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 111 章 喂??!!
敞亮的大殿内几根雕着金色云纹的玉柱规整排列在中央, 苏折映一眼看去发现尽头又是一扇门,而声音就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看来已经有人领先他们进入到这里了。
阿昭急匆匆跟过来,古怪地看着她还停留在二十腕上的手。二十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要不要再摸一会儿?”
苏折映皱眉, 唰的一下就将他手腕丢开,反倒是他眼神平静无波,颇有些遗憾地收回手。
阿昭鄙夷,走到她身边低声提醒:“小心那两个黑衣服的,他们应该是混进来的。”
苏折映瞥了一眼从白光中走进来的黑衣人, 其他人进来都是争先恐后地上前寻找机缘法宝,这两人却只是在原地打量,眼神似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除此之外, 就再没有熟悉的面孔进入了。
混进来的……
她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说这两人是逃过了遗迹的年龄限制进来的?”
阿昭面色沉重,点头道:“嗯,他们的实力至少在玄空境界。”
那还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倏然,前方的门里再次传出一声咒骂:“你们一群鳖孙!不要脸, 以多欺少、恃强凌弱!把仙草还给我!”
苏折映这次听得清楚,是闲峥的声音。
那殿门忽然就被人从里面推开,前前后后走出来四个人,衣着相似但又略有差别。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穿着深棕色衣袍, 腰间一块白玉上明晃晃亮着一个“邺”字, 他手里拿着一只被砍下来的手臂,另一只手一根根掰开断臂的手指, 将被握在手里的一株蓝色的草拿出。
他眼神轻蔑,头也不回地朝里面道:“弱肉强食,要怪就怪你自己一个入境期就敢来这空城遗迹!”
“要我说, 咱们还是太仁慈了,只是断了他一只手。”
“哼,谁让那小子死活护着这仙草!”
几人深色颇为得意,可前脚刚他出门,迎面便袭来一阵飓风瞬间将他们重新掀飞进去。
“妈的,哪不要脸的敢偷袭老子!”
“你们断了谁一只手?”冰冷的话落在四人耳旁,让他们莫名打了个哆嗦。
他啐了一口:“我怎么知道那废物叫什么?难不成老子杀人也要问问杀的是谁吗!”
话音一落,他顿时觉得有一股寒意逼近。
头顶落下一片阴影,他这时才开始心慌了,小心翼翼将头抬起一点,一张昳丽阴寒的脸映入眼底。几乎是瞬间,那寒意在他体内像是化成了冰锥,狠狠扎进血肉里。
他下意识道:“他叫闲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阿昭身边就又空荡荡的了。他跟过去趴在门边伸头望,瞥见血泊理里的人,诧异道:“这不是桑家那个小子吗?”
不远处响起一道声音:“……闲魑姐是你吗?”
苏折映手一勾,那人手里的仙草便不受控制地飞入她手里。
她走到里面一看,果真是闲峥。他整个人都倒在了血泊中,脸上的血污将魔纹一起遮得严严实实,右臂都被人斩断了此时还能朝她呲起个大牙。
“你要这个?”她将手里的仙草递了递。
闲峥眼神骤亮,“是它!”
他激动地想站起身,却没想到让自己翻了面,伤口被压在地上,顿时发出一阵凄惨的嚎叫。
她叹口气,问道:“你那些丹药呢?”
“在衣服里塞着呢。”闲峥用眼神示意了下前襟的位置,左手却垂在地上迟迟没有动作。
见苏折映没反应,他这才闷声道:“左手……好像也被打断了。”
“……”
她无奈抬手,身侧却忽然越过一个人影,二十悠悠走到闲峥身边蹲下来,伸手就探到他的衣服里。
闲峥惊了,大呼一声:“喂??!!”
二十冷脸从里面拿出一瓶丹药,拔盖、倒药、塞嘴里,一气呵成,连药瓶上贴着什么都没看,全部进了闲峥嘴里。眼前一幕倒是让苏折映觉得有几分眼熟。
做完这些,二十瞬间退回到她身边,眼里都是掩盖不住的嫌弃。
闲峥似是被卡了喉咙,咳嗽着将药硬吞进去,转眼就瞥见被丢在眼前的空药瓶,他嘴里缓缓挤出两个字:“谢、谢!”
身上的血是止住了,内伤也恢复不少,闲峥艰难地爬起身,小心翼翼收下了仙草。
苏折映能明显感觉到闲峥对这株仙草的重视,可这草她曾在书里看到过,虽然珍贵但却并没有太大用途,只能作为某种剧毒解药的引子,至于是什么毒,她到现在都不清楚。
“你千方百计来到遗迹就是为了这个?”
闲峥点点头,表情忽然变得悲伤,“我爷爷得了重病,需要它作药引才能治好。”
“闲魑姐,这次真的谢谢你为我出手,我就剩爷爷一个亲人了,我不能失去他。”他捏了捏手指,眼中带上了些戾气。
“出去之后我定会好好谢你!”
“不必。”
她出手也只是看在先前闲峥带她偷光了桑家的宝库,也算是两清了。
闲峥嘿嘿一笑:“我爷爷是个很和蔼的人,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他,救命之恩他怎么说也要郑重感谢一番。”
苏折映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二十皱了下眉,疑惑道:“你怎么还不走?”
闲峥一愣,反问他:“你又为什么一直粘着闲魑姐?”
说完,苏折映也是一怔,如果进入遗迹是二十的目的,那么现在已经达成了,可他还跟在自己身边,甚至丝毫没有打算离开的样子。
二十冷冷睨他一眼:“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闲峥嘀咕:“没有就没有,你瞪我干什么?”
“闲魑姐,我爷爷还在等我回去,我就先走了。”闲峥说完又靠近她,低声补充:“这家伙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闲魑姐你自己小心些。”
她嗯了声,闲峥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只是还没走出去,门前又是一阵剧烈的震荡,两道冷冽的寒光倏地划过,寒刃朝着苏折映的面门射过来!
她随手将其中一把月牙状的飞刃掷回去,冷锋所过之处顿时带起一阵罡风,庄绍明堪堪接住,掌心却撕裂出一个血口。
他抬起阴沉的眉眼,道:“就是你伤了我队友?”
苏折映掀起眼皮,挑眉道:“哪位?”
庄绍明眼皮一跳,感觉此人不像善茬。
而另一把弯刀被二十接下,他更是双倍奉还回去。弯刀飞出门外,人还未到便率先听见一声怒喝:“杀我魔翎殿弟子的崽种!”
又是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走进来一群生面孔,最前的一个女弟子手中握着两把弯刀,身前浮了一根青翎,刚进来那青翎便开始颤抖着将羽根对准了苏折映。
而方才夺闲峥仙草的那四人也狼狈地躲在他们身后。
闲峥默默退到了苏折映身后,“闲魑姐……”
二十扫了一眼,顺着青翎羽根的方向转头就看到正笑吟吟望着自己的苏折映,好笑道:“魔翎殿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那你现在走还来及。”她指了指大门,只是此刻已经被要来杀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了。
“没那必要。”
二十先一步冲了进去,刀光一闪,人群中瞬间炸开一层血雾。
庄绍明接下一击,对这人的实力感到心惊,刀身抵在他的武器上,没多久他便显露颓势,咬牙道:“这是我们与那崽种的私怨,你若是插手那就连你一起解决了!”
庄绍明以为这人即便是那崽种的队友,也会考虑眼下局势自己离开,可没想到不知他哪句话惹到了这人,架在上方的刀倏然加重,他双腿一个没撑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其他魔翎殿的人甚至与其交好的都纷纷朝苏折映攻过来。然她却是疑惑地看了一圈四周,忽然问闲峥:“阿昭呢?”
闲峥一脸懵:“谁?”
“你说刚才那个红衣服的啊,他好像早就离开了……”
她心里一沉,闲峥忽然指着前面叫道:“姐姐姐!杀过来了啊啊——”
苏折映眼前发暗,一群人全都不要命似的涌了过来,只是还没等她动手,眼前倏然爆发出一阵白光,额心一阵发热。
闲峥盯着她的额头瞠目结舌道:“闲魑姐……你额头怎么冒火了……”
下一秒,白光似流星般窜了出去,躲掉迎面而来的各种攻击,最终射进了那些人的眉心,再从后脑勺贯穿出来!
瞬息之间,一群人竟全部毙命!
闲峥的嘴越长越大,眼睁睁看着那白光杀光了人之后又窜到了那青翎跟前,兴奋地绕着它转。他咽了咽口水道:“……这是什么东西?”
苏折映却死死皱起眉,那白光不是什么东西,正是她体内的一股力量,本以为只能在识海中化形,没想到还能不受控制自己跑出来。
白光一散,果不其然就露出了原本的样子,是一簇橙红的火焰。它上下跳动着,一眨眼就将面前的青翎吞掉。
紧接着开始在周围乱窜,连庄绍明也被它杀了,只剩那四人老鼠似的作势要逃,一簇火焰顿时又分出三簇。
就在四人即将跨出大门以为万事大吉时,他们扬起的嘴角瞬间一僵,眼神也缓缓失了焦距,只不甘地留下一句:“魔邺殿……不会放过你的……”
它意犹未尽地窜到二十面前,火焰高涨,蹭一下就窜起数丈高,朝他张开血盆大口打算将人吞掉。
“你吞一个试试。”
火舌一顿,慢悠悠弱了下来。只能对着大殿一顿扫荡,什么仙草灵植,法器丹药,全进到了它的嘴里。
正扫荡着,整个神殿忽然颤动起来,闲峥疑惑道:“闲魑姐你又用什么宝贝了?”
“……不是我。”
二十落回她身侧,他看向地面,神殿里不论是墙身还是什么皆是用一种不知名的玉石砌成,但坚硬程度可以抵得上一个玄空大圆满的全力一击,但眼下地面却在开裂,而且裂痕是从外面向内延伸,似乎是要贯穿整个神殿!
苏折映忽然想起先前遗迹外出现过的深渊,立马道:“离开这!”
然而话音刚落,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迈开腿,一道极强的威压落下,闲峥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苏折映和二十同样没好到哪去,调起全部力量才没让自己也跟着跪下。
两双黑靴踩进血泊中,正是那两个行事怪异的黑衣人。
如此强大的威压,她此生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过——
她的师父,无常道人。
第112章 第 112 章 不愧是一条好狗。……
大殿中忽然窜起一阵阴嗖嗖的冷风, 那道裂纹果不其然贯穿了整个神殿,原本只是一条细小的窄缝,此时上面却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这条窄缝慢慢撕裂, 就连这坚如磐石的白玉都抵挡不住。
随着缝隙不断扩大, 裂缝下的慢慢延伸出那些熟悉的黑色触手,她甚至能隐隐听到状似哀号的声音,仿佛有无尽冤魂在这黏腻恶心的东西里叫嚣着。
而其中一个黑衣人看见裂缝后眼神带上了些兴奋,他又看向苏折映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竟能引动这第八座神殿。”
“第八座?”闲峥弓着身子, 小声质疑道:“空城里一共就七处遗迹,哪来第八座一说?你这人别仗着自己有些点修为就在这胡扯……”
黑衣人可顾不上他的嘲讽,眼里的兴奋渐渐变得疯狂, “今日便夺了祂的身体!”
他双手一张,无数深紫色的黏稠物从他身后爬出来,顺着他的身子向下,一点点向裂缝中蔓延。
三人见状脸色皆是一诧。
竟然是魇魔……
苏折映攥紧了手,死死盯着黑衣人。
还是堪比遁虚境界的魇魔……她竟不知魇魔中还有此等人物。
在那些黏稠物即将伸到深渊里时, 里面的触手忽然狂躁起来,顿时数以千计的触手冲出聚在一起,形成一了巨大的手掌,将黏稠物悉数压在了深渊边缘。
触手像是极其厌恶它们, 丝毫不能容忍深渊中存在这种脏东西。
黑衣人眼神一变, 阴森的眼神射向她道:“你做了什么?”
苏折映咧嘴一笑:“我都这样了能做什么?”
不管深渊下是什么,只要魇魔计划不顺, 她就高兴。
也就是在此时,一直在大殿乱窜的火团忽然颤了颤,火舌攀高一节, 像是伸头在张望什么,最终锁定了深渊。
苏折映与它神识相通,立马就察觉到它的意思,脸瞬间就垮了。
不行!
她在识海中怒嚎一声。
然而火团却一身反骨,直接擦着她的身子就朝深渊窜去,飞过她身边时它甚至还耀武扬威般抖动了两下。
黑衣人也撇下身边的人,不甘心地朝里面冲去。
苏折映他们身上的桎梏顿时消失,她拉起身侧的两人就要离开这里。
然而火团顺利越过那些黑色触手进入深渊后,她的身体却忽然就不受控制,整个人犹如提线木偶向深渊飞去!
二十和闲峥被丢在了原地。
这力量似乎与那火团同根同源,她挣脱不开只能由着眼前的光景不断倒退,甚至还能看见闲峥和二十担心的眼神。
不过,二十担心她做什么,难不成怕她丧命于此,他就拿不到要找的东西了?
她想了想,火团竟然执意要进去,里面定然有什么东西,应当不至于要了她的命。因此,苏折映急匆匆拿出半月玉佩扔给了二十。
玉佩中有她的精血,她若是从深渊里出来也更方便找到他。毕竟,她还要靠二十来转移身上的追踪术。
二十精准地接住了玉佩,看向她的眼神里带上一丝疑惑。
可她已经来不及解释了,她整个身子都已经沉入深渊之中,而那裂缝竟诡异地开始合并了。
落进深渊时,她还碰巧跟被阻拦在外的黑衣人擦身而过,也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不甘和愤怒。
莫名地,苏折映又爽了。
与此同时,深渊下忽然爆发出一阵飓风,席卷了神整个神殿,黑衣人被逼的后退,而他的脸却在飓风中爬上了细纹,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崩裂。
另一个黑衣人则完完全全不能抵挡住这股诡异至极的风,虚假的脸倏然碎裂,皮囊犹如碎掉的冰渣一点点脱落下来,他连忙伸手去遮,却还是被她瞧见了。
看到他真实的样子,苏折映瞳孔骤缩。
那张脸与江清野有八分相像!
