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秘境中了。”


    不过以晏辞归的经验,两次被拉入秘境的契机似乎都是自身陷入昏迷,以至于每每脱离秘境时皆有梦醒之感。


    但现在的情况似乎又并非如此,他敢笃定他们一路前来无事发生,若真是因昏迷进的秘境,那现实中岂不是要团灭了?


    “月弦,我昨晚是怎么从秘境里出来的?”


    “那时你神识被困其中,我便沟通灵魂把你唤醒。”


    晏辞归联想先前月弦散灵毁郎青的秘境,恍然道:“所以秘境的核心其实是某人的神识,而其他修士某种意义上是被卷入的过客?”


    果不其然,月弦道:“准确说来,秘境为一人而生,亦为困一人而存。”


    一切豁然开朗。


    难怪丹崖山脚下,郎青对上修为尚不及的宋明夷时不战反退,看似被撞破阴谋败逃,实则是去往秘境继续追击他。


    也正因如此,远在合欢宗的南宫浅才能借颜欢与关修远之手,通过此法将圣药下入其神识,致使即便脱离秘境,药效依然在起作用。


    思及此,晏辞归不禁对月弦“沟通灵魂”的法儿感到好奇……难不成昨晚在忘归居并非他俩第一次神交?


    这个荒唐的念头甫一冒出,晏辞归忙不迭抛诸脑后,定回心神道:“那除了直接摧毁秘境,只要解救此人,我们就能出去吧?”


    “理论上是这样的,不过不清楚有多少人误入这里,找起来估计很困难。”


    也是,半月来失踪的修士,大概都迷失在这个秘境里了。


    晏辞归方才也听去一点女修的话,那个左眼下有莲纹的人,他印象里唯独玄幽宫的司玄使有此特征,想来这一切与玄幽宫脱不了关系。


    但还有个问题,那些被神秘人带走的修士,究竟去了哪?


    “喂,晏辞归!你有在听吗?”


    晏辞归倏地回过神:“什么?”


    林渝眼角抽了抽,接着道:“我刚刚那么缜密地在分析目前状况,还决定先去解开这附近的阵眼,你该不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吧?”


    宋明夷则道:“不要凶他,师兄方才可能在和月前辈交流。”


    林渝:“和你的老……剑灵?”


    晏辞归眼见林渝口型都做好了,得亏及时悬崖勒马,不然丢脸丢自家人面前,可就无颜面对小师弟和小师妹了。


    “嗯,我们能通过识海交流,不为外界察觉。”


    “竟还能如此……”林渝呢喃道,“那你们商量了什么?”


    晏辞归:“要想离开秘境,必须找到维持秘境运作的那人,我猜测,那人很有可能在雾村,大家之所以遇袭,恐怕正是因为接近了秘境核心的缘故,才遭到那人反击。”


    林渝:“既然不想我们接近,为何还要阻挠那些想远离的人?”


    晏辞归:“有一种可能,那人其实是想求救,所以不断引修士进来,结果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反倒将前来救援的修士一网打尽。”


    其实晏辞归心里大致猜到此秘境困的是谁,毕竟在原本并不存在什么雾村的黑水城副本里,宋明夷还结识了一位秘境前辈。虽然现在……算了,别管剧情改不改动了,眼下走一步算一步了。


    “你的意思是,若直接破除秘境,他们就能获救对吧?”林渝问。


    “没错。”


    “那他们的根骨……”


    “……我无能为力。”


    太华观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这番话对散修而言或许无足轻重,然对九宗弟子而言无异于逐出师门。林渝着急救他们,也是看在同为九宗的份上,但真救出去后,这些人也回不去九宗了。


    晏辞归看这帮人万念俱灰的模样,试图安慰道:“别灰心啊各位,根骨可以慢慢养回来,修炼之事急不得,况且不还有素心方么?”


    那碧霞泉女弟子却叹气说:“晏师兄,你有所不知,真正有助根骨修复的素心方早已绝迹,根骨损伤者,碧霞泉如今也无力回天。”


    “什么?!”林渝愠道,“那你们之前卖我的素心方也是假的?”


    女修愣道:“是……可林师兄买素心方做什么?”


    “……给我那个不成器的师弟用。”


    “哦,郎师弟的事我有所耳闻,不过卖假的素心方其实并非我们本意……只是因为,用以炼制素心方的赤灵草,早在一百年被烧完了。”


    “被烧了?”晏辞归蹙眉,“赤灵草以灵火滋养,怎会被烧完?”


    女修:“寻常草木浇灌过度会溺死,赤灵草亦是如此。我曾听空敬长老说,天罡宗的秦掌门和无涯派的白掌门有过一场大战,当时秦掌门剑中的灵火不慎溢出,竟将天罡宗后山的赤灵草全烧了。”


    叶田田闻言惊奇:“师尊居然会和秦掌门……”


    虽未与秦掌门谋面过,但那个整日笑呵呵、不是养鱼就是养鸟的白一师父,怎么看都不像会与人结仇的样子吧?


    当然也不排除是天罡宗的来挑事。


    晏辞归记起月弦说的无涯派的过往,不由猜测会不会与十宗变九宗有关,于是转头看向秦之桂的亲传弟子,问:“你师尊当年为何欺负我们师尊?”


    林渝属实是没想到还有这回事:“我、我不知道啊。”


    看看女修,女修也说:“我也不清楚,空敬长老就告诉我们这么多,还嘱咐不可外传,如今实在是……不得已了才道出实情。”


    所谓不得已,大概是自知碧霞泉待不下去了,但尽早掐灭其他九宗弟子对素心方的幻想,也好过一直隐瞒吊着他们。


    就是不知这帮年轻一辈的修士们得知真相后,会不会剑走偏锋。


    “总而言之,先把大家救出去再说吧。”晏辞归打破死气沉沉的氛围道,“对了,你先前说的那个神秘人,多久来一次?”


    “现下约莫还有半个时辰不到,就要再来一次了。”


    太华观内被抓的修士灵力凝滞没法反抗,但林渝在此,更何况他们有四个人加一个剑灵,应当对付的过来。


    晏辞归倒要看看神秘人有多神秘:“林渝,我们先不急着解阵眼,待那人前来,先将其拿下。”


    林渝果断道:“行,听你的。”


    “明夷,你届时与林师兄配合,务必把人抓到。”


    “是。”


    “田田,你备好符箓,以防那家伙败逃。”


    “诶……是、是!”


    这三人安排妥当,轮到月弦,晏辞归干脆直接说出口:“月弦,帮忙盯梢一下周围有无修士前来。”


    月弦通过识海回道:“好。”


    不过旁人看来此举颇像在自言自语,那碧霞泉女弟子不由多看了月弦剑一眼:“那就是晏师兄的剑灵吗?真令人羡慕啊。”


    另有逢春谷弟子忍不住冷笑:“根骨受损了还有剑灵助长修炼,真是走运。”


    “凭什么一介散门散修能修得剑灵,甚至比我等提前突破……”


    不及那弟子嘀咕完,林渝便冷声打断:“凭他天赋异禀,还勤修苦练。”


    那弟子不服道:“可是林师兄,您都没能修出剑灵吧,他晏辞归凭什么?”


    林渝静默片刻,目光落在月弦剑上,而后缓缓上移,落在晏辞归平静的脸上,说:“凭我技不如他吧。”


    “……”


    晏辞归微愣,想不到林渝的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正想说点什么,忽听月弦短促道:“有人来了。”


    晏辞归当机立断:“别凭不凭了,先躲起来。”


    未及众人反应,林渝一把把宋明夷和叶田田塞到供桌下,顺手贴了张隔音符:“你俩保护好自己。”


    再抓住欲藏柜的晏辞归,点地飞身上房梁:“在我确认安全前不准下来。”


    晏辞归连连点头,果然作为友方的林渝出奇地靠谱,这难道就是青云榜第一剑修外加男主铁哥们的实力吗?


    几乎在林渝将他放下的一瞬,道观的门被从外推开,接着有一从头遮到脚的黑衣人孤身迈入,晏辞归拉住林渝示意别轻举妄动,随即问月弦:“此人如何?”


    “金丹初期。”


    对这群灵力被封的九宗弟子来说,对上金丹初期已是以卵击石。


    来人站在门前停顿了一会儿,并未直接走向警惕地盯着他的修士,转而先去往角落,蹲身观察那些没了生息的修士。


    须臾,他缓缓起身,往观内另一边走去。


    经过供桌,他忽而顿足,低下头,似是凝视桌布底端与地面间的缝隙。


    桌布后的宋明夷按住剑柄。


    就在神秘人抬手时,那碧霞泉女弟子倏而开口:“你到底是谁?究竟想干什么?”


    神秘人循声望来,停住手,随后继续朝他们走去。他整张脸也被黑面具罩住,看不到一点,但晏辞归观其走姿体态,总觉得有些熟悉。


    三步,两步,一步……


    正当此时,林渝一剑劈下。


    神秘人显然没料到上边有人,躲闪不及,被堪堪割断黑袍一角。


    以林渝击剑为号,宋明夷掀桌而出,两相夹击下,无需叶田田堵门,二人很快以压倒性的攻势制服住神秘人,或者说对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林渝擒着人,宋明夷挑开面具。


    这下晏辞归看到了。


    面具之后,赫然是方佑因窒息而憋红的脸!


    “等会等会!快住手!”


    第24章 雾村 “月弦!”


    “不是叫你先别下来吗?!”林渝道。


    晏辞归忙去扯他锁人喉的手:“我知道我知道, 就是情不自禁就……哎,别把人勒死了!”


    宋明夷迅速反应过来,凝视着方佑, 问:“师兄认识他?”


    晏辞归还在和林渝拉锯:“认识,他就是我之前提过的方佑。”


    林渝闻言皱眉, 顺势松手,扶住险些被带倒的晏辞归,随即剑指方佑:“玄幽宫的?!”


    方佑蜷在地上一阵猛咳,重获呼吸后脸上血色逐渐退下,却又因咳嗽浮现一片绯红,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眼晏辞归,而后视线转向林渝,怯生生道:“是……”


    “这一切都是你干的?”林渝抬眼扫过九宗弟子, 语气危险, 有种无论方佑承认也好否认也好,都要拿他的命平息众怒的架势。


    方佑显然被吓破了胆,惊恐地看向晏辞归。


    晏辞归不由重新审视方佑一番, 回想其进屋以来的举动,比起像凶手来巡视猎物, 倒更像是在好奇。


    “先听他解释。”晏辞归按住林渝持剑的手, 对上方佑的目光,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做不出这种事。”


    倒不是瞧不起人, 只是晏辞归觉得九宗弟子不至于对付不了一个金丹初期, 这背后定有玄幽宫大能出手,而方佑大概是受了玄幽宫的指使。


    更何况这个少年昨晚还为了他与那两个散修干架,若知道真相, 理应不愿助纣为虐。


    得了晏辞归解围,方佑稍稍冷静些许,声音却仍然随身体颤抖:“我、我不知道……今早我一个师兄突然叫我帮忙,说是司玄使大人安排了活计,但他身体不适,便托我去办……之后我找到司玄使大人,大人就命我穿上这身行头进太华观,挑一个人带去东南边的村子。”


    “可我刚进来,就看到如此可怕的……”方佑望了眼角落的尸体,便快速收回视线,“我真的不知道,我问大人带人去村子做什么,大人只告诫我不准多管闲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难为他抖得要死还说这么多,是真害怕哪句没解释清楚,令林渝直接一个手起剑落。


    晏辞归听完他断断续续的话,在心中坐实了先前的猜测,此处秘境确为玄幽宫布下,不过听方佑的意思,似乎每次的神秘人都由玄幽宫弟子轮班伪装,而这回恰好替岗——很可能还是初次——的方佑却并未如常先把新的修士关进来。


    是雾村那边出了问题?亦或得知他们踏入,派一个修为低下的弟子来替死?