几乎是瞬间她心底便浮现出一个名字,江清野的父亲——江彧风。
顿时,不少疑问涌上心头,她有种恨不得冲出遗迹找江清野问个清楚的冲动。
然而深渊下的火团像是嫌弃她太慢,窜到了苏折映的额头上,她顿时觉得身子一重就快速向下坠去。
那些从深渊中蔓延出来的触手却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火团激动地在苏折映身边绕着圈。
眼前的光缝越来越细,直至周围只剩漆黑的石壁和呼啸的风声。她用魔气将自己包裹,不知落了多久才渐渐听到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响。
啪嗒。
又是一声。
苏折映心底数着,下一秒就稳稳落在了地上。
四周一片漆黑,隐约能听见水滴声是从她右侧方传过来的,只是没等她迈出一脚,头顶再度落下一阵风,苏折映快速离开原地,转身抬手就朝着黑暗中打去。
然而那魔气迅速被另一道力量吞噬,她手背忽然一热,黑暗中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背,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是我。”
清冷的声音在漆黑的空间响起,传到身后时还带起一阵回声,听着还有几分耳熟。
她诧异道:“二十?”
“嗯。”
苏折映下意识松了口气,还没有意识到两人手还搭在一起时,手忽然被人握紧,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拉入黑暗中。
脸颊贴上了一片柔软的衣料,耳边甚至隐隐能听到强有力的心跳声,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
头顶倏然传出一阵轻笑,他微微下头,语气中带着纠结:“这位……魔枫殿弟子,你是不是离得太近了?”
苏折映瞬间清明,“不是你拉的我?”
他无辜道:“我就轻轻拉一下,没想到你竟然直接就撞进来了。”
她挣了一下,可握着她的手依旧纹丝不动,正要武力解决时,他又立马松开道:“不好意思,没注意到。”
可他脸上哪有丝毫愧疚的样子。
懒得同他计较,苏折映拉开了稍许距离,可没想到他却又朝自己进了几步。
她眼睛一眯,微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二十垂下眸,道:“怕黑。”
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她深吸了口气,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难缠。
苏折映手心发痒,但又想到身上的追踪术还需要他……
忍之。
“你怎么也进来了?”她随口问道。
“这里有我要找的东西。”
略带探究地看向他,二十面色自然,也不知他话的真假。
任由他跟在身边,苏折映伸手一抓,提前窜进来的火团嗖地一下回到她面前。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四周的景象,空间算不上宽敞,像是置身在一处洞府里,跟黑衣人口中的第八座神殿完全搭不上边。
两人脚边就是一条小河道。
二十踢起脚下的石块,手掌大小的石块滚进河道后立马就被腐蚀干净,但凡他们再往前一步就会落得跟这石块一样的下场。
右边的石壁下被凿了个大裂口,水是从裂口里流出来的。苏折映将火团丢向了河道另一头,是一条无限延伸的通道。
除此之外,这里没有第二条路了。
火团飘在通道口,兴奋地抖动两下,像是在示意她跟过去。
她瞧了一眼身旁低着头的人,兀自走了过去。
没多久,二十便又跟来。
通道不算太窄,但地上又有一条河道占去了大半的位置,苏折映走在里面倒是刚刚好,可二十进来之后她瞬间觉得脚下的路窄了许多,就连空间变得逼仄狭小。
因为两人并排的缘故,她的手背总会时不时擦过二十的衣袖。于是她默默加快了步子,但没想到他不识好歹同样加快了脚步贴上来。
本来要半个时辰的路程硬是被两人缩短了一半的时间。
走出了令人窒息的通道,苏折映终于松了口气,回头一看,冷不丁对上了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刚呼出的那口气感觉又憋在了心口。
没关系,她还能忍。
然而此处也并没有好到哪里,虽然空间比外面大了数倍,但依旧像个密闭的洞府。
她看向四周,白玉雕琢出的空间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圆形,而周围的墙壁上还有六条一模一样的通道,下面延伸出一条小河道,跟她脚边的一起朝着中央汇聚。
正中央处是一块圆形的水潭,明明刚才还不觉得特别的河水却在汇聚到一起后忽然有了灵气,清澈的潭水上方氤氲出淡淡的薄雾。
一口魔气缭绕的黑铁棺材映入眼帘,四条铁链从玉石壁面延伸过来,吊起水潭上方的铁棺。
火团瞬间冲了过去,却在半路被一道强大的力量截住。
“终于来了。”
苏折映正前方的通道里缓缓走出来一个红色的身影,正是在大殿内忽然消失的阿昭。
此时他的眼里没有了往日的伪装,神色淡漠,瞥向她时不掺任何感情,就像是在看一个物件。
甚至连他周身的气场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脸倒是没变,只不过眼尾的两道魔纹却是不见了踪影。
他手指一抬,身形顿时消失在原地,顷刻间出现在了苏折映身前,伸着手就要碰上她的脸。
苏折映还没开始动就被一旁的人拉着后退两步,他紧拧着的眉在看到阿昭手腕上多出来的一圈黑色链条印记时皱得更深了。
“原来是你。”他冷冷道,“沧溟魔主,木昭。”
“木昭?”苏折映觉得这名字耳熟,忽然想起来刚到魔界时被卖到黑商了手里,她搭话的小侍就叫木昭。
木昭眼神一冷,“你竟知道我的名字。”
八位魔主在魔界是人尽皆知的存在,但那些人顶了天也只是听闻过沧溟、丹霞之类的代称,真要论起来,大概也只有一些接触过魔主的魔将知道了。
但三十二位魔将中他从未见过此人。
二十摇头:“这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一直没有魔将敢说出来。
“的确不是,但我常年在三十二域游荡,你是唯一认出我身份的。”木昭一顿,直视着他,“你杀了哪个魔将?”
窥探了魔将记忆才会知晓的事情,木昭断定他手里沾的有魔将的血。
“那可多了。”
木昭冷哼一声,却不打算与他多做纠缠,他瞥了一眼身后在魔气中乱撞的火团,对苏折映道:“此地至少玄空才可进入。”
所以,当初帮助她提升境界也不过是为了让苏折映顺利进入这里。
相比这里的禁制,更让她好奇的他们究竟如何躲过了空城遗迹的规则进入到这里。若果一个沧溟魔主能出现在这里,那其他七位魔主岂不是也可以进入了?
木昭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淡淡道:“这只是我本身分化出的一缕神魂。”
“空城遗迹的规则于魔主而言不过是一道摆设,就连你所看到的那些杀死违反规则的力量也是我们。”
“至于外面那两个脏东西,有些规则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亦形同虚设。”
苏折映瞬间了然,又听他慨叹道:“半魔……我用分身走遍魔界也从未寻到过一个,如今倒是找到了,却没想到是一个替代品。”
“你体内的魔种是魇魔种下的吧。”木昭眼神露出一丝鄙夷,那不加掩饰的厌恶倒是让她感到格外熟悉。
是恨意。木昭也恨魇魔。
“与你无关。”她开始暗暗打量四周,火团将她拉进这里本身就很奇怪,木昭意味不明的话让她越发想要离开这里。
呼吸不觉变得急促,她的身体在本能地抗拒这里。
手腕忽然一紧,它此时才发现二十握着她的手还未松开,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你是什么自然与我无关,可你偏偏长了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木昭隔空一握,苏折映瞬间被他丢向了中央的那口棺材旁,二十伸手阻止却同样被桎梏在原地。
他眼神微沉,木昭好笑地看向他,“不论你出于什么目的帮她,但这只半魔今日注定要成为滋养她的养料。”
苏折映半个身子都趴在了铁棺上,虽然脚下悬空,但却有一层流动的水汽拖着她。
“看看吧,替代品。”木昭嘲弄的声音传过来,“看看你这被魇魔复刻出来的身体,哪里比得上她分毫。”
“他们竟然还妄想夺了肉身,未免好笑了些。”
她低头,黑棺上的盖子竟是透明的,里面躺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乍一看,还以为是她自己躺了进去。
只是这里面的身体虚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散了,宛若一副空壳。
目光落在里面飘动的水珠,方才站得太远感受不清,此刻她才察觉到水中藏着无数生机之力。禁书中有提到过它,活人生祭提取出的命魂是温养残魂最佳的东西,而这潭水里,一滴水便是一个命魂。
所以这不是真正的肉身,而是被源源不断的生机维持着的一缕残魂。
至于这些命魂是从何来的,空城遗迹每开启一次都引得无数人前来,但真正能回去的却是少之又少……
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样的脸,她忽然就想到在妖界时的神像,那是他们供奉了唯一信仰的神,不过那神像却是男相。
“魔神……”
“原来你知道。刚正好,你也可以死而无憾了。”木昭表情瞬间变得冰冷,地上流动的河水一点点升到半空朝她围过来。
苏折映立刻闪开身,“长得跟她一样倒是我的错了?”
“魇魔造出来的替代品而已。”
水珠汇成一条水龙穿过了她刚才站的地方,又紧接着继续朝她冲来,不论她如何躲闪,这水龙一直不死不休地围过来。
魔气对它毫无作用,甚至会将其吞噬转化成自己的力量,诡异得很。
如此下去,没被困住就先要力竭而亡了。
她道:“你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不受魇魔的任何掌控,谈什么替代品!”
“至于这张脸……”她嘶了一声,“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多我这么个巧合又能怎样?”
木昭却丝毫听不进去。
“亵神者,当诛。”
“喂!”
又一条水龙朝她卷过来,苏折映瞥见水潭上的棺材,发现水龙总在躲着它,于是她直接跑到了棺材旁。
果不其然,木昭动作一顿,两条水龙也跟着停住了。
她嗤笑:“不愧是一条好狗。”
木昭脸色阴寒,身侧倏然闪过冷光,一把刀瞬间飞旋至他的脑侧,他随手一挡,二十却借机越到了苏折映身侧。
她压着声音问:“你懂这么多,有没有出去的方法?”
二十无奈摇头:“这里是魔神的神殿,出去的方法应当只有他知道了。”
苏折映咋舌,又扫了一眼周围。
这破烂神殿连溟川屿的后山都比不上……
木昭道:“你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魔将,将来在魔界或许也能挣得一魔主的位置,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见二十不为所动,苏折映挑眉道:“你离开的好机会。”
他淡淡瞥过来,“东西还没到手。”
苏折映就纳闷了,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执着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你确定东西在这里?”
这里除了水就剩下那口棺材了,总不会是奔着人家的残魂过来的吧?
二十点点头,却始终没说是什么。
咚、咚、咚。
火团还在黑气中不断冲撞,相比之前,围着它的黑气似乎淡了些。
木昭的耐心彻底告罄,虽说现在这分身只有迷津的修为,但他依旧同本体相连。只见他身上的威压比先前更强大了一层。
河道中的水流翻涌,忽地冲天而起,其中一部分将铁棺小心翼翼包裹,余下的则铺天盖地朝两人压过来。
两人的身影也被死死定在原地。
二十眸光一闪,忽然道:“半魔也算魇魔吧?”
苏折映皱眉,她也不确定。来到魔界后才知道,魇魔和魔族还是有区别的,魇魔在这里的地位就像是魔族叛徒一样,恨不得将他们就地诛灭。
她体内有魔种,但又流有人族血脉,自己是什么东西她也难说了。
然而二十却突然将人扯到自己怀里,鼻息轻洒在她头顶。
就在苏折映以为这人又犯什么病了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她,认真道:“我要跟你交易。”
第113章 第 113 章 谁他哥的往老子脸上扔……
什么玩意儿?
苏折映怔愣仅仅怔愣一瞬就立马反应过来。见惯了魇魔作恶, 整日就是想着如何完成招魂阵却忘了他们本身存在的交易能力。
交易者往往需要付出极大代价,他们会先选择吞噬怨恨之念,没有就会退而求其次选择其他感情, 若都没有那就只剩下神魂可噬了。
“……我不清楚交易该如何进行。”
再者, 就算可以她也不会这么做。打心底对这个物种的厌恶让她没办法接受自己去做。
二十蹙起眉,拉着她上下打量一遍,最终叹了口气道:“那就只能一起合葬在这了。”
“……”
水流涌来,几乎是顶着上面的壁面压过来的,在浩荡涌浪面前, 两人就显得很微不足道了。
苏折映目光落在二十身上,她一人或许定会死在这,但现在还有一个与她实力相当的, 倒还是可以搏上一搏。
眼前忽然一暗,头顶落下一道强大的压力,像是有一双手在压着两人想把人压入地里。
她立刻反手抓了二十的手腕,用力一甩,刚才还在自己身后的人顿时被她向前甩了出去。
二十眼底划过一丝错愕, 来不及开口,眼见自己身体就要率先没入水中,他迅速出手抵挡。
也是此时,苏折映也一同出手。
两道力量同时冲击在水浪中, 瞬间炸开了一片水花, 一时间整个洞府都随之剧烈震荡起来。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水雾散后是一片水浪更高的巨潮, 两个玄空境界的攻击仅仅只抵挡了片刻。
苏折映眉梢一沉,玄空和遁虚之间还是相差甚远。
木昭冷眼瞧着两人狼狈的样子,他手一压, 浪潮就再度席卷过去。
苏折映冷眼望向火团,她清楚这小东西里面蕴含的力量有多强大,若是能调动……
火团被她凉飕飕的眼神盯得火舌都低了半截,拼命舞动着撞击黑气,却依旧挣脱不开,仿佛在无声表达着自己有多废物一样。
二十面色阴寒,他退回到苏折映身边,毫不犹豫划破了手心,血顺着滴落到地上。
她疑惑道:“你这是在作甚?”