    又或者,昨夜方佑回去后,少年心性使得他忍不住与同门分享见闻,然被有心人听去,这才派方佑前来故意被他们抓住?


    无论哪种可能,眼下幕后主使想必都已等在雾村了。


    至于眼前这个少年,晏辞归念及昨晚之事,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既如此,趁我们没找到你们司玄使前,你且回去吧。”


    林渝却没相信这番说辞,紧了紧手中长剑,咬牙道:“玄幽宫人害他们沦落至此,我岂能放过这个家伙?“


    晏辞归的手自始至终拦着林渝:“我们的目标是背后之人,他也不过是个奉令办事的,何必痛下杀手?”


    “晏辞归。”林渝的手因角力而轻微抖动,一句一顿道,“他就是个奉令办事的,我杀他如碾蝼蚁一样简单,又能如何呢?”


    “命如草芥,难道就该死么?难道就可以任人宰割么?”晏辞归反问,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渝此刻的神色,估计是想说没错,但他不作声了,定定注视着晏辞归,仿佛又觉可笑又觉可悲。


    须臾,他终是垂下手,收剑入鞘。


    “下次见面,我绝不留情。”


    晏辞归松了口气,对劫后余生却依旧惊魂未定的方佑说:“昨夜多谢你肯为我说话,往后若再相逢,你我就当是过客吧。”


    方佑顿时如坠冰窖:“不,晏师兄……求你相信我,我什么都没干,也没害过任何人……”


    说着,晏辞归看到他眼眶湿润,便背过身尽量不去看他,示意宋明夷将面具递回去。


    宋明夷略显犹豫,但依然照做。


    方佑重新穿戴好衣身,从地上爬起来,隔着面具最后看了晏辞归一眼,失魂落魄地走出道观。


    随后月弦在识海内开口:“你不让林渝杀他,玄幽宫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我知道。”


    月弦静默片刻:“还在生林渝的气?”


    剑灵能感知剑主的情绪,月弦很敏锐地察觉到晏辞归心情不太好。晏辞归见被点破,便不遮掩:“我刚刚那样,是不是有点蠢?”


    “嗯,有点吧。”话是这么说,但月弦语气柔和得像在安慰他,“不过我觉得你说得没错。”


    待方佑出去太华观,林渝才状似勉为其难地打破沉默道:“行了,我的好晏师弟,咱们是时候出发去雾村了。”


    调查雾村要紧,一行人很快忘记方才的不愉快。眼下方佑虽去,但保不准再有人来,他们需尽快动身,在下一个修士遇害前阻止玄幽宫。


    临行前,林渝给了每位九宗弟子一张护身符,再在太华观周围设下结界,这才跟上晏辞归。


    “你们也拿着,贴在衣袖里。”林渝又将多余的护身符分给三人。


    叶田田接过后,不由端详一阵,喟叹道:“林师兄的符道修得也好厉害。”


    林渝谦虚道:“和清风殿的符修比起,不值一提。”


    慈衡长老教过他们画符,但都是晏辞归穿书过来前的事了,晏辞归看不出林渝的符箓与叶田田的符箓有什么区别,默默问月弦:“这东西怎么用?”


    “不需要你使用,类似在你身边布了道结界,不过这张符箓蕴含的灵气不多,他又分出灵力另外布结界,效果可能一般。”


    月弦看这方面相当准,说是效果一般估计是委婉的说辞,但有总胜于无,晏辞归便把护身符收进衣袖-


    行出太华观还不到一里,四周逐渐生雾。


    这下都不用他们找雾村村门,就一步到位了。


    但鉴于那些修士的说法,进了雾村非常容易走散,四人决定抱团在一起,字面意义上的——


    叶田田搂紧晏辞归的一只胳膊,宋明夷抓着另一只胳膊,而没的分的林渝则走在前头叫晏辞归拉好他的衣袖。


    难为晏辞归被三个人围着走,感觉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踩到林渝的鞋跟,明明手拉手也行啊。


    “看着点周围。”林渝谨慎道,“这雾有些古怪。”


    很快,雾更浓了。


    晏辞归眼尖地辨认出几家错落的屋舍,方才一路走来都荒无人烟的原野,却平白多出屋舍的影子,想来他们已在不知不觉间进村了。


    晏辞归下意识夹紧胳膊,生怕忽然蹿出个人把宋明夷和叶田田悄然掳走,然而他刚要动作,却发现手臂上空落落的。五指骤然收紧,竟也抓了个空。


    “师妹?明夷?林渝?!”晏辞归顿足环顾,可周围除了雾还是雾,哪还有人影。


    可恶,什么时候……


    而且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难不成……


    “月弦!”


    “我在。”


    晏辞归刚提起的心瞬时回落。


    “现在什么情况?”


    月弦道:“这个秘境能变幻地形,他们应是被传送到别的地方了。”


    还好还好,至少他们还在一个秘境里。


    然而晏辞归不免又担心起来,林渝和宋明夷两人光环加身应当不会有事,但叶田田虽说是女主之一吧,可毕竟才刚出新手山就进到困难副本,恐怕难保自身。


    当务之急,得先找到叶田田。


    “你能感应他们的位置吗?”


    月弦安静了一会儿:“不能。”


    ……连月弦都感应不到的话,玄幽宫的人估计找起来也费劲,晏辞归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此地诡谲,他不敢多停留,便继续往前走。


    半晌。


    “这是不是我们刚刚经过的屋子?”晏辞归指着迷雾后依稀可见的屋顶问,虽然这里的房屋经雾遮蔽看着大差不差,但唯独那一顶破了洞。


    迷雾中满是灵力流窜,且混杂着许多陌生的气息,月弦难以定位,只得帮他警惕周遭异状:“似乎绕回来了。”


    一路走来寂静无声,既没遇到太华观修士们所说的偷袭者,也没听见其他地方的打斗声,想来他们也还未撞上玄幽宫的,可这样瞎走下去不是办法。


    在第三次回到破屋顶前面后,晏辞归决定调转步子:“月弦,我们进去瞧瞧。”


    “好。”


    晏辞归缓慢上前,秘境并未阻拦他,他顺利地来到屋舍前,推门进入。


    下一刻,一张符箓倏地射来,就在晏辞归准备掐诀时,符纸却在离他三寸处陡然消散。


    紧接着,一声弱弱的“师兄”从门后传来。


    晏辞归大喜过望:“师妹?你没事吧?”


    叶田田确认了是晏辞归,这才从门后出来:“我没事,但宋师兄他们……”


    “他们怎么了?”


    “我一眨眼的功夫,你们就都不见了。”少女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沾着几点尚未干涸的泪痕,“师兄,我害怕……”


    晏辞归没见过这么脆弱的叶田田,赶紧安抚道:“别怕,师兄在这,你怎么躲到这来了?”


    “方才我到处找你们,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想起来之前在太华观听到的,便就近找了间屋子躲着,结果刚躲了一会儿,师兄就进来了……啊,我刚刚没伤到师兄吧?”


    “差一点儿吧。”晏辞归淡笑。


    好在有林渝的护身符,不然还没遇到那偷袭者,倒先被自家师妹伤了。


    “对了,你检查过这间屋子了么?”


    叶田田道:“还没有,这里头看着就像寻常人家。”


    晏辞归抬头望向房顶破洞,见洞外被迷雾填满,然而室内却没有半点雾气。


    没有了雾气阻扰,月弦即可方便探查。晏辞归知会了月弦一声,便在这间破屋里转悠,如叶田田所说,这里纯粹是寻常人家的住所,不过有南宫浅的经验,他没法笃定眼前的景象是这间屋子原本的面貌。


    叶田田则安静地跟在一旁。


    “这附近能探查到什么吗?”晏辞归在识海里问道。


    月弦沉吟一声:“有个陌生人的气息,似乎……就在周围。”


    晏辞归身体一僵。


    叶田田道:“师兄怎么了?”


    晏辞归立刻锁定屋内所有大小能藏下人的箱柜,莫不是躲里面了?遂逐一打开翻找过去。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来到最后一扇柜子前,叶田田忽然抓住晏辞归的手臂:“师兄,我好害怕。”


    晏辞归抬手伸向柜门把手:“有师兄在。”


    “师兄会保护我的吧?”


    “我会的。”


    哗啦。


    柜门后依旧空无一物。


    可就在这一瞬间,晏辞归顿觉凉意攀上脊背,他面不改色,在识海内道:“月弦,检查一下师妹。”


    而后转头看着叶田田,说:“田田,林师兄给你的护身符可带好了?”


    叶田田摸了摸衣袖,面露难色道:“我好像不小心弄丢了。”


    “这样啊……那先把我的给你,以防被偷袭时不敌。”


    “那师兄怎么办?”


    晏辞归探进袖口:“别担心,我还有……”


    话音未落,晏辞归指尖掐风诀,倏而从衣袖里甩出。


    躲闪不及的叶田田径直被掀飞,后背撞上橱柜,砸了个稀碎。她不可置信道:“师兄你这是干什么?!”


    晏辞归目光冷峻,不带丝毫怜悯:“别用我师妹的脸做这种事。”


    “叶田田”诧异:“师兄在说什么?我就是田田啊!”


    月弦剑出鞘,直指少女:“闭嘴,你演不出她的分毫。”


    叶田田的本性,是叛逆又要强的,哪怕一个人躲起来哭,也不会轻易展现柔弱的一面。


    晏辞归起先确被迷惑住了,那种情况下“叶田田”的反应合情合理,因而月弦也没对其设防。可直到那句“师兄会保护我的吧”,才叫他恍然惊醒,真正的叶田田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果不其然,“叶田田”听罢,逐渐收敛惊色:“哦?是我对师兄爱得还不够明显吗?”


    ……这就更扯了好吧!


    晏辞归不想浪费口舌,直接挥剑迎上。


    怎料剑尖刺进“叶田田”身体的一瞬,“叶田田”竟如草木般迅速枯萎,继而陷进地里。随即又自室内的另一个角落破土而出。


    只是长出的并非叶田田的模样,而是一个身着玄衣的男人。


    男人腰挂铜钱,左眼下纹了朵莲花。


    晏辞归只一眼,便哂道:“想不到司玄使大人竟还有扮姑娘的癖好。”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新封面,之前的封面太抽象了(虽然室友说还挺有特色的)


    室友还说记不住晏辞归的名字,总是记成念慈庵…


    第25章 司玄


    玄幽宫司玄使邹天河, 闻言挑了挑眉:“哎呀,晏小友竟认得本座,真是荣幸。”


    对方修为远在他之上, 晏辞归不敢轻举妄动,边与月弦思索对策边说:“你扮作我师妹接近我, 意欲何为?”


    “本座如若直接接近,必然会吓到晏小友,故扮作你师妹,先建立信任嘛,只是没想到小友竟如此不解风情。”邹天河说着, 一面绕着晏辞归踱步。


    原书里邹天河就善幻化他人形貌,但也仅限于在秘境之中,其所化时常能模仿到十分里有九分相似, 因为他幻化的不止是外在, 还有内在。


    思及此,晏辞归回忆方才的场面,忽觉分外熟悉, 问:“丹崖山脚,也是你扮作郎青?”


    邹天河桀桀笑道:“刚开始与小友打招呼的那个, 自然是原本的郎青, 后来的郎青, 才是本座。”


    郎青和邹天河,天罡宗和玄幽宫……


    晏辞归忽然明白郎青哪学来的那些阴招了:“他是你们安插在天罡宗的眼线?”


    邹天河很欣赏地看着他:“小友果然天资聪慧, 这么快就想通了, 难怪我们宫主对你这般感兴趣。”


    哦,那倒没有,这不显而易见么?原书的九宗后期能容忍玄幽宫作威作福, 多半是内部早被玄幽宫挖穿了,至于九宗内除了郎青外还有多少玄幽宫的眼线,晏辞归不敢想。


    况且他们宫主为何会对他感兴趣?他什么时候又被裴清跟踪了?月弦怎么都没发现?


    等会儿,现在的剧情,该不会是……


    “宫主原想直接摄取你的魂元的,但无奈出了点意外。”邹天河目光落在月弦剑上,眼神晦涩,“不过很庆幸,还好出了这个意外。”


    晏辞归确定了,在原书的轨迹里,原主正是被郎青夺舍,才会发生之后种种。他微微侧身,将月弦挡在后面:“是么?我都不知道,我的魂元这么宝贵。”


    邹天河笑意更深:“晏小友不知道的,恐怕不止这些。话说回来,根骨损伤的滋味如何,一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如何?”


    ——那时丹崖上击落他的,也是邹天河!


    早些时候宋明夷在太华观检查那群修士灵脉时,晏辞归便猜测雾村偷袭九宗弟子的家伙,与丹崖上偷袭他的是同一个人。只是丹崖上的那段记忆太过短暂,他刚穿过来就被扔下悬崖,根本无暇看清对方的脸。


    如今细想,隐约记起对方的左眼下,似乎绽了朵血色莲花。


    但有个问题,如果原主早被夺舍,玄幽宫的人为何还要演一出挑拨离间?这段剧情放到眼下的局面是没问题,可放到原书未免太突兀了吧?


    见晏辞归不语,邹天河只当他被戳中了痛楚,接着说:“本座并非刻意害你,只是想要小友认清九宗的真实脸面,你看本座不过稍微手下留情,九宗那群货色就幸灾乐祸成那样。太华观想必你已去过,若小友落得他们的下场,呵呵……”


    不稍邹天河说下去,晏辞归便料到下文,他对九宗本身也没什么好印象,转而笑道:“我当然知道九宗上面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下面是一群愚昧无知的。”


    然后又叹了口气:“但前辈不惜伤我至此,可比九宗所为还伤我心啊。”


    “放心,倘若晏小友愿意放弃无涯派,归顺我玄幽宫,根骨一事自然可解。”


    “修复根骨连九宗都没辙,我怎么确定这不是幌子?”


    “九宗自视清高,看不起独门偏方,自然没辙。”邹天河说着,摊手变出一只琉璃瓶,“但谁又能说得清呢?是偏方,是良方,皆是人为定论。”


    琉璃瓶中,有一团淡蓝色的雾状球,正被几簇微弱灵气围绕流转。


    “这是……?”


    “白玉骨。”


    这就是原主服用……啊不,被郎青夺舍后的原主服用的白玉骨?晏辞归听名字还以为会是什么白色的药丸。


    “我可是还听说,靠白玉骨修炼出的境界,华而不实。”


    邹天河却嗤笑道:“若说白玉骨是灵丹妙药,整个修真界不得传开了?九宗岂能容忍外门散修比过自家子弟?”


    晏辞归恍然,他对白玉骨的印象一直源自原书的描述,以及九宗长老的传言,乃至修真界大多皆以为如此,邹天河没必要为了拉拢他而硬将公论颠倒。


    那也即是说,若白玉骨当真有效,所以郎青与原主看似不敌,实则也是演的?


    可是,演给谁?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晏辞归便觉有些头疼,像被数以万计的针扎在天灵盖上,疼得他后背直涔冷汗。


    他连忙深呼吸几次,催动丹田平息痛楚。


    白玉骨的效果暂且不说,眼下归根结底的是,这样的神药究竟如何制成?


    “既然如此,大人不妨透露一二白玉骨的药方,晚辈方可信服。”


    “晏小友。”邹天河勾了勾唇,“拖延时间的话说够了么?”


    “……”


    邹天河收起白玉骨,翻手持双刀:“利诱不行,本座只好来威逼了。”


    话音刚落,他瞬间闪身到晏辞归跟前,迅猛抡动手臂。


    汇聚灵力的刀刃砸向晏辞归,径直将他轰出门外。晏辞归就地翻滚一圈站起,却不觉得疼,摸了摸上一刻被邹天河砍的肩膀,发现竟毫发无损。


    “姓林的那护身符还挺厉害。”


    月弦嚷道:“是我提前给护身符传了灵力!”


    “好好,你最厉害了。”


    不及晏辞归和月弦打诨,周身迷雾转眼重新包裹住他,这下连刚才的破屋都看不到了。


    紧接着,铜钱哗啦声,随一阵刚劲刀风破雾袭来,月弦当即沉声:“小心。”


    晏辞归抽剑意欲格挡,但月弦却先他一步操纵剑身,像握着他的手出剑一般,交击向邹天河的这一刀。


    噌——!


    双刀力道不减,邹天河在逼近的同时,身旁雾气跟着化作箭矢的模样,直射向晏辞归的四肢,锐利雾气刺入衣袂,仿佛切切实实刺穿了他的皮肉。


    晏辞归吃痛后手腕微抖,邹天河看准机会迅速凝聚灵力于刀锋,震开其下剑刃,而后对准晏辞归当胸一踹。


    光顾着防法术攻击没防物理攻击的晏辞归顿时倒地,心脏剧烈晃动了一下,眼前也黯淡一瞬,随即咳出一口血。


    耳边嗡嗡的,听不清月弦脱口而出了一句什么,便觉有灵力往胸口渡去。


    心头凉意快速褪去,取而代之涌上汩汩暖流。


    晏辞归倒吸了口凉气:“这护身符……怎么没用了?”


    月弦无奈道:“符纸一下子承载不了太多灵力,刚刚替你挡的那一下就已经碎了。”


    ……还是一次性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迷雾似乎在消散了。


    原本贴到跟前方能看清,现下一丈开外,晏辞归便能看到邹天河的身影一步步逼近。


    然而邹天河未至近前,一枚铜钱先滚到手边。


    晏辞归直觉这铜钱有诈,下意识缩手,但见铜钱忽而消失,可随之消失的,还有他身上正运作自如的灵力。


    这感觉和那时在青云武会上莫名的灵力凝滞完全相同。


    晏辞归没法掐诀,刚要唤月弦,脖颈就被邹天河掐住。


    邹天河伏在他身上,收紧指尖,却不继续下压虎口:“晏辞归,我们宫主有意接纳,但本座的耐心有限。”


    晏辞归徒劳挣着脖颈间的手,在识海内拼命呼唤月弦,但识海内静悄悄,手边的剑也黯淡无光。


    这是又将月弦赶出秘境了。


    忽然,何处剑影乍现,邹天河余光轻瞥,翻身举刀。


    脱离桎梏的晏辞归一骨碌爬起,见四周雾气不知何时已消去大半,依稀可见村子原貌,与此同时还看到与邹天河交上手的林渝。


    宋明夷认出眼前的人便是丹崖上的神秘人,只匆忙掠了眼晏辞归,就去同林渝合力夹击邹天河。


    叶田田赶到他身旁:“师兄你没事吧?!”


    晏辞归浑身又痛起来,捂着心口有气无力道:“我灵力暂时被封了,你们呢?”


    叶田田忙搀住他:“我们解开这里的法阵前没遇到其他人,没被人偷袭。”


    晏辞归:“法阵?”


    叶田田点头,语速飞快道:“方才迷雾将我们四人分开后,我在找师兄们的路上无意踩坏一处阵眼,之后与林师兄宋师兄团聚,我们又破坏掉两处阵眼。”


    她环顾四周:“想来这里的古怪都是因为有人在此布阵。”


    这才是他认识的叶田田嘛!


    晏辞归感慨完,转而思索,有人布阵大概率是玄幽宫另一位御冥使干的,邹天河显然不可能独自埋伏在这。


    “师兄,月前辈为什么不出来?”叶田田接着问道。


    “他……可能在想办法摧毁秘境吧。”


    眼下秘境困的另有其人,晏辞归不确定月弦会不会再用散尽灵力的法子把他们拉出来。


    那边林渝和宋明夷打得火热,这边叶田田也不敢懈怠,时刻提防着暗处,一面给晏辞归传渡灵力疏通灵脉。


    此情此景下,晏辞归忍不住道:“师兄又拖累你们了。”


    叶田田道:“哪有?明明是他们欺软怕硬,自知打不过我们,才专挑师兄下手。”


    晏辞归稍感宽慰,随后试着凝神调息找出那枚铜钱,铜钱似乎就是邹天河用来封锁九宗弟子灵脉的法器。


    但奇怪的是,林渝和宋明夷同邹天河战到现在,依然不见灵力凝滞的迹象,反倒愈战愈猛,逐渐占到上风。


    是铜钱对他们无效,还是……


    突然,宋明夷抽身惊呼:“师兄小心!”


    晏辞归闻言,还没反应过来哪里来的偷袭,下一刻身体便失重下坠,紧抓着他的叶田田也被一块带落。


    第26章 桐花


    传送阵消失在头顶, 举目天地一片白茫。


    晏辞归揉着后背坐起,看向跟他一起掉进不知何处的叶田田:“师妹你没受伤吧?”


    “没有……这里是哪?”


    周围寂静无声,晏辞归手撑在地上, 触及一片冰凉,这才意识到他们正处在湖面上, 却没陷下去,湖水倒映着天顶,呈现出天地花白的错觉。


    不远处,一棵粗干桐花树矗立,树干与桐花的层叠中, 似乎倚着道人影,怀抱画卷,卷轴垂落至身下。


    晏辞归有些发懵:“……这里, 是桐花道人的秘境。”


    叶田田疑惑:“桐花道人……是哪位前辈?”


    此话问晏辞归算是问错人了, 他之所以知道这是谁的秘境,只是因为按照原剧情,这里原本是给宋明夷捡金手指用的那个秘境。


    但为何进来的是他而不是宋明夷?


    未等晏辞归说不知, 就见那桐花树忽而无风自飘落,紧接着, 从树上传来一道幽深空远的声音:“何方无礼小儿, 胆敢直呼吾的法号?”