他抿唇没回答,但瞧着地下的血汇聚在一起,二十又挥出几道魔气进去,鲜血顿时自发游动起来,缓缓勾勒出一个血圈。
她一眼认出此阵,“伪献祭阵……”
伪献祭阵同样被列为禁术的一种,且此阵极其邪门,名字里带一伪字,似献祭而非献祭。
可召已逝魂魄暂寄在施术者的身体内但被召来的魂却是被封印在里面,施术者借此魂之力能强行提升修为境界,并且无视任何突破限制。
但因为召来的魂魄往往都是高出施术者一大境界,所以施术者很容易就被夺舍,十个用此阵的至少被夺舍九个,即便最后侥幸没有被对夺舍,但最终也会因为身体本身承受不住这多出来的力量爆体而亡。算是极为阴邪的一种阵法了。
这小子……
苏折映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的脸,“你倒是豁得出去。”
“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摇摇头,那还真没有。
不过死了也便死了,她觉得溟川屿应该也不缺继承者。
不过几息,浪潮就逼近两人的面门,汗珠从二十额头滑落,两人的脚下也渐渐升起一股血红色的阴风,阵法已经趋近成功了。
一道刺耳难听的声音裹挟在其中,率先传了出来:“哈哈哈哈——上千年了!老子终于要重见天日了吗!”
顿时,一股比木昭身上更令人心生畏惧的威压从阵法中散出来,而洞府的墙壁也竟被这一声的余音震得裂开数百道细纹!
苏折映看过去,阵法的光晕中似乎爬上来了一只血红色透明的手,褶皱的手背上布满了黑色裂纹。
二十召来的这魂怕是不简单。
“看来你今日走不了了。”
就算以此制止了木昭,也还有这魂魄要夺他肉身。如此一想,她身上的追踪术也算不上什么了,无非就是麻烦了些。
倏然,阵法中冲出来一团气打在了两人头顶的壁面。本就布满裂纹的壁面开始大片崩裂,头顶更是直接被凿穿了个大洞。
水浪却是忽然停滞了,像是沸腾了一样不断躁动着。木昭面色一肃,终于将目光移到了到阵法上。
“哈哈哈哈——老子出来了!天杀的纵横门,等着被老子灭门吧!”
一道鲜红的光芒从地里窜出来,精准地朝着顶上的大洞飞去。然而还没等他飞进洞里,魂体就被一道极强的吸力给拽了回去。
他被丢进了二十的识海里。
“什么鬼东西?!”
“给老子放出去!!”
苏折映拧眉看向二十:“这魂……”
好像不怎么聪明的样子。她甚至有些开始怀疑他能不能吞噬二十然后成功夺舍了。
二十身上萦绕了一层红色光晕,而他身后有一个高出他数倍之大的红色虚影,是一个中年人的模样,眉心一道惹眼的刀痕几乎横劈了他整张脸。
木昭收起了眼中的轻蔑,他不知这人用了什么诡异的术法,但却明显感觉到他周身气势不断攀升,甚至压过了他。
二十挥出一道魔气,轻轻一击却是有万钧之势,直冲木昭面门。
木昭也丝毫不怯,十成十的力量尽数打出,两道力量撞在一起,可他的那一道却是瞬间消弭!
魔气冲向木昭,就在即将击穿他眉心时,再生变故!
不知从哪来的第三道轻松地将二十的这道攻击击溃,木昭拧着的眉一松,便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该收手了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折映骤然抬头看过去,裳一身火红衣袍缓缓落在他们中央,看见她还熟稔地笑了下。
“又见面了,映。”
“你又是何人?”木昭感受不到她的修为,可单凭方才能轻易化解了那一击就足以就足以证明此人实力在他们三人之上。
甚至,还认得闲魑。
“我是谁不重要。倒是你,身为魔主,替魔神守护魔界是本职,不好好待在魔界却跑来空城……”裳扫了一眼四周,最终将目光放在了铁棺上,神色微冷:“还藏了魔神一道残魂在此,用魔族无辜性命来温养……你是企图以此来重新造神吗?”
不知裳哪句戳中了木昭,他顿时抬头反驳:“我从未有过造神的想法!我不是想唤醒她……”
“那你可知,这残魂若真被你养育出了智,再生出血肉,那也不是她了。”
他不可置信:“怎么会?”
同为身体的一部分,即便是残魂也带有完整的神识记忆!
裳冷哼一声:“真是白瞎了提拔你为魔主,虚身石的道理你可知?”
“被分出的那部分时间一久很容易自生出意识,然后慢慢同本体意识彻底脱离开。”她近乎冷漠的语气给了木昭当头一棒。
“木昭,你是想毁了魔界吗?”
你是想毁了魔界吗?
毁了魔神亲手为他们开辟出了一方得以生存的世界。
他忽然就哑了声:“……我没有。”
“那就放她离开。”
苏折映刚还在想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此刻听到声音抬眼就跟她的视线撞到了一起,她含笑看着自己,那眼神仿佛像是在安抚自己似的。
“她不行!”木昭却又一下子激动起来,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令人憎恨的小偷一样,“她是魇魔复刻出来的魔神替代品,我可以不用她的神魂来做养料,但也绝不会让她活着离开此地!”
“……烂泥扶不上墙!”
苏折映还是第一次看到裳露出隐忍的表情,可能是真的被木昭的话给蠢到了。她忽然出现在木昭身侧,附耳不知低声说了什么,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怀疑再到震惊,最终释然了。
他看向苏折映,神色复杂。
“你……走吧。”
“这就放我走了?”她微嘲道,“就不怕我顶着这张脸在魔界作威作福,毁了魔神名誉?”
木昭就像是忽然没了底气,整个人看着有些心虚,他道:“见过魔神的只有八位魔主。”
裳也道:“放心,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也没有机会再找你麻烦。”
她又瞥向木昭,“虚身石。”
苏折映眼神一亮,“他有虚身石?”
木昭摇头,“虚身石本身并不存在,甚至连传闻里虚身石只有两个也是假的。”
“它可以有无数个,也可以不存在。”
“什么意思?”
二十也知道虚身石一事,他此番前来的第二件事也是寻找此物,但却不算最重要的。
裳解释道:“虚身石不是石头,是用神魂祭炼二次而成的一抹识体。每出现一个虚身石,就必定会有一个人的神魂被祭炼。”
木昭:“此法阴毒,所以鲜为人知,有关虚身石的传闻也是八位魔主放出来的,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不对,还有一人也定然知道此法。”
苏折映:“谁?”
木昭严肃道:“魇魔一族的护法,仅次于他们老祖的一个遁虚境高手。”
还是个能以一己之力同他们八个魔主抗衡的遁虚境!
苏折映了然。脑中忽然闪过江彧风的脸,又问道:“裳你不是说过魔界只进不出,且只接纳魔族……”
裳点头,并不否认。
“那为何我会在遗迹里见到外界的人?”
即便江彧风与魇魔有所勾结,那也不应该出现在魔界。
“可若这人也是魔呢?”她意味深长道。
苏折映脸色瞬变。魔族出不去,能进又能出的那边只有魇魔了。
“你该走了。”裳道。
木昭会意,毫不犹豫在自己胸口打了一掌,魔气浸入,一道金色缥缈的魂体被拉扯出来丢向了半空。
裳抬手点向魂体,金色的虚影开始缓缓变小,木昭脸色霎白,看着神魂一点点被凝成一抹拇指大小的识。
“虚身石会在魔界留下一道你的分体,而你会直接被送出魔界。”
木昭虚弱地笑了笑,身形渐渐透明,最终消散。
苏折映默了一下,没想到木昭还能甘愿祭出神魂。
“多谢了。”
裳朝她笑道:“这不过是他的一抹分身。”
她一扬手,被困在半空的火团顿时没了桎梏,它兴冲冲飞向裳,绕着她转了几圈。
将虚身石给苏折映,“识易散,你需尽快离开。”
苏折映毫不犹豫将那抹识放入自己识海中,感受到它正与自己的神识产生一种奇妙的联系。
她转头朝二十道:“再会。”
可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再回来。
将一道虚身放在这里的话,也不知青翎的追踪是否还奏效。但怎么说这一路二十虽然吞了她不少丹药,但也帮她不少。
她向来恩怨分明,正打算让裳帮她解决一下分身的事时,火团忽然跟抽风了一样窜进苏折映怀里。
不知怎么找到她转移追踪术的东西,顶起一个橙红色珠子就飞到二十面前,只见它一个漂亮的甩尾,珠子就被甩向了他面门。
二十下意识伸手去挡,可珠子有些邪门,直接穿过了他的手融进了他的额头里。
“……”
她着实没想到火团还有这一手。
紧接着二十身体里忽然爆出一声粗口:“操,谁他哥的往老子脸上扔东西!”
苏折映挑起眉,差点忘了这茬了。
“嗯?”裳敏锐看过去,“居然还召来了一个魂,也罢,顺手放你回阴曹地府。”
“谁他妈要回那鬼地方了!”他又骂道,“老子回来可是要报仇的,等我杀穿了那活该死的纵横门,就算你把我灭了我都不会多放一个屁!”
裳隔空一抓,红色的魂体就被她从二十的身体里揪了出来。
“纵横一派,早就灭门了。”
“啥玩意儿灭门了??”他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裳没说第二遍,直接灭了他魂。
二十识趣拱手:“多谢前辈。”
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似乎已经将他看穿了一般。她道:“举手之劳。”
苏折映总觉得裳似乎也认识二十,刚想再问一嘴。然她识海一阵剧痛,像是要被人生生撕裂成两半一样。
刚刚飞进去的那抹识开始一点点变大,越来越像她……最终,从她的身体里分出来。
几乎是瞬间,苏折映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周二三四都有考试……尽量更,榜单好像还差六千来着[化了]下下周还有几门卷考,然后就能稳定更了。
第114章 第 114 章 就一个字——情!……
日光重新洒落在眼睫, 嘈杂的叫卖声瞬间灌入耳中。苏折映抬眼时一辆马车横冲直撞朝她飞来,骂骂咧咧的声音也随之传过来。
“都滚开!”
“前面那个,快滚开!”
驾着马车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青年人, 他一边谩骂着驱散人群一边看到路中央的苏折映后又重重在马背上打了一鞭。
几乎瞬间, 马车逼近眼前。
青年人眉头一拧,看苏折映一身狼狈以为是哪里逃来的难民,他勾起一抹冷笑,又朝马背打了一鞭。
眼见马蹄就要踏上她的头顶,将人踩成肉泥时, 马忽然不知受了什么惊吓,不听使唤地急停下来,扬起的马蹄从苏折映眼前擦过。
青年人破口大骂:“哪来的臭乞丐, 敢挡我家少爷的路是找死吗?!”
苏折映目光落在马车布帷上绣着的一个圆形图案,上面用金丝线织出一个星芒。她认得这个图案,是一个符修世家闻氏的标志。
青年人不耐烦道:“问你话呢臭乞丐!”
苏折映看向他,“这里是古落宗地界?”
青年人原本只是嫌恶,听到她的话眼神顿时鄙夷起来, 嘲弄出声:“呦呵,原来不仅是个乞丐,还是个傻子啊。”
“说话啊臭乞丐。”青年人得意地扬眉,坐在马车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仿佛自己很了不起似的。
而马车内他口中的少爷同样没有要出面制止的意思。
苏折映眼神淡淡的, 又问了一遍:“这是古落宗地界吗?”
“就只会这一句啊,没劲儿。”他扬了扬手里的皮鞭, “不想死的话就滚开!”
他毫不犹豫地重新驱动马匹,然而无论如何驱赶,这马都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
他又甩了一鞭, 这马却怯生生盯着前面,始终迈不开蹄子。
青年人猛地瞪向她:“你这乞丐对它做了什么?”
说着,他扬起手就鞭子甩向她的脸。
周遭看热闹的人怕看见什么血腥场面,纷纷离开,能躲的就躲。
苏折映手心刚聚起玄力,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却率先传过来:“小友且慢!”
同时,鞭子也倏地僵在半空,青年人忽然感觉手心一空,就见原本被握在手里的鞭子已经脱离开,不受控制地朝马车后飞去。
苏折映蓦然转头,看见不远处一个白色身影急匆匆奔来。菩提子一手拿着酒葫芦,一手撑在腰间,喘了口大气,才道:“呼,好险……”
这小子差点就没了。
“你怎么在这?”苏折映终于有点情绪了,眉头轻皱,看着菩提子又往自己嘴里灌了口酒。
菩提子嘴角一拉,嚷嚷道:“什么话?我好歹也是古落宗一长老,这我还不能来了?”
“怎么又来个老头?”鞭子被甩飞,青年人脸色骤然变得愤怒,跃跃欲试准备动手。
他好歹也是闻家家仆,跟着这些修仙的主子混,身体也多少沾点玄气,又怎么会是眼前这种乞丐老头能比的?
菩提子瞥了一眼,高声道:“你小子,老头子我还救你一命呢!”
“我呸!你这死老头这么能吹也没见你上天啊。”
“诶你这小子真不识好歹!没让你报恩就不错了。”
“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个老头!”
他跳下马车,一撸袖子就朝菩提子挥拳头。
“青天,退下。”
马车内适时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制止了他。
青天遗憾地收手,朝马车里的人道:“主人,外面有两个挡路的乞丐。”
“我知道。”布帷被撩起一个角,两块石头样的东西顿时从里面掷出来,直冲她和菩提子的眼睛。
两人同时攥住。
是一块玄力薄弱到丢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去捡的玄石。
“下人没什么分寸,见谅。”
摆明了是在嘲讽她们。
苏折映随手就将玄石丢了,青天见状鄙夷道:“你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玄石吧?”
然而,苏折映转身就走了。
既然知道了这里是古落宗地界,她也就没必要再同他多费口舌,她得先联系万俟霜和程洌她们。
也不知道从妖界回来了没有。
苏折映腿上不停,手也没闲着,正打算给这两人点小教训,菩提子却又跑了过来,对她念叨:“莫生杀念嘛,这人是闻家后起之辈,听说这古落第一剑之名可快要落他头上了,闻家可宝贝着呢。”
“你在护着他?”