    遭了, 原书里宋明夷和叶田田一进来就和桐花道人开打。可现在一个灵力被封的晏辞归,一个初出茅庐的叶田田, 哪是桐花道人的对手?


    瞬息间, 桐花道人手挥笔墨,对空画咒,墨黑咒文转眼袭向他与叶田田。


    晏辞归一把推开叶田田, 迅速用残留的微弱灵力掐了道风诀,然而此举效果堪比螳臂当车,对化神期修士来说几乎微乎其微。


    晏辞归硬生生挨下咒文,霎时气血翻滚,五脏六腑仿佛被搅碎,跪地吐出一口血。


    “师兄!!”被推开的叶田田立刻重新挡在他身前,怒目盯着树间人影,并指捏住符箓,“你胆敢伤我师兄?”


    但桐花道人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兀自继续画了几道咒文。


    叶田田见状甩出几张符纸反击,可就在符纸与咒文相撞的刹那,符纸倏地自燃,跌落湖面,沉入水下。


    晏辞归眼见其余咒文快速逼近,不知哪里爆发的力气,立马抓着叶田田一翻身,交换了两人站位。


    咒文像是渗透他的皮肉,深入他的骨髓,每一寸灵脉都为之震颤,每一寸神识都似遭啃啮。这种感觉不好受,但晏辞归没敢放开叶田田,生怕松了手,咒文便转而换个人瞄准。


    “师兄你别……”叶田田急忙挣扎,看不到晏辞归惨白的脸色,却能听到背后的闷哼。


    晏辞归后知后觉地想起叶田田有女主光环,加之还有林渝给的护身符,怎么着也不会伤得比他重。


    可刚刚发现桐花道人要攻击叶田田时,身体就已经不假思索地动作了。尽管明知他们都仅是书中角色,然而在那个瞬间,他是真把叶田田当师妹了。


    “护身符还在的吧?”晏辞归轻声问道,“一定要保管好了。”


    叶田田显然意识到晏辞归的护身符已经没了,焦急道:“那师兄怎么办?!”


    身后咒文忽而停止攻势,晏辞归这才放开叶田田,勉力笑道:“先保护好自己。”


    语罢转身,与桐花道人遥相对峙。


    对上视线时,桐花道人似乎愣了愣,大概没想到居然有人连扛他两招咒文还不倒。而后,他悬空铺展手中画卷——此卷在原书名为万物生,画如其名,画中各式飞禽走兽,海纳万物。


    正当桐花道人铺展万物生的下一刻,灰白天顶变蔚蓝,百鸟纷繁飞掠,桐花回旋飘转,迷乱二人视野。


    原书里宋明夷也遭到了万物生的攻击,晏辞归虽记不清细节,但记得最后宋明夷通过找出桐花道人潜藏的幻影破局。


    “师妹,还有御风符么?”


    “有!师兄要做什么?”


    晏辞归抽出月弦剑:“你试试能不能贴到这些鸟身上!随意些!”


    叶田田不解,但依言照做。


    百鸟繁杂,却大多按着一定轨迹飞掠。


    叶田田随手丢了几张御风符,大多丢偏了,然而被符纸堪堪擦过的飞鸟陡然脱离队伍,失控地到处乱撞,连着御风符也到处乱飘,整序的鸟群队伍很快被几张符纸冲散。


    晏辞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凝神听着扇翼声,体内灵脉经咒文攻击似乎得到解封,暖意自丹田升腾,灵力正迅速流通。


    与此同时,手中的月弦剑重新泛起荧光。


    不过是晏辞归在给剑身注灵。


    片刻,叶田田喊:“师兄,御风符快没了!”


    “别停。”晏辞归平静道。


    剑招起势,转瞬风起云涌,晏辞归抬手架剑,并指抚过剑锋,剑光若江水,从他指腹下倾泻奔涌。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又生出昨夜那股奇妙感觉,尽管说来羞耻,可他此刻周身舒畅,原先被邹天河与桐花道人击打的伤口像被尽数疗愈。


    “师兄,最后一张了!”


    晏辞归霎时点地飞身,身影没入鸟群,似与飞鸟无异。


    紧接着,饱含灵力的剑尖对准一片桐花瓣。


    剑刃入体,鸟群顿时消失,周遭再度归为宁静。


    晏辞归近距离观察桐花道人的脸,才发现对方无比年轻,大概和白一掌门差不多,又发觉那张脸好像有些眼熟。


    但不及晏辞归细想,桐花道人并无实体的身躯突然爆发大量灵力,径直连人带剑掀翻。


    叶田田接住了他。


    桐花道人终于停止攻势,问:“方才那是无涯剑法?”


    晏辞归抵剑站起,胡乱抹了把嘴角血迹,学着月弦的口吻道:“是,我乃无涯派第三十九代掌门白一的亲传弟子晏辞归,这是晚辈的师妹叶田田。”


    “根骨受损还能接住吾的三招,倒没白费你师尊的教导。”桐花道人稍眯起眼,另眼审视着晏辞归。


    ……白一压根没怎么管吧。晏辞归暗自嘀咕,不过比起这个,他开口问道:“前辈认识师尊?”


    桐花道人却没立刻回答,收起万物生,待天地缓缓重现白茫,这才说:“不认识。”


    这反应,不止认识,还有过节。


    晏辞归识趣地没再追问,见桐花道人转身回桐花树下,拉着满脸状况外的叶田田默默跟上。


    叶田田的表情仿佛在说:不是刚刚还打架吗?怎么忽然和气起来了?不过她看着虚虚握在手腕上修长如玉的手,也识趣地没有发问。


    “吾的秘境近来常有人闯入。”桐花道人忽然说,“你俩还是第一个留下的。”


    晏辞归:“之前有很多人来挑战前辈吗?”


    桐花道人哂笑:“挑战?即使是九宗弟子,也接不到第二招。”


    晏辞归想起太华观的九宗弟子:“敢问前辈他们从何而来,又到了何处?”


    “你俩从何而来,他们便也从何而来,至于去往何处,吾击败后便将他们逐出秘境,并不知把你们传过来的人最后如何处置他们。”


    听起来,难道桐花道人受制于玄幽宫?


    那玄幽宫可不得了了,既能打入九宗内部,又能收复大能,九宗当真任他们放肆?!


    晏辞归震惊完,再想那些失踪的修士,大抵是被桐花道人重伤后抓去了玄幽宫,倘若他与叶田田方才失手,眼下估计已经到了玄幽宫的老巢。


    这么想还不如被桐花道人打败呢,正好一步到位知道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了。


    ——不不不,不能带叶田田冒险。


    待桐花道人来到树前席地坐下,晏辞归转而问:“前辈可以将我们送出秘境了吗?”


    “你俩在此,吾尚能保你俩安危,若出去,吾说不准外面那位会做什么。”


    “前辈不知,我们还有两位同伴在外奋战,他们的实力远在晚辈之上,必能得胜。”


    桐花道人闻言轻笑:“之前被传到这的修士,无论哪个修为都在你俩之上,只不过,你身上有样灵力极强的东西,故才被传入吾的秘境。”


    晏辞归了然道:“前辈说的是晚辈这把剑吧?”


    桐花道人落下视线,沉吟一声:“你这把剑受天地灵气滋养,倒孕育出了灵识,可依剑主心意幻化形貌,亦可代剑主作战,实为不多得的宝器。”


    代为作战这点晏辞归深有体会,不过月弦的样貌原来是随剑主的心意而化么?


    难怪原书的月弦是青年女子的模样,原是宋明夷偏好这一卦的。至于现在的月弦为何是少年体,估计原主与宋明夷关系还不错,便也希望月弦是个和他差不多的少年。


    晏辞归料想桐花道人见多识广,应对剑灵的其他事也了解良多,便继续道:“晚辈的剑其实受馈于无涯派一位祖师,也是侥幸所得,对此尚有诸多疑问。”


    “有何疑问?吾或可为你解答。”


    晏辞归在识海内唤了一声,确定月弦不在,问道:“晚辈想知道,如何与剑灵解契?”


    此言一出,不仅桐花道人意外,一直长辈说话小辈不打扰的叶田田也忍不住小声问:“师兄要和月前辈解契?”


    晏辞归自然是不想的,跟月弦吵闹磨合了这么久,哪怕刚开始看彼此不顺眼,如今多少也有了点感情,就像他对宋明夷和叶田田那样。


    可冥冥之中,就觉得改变不了月弦易主的那段剧情,这个念头从他穿过来起便始终盘旋于心挥之不去。


    如果能提前解契的话,他也能逃一死了吧?


    然而桐花道人沉思了一会儿,却说:“吾虽不解你为何会生出与剑灵解契的想法,但据吾所知,无涯派那位祖师当初以骨铸剑、以魂为契,如若要解契,除非剑主身死令契约自然消散,亦或剑灵主动解除契约。”


    晏辞归微愣。


    月弦可以自主解契?


    桐花道人顿了顿,又说:“你既还能使得动此剑,即说明剑灵仍然认可你,若剑灵不愿的话,你便无法轻易解契。”


    晏辞归默默低下头,凝视着那根嫣红剑穗。


    所以,只要月弦想,他一直都可以选择另寻他主,并非“别无选择”?


    ……原主要知道自己的剑灵如此忠心不二,宁可和一个只剩容貌相同的人保留契约,也不愿主动解契,想来会相当欣慰吧。


    第27章 玉骨


    “你这么想, 你的剑灵可知道?”桐花道人似乎有些语重心长,“还是说你俩闹了什么矛盾,叫你一时赌气?”


    晏辞归惶恐, 素来是月弦跟他赌气,他哪敢跟月弦赌气?想了想, 觉得方才自己问得太直白,便解释:“如今修真界人尽皆知晚辈有剑灵,晚辈只担心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因而要以防万一。”


    桐花道人颔首:“这倒确实,吾所知晓的剑灵, 千百年来,不超过三位。”


    晏辞归分明记得先前月弦说只有他一个剑灵来着,许是月弦沉睡太久, 好多事都不清楚, 便问:“敢问前辈,另两位是?”


    桐花道人嘴唇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随后改口道:“他们行踪隐蔽,你若不知, 便是他们不愿让世人知晓, 刚刚是吾不慎多言, 你莫要再问。”


    解契之事既已问完,晏辞归遂从善如流地噤了声。


    不让他问, 那就问白一掌门去, 反正白一和桐花道人之间肯定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


    况且现在扯来扯去,桐花道人都没有要放他们走的意思,原书里宋明夷和叶田田怎么出去来着?好像是打完一场把桐花道人收入麾下就出去了。


    ……难不成要他把男主的金手指收下?


    晏辞归于是试探性地开口:“假如晚辈助前辈摆脱玄幽宫的囚困, 前辈可否知无不言?”


    桐花道人掀起眼帘:“你这小儿,不仅无礼,还狂妄。”


    就在晏辞归以为没戏时,只听桐花道人接着清嗓道:“但若是你的剑灵,或许能助吾破除身上枷锁。”


    晏辞归摇头略叹:“晚辈的剑灵现被玄幽宫的人使计隔绝在外,一直呼唤不出来,怕是得另寻他法了。”


    桐花道人微讶:“怎会如此?秘境靠灵气维系,只阻挡人,岂会阻隔剑灵?”


    只能阻挡人?


    那他之前在秘境中与月弦失联是怎么回事?


    所幸桐花道人大概被玄幽宫困久了也想着出去,见他满脸震惊,干脆不解释其中原因,直接指导起来:“你且打坐静思,闭目凝神,不过鉴于你根骨有伤,可叫你师妹助你运功。”


    听得懵懂的叶田田只听清要助师兄运功,便立马拉着晏辞归坐下,照桐花道人所说的做。


    “吾观你方才最后那记人剑合一,还当你与剑灵契合良配,你再好好回想那时是如何使出来的。”


    晏辞归压根没意识到自己那会儿竟人剑合一了,还以为是解开灵力封锁的缘故。听罢桐花道人的话,他不由回忆每一次身陷秘境的时候,丹崖、照刃坛、黑水城、雾村……


    慢着,照刃坛那次说是月弦被拉入秘境,可按桐花道人的说法,剑灵穿梭秘境与现世如履平地,也即是说,很可能是有什么东西暂时封印住了月弦,就像他被暂时封住灵力那般。


    晏辞归猛然想起邹天河身上的铜钱。


    玄幽宫秘术,究竟还有多少他想不到的。


    但当务之急,先解封月弦破除秘境要紧。


    思及此,晏辞归重新静下心来,阖上眼,眼前逐渐浮现出刚刚百鸟飞掠的景象,说来也怪,他当时只是在专注寻找桐花道人的幻影,不知不觉地便感到与月弦神魂交融。


    他又进到了识海内。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回所见并非虚空,倒真置身于海面上,亦如桐花道人的秘境那般,可以在水波面之上走动自如。


    叶田田不知何时学的传功法,掌心贴在晏辞归的后背时,灵气徐徐灌满肺腑,而晏辞归也凝神运转周天。


    一时间,风和水荡,日升月恒。


    他恍若化作了这方天地的一部分,随着周遭四散的灵气一起沉浮,拨开重叠云雾,望见月色消融,缓缓显露出一具人形。


    那“人”通体莹白,雪色长发似锦缎披帛般拖身迤地,洁润身躯未着寸缕,恰如新摘荔枝剥去了壳,薄月载流光,不染丝毫尘垢,漂亮又神圣得近乎艳谲。


    他想,这便是月弦的真容。


    清风骤急,托着他算不上身体的身躯送到那“人”近前,而后对方伸出手,接住了他。


    冰冷的不带温度的怀抱,汹涌澎湃地淹没了他。他任由月弦包裹,整个人都似乎被浸透,没了呼吸,没了感官,仿佛和月弦融为一体。


    恍惚间,晏辞归抬起头,看到那张清雅面容,没有觉出半分人气,却连身后的星月清辉都为之黯然失色。


    噌——!


    晏辞归忽然惊醒,发现他们离了桐花道人的秘境回到雾村,然而雾气已全部散去,重见天日后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子。


    他依旧盘坐在地,与叶田田保持着传功的姿势,但身前站了位白衣少年,正弹指,朝不远处一个陌生女人轰击灵力。


    女人手里还拎着邹天河,不过他断了只手臂,因大量失血而脸色惨白。女人丢出防御阵堪堪迎击,然不恋战,转眼就召唤出传送阵消失了。


    月弦见状收手,并不打算追击,而先回头看来,语气里透着几分惊喜道:“真想不到,你居然学会沟通灵魂了。”


    “……”晏辞归话到嘴边,倏地烧起脸颊。


    偏生月弦还顶着一张禁欲的脸面不改色俯视他。


    背后的叶田田疑惑:“什么沟通灵魂?”


    晏辞归赶紧假咳一声制止她问下去,不料这一咳又咳出被邹天河踹出来的瘀血,月弦瞬间蹲伏下来,抬手搭住他胸口传输灵力。


    叶田田连忙接上停顿了一瞬的传功:“师兄你怎么了?!”


    但她渡来的灵力似乎没有在桐花秘境时那么充沛了。


    另一边仍在提防四周的宋明夷闻声,提着挂血的剑跑来:“师兄受伤了?发生什么事了?”


    晏辞归一开口就溢血,叶田田便代他回忆了在桐花秘境的遭遇,不过很识趣地略过了他询问与剑灵解契一事,最后道是在桐花道人的指点下出了秘境。


    “桐花道人……”月弦呢喃,“名字有些耳熟。”


    待叶田田解释完,晏辞归的伤口也差不多恢复了,问道:“你认识他?”


    月弦拂去他嘴角血渍,摇摇头:“法号千千万,若是得见他本尊,我或许知道他是谁,但他既然没有真正伤及你,我想他纯粹只是与你俩过招罢了。”


    跟在宋明夷后边的林渝很快想通其中关节,说:“这位桐花前辈,会不会就是你们之前所说的秘境核心?我尚未完全破解这里的迷雾阵,便听闻你与邹天河的打斗声赶来,但等你们消失又出现时,这迷雾阵就自行破解了。”


    迷雾既散,则秘境解除,那也意味着桐花道人被救出来了。


    虽然不清楚桐花道人的肉身还在不在世,秘境消散会不会令被困的神识也随之消散,但他至少摆脱玄幽宫的束缚自由了,只可惜没能让宋明夷和他打上照面。


    晏辞归遥望落日斜晖笼在那座破屋上,屋顶的洞黑黢黢的,仿佛吞没了所有夕阳。他们从黑水城出发时还是乾坤朗朗,这会儿竟折腾到了傍晚。


    “太华观那群弟子想必也得救了。”他说。


    林渝:“时候不早,玄幽宫的人怕是跑远了,我们去太华观看一眼就回去吧。”


    晏辞归:“嗯,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再检查一下那间屋子。”


    他们随晏辞归的视线望去,宋明夷看了眼被撞坏的门,问:“师兄在那遇到刚才那人的?”


    晏辞归点头,边走边把邹天河幻化成叶田田的全过程讲了一遍,听得叶田田一愣:“啊,变成我的模样?真变态……那师兄最后怎么看穿的?”


    晏辞归顾及少女的面子,肯定不能说真实原因,于是道:“他的伪装漏洞百出,月弦又探查到陌生人的气息,我只稍加试探,他便露出破绽了。”


    林渝:“可我听闻邹天河极擅伪装,有时连亲近之人都分辨不了,难道你之前是修识人术修到走火入魔了?”


    “道听途说哪能全信?我也听闻,你想和我练鸳鸯剑呢,林师兄。”晏辞归说着,瞟了眼林渝的剑穗。


    果不其然,林渝无语得都说不出话了。


    忽听耳边一声极轻极快的哼笑,晏辞归看向月弦,月弦也看着他,说:“这确实不可信。”


    迈过门槛,重新进到破屋,才发现这里面原来空空如也,先前看到的家具陈设想来都是秘境的障眼法。


    不过晏辞归还是留意到昏暗的地板上有布阵的痕迹,尽管已经被抹得残缺不全了。


    而且这应是一处阵眼,晏辞归观察残留的阵法,总觉得仿佛在哪儿见过。


    就在这时,宋明夷忽然道:“好像无涯山北林的那个法阵。”


    林渝:“是吗,我们宗内的洗剑池好像也有这样式儿的法阵。”


    宋明夷翻手变出一道法阵缩影:“林师兄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林渝:“对!就是这样!你们门内居然也有这个?”


    宋明夷:“林师兄可知道这是什么阵?“


    然而林渝面露难色:“不知,我先前问过师尊,可师尊不肯透露。”


    晏辞归道:“我们师尊倒是说,此阵已存续千年,时间太过久远,几乎没留下记载。”


    “千年?”林渝用鞋尖抹去一点布阵用的灵墨,“但我看这个法阵才刚布下没多久。”


    月弦蹲下身,指尖放在残阵上,一缕白光溜出指尖,缓缓连通灵墨、点亮,像那时在藏书阁看怀湛子笔记般。


    须臾,晏辞归注意到月弦眉间逐渐凝重:“有什么发现吗?”


    月弦道:“有修士的气息。”


    光是修士的气息可不至于让月弦这么严肃,晏辞归帮不上忙,只好等着月弦的进一步探查,另一边叶田田忽然道:“你们看,这里有好多碎水晶。”


    叶田田说着,就要伸手去拾,被宋明夷立刻捉住手腕:“小心,别用手碰。”


    宋明夷催动灵力隔空捧起一地碎渣,凑到近前端详:“……似乎不是水晶,更像琉璃。”


    叶田田:“是什么器皿吗?被人打碎了丢在这。”


    宋明夷于是动了动手指,浮空的琉璃碎片便开始缓慢移动,一块接一块地拼凑起来。


    林渝捻了一手指乌黑,细细摩挲道:“不对,这手感不像灵墨,也不像朱砂,有点像……”


    “人血。”月弦说。


    晏辞归诧异,很快将月弦前后两句话连到一起:“是修士的血?”


    月弦微微颔首:“这阵中修士的气息众多,杂乱不堪,而且以血绘阵,此等手法……通常是为了炼化。”


    法器、灵兽等皆可炼化,但绘制这个法阵的人,显然不是为了炼化几头灵兽的。


    与此同时,宋明夷拼好了最后一块琉璃碎片。


    那和邹天河用以装白玉骨的琉璃瓶一模一样。


    晏辞归怔愣:“白玉骨……莫不是用活生生的修士炼成的……”


    第28章 疑云


    太华观。


    巍峨矗立的无头神像离了秘境, 才见半身陷落,底下遍布青苔杂草,而关押九宗弟子的厢房也破旧无比。


    林渝依旧打头阵地推门先入, 但目之所及除了荒废陈设,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室内尽是积灰的气味, 嗅不到丝毫血腥气,晏辞归往角落瞧去,空空如也:“……秘境既破,困住他们的法阵也应解开了,他们许是赶紧去与师门汇合了。”


    话虽如此, 但晏辞归自己说得都没底。


    雾村的那间破屋——尽管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他直觉自己的猜测没错。玄幽宫秘术白玉骨,或许正如邹天河所言确能助长修为, 毕竟吞噬另一位修士的功力化为己用, 能不快速进境?


    但玄幽宫以修士为原材料制成白玉骨,说好听点叫炼化,说直白点就是谋杀, 先前失踪的那些修士,恐怕都已经被装进那小小的琉璃瓶中去了。


    而现在这群不知去向的九宗弟子……晏辞归不敢想下去, 从他们刚出太华观就到雾村, 再从雾村匆忙赶回太华观, 这期间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给玄幽宫的人销声匿迹。


    唐今水的师兄刚查出一点眉目,不仅被玄幽宫清理, 还被天机阁长老极力压下, 大概也落了和这帮修士同样的下场吧。


    如此一来,眼下很多事都能串起来了——九宗之所以容忍玄幽宫这样的存在,不为别的, 正是为白玉骨。清心苦修一旦有了捷径,谁还肯老老实实修炼?