他立马否认:“那可没有!”
她睨了菩提子一眼,指尖一弹,只听身后爆出一道惨烈的马啼声,青天破口大骂:“该死的,怎么回事?!”
马车下的轮子不知怎么突然就少了一个,好巧不巧,马也在此时受了惊,撅起腚朝后一摆,扬起来的马尾正好甩在了青天的脸上。
它又扭起胯,在青天另半边脸上也留下一道红痕,然后拖着半高半低的马车调头冲进了人堆里。
菩提子嘿嘿一笑,“这下闻家那小子的脸可是丢没了。”
闻家在古落也是排得上名号的世家大族,又因为整个家族皆是符修,所以在古落的地位只增不减。
而这闻家的闻祁真更是被古落宗的宗主看上了,收为了亲传弟子,却发现此子不仅符箓造诣高,就连剑法也是一点即通。
此后,闻祁真也渐渐在古落扬名。闻家也一跃踩在了其他底蕴深厚的大家族头上,开始忘乎所以了。
苏折映拿出吊坠,之前给万俟霜做吊坠的时候顺手在上面留了一道神识,眼下刚好可以用这个联系。
只是她刚拿出来,菩提子就笑道:“你是在找那俩丫头吧?”
她一顿,缓缓转过头,“你见过她们二人了?”
他晃了晃酒葫芦,悠悠道:“老夫就是为了此事来的。”
“前些日子在城里碰见了两个熟面孔,叫什么不记得了,反正他们三个人看见老夫就跟看见香饽饽似的逮着我问东问西。”菩提子一边回忆,一边后怕地摸了摸胳膊,“尤其是那个小矮子!老夫还是第一次见比你还难缠的。”
他这么一说,她倒是能确定那三人的身份了。
“他们现在在哪?”
“哎呀,一个急匆匆地说是回家去了。”
“剩下的两个呢?”她问。
“这剩下的两人……”他眼珠一转,苏折映就知道这老头又没憋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就又听他道:“哎呦,刚才说的话有点多了,这忽然就开始口干舌燥了……”
“……”
溟川屿已经没酒让她偷了。
“我自己也能找。”
“我这还没说什么呢。”他又灌了口酒,“来来,继续刚才的。”
“那俩人现在在无上阁。”
苏折映脚步一顿,“无上阁?”
“对对。”见她面露疑惑,菩提子知道她这是想错了,立马道:“是凌云城的无上阁,就是这。”
“无上阁竟还有分阁?”
她以为季昀礼只在无月城的犄角旮旯里开了个,没想到这里也有。
“当然了,而且这里的才是总阁。”菩提子抬手一指,对着低平建筑里唯一一个高耸突兀的阁楼,欣慰道:“那便是凌云城的无上阁。”
菩提子颇有些骄傲地扬起头,毕竟季昀礼之前多少也算他半个徒弟,无上阁在古落地界名号响亮,他这半个师父脸上也有光。
他微微闭着眼,正准备迎接苏折映惊羡的眼神,然而等他睁开眼后却发现面前早已空无一人。
向前一看,还能依稀看见人群里那个最显眼的“乞丐”。
刚扬起的嘴角还没撑过几息便又落了回去。
“这个死丫头!”他挂好酒壶就立刻追上去。
*
无上阁就在城里最繁华的中心地段,顺着没走多久便看到了那大敞的楼门前拥了不少人。
苏折映跨进去时,也注意到了门上吊着的一个青竹筒,里面的玄石快要堆满了。
没想到这规矩还是如此,她跟前面的人一样也丢了块进去。
刚进去便有小童过来引她进去,“您就是苏小姐了吧。”
她打量了一圈楼内,跟无月城那里的差别不大,唯一不同的就是这里空间更大了些,也没那么冷清。
小童见她不说话,便又恭敬道:“阁主和您的朋友已经等候多时了。”
“带我过去。”
一路被带到二楼雅间,还没推开门就听到万俟霜幽怨的声音:“不是说就这几天了吗?我们在这蹲了整整三日!程洌你那占卜到底行不行?”
“喂喂喂,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不能质疑我的能力!”里面传来一阵拍桌的动静。
苏折映推开门就看到程洌背对着她,整个人从软毡上站起来,双手撑在茶桌,平视着她对面的万俟霜。
开门动静并不大,程洌应当是没有听到,而万俟霜是正对着门的,看到她时眼神一亮,瞥了一眼程洌后立刻又忍住了想要弯起来的嘴角。
程洌还在继续:“按理说她那边的事情就是在这几天解决的,但会不会回来我怎么知道?谁知道她是不是被哪个狐狸精缠住了。”
她一个人叭叭了半天,看到万俟霜竟然一脸平静的样子,她疑惑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苏折映忽然出声:“哪来的狐狸精?”
程洌整个人瞬间就僵了,她露出一副诡异的表情对万俟霜道:“见鬼,我怎么听见那家伙的声音了?”
说完便又自顾自摇头。
万俟霜实在忍不住,“你要不要回头看看?”
等程洌回头时,苏折映已经走到她身后了,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张面无表情的死脸,相比平时,此刻的她看着狼狈不少,头发凌乱,被束起来的发丝散出来了几缕落在身前,衣服上也沾着不少的泥。
甚至她一低头就能将苏折映衣摆上的水痕看的一清二楚。
哼,还说不是被狐狸精勾住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可说出来话却又变成了:“你终于回来哈哈……你不在的日子生活实在寡淡。”
苏折映无视了她拍不到位的马屁,坐在了万俟霜一旁的软毡上,“你们怎么来古落了?”
“那天我们去城中转了一圈回来就发现你不见了,郁秋冥不在,我们也没办法联系上你,燕珩继任大典结束我们便离开了,程洌占出来说可能会在这里碰见你,便一起过来了。”
万俟霜苦着脸,拿出了苏折映之前给她的吊坠,“我记得这个可以传讯吧?但是不论我注入多少玄力都没有反应。”
“我去处理了古落宗的人,半路被卷进了一个小世界里。”她将魔界的事情简述了一遍,但也略去了一些细节。
“怪不得联系不上,就连大致的位置我都占不出来,原来是跑魔界了。”程洌坐了回去。
“江清野呢?”
程洌悠悠道:“江家那小子啊,说是家里有事,我们前脚刚到凌云城,他后脚就离开了。看样子家里是出什么大事了吧。”
“这无上阁……”苏折映看了一圈,屋子里只有她们三人,哪里有季昀礼的影子?
万俟霜无奈道:“刚进来就看到这楼了,过来一看发现竟然是无上阁,本想进来看看,没想到还真就碰见了熟人。”
她说的正是曾经在无月城有过一面之缘的季昀礼。
听说了她们的情况就让她们二人留下了。
她一拍脑门,“哎差点忘了,季前辈说有事要与你商量来着。”
“我去叫我去叫!”程洌转身就冲向了门口,然而还没靠近几步它就被人推开了。
“不用找了。”
两道白色身影站在门前,赫然是季昀礼和菩提子。
菩提子笑眯眯俯下身对程洌道:“怎么样?人给你找来了吧。”
他眯起眼时眼角的褶皱也跟着弯起来,语气得意得不行,落在程洌耳中颇有点邀功的意味。
“切,还不是有我占出来的方位。”
季昀礼越过两人直直走到了茶座旁,坐在了最后一个空缺的位置上。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面色冷硬。
察觉到苏折映身上比之前更强的气势,他微不可察地惊诧一瞬:“数日不见,看来得不不少机缘造化。”
“还多亏前辈将我送进观心峰。”内门比试时,她对游俞的那一击还没到让人丧命的那一步。
就连她都没想到,季昀礼竟然会藏身在弟子中,甚至在一众长老面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手脚。
“诶呦都是小事。”菩提子唰的一下出现在程洌的位子上,大咧咧坐了上去。
“喂,老头。”程洌跑过来扯了他一把,纹丝不动。
菩提子催促季昀礼:“你小子有事就别磨蹭,人都给你找来了还不赶紧的。”
程洌:“喂,老头,你听得到吗?”
他倒酒似的往三人杯里倒了茶,自己则掏出酒葫芦,“来来来,切入正题。”
程洌:“你这老头!”
菩提子嘿嘿一笑,罔若未闻。
见季昀礼像是还有所顾虑,苏折映道:“前辈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她听不听或是做不做则是另一回事了。
季昀礼叹了口气,端起已经有些冷了的茶水,“那我也便直说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苏折映对此倒是没太大反应。从刚进来时季昀礼就把姿态放得极低,跟第一次见时大为不同,不是有求于人就是心中有愧。
季昀礼默了一瞬,“我跟你联手除掉古落宗。”
啪。
万俟霜手里的茶没拿稳,瓷杯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雅间内针落可闻,只剩静谧下细微的呼吸声。
万俟霜迟疑道:“古落宗?我没听错吧……”
程洌挪到了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有第二个古落宗不成?”
万俟霜深深抽了口气。
古落宗能在大陆一众宗门里位列四宗之一,凭的可不仅仅是底蕴和运气那么简单,尽管这些年在众人眼里不怎么出风头,甚至被万象宗死死压在头上,但也是个庞然大物。
朝夕之间将其覆灭简直是痴人说梦!
“理由。”苏折映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季昀礼凝着她,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我手里有古鸿飞私通魇魔的证据。”
她眼神骤冷,不觉眯着眼默了半晌,似是在考量他话的真假。
万俟霜同样严肃起来,皱眉道:“如果古落宗也与魇魔有勾结的话,那当初郁氏灭族一事怕是跟他脱不了关系了。”
万象、古落、菩提、青冥四大宗派有一半竟都和魇魔有所联系,那剩下的一半甚至是那些资历底蕴不及四大宗的如今又会是什么情况都很难说了。
程洌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端起万俟霜身前还未动过的杯子,一口将茶水喝完。
她随意道:“那就灭了呗。古落宗是什么很厉害的大宗门派吗?”
她也是最近几年师父才同意了她出山,但对大陆宗门之间了解的却是不少,可相比他师父曾经给她讲述过的什么天璇殿、纵横门之类的古大宗来说,现在的四宗实力真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在她看来,四大宗早就从根里烂透了。更迭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万象宗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而魇魔的出现不过是加快他们走向灭亡的速度。
苏折映摇摇头,确实不是。若是先前还有像季昀礼这般的一群天骄在,那她灭起门来还多少会有些愧疚。
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她视线在季昀礼和菩提子之间来回徘徊,没忍住问:“我一直很好奇,你当年为何会离开古落宗?”
都说他叛逃离开,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为何离开……”季昀礼神色些恍惚,像是被她的话勾起了久远的回忆,一个人愣神了许久。
菩提子实在看不下去了,接过了他的话:“还是我来说吧,就一个字——情!。”
一个字让在座的三人都惊了。
季昀礼被称之为古落第一剑有很大原因就是因为他所修无情道,倒也不是让他断情绝爱什么的,只是他本身对自己的就有很大的追求。
一门想心思全扑在了修炼上。
这种修炼狂魔竟然也会有动情的一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会跟自己的剑过一辈呢。
这是大多数人对剑修的刻板印象了。
程洌一听有瓜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她硬是跟万俟霜挤在了一个软毡上,催促道:“然后呢然后呢?”
“还能什么,这小子勇敢追爱被古鸿飞发现狠狠教育了一番,死性不改,两人搞起了地下恋情。”菩提子的脸上也是精彩纷呈,他孤寡了大半辈子,有时候真是搞不懂这些年轻人的爱恨嗔痴。
“然后就离开宗门了?”程洌抓了抓头发,在心里捋了一遍事情经过,“这不对吧?”
若真是如此,季昀礼现在对古落宗应该也没有这么大仇恨。现在的他提起古落宗就跟苏折映提起魇魔的反应如出一辙!
“当然不止了。两人在一起没多久,这小子就发现了古鸿飞私通魇魔的事情,第二天就带着他的道侣双宿双飞了。”
“两人跑到了万象宗地界开了家茶馆过清净日子,平日杀杀魇魔,在各处听听话本。”
菩提子又叹了口气:“只是好景不长,他的道侣在外出时恰好装见了古落宗的大长老,为了不让他知道昀礼的下落直接自爆了……那长老也受了重伤,没有搜寻下去。”
他瞥了一眼已经回神的季昀礼,恨铁不成钢道:“这小子知道后当即就孤身冲上了古落宗,道心不稳又被古鸿飞打了个半死,我只能将人偷偷救走。”
季昀礼淡淡看向他,纠正道:“是我逃走到半路你才给我拎回去的,我记得您老当时还让我付五十坛蔷薇露做报酬。”
“嗐呀,这种小事就不用说这么细了。”菩提子摸了摸鼻子,将话题转移到别处,“总之,整件事大致就是这样。怎么样,要不要跟这小子拿下古落?”
季昀礼看向苏折映,直接开了条件:“事成后无论什么报酬,只要我季昀礼做得到的你尽管提便是。”
古落宗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每每梦回他都唾弃自己愚蠢又废物。所以拼了命壮大无上阁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拔除这埋藏已久的刺。
苏折映思量了一瞬就欣然答应了。事关魇魔,她本身就义不容辞,就算没有季昀礼的请求,单是在妖界偷听到那两弟子与古鸿飞的谈话她都要去查上一番。
现在有了季昀礼,事情推动得倒是更顺利了。
“这就拍定了?”程洌刚从菩提子讲述的狗血故事里回味过来时,苏折映已经答应下来了。
这次轮到万俟霜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是不够了解她。”
程洌一脸嫌恶:“谁要了解她了。”
季昀礼松了口气,端了许久都未动口的茶水已经凉了,他一口饮尽,脸上带着少有的明朗。
他递给苏折映一块方牌,“这里面是我当初记录的证据和这些年搜集的罪证。没什么问题的话,明日就可以动身了。”
苏折映接过收了起来,对季昀礼的话有些惊讶,但他也不像是会冲动行事的人,便都一一应了。
她知道季昀礼缺的是什么——是一个能帮他让古鸿飞认下这些罪证的人。
而她作为溟川屿少主的身份已然暴露,是最能令众人信服的人。
第115章 第 115 章 她着实没能想到它会化……
待季昀礼和菩提子一同离开后, 苏折映简单看了一眼玉牌里的东西。
古落宗早些年变开始跟魇魔有接触了,季昀礼当年发现的正是古鸿飞答应以整个宗门作祭,换他至高无上的地位。
他跟方无澈一样, 有想将众宗门都归顺于自己的野心。
剩下的就是这些年他零零碎碎派出去了些弟子历练, 但都不幸身亡在外面的记录。季昀礼派人蹲守在宗门前,只要有弟子下山历练,他都会让人跟着。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部暗中被魇魔抓了去。
有这些东西,想要扳倒古鸿飞确实容易。
她将玉牌收进储物袋中, 程洌挤过来,试探着问:“你不觉得少点什么东西?”