    然而九宗肯定不能把这玩意放到明面上,只好假借“旁门左道”作幌子,自身标榜名门正道,私底下却放任知情弟子与玄幽宫的人交易白玉骨。


    一想到邹天河拿出来展示的琉璃瓶里究竟装着什么,晏辞归便觉头晕恶心,尽管已然辟谷的身体一整天都没有进食过东西,但仍感到胃里一阵翻滚。


    轻微晕眩连带着身形一晃。


    忽然,一只手扶住晏辞归:“这附近有微弱的灵气浮动,他们应当解封灵力先行离去了。”


    月弦的手搭在他的腰侧,隔着层层衣袂却颇有实感,但这具身体有些怕痒,令晏辞归下意识往月弦身上拱了拱。


    他权当月弦在安慰他,说:“但愿吧。”


    身旁的林渝默默收回手,深深看了眼晏辞归,接着道:“倘若玄幽宫当真活祭修士炼就白玉骨,兹事体大,必须禀报给九宗彻查。”


    晏辞归却摇头:“且慢。”


    林渝:“有何不妥?”


    晏辞归如今能确定这就是玄幽宫与九宗的阴谋,全凭手头那份不太靠谱的剧本。然而在林渝、宋明夷和叶田田等人看来,他们一没见过白玉骨的真貌,二不了解九宗同玄幽宫今后的利益牵扯。


    即使愿意相信他的推测,也很难逾越对九宗长久以来建立的信任,尤其是林渝。


    “你那位郎师弟最后被如何处置的,你也知道。”晏辞归顿了顿,观察着林渝的神色,“若天罡宗对服用白玉骨者都这般态度,怎能奢望九宗彻查此事?”


    万幸林渝听后没有生气,只是脸色冷了下来,沉默了好半晌,才说:“如何处置郎师弟是明诚师叔与怀崇师叔的决定,但我相信掌门师尊定会公私分明。”


    晏辞归自知一时半会儿说服不下林渝,不过转念一想,天罡宗既派林渝来黑水城,想来是本就打算让他追查到此,于是微叹道:“你既然要禀报,我也拦不得,但请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晏辞归认真地看着林渝:“无论后续能否彻查到底,你切忌卷入其中。”


    说着,瞥了宋明夷一眼。


    金手指桐花道人没给到男主,可不能再让男主最铁的哥们折了啊。


    不过林渝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人吗?”


    宋明夷也误解了他的眼神:“可郎师兄确是这种人。”


    林渝:“……”


    晏辞归本意没想让宋明夷挑刺,但看林渝吃瘪的表情,差点拍手叫好。随即清了清嗓:“总之,玄幽宫短时间内应不会再出来作乱,我们先回城复命吧。”


    叶田田与宋明夷先出了门,再是林渝,晏辞归跟在最后,才要走,忽而发觉月弦还无意识地扶着他,忍不住提醒道:“你要回剑里么,还是与我们走一程?”


    “陪你走一程吧,这一带灵气比来时充沛了不少。”月弦说。


    晏辞归见腰侧的手还不撒开,但直接叫月弦松手又有些奇怪,只得借着夜幕遮掩,任由月弦这么搀了他一路。


    宋明夷和林渝走在前头继续说玄幽宫的事,没能参与到对战邹天河的叶田田被晾在边上,回头看看晏辞归正和月弦耳语,两头都插不上话,最后选择默默听宋明夷他们说话。


    通常月弦化形出来,晏辞归便不与他在识海内对话。不过眼下他俩挨得实在近,周围除了宋明夷和林渝的声音,就是穿梭杂草的沙沙声。


    晏辞归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月弦,对不起。”


    月弦微愣,也跟着压低音量:“对不起我什么?”


    “之前说你主人沉湎丹药的事,是我一时嘴快,我若早知白玉骨是这么来的,绝不信口雌黄,你主人也一定对此深恶痛绝。”


    虽然晏辞归当初就是故意跟月弦拌嘴,但如今方知他那时口中的原主其实是被郎青夺舍后的,心里不免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有愧。


    月弦静默片刻,微微笑道:“你不说,我都快忘记这回事了。”


    好吧,又是安慰话。


    晏辞归原本设想月弦听后,会翘着鼻子说“算你良心未泯”之类的,但估计是看在他今天被邹天河和桐花道人轮着打的份上,竟大发慈悲地好说话起来,一下子还蛮不习惯的。


    “但白玉骨的事,不能到此为止。”晏辞归话锋又一转。


    月弦思忖道:“今日之后,玄幽宫必当更加谨慎,你想再查会相当困难,更何况他们还有九宗庇护。”


    和玄幽宫作对,无异于和九宗作对。


    而且他们还势单力薄。


    晏辞归百思不得其解,好好的清修问道,竟演变为了同修间相残,这修真界,究竟是如何沦落到这一地步的?


    此外他不能再假装忽略祖灵洞的那个法阵了,玄幽宫以血绘此阵即可炼就白玉骨,而无涯山上的法阵已存在上千年,虽好像没有伤过人,但终究是个隐患。


    晏辞归轻轻叹了一声:“那难道管不了了吗?”


    刚喟叹完他就笑了,九宗在修真界呼风唤雨,九宗之上,还有什么能约束他们的?


    千年前的无涯派或许可以吧,但现在的无涯派早已没落,全靠白一掌门、慈衡长老和宁攸师姐勉强支撑。


    月弦没有回答,视线落在他无奈的笑靥上,田野间的萤火与星子在背后铺展。


    过了须臾,月弦才开口:“如果连站在九宗面前的资格都没有的话,更别提与九宗为敌了。”


    明明昨天白日对月弦说这番话时,月弦还一脸不可置信,现在却原话奉还,真不知是调侃他,还是真相信他想上进了。


    大概是原主记忆作祟,晏辞归冷静过后,忽而想起自己刚穿书过来的目标是隐居安度,结果被可能并不存在的剧情杀赶鸭子上架参加青云武会,再到黑水城……


    说起这个,其实某种意义上是他自愿来黑水城的,尽管有屈于剧情的成分,可那真的是他本心么?


    莫非是原主的记忆影响了他的思想,抑或这具身体还残留着原主的一点神识?


    正思绪混乱,后头忽地飘来放牛人的歌声,一老一少,唱的是黑水城当地土话,晏辞归听不懂,但那俩老少时不时停下来交谈,叫他依稀辨别出几句:


    “阿公,灵力好神奇呀!我以后也能上天飞吗?”


    “能,咋不能!等囡囡再大一些,阿公就送囡囡去拜师,到时候啊,你想咋飞就咋飞!”


    “唔……我不要拜师,我要和阿公一起放牛。”


    晏辞归不由循声回头,只见一个老人牵着牛绳,一个小女孩骑在牛背上打灯,他们说了一会儿,便又唱了起来。


    暖黄的灯光映着无边的墨蓝。


    见此情此景,晏辞归刚要动容,忽听月弦道:“奇怪,他们身上有修士的气息。”


    “啊?是那位老人家吗?”


    “……不对,好像是那小丫头身上的,不过很微弱,可能才刚练气初期。”


    晏辞归观那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模样,这个年纪能修炼出灵气的,不是修二代就是天之骄子。但他在脑子里翻遍原书,也没寻到哪位知名女修是放牛出身。


    “她这么小就可以练气了吗?”


    月弦目送祖孙俩往另一个方向远去:“也许吧,我见过最年轻的练气期修士,也就比她还要再年长些。”


    那属实是天骄中的天骄了,也不知小姑娘往后会继续跟着祖父放牛,还是拜师修炼。


    但无论如何,绝对不能拜入九宗和玄幽宫。


    重返黑水城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月弦提前回到剑中,晏辞归便被叶田田和宋明夷围着问要不要逛夜市。


    晏辞归刚欣然答应,忽听城门口的几户人家见他们全须全尾地归来分外惊讶,但比起他们没步那些失踪修士的后尘,话题很快转了回去。


    “喂,听说了吗?今儿下午可出大事了!有修仙的在城里打架,掀了好几家铺子呢!”


    “俺娘嘞,上头不是不让吗?为啥打起来呀?”


    “听说是有俩人在街上闹了口角,其中一个没忍住,先动了手!”


    “哎,我怎么听说是张记谣传李记家用的肉不干净,结果两家背后都有修仙的撑腰,吵着吵着就喊人来开打了。”


    晏辞归正偷听,林渝直接走上前去——因为限制修士在凡界随意使用灵力是九宗定的,有修士破令,他不能坐视不管。


    那几人看到有修士靠近,声音立马低了下去。林渝问他们城中详情,他们真被问了倒东拉西扯不出来了,含糊着说里头现在乱得很,不如直接进去打听。


    晏辞归想也是,今晚怕是逛不成夜市了。


    然而等一行人穿过城门,才发现情况远比他们想的还要糟,岂止是两家人打了一架,简直是一条街的都打起来了。


    放眼望去满是狼藉,篷布、蔬果、招牌等等散落得到处都是,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地动,空气里充斥着四溢的灵气。


    叶田田震惊:“这……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们也就今早出的城吧?


    晏辞归隔着老远瞧见有两人在街上追逐,不过看样子不像是催命的,更像是救命的。


    “老李救我!我停不下来了!!”


    “恁也跑忒快了!快找面墙拦着!”


    “撞墙要死啊!!”


    不稍晏辞归叫叶田田,林渝已先行御剑而去,往那人身上贴了张定身符。


    与此同时,探查完周围情况的月弦在识海内说:“附近似乎有很多练气期修士。”


    晏辞归终于意识到了不对,看着不远处向林渝道谢的老李老张二人,问月弦:“那两人的修为如何?”


    果不其然,月弦道:“练气初期。”


    第29章 练气


    “仙家有所不知, 今儿下午大家伙儿还风平浪静的,突然外面闹哄起来,我出去一瞧, 发现是李哥家的堂倌被人闹事,嗨哟!咱兄弟一家亲, 可不得过去帮场子?”


    张记老板说着,冲李记老板眨了眨眼,接着道:“结果啊,吵着吵着不知哪个缺德的推了人,竟把个七尺男儿都给抡飞出去了!我们当是动手了, 就一个没忍住……但不知怎的,咱这手一下子特有劲儿,好几次手头还嗖嗖冒光呢!”


    “但是吧, 这古怪的力量使起来就收不住, 竟把别个家的屋檐也给掀了!方才有九宗的仙家来抓人,我下意识想跑,不成想这两条腿跑起来也停不住了。”


    晏辞归听完他手舞足蹈的解释, 再看周遭狼藉,觉得颇有信服力, 遂问:“你们家可有修炼之人?”


    张记老板摇头似拨浪鼓:“咱家祖上三代都是开食肆的, 就没听说哪个入了仙途。”


    晏辞归看向李记老板:“你呢?”


    “并没有, 我们原只是凡俗百姓。”


    那就奇怪了,他们无端生出灵气, 却不懂如何控制, 这才导致灵力乱窜毁房灭地,显然不是靠自然修炼的。


    可不靠自然修炼,难道是服用了白玉骨?


    唐今水昨晚刚说过即使一点不通灵力的凡人拜入玄幽宫都能结出金丹, 然而这些人也不是玄幽宫弟子,裴宫主岂会大发慈悲送他们白玉骨?