她瞥向四周,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人面兽呢?”
从刚进门时就没有看到,还以为是在跟江清野身边了。
“还知道自己养了只兽啊。”程洌无语地指向了她身后的一处角落,因为是在暗处,透过窗子的光找不到那边,苏折映进来时并没有注意到。
此刻再细看才发现, 里面似乎盘了一圈深灰色的东西。暗中的人面兽睁开眼,黑色琉璃般的眼珠格外灵动,见到苏折映后立马舒展开身子,缓缓从角落出来。
“这家伙从妖界回来后忽然跟变异了似的, 一下子就长这么大, 还不让人靠近。”程洌说着,瞥见人面兽走过来, 她立刻跳远了开。
她前几日可是刚被它的角扎过屁股的!
因着人面兽体型变大,头上的角也跟着比先前高了一节,站在程洌身后事刚好能顶到她的。
人面兽走到苏折映腿边一个劲儿地乱蹭, 时不时还要抬起头用一双黑黝的眼睛看她,像是在撒娇一样。
她揉了揉它的头,发现人面兽体内流动着一股浓郁的妖气。
万俟霜也默默站远了些,还是忍不住好奇道:“它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它把在黑妖林吸收的妖气全炼化了。”
程洌咽了咽口水,“那么大一个林子,能养活一整个林子妖兽的妖气,竟能被它这么个小东西全部吸收了?”
“上辈子饿死鬼来的吧……”
一道阴森森的视线投过来,程洌立马闭了嘴。
“强行炼化妖气……”苏折映将人面兽的情况探了遍,“按理来说,它现在这样已经算是进入成年期了。”
她拍了拍人面兽的头,道:“能化形吗?”
“怎么可能?”程洌下意识道,“要是能化形早就化了。”
然而下一秒就被打脸了,只见人面兽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妖气逸散,地上的深色兽影倏然变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年,他身上穿着一个深灰色的交颈袍,腰间挂着个毛茸茸的球串。
只是那张脸让她觉得格外眼熟……
万俟霜也是蹙着眉,疑惑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这张脸……”
人面兽眼巴巴眼过去,自以为乖巧地眨了眨眼,哪知落在他们眼里却是几欲作呕。
程洌瞬间想起来了,嫌恶道:“别眨眼了,这他妈不就是古落宗那个什么玩意儿弟子。”
经她这么一说,两人都想起来了这张脸就是在妖界时遇到的古落宗那三人。
苏折映也默了,移开眼道:“你就不能换一张脸?”
程洌两人同样猛猛点头附和。
人面兽失望地低下头,须臾,他拉了拉苏折映的衣袖。
她重新看过去,果然换了一张脸。
但是,那脸是程洌。
“你这是什么意思?”程洌撸起袖子就要朝它冲过来,“用我的脸可是要收五百玄石的!”
吓得它唰一下躲到了苏折映身后,整个人都藏起来。
程洌也被万俟霜拉住,调侃道:“我觉得挺可爱的。”
“你以为躲她身后我就不能打你了吗!”程洌眼睛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苏折映也忍不住笑道:“欣赏‘自己’的感觉如何?”
人面兽悄悄在她身后探出个头,程洌瞬间瞪过去,可看到它的脸时却怔住了。
万俟霜也看到了,同样面露诧异,她指了指苏折映身后,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了一句:“折映你要不转头看一下?”
苏折映回头,赫然望见一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她以为人面兽的眼睛灵动,就算化成别人的样子眼睛也会显得突兀。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想错了,原来人面兽连眼睛的神态都可以复刻出来。
就比如现在,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真的郁秋冥。
“主人?”人面兽歪着头,神色透着不解。
“原来不是哑巴。”程洌撇撇嘴。
苏折映手动将它转了个身,无奈道:“怎么会想到变成他的样子……”
人面兽:“主人不喜欢吗?”
“……”
她着实没能想到它会化成小师弟的样子。
“乖,换回去。”
最终,人面兽万分不舍得换回了自己原本的那张脸,只是这是它幼年期时的脸,此刻再用倒显得与身体有些违和了。
程洌舒服多了,满意道:“还是这个顺眼。”
揭过这个小插曲,苏折映正了正神色,问道:“你们明日要跟我一起去古落宗吗?”
“当然了。”万俟霜毫不犹豫道,她此番离开万俟家就是为了跟着苏折映历练一番长长见识,省得回去又要听什么哪家孩子境界又突破了,亦或是让她跟燕珩多学着点。
一个修混元道的,她能学到什么?
“都去了,那我也去。”程洌很是随意,毕竟她在进万象宗之前本就是四处漂迫,眼下跟着苏折映都跟出习惯了。
她不在的这几日,程洌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季前辈已经准备好了住处,三楼从左往右分别是你和程洌,最后是我的。”万俟霜边说边把程洌拉出了屋子。
“明日我们在楼下等你。”
知道季昀礼办事周全,她也跟着回了三楼万俟霜所说的那件屋子。
本以为只是个简单能落脚的住处,没想到她还是低估了无上阁的财力。单是她那一间屋子就置了上好的灵木床,茶桌杯具就更不用提了。
整个屋里都充斥着浓郁的玄气,让她忍不住想起魔界里那稀薄到近乎挤也挤不出多少的混元气,不禁感慨两者真是天地之差。
许是在妖界待久了的缘故,此刻苏折映坐在床沿竟觉得外面时间过得极快,眨眼间天就暗下来了。
人面兽对人形并不适应,没坚持多久便又化了回去,轻车熟路地跳到床上,找了个角落舒服地睡觉。
真正炼化这个妖气还需要些时间,苏折映也没打扰它,换掉了身上的衣服,即将自己细细整理的一番。
只是额心的印记是彻底消不掉了,就连身体上一切的异样特征也无法被玄力掩去。
这下真成似魔非人的样子了。
熄了灯,苏折映也躺回了床上,又开始盘复着魔界的事情。
她明日正好可以趁着去古落宗再去江家看看。
如果江彧风是魇魔……那江清野真正的父亲又在哪?
她下意识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魔种带来的心悸早就在进入魔界后便不再发作了。
窗边月影摇曳,苏折映没有关窗,月光倾泻进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影子,她甚至还能听到楼外的喧闹声,裹挟着冷风一起灌入屋内。
因为无上阁侧边就是两条死胡同,季昀礼就在楼前栽了两棵枝繁叶茂的异种红枫,这些年红枫渐渐长成,有一枝都快要伸进苏折映屋子里了。
随着风动,窗外时不时就响起一阵沙沙声响。
听起来倒有几分悦耳。
倏然,沉寂在识海里的火团窜出来,火光在夜里显得分外晃眼,橙红的光照在她脸上,随火舌跳动她的脸也在黑暗中明灭。
人面兽觉察到什么,悠悠睁开眼瞥向火团,而后像是不感兴趣似的重新将眼闭上。
火团飘在她头顶,外面风大,窗边的红枫摇曳得猛烈了些。它倏地朝窗外窜出去,苏折映反应过来时眼前已经没有火团的影子了。
她也察觉到刚刚有一抹气息在窗外的树上,只是没有什么恶意,索性就随他去了。
但见火团这反应,大概是又闻到了什么宝贝的气息吧。
在遗迹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玩意儿就喜欢一些高阶法器什么的,低品阶的它都看不上眼。
连她在桑家私库里拿出来的法器都被它神不知鬼不觉地吃干抹净了,发现的时候,乾坤袋里只可怜巴巴地躺着些不能“吃”的东西。
火团没多久便回来了,她随意瞥过去发现火光似乎暗淡了些,它虚虚飞过来,火舌都不会动了。
苏折映忍俊不禁,吃瘪了这是。
感受到她的情绪,火团噌一下又烧起来,朝她“吐”出来一块黑色布料。
苏折映接住,是一块很普通的衣角布料,只是比一般绸缎软了点,被撕下来的那一边还勾着几缕黑线。
搞了半天,就撕下人家一块布料。
火团实力不完整但也比她差不了多少,能让它讨不到处的,那人修为应该与她相当了。
看来这凌云城也有不少卧虎藏龙之人。
火团太不痛快了,它飞到人面兽头顶就坐了上去,一下子就将人面兽惊醒。它伸出两只爪子朝头按去,一火一兽就这么打了起来。
苏折映看得晃眼,直接将它们一起轰出了窗外,最后又把窗户给封严实。
直至第二日,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她这才打开窗,只听咚的一声,地上砸进来一个灰色的东西。
火团飘在人面兽角上,看着像是快熄灭了一样。
人面兽同样没好到哪去,身上的毛与昨夜相比少了大半,也不知是不是被烧没的。
它幽怨地看向苏折映,只是还没表达点什么,门外就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须臾,门被人敲响了。
“苏小姐,突发情况。”季昀礼向来冷静,但此刻的语气却格外急促,就连敲门的动静都带着几分急躁。
她拉开门,季昀礼正要再次落下的手一顿,见到她此时的样子还是有几分惊诧的,但很快就将这些疑惑压下去,严肃道:“今早刚收到的消息,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古落宗……被灭门了。”
苏折映眼神一凛,古落怎么说也是几代大宗,就连季昀礼想要除掉它都得做好万全准备,甚至最终也只是将部分宗门长老拉下来,但有人竟会将其灭门,还仅仅是一夜。
凌云城就在古落宗的山脚下,这一夜连她都未曾察觉到,着实不该。
除非那人实力能力通天,否则不会一点动静也无。
不知为何,她忽然就想起来昨夜让火团吃瘪的那人,或许此人实力在她之上呢?
“菩提长老已经赶过去了,其他三大宗也派人来了,消息封锁不住,此事怕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
虽然古落宗灭门这个结果已经超出了季昀礼的预期,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古落宗之前仗着万象宗撑腰树敌不少,灭门倒也不足为奇。”苏折映蹙眉,“但能让一古落宗一夜覆灭的,古鸿飞又怎会轻易招惹。”
季昀礼道:“此事蹊跷,但听传信的人说山上有很多黑色的气体,而死了的修士身上也散出相同的黑气。”
“是魔气。”苏折映一口断定。
季昀礼不解:“传闻魔族不是早就消失了吗?”
“并没有,只是跟魇魔差不多,他们被困在一方小世界里。”
苏折映垂下眸,不太方便解释太多魔族的事情。
只是她前脚刚离开魔界,后脚就有魔族作乱,未免太过巧合。
“我打算过去看看。”季昀礼道,“对了,我听菩提长老说了,闻家那位小天才惹到你了?”
“他今日也要去古落宗,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她摇头:“既然古落宗已经被灭,我也不用再去了。我刚好趁机去处理点私事。”
“那好,我就先走一步。”
“再会。”
告别了季昀礼,苏折映将火团和人面兽召回识海,下楼一出门就碰见了刚从街上回来的程洌和万俟霜。
两人显然刚打听完古落宗的事,脸上还带着些震惊。
万俟霜兴冲冲奔过来,对她道:“折映!你猜猜我们在外面听到了什么?”
“古落宗灭门的事?”
她一下子没了热情,疑惑道:“你不是刚出来,怎么消息比我们还灵通?”
“季前辈刚来找我说过此事了。”
程洌抱臂站在万俟霜身侧,一副大爷的姿态,仿佛看穿了一切。
“我就知道,这家伙铁定比我们知道的早。”
万俟霜怒了:“那你还让我去说!”
程洌耸耸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也没问我啊。”
万俟霜这算是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了程洌的恶劣,先前看她嘴毒恶搞别人她还觉得有趣,可如今落在自己身上还真是哑巴吃黄连。
“那咱们还要去古落宗吗?”她又问。
“不用了,直接去找江清野吧。”
古落宗灭门疑似魔族手笔,但也不排除是魇魔作乱。他们对魇魔的了解谁都不敢说是了如指掌。
而且,若遗迹里碰见的江彧风的确是真正的江家掌事人,她还要去提醒一下江清野。
“江家?”程洌罢手,瞬间作出一副老成的模样,“那还等什么?顺道去看看我那师侄。”
她说完,见两人站着没动,疑惑道:“怎么不走?”
万俟霜缓缓道:“古落宗好像……有阵法禁制。”
苏折映补充:“江家就在古落地界。”
古鸿飞早些年就请了位大能在古落地界设下的禁制,一切传送法阵在此地皆无法生效,那么唯一能赶路的就只有修士御剑而行,亦或是一些代步妖兽,两者都没有的就只能乘马车了。
“那御剑啊。”程洌不理解这两人为什么一直傻站在这。
而后就看到万俟霜拿出了一把剑,剑身偏细,甚至比正常的剑身还要短上一些。她看了看苏折映,最后又看向程洌,深吸一口气道:“那就只能委屈一下你了。”
这剑身明显只能站住两个人,苏折映没有剑,程洌一个符修就更没有了。
“什么委屈我——啊?——啊!!”
程洌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人拎起了脖颈后的衣裳。
下一秒,脚底一空,整个人像是被吊在了半空一样,她张口惊叫,却被灌了一嘴的气。
万俟霜在前面御剑,还不忘回头看她几眼,有些不忍心。
“不会整出什么毛病吧?”