    若是为了扩招弟子以壮大势力倒还有可能。


    况且惊动九宗抓人,想来不止这一带的人莫名生出灵气。


    林渝抬了下眼,而后说:“师尊和明诚师叔也来了,我且先去汇合,你们回忘归居也好,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也好。”


    就现在这个样子,忘归居恐怕也幸免不了啊。但不及晏辞归开口道别,林渝就御剑凌空,转眼消失在夜幕中。


    宋明夷不禁道:“秦掌门都来了,此事不简单。”


    晏辞归又看回李张二人,问:“你们近来可有服用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


    “嗯,比如蓝色的,像一团雾似的东西。”


    两人想半天,摇了摇头:“没有,跟雾似的玩意儿要怎么服用?”


    晏辞归说到底也不知如何使用白玉骨,不确定白玉骨遇到空气会不会变得无色透明,如果是的话那属实有些恐怖了。但若非如此,他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可能。


    三人一筹莫展,确定张记老板不会再误用灵力乱跑后,决定按晏辞归的提议去今水阁打听情况。


    一路上能看见不少九宗弟子捆着人飞过。


    然而等到了昨夜的地儿,却见哪还有今水阁?只剩一片断壁残垣,连牌匾都没了,要不是隔壁商铺的门牌还在,晏辞归差点怀疑自己走错了。


    “不会吧……唐今水都没能幸免?”晏辞归兀自嘀咕。


    话音甫落,背后倏地传来女声:“说什么呢晏辞归?不过是此地没了商机,我准备收拾包袱跑路了。”


    回过头,只见唐今水环抱手臂,悠悠走来:“你也快带着你这俩师弟师妹跑吧,黑水城现在到处都是刚入境的散修,收不住灵力胡乱攻击,当然也有趁乱搞鬼的,你可别再经历昨晚那一遭了啊。”


    晏辞归料想昨晚颜欢和关修远闹出的动静早被唐今水听去,转而问:“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唐今水收敛嬉笑的表情,正色道:“如你方才所闻,临近黄昏那会儿,外面突然有修士打起来了,要知道九宗明令禁止殃及凡界地带。但那群家伙修为低下,然人数众多,我们控制不过来,便传音给长老,长老来后捉住了一批人,结果一查灵脉发现他们才练气不久。”


    那也即是说,一下午的时间,或不到一个时辰,也可能是瞬间的事,满城的凡人竟都成了修士?!


    晏辞归更疑惑:“可他们原先不懂修炼,为何能引气入体?”


    唐今水蹙眉:“不清楚,师长们还在挨个询问,但毕竟城里那么多人呢,还要分人手去找有没有被落下的。”


    看来今夜也不是个太平夜。晏辞归同宋明夷和叶田田交换一道眼神,见他俩没有退缩的意思,于是问:“你们把人带去哪了?”-


    朱雀巷。


    晏辞归跟着唐今水穿过鼎沸人群,屏蔽了百姓对他们、对当下处境的议论,收神进识海道:“月弦,这些人如何?”


    “也全是练气初期。”


    “你发现问题了么?”


    “嗯,无论男女老少,每个人体内的灵气都差不多。”


    “是啊,平均得太诡异了。”晏辞归忽而想起在郊野见到的放牛祖孙,以及城门口嗑瓜子闲聊的人家,“不过好像也不是所有人都受影响。”


    月弦道:“对修士似乎就不影响。”


    这倒确实,假如是因为空气里混进白玉骨的话,他怎会一点功力增长的感觉都没有?


    而且除了小女孩,其他几个“凡人”都跟没事人一样,想来那几位皆是隐居凡界的修士吧。


    此外,晏辞归在原书里并没搜罗到这段剧情,面对这乌泱泱的人群,根本无从着手调查。


    忽然,“辞归?”


    晏辞归循声抬头:“师尊?你也来了?”


    唐今水驻足行礼道:“见过掌门师伯、秦掌门、白掌门。”


    三人被唐今水带上僻静的二楼时,白一正和秦之桂,以及另一位看服饰应是天机阁掌门的容君楚言事。


    晏辞归与宋叶二人连忙跟着行礼,秦之桂立刻摆了摆手,笑容和蔼道:“小家伙们别拘谨,平日如何与你们师尊相处,现下也自便就好。”


    话虽如此,但晏辞归哪敢真怠慢秦之桂和容君楚?还得等容君楚开口:“今水,你与无涯派的这三位师弟师妹相识?”


    唐今水偷偷跟晏辞归打了个手势,而后说:“晏师弟昨夜向师侄买剑穗,便多聊了几句,另两位道友倒是初次见面呢。”


    要是被掌门师伯知道她当初怎么跟晏辞归“认识”的,她的倒卖生意就完蛋了。


    晏辞归会意,很配合地点了点头,趁机转移话题道:“晚辈昨夜原是想向唐师姐打听黑水城近来失踪修士的线索,好在晚辈的师弟师妹先一步得到线索,今日去城郊处理完回来,不想城中却发生变故。”


    唐今水惊讶:“你们去太华观了?”


    秦之桂莞尔:“哦?看来你们找到失踪的修士了?”


    晏辞归道:“是……也不是,此事主要是秦掌门门下的林师兄在查办,我们没帮上多少,并不清楚细节。”


    秦之桂眉梢一挑:“原来如此,林渝那孩子,匆匆忙忙领了活儿就走了,待他回来再与我详说。不过既然你们也来了,倒也别闲着。”


    白一清嗓:“秦掌门,辞归、明夷和田田才忙完城外的事,先让他们休息一阵,城内的事不差三个人。”


    秦之桂笑道:“还是这么护短啊白掌门,罢了,你才是他们师尊。”


    晏辞归看白一和秦之桂关系不错,一点不像过去大战过的样子。但他来这正是为搞清楚城内突然冒出的散修的,可不能叫白一赶回去,便说:“那个,师尊……”


    “有劳唐道友捎带三位小徒了。”白一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打断道,“那白某先护送弟子们去休整,二位掌门先议吧。”


    “可是师尊……”


    白一暂别秦之桂与容君楚,朝他们走来,颀长的身姿将三人揽在臂弯下:“走吧,忘归居应没被损毁。”


    饶是晏辞归再怎么想弄清楚今夜之事,也反应过来白一此举恐怕不止是在体谅他们,许是又在瞒他们了。但白一藏的秘密太多,他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剑穗不错。”白一忽然说。


    晏辞归讪笑:“师尊谬赞,这是昨晚为跟天机阁那位买卖情报顺手买的。”


    “为师方才见林渝也别了剑穗,还以为你俩又在较劲。”


    “……师尊就别打趣弟子了。”


    目送师徒一行人离去后,唐今水又说道:“真没想到他们居然平安归来,晚辈听闻每一个追查到太华观的修士,都再也没走出太华观。”


    秦之桂垂眼轻笑:“毕竟都是修真界的好苗子啊,若是走不出太华观,那天罡宗与无涯派岂不是要后继无人了,你说对吧,容掌门?”


    容君楚冷哼:“走不出又如何,秦掌门若再想培养一个‘林渝’,也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


    秦之桂笑意更深:“这是何意?我派我的首席弟子前来调查黑水城,自然是相信爱徒的本事,你难道认为我想害他?”


    容君楚方欲言,瞥了眼一旁静观的唐今水,又止。静默片刻,才说:“既然天罡宗名师出高徒,敢问秦掌门,黑水城这事,你要如何处理?”


    “一点小意外罢了,待明早拂晓,一切就会恢复原状。”秦之桂缓缓踱步到阑干前,俯瞰满街被束缚灵力的人群,檐角投落的阴影盖住眸光,“不过,我有点搞不懂那家伙在干什么了。”-


    白一领着晏辞归他们从另一个楼梯下去,走了条小路,比先前来时那条集市似的街道安静许多。只剩自家人,憋了一路的叶田田终于开口:“师尊师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为什么城里一下子到处是修士?师尊来了的话,师叔和师姐是不是也来了?”


    “为师在天罡宗调查青云武会之事时,接到黑水城大乱的传音,就让你们慈衡师叔先回无涯山了,不想你们竟比为师还快一步。”


    宋明夷道:“因为昨日黑水城有修士传音求救,师兄说‘同为修士,当守望相助’,所以我们便下山来了。”


    晏辞归说那些话本是用来哄他俩让自己也跟着去的,结果现在再被转述给白一听,觉得有些羞耻,干脆保持沉默。


    白一听后笑了笑,接着道:“倒是你们师兄的作派,说说吧,这两天都发生了什么?”


    晏辞归仍旧不作声,叶田田便毫无所觉地把从遇到黑车车夫至今的零星事都抖了出来,除了晏辞归被南宫浅下圣药,以及他问桐花道人解契的事。


    说完这些,他们也到了忘归居门前。这附近并未怎么损坏,大概是这里原本修士居多,事发时保护了忘归居免遭攻击。


    得亏忘归居掌柜到了这时候还能坚守店门,认出晏辞归一行人,立马笑脸相迎:“客官来得巧呀,今儿恰又多出三间天字号房,可要升级一下房型?”


    白一挑眉:“看来无涯山上的条件不如这里啊。”


    宋明夷辩解:“呃,不是的师尊,是林师兄非要拉着我们……”


    掌柜:“哎,这不是白掌门吗?怪不得昨儿个看这帮娃娃的衣服眼熟,恕在下眼拙,您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会光临寒店,真叫在下受宠若惊啊!”


    “城中纷乱,偶然路过。”


    “哎哟,是呀!这城里也不知道咋回事儿,莫名其妙就变成这样了!”


    白一似欲与掌柜多攀谈一会儿,但碍于三个徒弟还眼巴巴等着,便大手一挥,又订了两间天字号房,剩下那间说是等林渝被秦之桂放出来后再自个儿来。


    晏辞归看着掌柜怀里仿佛金光闪耀的灵石,不禁对白一刮目相看,无涯派到底是祖上富过的啊。


    晏辞归回了昨夜那间不堪回首的客房,另两间就让宋明夷和叶田田随意挑。不过就在他简单收拾完准备召月弦出来时,说给宋叶布好保护阵就去朱雀街的白一却折返回来。


    “这么一看我们平日的起居环境确实朴素了些。”白一摩挲着案几瓷瓶的灵植绿叶道。


    晏辞归直觉白一不是来嗔怪他带着师弟师妹下山开小灶的,遂说:“师尊哪里的话?清修之地若是如此,岂不扰人心境?”


    白一轻微扬起嘴角,温煦的目光落回到他身上,反问:“这不是挺有话说的?方才沉默一路,莫不是心中有事?”


    还得是师尊,晏辞归不料被白一看穿心思,攥了攥衣袖,在心里纠结是先让白一尽快与九宗去处理黑水城的事,还是打破砂锅问个明白时,忽见白一靠近,捧起他的手腕检查伤势。


    “若是开不了口,就别说了。”


    晏辞归倏而缩手,却发现白一抓得紧,挣不出:“师尊一直瞒着弟子,叫弟子如何开口?”