苏折映在身后提拎着程洌,她身板小,不费什么力。也瞥了一眼已经正胡言乱语的程洌,道:“结实着呢。”
“不用管她,我给你指路。”
“好。”有了她的话,万俟霜这才放下心来,专心赶路。
“唔哇…咕噜唔…!!!”
第116章 第 116 章 天下将乱。
江家隐世多年, 整个家族也不过数十人,相比其他宗门,江家更像是个山庄, 就坐落在古落最边缘的一座山顶上。
地理位置看似明显, 但这么多年却无一人发现这里,都要归功于山脚下的符阵将整座山都隐了起来。
这符阵是程洌的师父当年亲自帮江家设下的,这些来依旧完好无损。
只有持着信物才能越过符阵进入见到真正的山峰,否则从此地穿过的就只是一处虚假的幻像。
而江清野早些年前给过苏折映一块通行信物,三人很顺利地就到了江家门前。
庄门大敞, 一眼就能望进最里侧的主厅,而此刻整个山庄都透着一股幽静,往日门前都会有轮值的小侍守着在这里的, 今日竟是空无一人。
苏折映丢下手中的人,直接跨进了大门。
程洌终于被放了下来,她吐出一口浊气,面色有些苍白。一抬头就发现身边没了人影,又丧着脸追进去。
苏折映刚进门便遇上一个小侍, 她也认得此人,是经常跟在江彧风身边的下属。
两人对上视线,他一愣,有些心虚地移开眼。
她直接问:“江清野在哪?”
“公子在祠堂……”
苏折映转身去了祠堂, 小侍在她身后正打算象征性阻拦一二, 刚开口就迎面飞来一张符纸,粘在了他的嘴上。
江家祠堂就在主厅后, 那里供奉了江家历代家主,非江家继承者不得进入。
然而绕过主厅她才知道这里为何如此清冷了,一路延伸到祠堂的血迹和遍地身穿江家弟子服的修士, 甚至还有几位她曾打过几次照面的长老。
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两侧几乎快要流出两条血河,而猩红的血液里还掺杂了另一种物质——紫色黏液。
心底的某个答案呼之欲出。
程洌啧了两声,不禁感慨道:“江家也没逃过去吗?”
“还是完全隐世的好啊,我师父早些年便劝过了,只不过江家这两代家主太犟,隐世了还非要插手红尘之事。”
“也算是一种因果了。”
祠堂就在石板路的尽头,一座透着庄严神圣的金红大堂立在那,门前的跨栏也溅了层血。大堂后是一片深青色竹林,鲜血一直延伸进竹林中,透着诡异的静谧。
跨过脚下的尸体走到祠堂门前,苏折映看到门里那座庄严的金黄佛像盘坐在高台上,眼神慈悲,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而台上摆了足足数十个牌位,每个牌位两边都点了盏莲花台的烛灯。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佛像前背对着门口的白衣男子。
江清野的衣摆早就被血浸湿,他慢条斯理地拭着剑,而脚边还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江彧风。
虽说面上沾着不少血污,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身形和与江清野如出一辙的温润表情。
记忆里的江彧风总是笑着的,会笑着告诉她:“这么小就要挑起溟川屿的大担子,小折映辛苦了。”
甚至连骂江清野时也是眉目含笑,旁人都称他为笑面虎,但真正接触过他的都知道江彧风性子本就是如此。
她也是认识江清野后才知道两人是父子关系。
因为江清野与他只有那一张脸是像的了。
然地上的尸体面色痛苦,仿佛生前受到了什么极邢,但苏折映看到他扭曲的面容上又隐隐透着另一股快意。
江彧风死前极力想要弯起嘴角,终是没有如意。
他空洞的双眸看向门外。
擦完剑的江清野回头,冰冷的眸子扫过苏折映三人,他微微怔住,随后眼神肉眼可见地变得温和。
他随手丢了剑,绕过尸体从祠堂走出来,温笑道:“来得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快。”
见到苏折映,他愣了一下,蹙起眉道:“你……”
“没什么,被魔种影响了。”她随意道,又看向堂内江彧风的尸体,“怎么回事?”
“从妖界出来后就收到江家的消息,如你所见,处理一些家事。”他语气带上些讽刺,“我早该发现他不对劲儿的,竟然能在江家藏这么久。”
“你是怎么发现的?”
若不是在魔界偶然看到了黑衣人的真实面貌,就连她都不敢相信,身边竟然就藏着一个魇魔。
“早些时候就发现他行为有些怪异了,之前竟然还想让我跟他一起接纳魇魔。”
江清野摇摇头,“之后我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妖界回来后手里的人来报说祠堂异动,这才发现了他的阴谋。”
他指向祠堂里的佛像,讽刺道:“这佛像早就被魇魔做了手脚,我回来的时候这里血雾弥漫,江家弟子全部被他当做了祭品,意图将他们献祭给这尊假佛。”
“那你父亲……”苏折映一顿,她能感受到这具身体里有江彧风的神魂,那么江清野必定也会察觉到,否则不会在他们眼皮底下藏这么久。
这也足够说明,死去的不只有这身体里的魇魔,还有真正的江彧风。
江清野笑了下,但那笑在她看来实在勉强。
“这是他的意思。”
苏折映默了默。既然如此,那她只能尊重了。
江清野将台上的牌位收起来,朝她示意那座佛像。
她来时也察觉到这佛像不对了,便一击轰向了那尊佛像,慈悲的脸顷刻开裂,几乎是瞬间里面喷涌出腥臭的已经发黑了的血液。
数人之高的佛像竟然是个空心的,里面甚至被人灌满了血!
血腥味弥漫开,黑色血液浸满了整个祠堂,黑血水翻过门槛朝外涌出来。
几人立刻飞身到祠堂的檐顶,佛像碎片随血水飘出来。
苏折映拿过一块,洗去便面的血水后,背面的纹路就清晰起来,红色细纹勾出一个弧形图案。
万俟霜凑过来,疑惑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她又在下面捞起几块,翻转过来,同样是红色弧形,只不过与其他碎片有所出入。
程洌也随手拿起几块看了看,她忽地将其中一块递给万俟霜,道:“这俩是能拼在一起的吧?”
两人将碎片按照裂痕放在一起,果不其然,弧形图案拼在一起了。
苏折映直接将剩下的碎片全部捞起来,上百枚碎片悬浮在半空,没多久便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红光突现,一个阵法的虚影在佛像的身体上闪过。
她眉梢微冷,“招魂阵。”
“怎么哪哪都是招魂阵?”程洌纳闷道,“这魇魔到底想干什么,一个万象宗不够,又来一个妖界,就连古落也如此。”
江清野淡淡道:“他们想重新出世,就得将他们的老祖召回来。”
“就像洛九闻说的,招魂阵、血祭、容器缺一不可。”
万俟霜:“可这要血祭的人有了,容器呢?”
他摇头,“我来时这里除了父亲并没有再见到其他人了。”
“真是怪了,难不成是什么声东击西的把戏?”程洌随口一扯。
然而下一秒,刚才在门口见过的小侍就匆匆跑进来,他似乎对遍地尸体不见怪了,环视了一圈才在檐顶上找到人,立马道:“公子,又出事了。”
“说。”
“安插在青冥宗的弟子说……青冥宗也被灭门了。”
“什么?!”
万俟霜心里咯噔了一下。
四大宗门,万象宗已经大洗牌,如今古落和青冥相继被灭,那菩提宗……
她猛地落在小侍身前,语气有些急促地问:“菩提宗呢?!”
小侍被她吓了一跳,实话实说道:“菩提宗只收女弟子,我们江家都是男丁……”
万俟霜忽地抖了下,她看上去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小侍又立马道:“不过小姐您放心,菩提宗有什么情况我们也会第一时间知晓,此刻应该还算安全。”
可万俟霜依旧放心不下,菩提宗与万俟家交好,一方有难无论是谁都不会置身事外,如果菩提宗真出了什么事,那万俟家……
“不会有事的。”程洌忽然道。
她怔怔回头就看到程洌正要收起罗盘,额头上还带着点汗。
江清野也道:“这位,小师叔修符的造诣我不能保证,但在占卜这方面,在我看来是无人能及。”
程洌打小就对这东西感兴趣,无奈却被修符的师父捡了回去,硬是拉着她强学了一身符咒上的本事。
万俟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苏折映却看向小侍,问他:“可清楚青冥宗是如何被灭门的?”
“这……那弟子说,山上突然笼了一层黑气,有的是被侵蚀而亡,有的则是自己发了疯,自杀、死于同门之手的皆有。”
程洌道:“这描述听着怎么跟古落宗的一样?”
“同一批人所为。”苏折映断定有人在背后捣鬼,因为魔族此时在魔界根本不能出去。
而两大宗门接连出事,手法又酷似魔族,了解魔族的怕是只有了魇魔了。
“公子,青冥宗的事压不住,外面已经开始猜忌是什么势力了。”
江清野:“不用理会,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他越过群山云层,这里可以俯瞰到大半的古落宗地界,此时的天空渐渐布上阴云,下面的大陆犹如掌中之物被其包裹在里面。
如今三大宗门遭受众创,郁氏王族同样覆灭,除去一些早就隐世的宗门世家,其他势力必将趁此机会争夺新的四大宗位置。
苏折映也不免感慨,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大陆变化就如此之快。
“天下将乱。”
话刚落,脚下忽然一阵地动山摇,整个山峰都在颤动,再向下看,陆地似乎也是如此。
“怎么回事?”程洌伸手就抓住了苏折映的衣角,两只手抓得死死的。
她可不想掉进下面的臭水里面。
震颤越发剧烈了,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抱着山在狠狠摇晃。
苏折映破开前面那层灰蒙蒙的云雾,不远处大陆上空不知什么时候笼罩一团黑红色的血雾,里面黑气紊乱,还隐隐有几道雷光闪过。
甚至还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小侍愣愣看过去,红光倒映在他眼中,不觉露出一丝痴迷。
“别盯着它看。”苏折映忽然开口,小侍猛地回过神,疑惑道:“我刚才怎么了?”
“那是魔气。”她皱眉道,“会惑人心神。”
“……魔气?”
小侍面露震惊,不可思议道:“大陆不是早就没有魔族了吗?即便是一些堕魔的修士也跟真正的魔族有些区别。”
苏折映有些意外,这人知道的还挺多。
“他们一直存在。”
那一团血雾越来越浓郁,而脚下的震颤却是在慢慢减轻。只见那团雾气膨大到几乎要有一座山那么高了,它的周围开始逐渐出现一些修士。
然他们一靠近血雾,里面就会延伸出魔气将人瞬间穿了个透。一个个像是下饺子似的零零碎碎从天上坠下。
可依旧还有不少人朝血雾靠拢,黑红的雾团周围密密麻麻围了一群人,人群中有一道穿着黑色兜帽的人站在了他们的头顶上,他像俯瞰蝼蚁一样欣赏着下面前赴后继的修士们。
苏折映一眼就锁定在他身上。
黑衣人似有所感,拉着帽檐侧眼望过来,越过层层云雾和山顶,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倏然,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三人看着脚边孤零零的玄石,二话不说也追了过去。
*
直到靠近这团血雾才知道它是何其庞大,即便没有贴得太近,苏折映抬头依旧看不到血雾的顶端在哪,似乎跟天融在了一起。
一条蜿蜒的血河贯穿整个血雾,一座座宫殿的影子在雾里忽而浮现,又忽而换成其他楼阁街市,但无论换成什么,都是魔界中的一部分。
雷电交杂在雾气里,对修士而言,空中忽然出现的小世界就像是海市蜃楼一样,缥缈又诡异。
周围聚集了各宗门派的弟子,他们望着血雾眼底带着痴迷和渴望。
苏折映抬头,上空那个黑色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人群不知是谁忽然道了句:“这、这是古书里记载过的魔界啊!”
瞬间,人群轰然 ,大部分人竟开始渐渐清醒了。
她身旁的一个修士面露惧色,但又渴望地盯着雾中出现的奢华楼阁,不禁道:“既然是古书里记载的,那定然又不少宝贝吧?”
他旁边的一个修士指着刚冲进去就被剿灭的人,嘲讽道:“哼,那你也得有命拿才是。”
周围嘈杂声越来越大,所有人都蠢蠢欲动,此时又响起一道声音,像是在刻意引导众人。
“可若他们出来了呢?”
众人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一点。他们进不去就不能夺得宝物,可里面的魔出来了呢?
那他们岂不是就成了被夺的那一方?
“可这东西是怎么出现的?”
“我看到了,它突然就凭空出来了,还一直在变大。”
“要我说,既然都不清楚这雾的来历,自然就不知道如何才能关闭它,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等里面的魔出来,不如我们联合起来主动出击,万一就进去了呢?”一个蓝色道袍的修士认真分析道。
他腰间还挂着万象宗的弟子令,其他散修一看都默默生出敬畏,不敢反驳什么。
那人瞬间得意起来,拿着鼻孔看人,将周围修士给指点了一番。
苏折映不禁冷笑出声:“四大宗都尚未来人,你一小小弟子觉得自己能主持大局不成?”
一圈人顿时看向她,眼里带着怜悯,甚至连她旁边的那个修士都悄悄朝她竖起拇指,低声道:“敢说,佩服。”
任天纵眉峰一竖,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了一番,发现看不出她的修为如何,猜忌此人实力在他之上。可他又没有瞧见苏折映身上有什么象征身份的令牌,立刻就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一介散修。
他顿时皱眉,点评道:“你不是四大宗的人吧?近日四宗之中有两大宗都被灭门了,我身为万象宗内门弟子,宗主长老不在,我代为指点一番又如何?”
“倒是你。”他两指一竖,指向苏折映,“我若没有主持大局的资格,难不成你区区一介散修就有了?”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苏折映扫了他一眼,这才注意到他的境界,疑惑道:“什么时候入境九段也能做万象宗内门弟子了?”
噗嗤。
人群里爆出一声嗤笑,任天纵立马就红了眼,抬手就抽了剑朝她劈过来。
“散修怎敢!”
苏折映身边的人怕殃及池鱼纷纷散开,只是他剑还未落到她面前时就被另一把剑格挡。
“万象宗当真是落魄了,入境期的都敢放出来丢人现眼。”万俟霜挥开任天纵的剑身,逼着他倒退回去。
“你又是谁?”他怒气冲冲抬头,率先扫向她腰间佩戴的玉佩令牌,眼尖地看到了其中一块刻着“万俟”字样的玉佩。
贬低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呦,刚不是挺能骂的吗?”
程洌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几张符纸,悠悠道:“说话啊。”
任天纵注意到她手里的符,不禁咽了咽口水。
师父说过,大陆的符修少之又少,能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大能便是背后有大能做靠山。
他惹不起!
此时,江清野姗姗来迟,他中途又回江家交代了些事情,顺手换了身衣裳,但还是那身万年不变的白衣。
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走到苏折映前方,朝任天纵笑了下。
噗通一声。
任天纵腿软跪了下来。
他浑身发抖,颤颤巍巍伸出手指着江清野手里的面具,结巴道:“傩傩傩傩傩面!”
沉寂已久的可怕回忆瞬间如潮般重新涌回来。
“什么面?”
任天纵声音太颤,有人没听清。但顺着他的手同样也看到了江清野手里拿着的一副面具,这里大部分人都是见过这张面具的。
因为它曾是不少人的噩梦。
“我草,傩面。”
“这煞星怎么回来了!到底谁告诉我这人已经死了的?”——
作者有话说:文案回收倒计时。
第117章 第 117 章 诛魔,自是我溟川屿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正是此时, 血红的雾团突然爆发出无数黑气,倏然朝着四周的修士冲来,魔气弥漫, 附近的修士顿时少了大半。
任天纵颤着手摸向腰间的弟子令牌, 打算通风报信,却被程洌瞧见直接碎成了齑粉。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根本砍不断!”
“救命——”
整个大陆上空都染上了红色,惨叫声不绝,天上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血雨。
任天纵半个身子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 低着头咬牙切齿道:“长老们很快就会过来,你们给我等着!”
“行啊,我们等着。”程洌一脚踩上了他的手背。
“啊啊——”
地下的人顿时发出一阵惨烈的猪叫, 将程洌吓了一跳,她嫌恶地跳到一旁,鄙夷道:“什么死动静。”
“……万象宗……不会……放过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程洌皱眉环视一圈,不耐烦道:“怎么还不来?”
她刚说完,身后的上方骤然落下一道惊雷, 金光乍起,一个巨大的传送法阵出现,金光中映出几个影子。
淡淡光芒洒落下来,修士们犹如看到了救世主般, 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对着阵法中的人大喊:“是四大宗的人来了!”
“我们有救了!”
任天纵终于从地里抬起头,阴狠地瞪向几人, 冷哼一声:“你们就等着被收拾吧!”
程洌听得烦,过去一脚给他踹晕了。
倏然,周围的人成群地朝着金光汇聚。然而在他们即将靠近阵法时, 威压骤然降下,压得他们停滞在原地。
冲在最前面的修士瞪眼,大喊道:“怎么回事?”
“我也动不了了。”
“我也是。”
那修士立马拽下腰间的弟子令牌,高高举起来,朝着前面的人道:“弟子是万象宗外门,恳请长老放行!”
话落,所有人身上的威压消失,众人面色一喜,然下一秒,一道玄气朝他们横扫过来,一群人顿时被掀飞回去,有的甚至整个身子都撞进了血雾中,顷刻间就化成了一缕烟。
程洌面露不解:“四大宗这是在搞什么?”
苏折映抬头望着上空的人影,金光散去,里面赫然是几个熟悉的面孔,三大宗宗主齐聚在此。
古落和青冥被灭门,但宗主和长老现在却好好的站在这里。可见是怎么保全宗门的了。
忽然,她又注意到几人身后还站着一个黑衣人,戴着遮面斗篷,裸露在外的双手却宛若一对枯树皮。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阴森的视线瞬间投向她,眼里还带着挑衅。
是莫枭。
江清野扫了一眼,同样认出来了,他瞬间了然:“他们想利用这些人来从外打开魔界的通道。”
四大宗里只有菩提宗没有来,而万象宗新上任的宗主不过是个资历尚浅的毛头小子,畏畏缩缩站在古鸿飞和段青冥的后边。
古鸿飞同段青冥一样都是被极易被利益熏染之人,莫枭随便许诺点什么,他们就会像是一条忠诚的狗一样,为主人赴汤蹈火。
他们的反常行为立刻引起了众人的猜疑,不敢再向前半步。
而先前出示弟子令的修士不可置信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古鸿飞淡淡看向他,冷笑一声:“看不出来吗?”
“你们身为宗门弟子自然是有义务为宗门献身的。眼下魔界即将出世,而我宗又毁于魔族之手,今日必将破开这魔界,报仇雪恨!”
那弟子一愣,随即皱眉道:“可我是万象宗弟子,非你古落宗人!”
古鸿飞笑着转过头,问身后的那个青年人:“万象宗宗主,你怎么看?”
身后的青年一身黑红宗主服,他眼神畏惧,不安地捏着手里的纸扇,对上古鸿飞略带威胁的眼神,他猛地摇头道:“一切听古落宗安排!”
“宗主!”
万象宗弟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司承木,在宗里拿不了主意就算了,没想到在外面也是如此!
万象宗几乎成了他古落宗的附属宗门!
“此事已定,众弟子听令。”古鸿飞盯着不远处的魔界通道,神色逐渐贪婪,他朝着面前的人号令道:“不惜一切代价破开通道!”
他伸手一抓,刚才与他对峙的弟子便飞身撞向血雾,只听一阵惨烈的尖叫,他的身体没有化成烟雾而是被死死黏在了上面,玄力被一点点抽干,最后是神魂。
他的身体最终化成点点光芒消散,一个浊歧境弟子神魂俱灭,而雾团却是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余下的一些散修见状纷纷要逃,一道冰冷的剑光划过,剑气余波顿时将他们扫了回去。
另一侧,一个黑色的轿辇停在半空,轿顶的四个角垂挂着四个金铃铛,布帘中央绣着醒目的金芒图案。
剑气带起的罡风吹起布帘一角,露出轿中坐着的一个人影,清冷的眉眼像是含着冰霜,黑眸转向那群散修,露出不屑的表情。
“闻祁真。”江清野蹙起眉,“这人怎么也来了。”
程洌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语气鄙夷:“谁啊,这么装。”
“符修闻家的老幺,天赋上乘,被古鸿收为亲传弟子。”万俟霜给她解释了一番。
符修在大陆不算稀缺,但大部分符修其实连入门都算不上,真正稀缺的是那些有修符天赋的且在此道上有一定造诣的符修。
强大的符修仅凭一张纸便可决定他人生死,杀人于无形,这也是令其他修士所忌惮的,因此如今大多符修要么隐世要么早就在为成长起来之前就被抹杀。
只有身后背靠强大势力的才能在这里勉强生存成长起来,现存的符修世家已经所剩无几了。
闻家就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一个符修世家,其背后便是古落宗。
一听是符修世家,程洌来了几分兴趣,想重新打量一番这人,却没想到帘子已经落了回去。
就听闻祁真道:“师父,弟子路上有些事耽搁了会儿。”
“无妨,来了就好。”古鸿飞抚掌一笑。
苏折映眯起眼看过去,轿子前还坐着个熟悉的身影——先前那个与她有点不愉快的青天。
她搓了搓指尖,江清野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笑问:“怎么,有过节?”
她毫不避讳地点头:“是有点。”
“那他也真是倒霉了。”
他清楚苏折映不会吃亏的性子,只是默默看向了头顶那黑色轿辇,眼神带上了点可怜的意味。
雾团前,修士们自知躲不过此劫,不少人渐渐臣服,开始主动攻击血雾。而反震之力却瞬间将他们灰飞烟灭,即便如此,古鸿飞一群人还在不断抓捕想要趁机逃脱的修士,将他们丢向血雾。
“这真的能破开吗?”万俟霜不禁问道。
苏折映摇头,就连她也不能确定这通道在他们接连不断的攻击下会不会被攻破。
于是便趁此机会联系了无常道人,那边却迟迟没有人回应,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紧要关头失联。
可这么大一番动静,整个大陆都无论百姓还是修士都被惊动了,那老头应当也是知道的。
就这样耗了数十个时辰,中途菩提子和季昀礼也赶了过来。两人凝神看着上方正逐渐暗淡的雾团,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菩提子怒气腾腾道:“古鸿飞这个不要脸的,之前就用整个古落宗做祭品,如今又将手伸到了外面。”
季昀礼紧盯着上空那道身影,不觉攥紧了手。
“贼心不死。”
无数修士死在了血雾之中,而那雾团也比一开始时淡了许多,雾中景象变换的速度越来越慢,也越来越真实。
“不出一个时辰,通道必破。”莫枭勾起唇阴笑。
这时,被程洌一脚踹晕了任天纵醒了,他悄悄抬起头,朦胧的视线中望见了自家宗主的身影,自然也看到了他身边的古鸿飞几人。
他又瞥向正专注看着雾团的几人,轻轻取下腰间的弟子令,找准时机凝聚起玄力唰的一下将它丢向司承木的方向,然后大喊:“宗主救我!”
令牌只是飞到了半空就被人碾碎了,苏折映看向他,笑道:“他救不了你。”
令牌虽是没递过去,但任天纵这一声也引来了古鸿飞的注意,他皱眉咦了声,顺着声源看下来,这才发现地下还站着几个人。
阴凉的目光划过她的脸,他眼里瞬间烧起一股怒气,“原来是你!竟敢杀我古落宗弟子,我要你偿命!”
古鸿飞顿时一个暴起就要朝她冲过来,任天纵扬起笑容,得意道:“我就说他们不会放过吧。”
然古鸿飞还未离开几步,就被身后的莫枭一挥手给拦住了,他冷声道:“她不能死。”
段青冥也过来劝他:“哎,我说古兄,咱先忍一忍,先不说她能不能杀,单是她溟川屿少主的身份咱们也得掂量一二。”
古鸿飞一顿,显然是听见去了,他愤愤甩了一下衣袖,重新落回去。
“我可不会这么简单地放过她。”
段青冥松了口气,这古鸿飞要是因为冲动行事也是自作孽,就怕将他也给拉下水。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古鸿飞可不是她的对手,上了也不过是去送死。
任天纵趴在地上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古鸿飞将人碎尸万段,他疑惑地抬起头,就见她正笑吟吟看着自己,脊背顿时爬上一抹寒意。
他颤声道:“干、干什么?”
程洌鄙夷道:“你这救兵也不怎么样啊,还没开始打呢就吓得不敢出手了。”
任天纵憋红了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开始不断向后爬。
他怕了,他怕了还不成吗!!
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好不容易趁着其他内门不在装一下,没想到又碰上这么几个祖宗!
“你爬什么啊。”程洌甩手,一张符纸轻飘飘落在了他的背上。
任天纵的动作一僵,他使出牛劲挣扎一番,然后惊恐地发现自己整个人只有眼珠子和嘴是能动的。
他崩溃大叫道:“我下次不装了还不行吗!!”
“哎呦祖宗,您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一入境期怎么能入得了您的眼?”
“您若是想玩,我把那群同门叫过来怎么样?我保证他们也就是比我厉害了一点的菜鸡,不会对您有威胁的。”
“您这么厉害肯定也不屑于在我这种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不如高抬贵手放了小的?”
“好吵。”
雾团里的通道正在逐步瓦解,苏折映正想着如何才能阻止,耳边冷不丁飘进来一连串的马屁。
程洌屁颠颠道:“好嘞。”
任天纵顿时面色一喜,以为是要放了自己,就在他打算开口再夸上几句时,又一张黄纸落下来,这次是贴在了他嘴上。
“唔唔唔?”
“唔唔唔唔!”
半空中,又一轮修士扑了上去。而这一次,他们的身体却没有消散,,甚至连玄力都仅仅是被抽走了一半。
雾团吸收的力量已经达到了饱和。
莫枭阴笑一声,就是此时!
他瞬间飞身向雾团,雾中的画面已经停滞在了一处华丽的宫殿上,殿前的石碑上刻着一个张狂的“枫”字。
莫枭祭出一块古怪的玉石,猛地掷向雾团。玉石撞在上面发出沉闷的一声,无数魔气像是感应到什么顿时冲向它。
然玉石中溢出丝丝缕缕的金光浸入雾团,黑气瞬间溃散,直至整块玉石融进去,庞大的血雾忽然就散开了。
他的笑容逐渐扩大,“终于成了。”
雾气一散,那通道就入一个漩涡,只不过这个旋涡与苏折映先前在妖界进入的那个并不一样。
这个旋涡是莫枭用空城遗迹的玉石强行破开的,就连显现在大陆的这个通道也是他们另行开辟的。
所有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古鸿飞大笑一声:“可算是破了!”
不远处的轿辇里也传出一道声音:“徒儿就先在此恭贺师父了。”
段青冥瞥了他一眼,催促道:“还等什么?众弟子随我进入魔界!”
古鸿飞冷哼一声:“不急。”
他跃到莫枭身边,望着眼前一众修士,高声道:“众所周知,我古落和青冥两大宗派一夜之间被灭,对方手段极其残忍,不似我平常修士。而此时这血雾又恰好出现……我怀疑是魔族所为。”
“眼下通道打开,不论宗门子弟、世家天骄亦或是大陆散修都已无法置身事外。因此,诛魔一事,诸位都难辞其咎。”
“魔修不是一直都有吗?”有修士不解道。
“不,魔修跟魔族虽说修炼的方式相似,但本质上两者并无联系,甚至可以说是不同源。”
一个天生为魔,困于一方天地中。另一个则是后天修成,本质还是上还是修士。
“如今大陆中郁氏灭族,四大宗都或多或少遭到重创,眼下菩提宗不愿出面,我知晓此刻我与万象宗和青冥宗不足以服众,所以特意请了溟川屿的小少主一起来主持此次诛魔。”
古鸿飞眼中带着精明,他视线掠过人群落到了众人身后,客气道:“就是不知小少主是否愿意呢?”