    白一微愣,指尖传出的灵力乍止。


    他注视着晏辞归,却像是在透过那双眼望向另一个人:“……你还是知道了啊。”


    第30章 灵阵


    “弟子要是开口问了, 师尊愿意说实话吗?”晏辞归抬眼对上白一的视线,“师尊对今日城内发生的事避而不谈,分明是知道点什么, 却又怕我们知道。”


    他自知说这话的语气有点冲,连非独处不出声的月弦都忍不住道:“喂喂, 那是你师尊啊。”


    然而对方并未露出愠色,只是继续虚握住晏辞归的手腕,继续传输灵力:“为师说实话,你说得没错,我的确知道一些……但不多, 这也是实话。”


    晏辞归见有戏,趁热打铁道:“师尊知道黑水城中的人为何会突然获得灵力?”


    白一颔首道:“这一切,和你们在雾村发现的那个法阵有关。”


    晏辞归诧异, 他还以为那玩意儿只是玄幽宫用来炼制白玉骨的。


    下一刻, 周围灯火骤暗,晏辞归顿时警觉,不过白一还在身旁, 加之月弦在识海里忽然说:“白掌门的秘境居然长这样。”


    这是被白一拉入秘境了?


    但晏辞归不怕掌门师尊使诈,立刻放下心来观察四周, 只见此处和桐花道人的秘境颇为相似, 脚下是不会沉底的水面, 倒映着头顶一望无际的星空,将两人笼在星星点点的黑暗里。


    “你记不记得, 你们之前在祖灵洞找到的法阵?”


    白一说着, 脚下的水面逐渐发出蓝光。


    很快蓝光开始变幻,潋滟起水面的星影,一缕接着一缕, 最终汇聚成那个阵眼的样式。


    “因为前人的记载或毁或失,所以我师尊管这个叫‘锁灵阵’,顾名思义,这个法阵是用以吸纳封锁灵气的。”


    听起来好像邹天河那时封他灵力用的铜钱。


    “锁灵阵?那为什么我们的灵气没被封住?”


    “这也是令你师祖困惑的地方,可她只推断出锁灵阵吸收的是游离在外的天地灵气,便羽化离去了。”


    一个能吸收天地灵气的锁灵阵,一个是天地灵气所化的剑灵,难怪当初月弦那么抵触。晏辞归摩挲着剑首,又道:“倘若锁灵阵只吸收外边的灵气,那为何玄幽宫绘制的锁灵阵竟能炼化修士?”


    白一沉吟道:“或许和绘阵用的用具有关,灵阵与血阵,纵使是相同的阵式,也会天差地别。”


    这又涉及到了晏辞归的知识盲区,他才啃完几本剑谱,还没来得及学别的,对什么灵阵啊血阵啊完全不清楚。


    不过,白一似乎对玄幽宫以修士炼制白玉骨并不惊讶?


    “说回黑水城的事,你们在雾村发现的那处锁灵阵,遭人破坏因而失效,以至于阵中封锁的灵气一下子挣脱出来,没有修士催动便四处逃逸,恰好附近又是凡人集聚的黑水城,就被此地百姓吸收了,所以黑水城内才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晏辞归想起从太华观回城的路上,月弦说附近灵气变得比白日更充沛,才恍然原来那不是月弦为了趁机揩油他找的托词——当然那家伙估计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揩油。


    他低头端详水面上的法阵:“这么说,九宗现在到处抓人,是想再用一次锁灵阵,把他们体内的灵气抽出来?”


    白一松了手,欣慰道:“没错。”


    “但是师尊……”晏辞归顿了顿,“为什么一定要封锁他们的灵气呢?就不能教他们如何调息运功吗?”


    白一静默一瞬,略略叹了口气:“这是秦掌门的意思,九宗没有异议。”


    言下之意,这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话音甫落,锁灵阵的光芒暗淡下去,紧接着星幕裂开一道缝隙,照进暖黄光线。而后裂缝被撕扯得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一颗星子消失,他们又回到了忘归居。


    这还是晏辞归第一次安安稳稳地从秘境出来,一时忘记了接白一的话,白一便接着道:“行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早我们就回无涯山,你还有什么想探究的,等回去再说吧。”


    玄幽宫、白玉骨、锁灵阵,晏辞归今天收到的信息量已经够多了,只好道:“是,师尊。”


    临到门前,白一却又顿住脚步:“还有,青云武会之事查出来了一点眉目,照刃坛上被人提前布了法阵,此阵需同时以修士为媒里应外合,所以你才……总之,你近来要小心身边的人。”


    房门一开一阖,晏辞归终于躺倒在床。


    ……要他小心身边的人,他那会儿也没碰上什么能暗中给他下阵的人吧?


    等等,该不会是那个可恶的明诚长老暗地里跟踪吧……


    “我倒是没发现你身上被布阵了。”月弦化形而出,但这回没有束发,随意披散着雪发,像猫儿似的盘腿坐在晏辞归身旁。


    晏辞归脑中浮现出在桐花道人秘境的所见所闻,鬼使神差地,他捻起月弦垂落的一缕白发,说:“不怪你,你当时不也被玄幽宫的给封印住了。”


    “我被玄幽宫……?”


    难得遇到月弦不知他却知道的时候,晏辞归饶有兴致地绕着指间的头发:“是啊,桐花道人告诉我秘境靠灵气维系,你又是灵气所化,怎会被困其中?我猜大抵是那司玄使使了两次阴招,将你封住了。”


    “哦,那你最后怎么解封我的?”月弦稍稍倾身,更多的头发蹭在晏辞归手心手背上。


    “这……沟通灵魂嘛,还能怎么样?”


    月弦笑了一声:“我其实不知道你们怎么表达,这才用了‘沟通灵魂’的说法。”


    晏辞归闻言,手指一僵,打着哈哈转移话题道:“那、那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对了,掌门师尊居然也有秘境,他的秘境会困着谁的神识呢?”


    “你问我不如去问白掌门。”月弦捉住晏辞归欲收回的手,俯下身来,“所以到底用你们的话来说,怎么表达‘沟通灵魂’啊?”


    只要两个字,就能回答月弦的问题,但晏辞归仰望那张脸,却觉羞于启齿。


    这家伙为什么偏要在这种事上较真啊?!


    这样子,还让他怎么提解契的事……


    所幸月弦等半天没等到他出声,只等到他憋红的脸,总算以为晏辞归是真不清楚,因而放过了他。


    “关于那个锁灵阵,我想玄幽宫了解得比九宗还清楚。”月弦说。


    晏辞归别过脸:“他们到底从哪了解到这么多的?”


    月弦:“只怕得亲自见到那位裴宫主方能得知了,他们既能在黑水城布下此等血阵,想必其他地方也有他们的手笔。”


    玄幽宫要想和九宗保持长期合作,光靠在黑水城“失踪”的修士作药引还远远不够,只是修真界广阔,凡界地带更庞大,这要是一个个找出来不知得找到猴年马月。


    况且一旦破坏血阵又会使凡人变修士……


    把凡人变修士?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月弦轻轻戳着他的脸颊道。


    晏辞归脑内一团乱麻,尽管他很清楚这仅是他的猜测,可他还是要想:如果哪天玄幽宫炼白玉骨的“药材”不够了,会不会就用今日发生在黑水城的办法制造“药材”?而九宗所谓再启用锁灵阵抽出灵气,当真只是将他们再变回凡人吗?


    白一肯定没兜底,他肯定什么都知道。不过晏辞归开始能理解白一的隐瞒了,这种事说出来除了叫他们对修炼产生怀疑并制造恐慌外,他们也无可奈何。


    “你又在想东想西了。”


    月弦的声音令晏辞归收回思绪。


    回过神的晏辞归才意识到这道声音并非从头顶飘落,而来自耳畔。他微微侧脸,见月弦不知何时侧卧在旁,曲着手臂枕卧脑袋,发丝缱绻在肩头。


    “那你说我现在该做什么呢,月弦?”


    “听你师尊的,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便与宋师弟和叶师妹离开这里。”


    可离开黑水城返回无涯山后,就要到被玄幽宫围剿的剧情了。


    晏辞归还是觉得宋明夷的男主光环不可撼动,虽然桐花道人出了点差错没给到宋明夷,但桐花道人后期除了指点外,对主角一行人影响不大,唯独月弦剑至关重要。


    无论如何,他都得想办法在回无涯山前跟月弦划清界限,否则就不知剧情杀会对他做什么了。


    晏辞归也侧过身,伸手轻抚月弦没有温度的脸颊,张口却是:“你这样看着我,让我怎么睡?”


    月弦顺着他的手凑近了些:“我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你啊。”


    隐隐约约间,晏辞归闻到一股潮湿的气味,但这种潮气并不让他觉得讨厌,反倒像吸了酒气般令他有些沉沦。


    细细密密的水雾将他裹挟,湿润着他全身每一寸肌肤。月弦的手一如既往的温凉,包裹住晏辞归的手背时仿佛拉着他沉入无尽汪洋,每一次吐纳气息都似随洋流沉浮。


    这回晏辞归没让月弦探得深入,因而意识仍清醒着,月弦显然也明白上回是无奈之举才出此下策,眼下只在识海表层小心徘徊。不过饶是如此,足以令晏辞归全身心地放松下来,愉悦感伴着困意轻缓上涌。


    就在困倦即将击溃意识之际,晏辞归道:“桐花道人说,你会根据主人的想法变幻容貌。”


    “是吗?那你还挺有眼光。”月弦低笑,“他还说了我什么?”


    “他还说……”晏辞归顿了顿,垂下眼帘,“你可以主动解除契约。”


    月弦笑意骤然顿住,很快反应过来桐花道人不会无故跟晏辞归提解契的事,除非是晏辞归先向他问起。


    “你……”


    晏辞归看月弦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下来,料到又戳中了他的心坎儿,便试着说点轻松的缓解下气氛,想笑,却只能勉强提起嘴角:“那不是上次青云武会时,谁嚷嚷着迟早要和我解契嘛,我就顺带问了一嘴……”


    月弦腾地撑起身子:“不行,谁答应和你解契了?!”


    困惑、不解、愠怒,使那张少年气的面容瞬间严肃。


    晏辞归没法直视月弦的眼睛,那双总是令他不禁停下来注视的金瞳,会摧毁他千辛万苦才搭建的防线。


    他想坐起来,却被月弦紧紧按在身下,动弹不得。紧接着,月弦不由分说掰回他的脸,迫使他对视。


    晏辞归错觉似的望见月弦眼底暗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片刻,月弦问:“为什么?”


    因为他手握剧本如果不解契就会死?可这个回答怎么听怎么扯淡,月弦对穿书的概念都没有,又怎能信服解契真是为了他俩好?


    但转念一想,他死了又如何?无外乎回到原本的世界,或者就此从两个世界消失,无牵无挂地来,再无牵无挂地走。


    ——但他做不到。


    “因为我……我不是你主人啊,你忘了吗?”晏辞归察觉到月弦一瞬间的怔愣,挪开了他掐在自己脸上的手,缓缓坐起身,“当初与你结下契约的人不是我,虽然一直以来我都很感激你对我做的事,但是月弦,你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占据了你原主人身体的我呢?”


    月弦被问住了。


    晏辞归理解他心思纯净没想那么多,也不指望他能答上来,于是最后抛下一句“在你眼里,我到底是谁呢?”,便背过身宽衣解带,这下是真的准备等天亮了。


    良久,背后才响起月弦嗫嚅的声音:“你等我想明白了再考虑解契,好吗?”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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