一语惊起千层浪,人群因为他的话瞬间炸开了锅。
“我没听错吧?那个心狠手辣的流氓?”
见过苏折映的只有一些颇具名望宗门世家中的精英弟子,而这里的大部分人对那次宗门大比只是略有耳闻,并未真的相信。
一个有幸去过大比的修士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他回忆道:“什么流氓?人家明明是个美人,你是没在宗门大比上见过她,那姿色在整个大陆都属上乘……”
“这来了一个煞星不够,又来一个?”
“哪呢?”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身后却是一片空荡荡,只有一个穿着跟个乞丐似的老头,花白的头发上插着半红半绿的大花。
面对他们好奇的目光,他手指绞在一起,表情娇羞,有些不好意思道:“人家……”
“呕——”
有人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地下的万俟霜呸了一声:“不要脸的老东西!”
这分明是在拉折映下水,还装出一副救世的样子,想恶心谁?
苏折映看着古鸿飞,迟迟没有动作。
他等不及了,又道:“溟川屿不是一中暗中除魔守护着大陆吗?怎么,小少主今日这是不敢了?”
“除魔?除什么魔?”有人疑惑道。
溟川屿隐世,但却一直为众人所知晓,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溟川屿暗中行事,因此大陆里多多少少怪异的灭门之事都被按在了溟川屿头上。
但又有几人知晓溟川屿暗中一直在肃清各地从封印中逃窜出来的魇魔。那些恶行并不全是苏折映所为。
“蠢货!”那人身边的修士无语道,“除了魇魔还有什么?”
“如此一来,那些灭门惨案是谁做的?”
“管他谁做的,没人认就是他们溟川屿做的呗。”
众人讨论地激烈,只有扭成一条蛆的任天纵神色疑惑,不理解这群人到底在讨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人来救他!!
江清野不禁皱眉,“不若不想去大可以不用出面。”
他江家虽已隐世,但也不是没有重新出世的能力。一个已经被灭门的宗门,不足为惧。
程洌倒是心大,垫着后脑勺,建议道:“去吧去吧,去了才好玩不是吗?”
苏折映凉凉看她一眼,然后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只听一阵突兀的铃音在嘈杂的人群里响起,他们看向黑色轿辇,轿顶上忽然多出来一个人——
她一身青衣在空中飘扬,靓丽张扬的眉间带着一抹惹眼的火焰印记,风动吹起半束的发丝,黑色发带随之飘起,上面绣着的玄色蝴蝶就想是活了一般。
不少人一时看愣了眼,就在众人怀疑她的身份时,苏折映便开口道:“诛魔,自是我溟川屿分内之事。”——
作者有话说:男主下一章再放出来……
第118章 第 118 章 “伏诛,还是归降。”……
“这人是谁?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抢风头, 不要命了吗?”
“都说你是蠢货了,能不能动一动你的猪脑子想想!这个时候敢出来的除了那少主还能是谁?”
“……也是哈哈。还有,我不是猪!”
古鸿飞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他上前一步, 不怎么恭敬地作了一揖,扬眉道:“既然如此,那我等便以小少主为首了。”
话落,他指挥着一众修士在两侧开路,而万俟霜三人也跟了过来。
程洌手里还拎着任天纵, 她提着人,面色不虞,“这家伙怎么这么重?”
万俟霜:“都说让你把他丢那里了, 你怎么还带着?”
“那可不行。”程洌严肃道,她拿下任天纵嘴上的符纸,冷冷瞥向他,“再夸几句。”
任天纵:“……”
士可杀不可辱!!
“嗯?”
“哎呦您简直是天神下凡,这符纸上的造诣您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就算有看小的我不打死那个不长眼的!”
万俟霜顿了顿:“你……喜欢就带着吧。”
关键时候还能多个挡箭牌。
而就在此时,轿辇内忽然散出一阵威压直冲轿顶的苏折映而去,刮起的强风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风势猛得把周边修为稍弱的修士都给吹起来了,而轿顶上的人却是纹丝不动。
倏然, 寂静中一道清脆的木板断裂声尤为清晰, 只见轿顶上的盖板自苏折映脚下开始延伸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轿中传出一声轻笑,“久闻少主天才之名,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闻祁真没有认出她就是那日在凌云城碰到的“乞丐”。
苏折映似笑非笑道:“闻家倾尽资源就培养了一个玄胜?”
什么叫就?
众人闻言不禁吃了一惊,要知道闻祁真年纪轻轻便达到了常人可能一生都无法到达的境界,靠的可不仅仅只是闻家的竭力培养还有闻祁真极高的资质。
落到她口中竟时如此轻描淡写的一个“就”字!
他们不知苏折映实力, 但传闻里溟川屿少主能在如此多势力内杀人如流水,想来本身也是十分强大的。
就是不知同这闻家的天骄比起来,两人谁又能更胜一筹?
菩提子在下面啧声道:“这闻家小辈天赋确实顶好的一个,不过可惜跟错了人。”
古鸿飞为人最是看不得别人好,什么都要争出个高下,但在为人处世上又颇为圆滑,知道适时低头。
闻祁真受他影响不小,坏毛病是全给学身上了,可偏偏学不会低头,是宁愿死也不愿意承认别人比自己强。
“早些年时我就在想,若是有机会定要同你这个同为天才的少主切磋一番。”
盖板上的裂纹在距离四个轿角仅剩几寸的时候停止蔓延了,闻祁真的话听着恳切,但十个人就能听出他语气里暗含的轻蔑。似乎在他眼里,这场还未定下来的切磋就已经有了结局。
“嘶。”
有人狠狠吸了口气,不可置信道:“这是在宣战的意思吗?”
“一个玄胜境界的符修天才,一个实力不明的宗门少主,你们猜谁会赢?”
“我压闻家。”
“我也压闻家!”
“你们在搞什么?诶,那我也一个闻家吧…”
“切,这多没意思。那我就压这少主!”
“切磋可以,但不是现在。”苏折映一口应下,她跃到轿辇后方,将玄力凝聚在了脚尖上,对着轿子猛地一踢!
任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只听青天发出一声尖叫,整个轿子如离弦之箭朝通道飞去。
“在魔界你若能找到我,我就同你切磋一番。”
这一脚苏折映可是用上了全力,前面的青天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无妨让轿子停下来,而轿里的闻祁真同样冷下了脸。
因为他发现自己同样不能让轿子停下。
就这样在两侧修士惊诧的目光中,一顶看着快要散架了的黑色轿辇一马当先融进了通道的红光里。
古鸿飞脸色难看,但此时也不得不忍气吞声,他让开身子朝苏折映道:“请吧。”
苏折映看他一眼,抬脚也跟了进去。
她正好可以趁此机会看看她在魔界的分身如何了。
万俟霜和程洌也紧跟在她后面,江清野走在最后面,但凡是他走过的地方,众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直至三人身形消失,他们才松了口气。就听古鸿飞和段青冥指挥道:“进入魔界之后便没有宗门之分了,只有修士和魔。”
“你们自行组成小队,在此期间所得宝物无需上缴。”
有了这话,众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古鸿飞轻哼一声,对他们的反应颇有些不屑,他瞥了段青冥一眼,拂袖踏入了通道里。
“这个老东西,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活着回来。”段青冥阴恻恻道,同样跟了进去。
其他修士见两人已经进入,纷纷朝这边涌过来,生怕晚上一会儿就会损失一件宝贝。
“长老,我也去了。”季昀礼对菩提子恭敬一揖。
“去吧去吧,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有个了结了。”
他唤出银岐飞向了通道。
修士全部进入魔界,没了人群遮蔽,头顶亮堂起来,连带着空气都跟着清新了许多。菩提子拨开酒塞,仰头灌了口酒,眼睛忽然瞥见一个黑影。
“咦?”
他拿开酒葫芦,眯起眼打量着上空的司承木,捋了捋胡子,心生一计。
“这娃子藏挺深。”
*
苏折映踏进通道时便感觉到有一股强烈的扭曲力在撕扯自己的神魂,她用玄气和混元气同时将自己包裹,减轻了痛感,待那力量消失,她已然身在魔界中。
望着熟悉的建筑,她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这通道诡异,但竟然真的能将修士们带进来。然而她环视一圈,周围零零散散的传进来一些陌生面孔,跟她一同进来的万俟霜三人却不见踪影。
眼前一片荒芜,像极了她刚进魔界的地方。魔界地域极广,每一域中几乎都有一片类似此地的地方,听说只有魔界一些低阶魔族才会来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到什么兽类同族厮杀后留下的值钱物件。
但这里显然空荡荡一片,别说是物件了,连个魔都见不到。
其他刚进来的修士还一脸懵,几个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然而他们防了半天,什么也没见着。
“这不是魔界吗?”有人忍不住问。
“是吧。”
“魔呢?”
“我怎么知道?”
这时,一缕魔气飘过来,落在地上时瞬间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她穿着与身形不符的红色外袍,衣服破破烂烂的,像是捡来穿在身上的一般。头上顶着两个花苞,脸上盖了一层白白的东西,就连魔纹也被盖住了。
几人瞪大眼睛,吃惊道:“这是人是魔?”
小女孩脸色惨白,站在他们身前仰头疑惑道:“你们是谁?”
他们顿时后退两步,其中一人咽了咽口水,低声道:“这看着……也不像人吧?”
“魔族不应该长得青面獠牙?”
“这可不一定,那传闻溟川屿那位不也是青面獠牙,丑到夜里能止孩童哭啼,结果呢?”
“那倒也是。”
几人说着说着就上头了,在他们眼中这小女孩即便是个魔也大抵造不成什么威胁。
小女孩双眸漆黑,幽幽盯着他们,忽然出声:“你们是外来者。”
一个修士见状冷哼一声:“果然是魔。”
下一秒,几人忽然就瞪大了眼,布满血丝的眼珠里爬上丝丝缕缕的黑线。
只见她面无表情地张着手,每一根手指上都连着一根黑线,黑线延伸顺着延伸到他们的心口,生机被这条黑线一点点抽干,几个人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干扁下去。
魔族修行术法繁杂,苏折映在魔界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她默默拿出先前二十给她的玉令,她的那块早就在木昭手里了,就连另一块能象征魔沧殿弟子的也被二十拿走了。
谁知她将玉令出来一看,上面什么字也没有,不信邪地又正反看了一遍,依旧干干净净的一个字也没有。
小女孩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道:“你——”
“哎?”
她话还没说完就忽地外起头,盯着苏折映手里那块玉令,眼神崇敬起来。
她问:“你是魔主麾下的?”
照常说,魔主下面便是魔将,但魔主常年不在外露面,就连魔将能与之接触的机会也是寥寥无几,但魔主私下同样会培养一批得力手下,替他们出面办事。
而这些魔也十分好辨认,他们手里都会有一块留有魔主一道意念的无字令牌。
身为魔,小女孩自是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她好奇问:“你是哪位魔主麾下的?”
苏折映语塞,没想到二十随便丢给她的玉令大有来头。脑海中浮现出木昭的脸,她面不改色道:“木昭。”
“哦,不认识。”小女孩笑了下,“不过你出现在十三域,应当是丹霞魔主吧?”
十三域。
听到熟悉的字眼,苏折映微怔。
她的分身……现在应该在魔枫殿吧?
她含糊应了下就要走,却被小女孩叫住,“你要回城里吗?”
苏折映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你实力如何,但刚刚有一批外来者进来烧杀抢掠,城里已经不安全了。哦还有,你应该知道新魔主的事情吧?”
“什么?”
“前几日有一个少年杀了数十个魔将,引得三个魔主一齐出手缉拿此人。”
她心里一咯噔,好像在哪听过类似的事,不禁问:“结果呢?”
“结果……那人不知和魔主做了什么交易,第二日就通知了整个魔界,他破例被立为了第九位魔主。”
苏折映思忖,听这描述总觉得像是二十能做出来的,便又问:“那人长什么样?”
小女孩摊手道:“我只是个小魔,怎么会有资格见到魔主之容。”
苏折映:“多谢了。”
她立刻转身离开,小女孩在她身后喊道:“哎我的意思是让你跟我一起逃难!”
然苏折映已经窜出了数里地,成功进到了城里。她刚进去就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面孔,一支小队正在城里大肆屠杀,这里紧邻边陲荒地,居住的都是些血脉普通,修为很低的魔,对于这群迷津和浊岐初段的弟子来说刚刚好。
一个黑衣服的弟子刚从一间屋子里出来,脸色不快,嘴里还抱怨着:“什么嘛,一群魔穷得要死,什么都没有!”
另一个人手里捏着一块魔晶,他踢了踢脚下的尸体,道:“换个地方继续。”
他旁边的不远处还有一对腿脚不便的父女,中年人死死盖住小孩的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修士随手将魔晶一抛,精准地射进了中年人的眼睛,滚烫的血喷出来,溅在了他怀里小孩的脸上。
“求您,放过孩子……”
他几乎要将孩子整个都裹在怀里,惊恐的表情落在几个修士眼里惹来一阵快意的大笑。
那个面色不快的修士瞥过来,挥剑就将他的身子砍下一半。脚边骨碌碌滚来一个圆圆的东西——是那个孩子的头。
而她的身子还在中年人半截身子上躺着。
修士厌恶地退后,“恶心。”
“行了,这里应该是边缘地带,想要好东西就朝里去。”
“哼,我自然知道。”
他们收拾一番,这才想起来被他们孤立的人,转头对着靠在墙边的女子道:“喂,我说涂影,来都来了还在装什么清高?”
“显得自己有多圣人似的。”
涂影黑眸沉沉,冷眼看着他们,拿着剑的手紧了又紧,最终只是直起身子,沉默地跟在他们后面。
“哈,我就说她屁都不敢放一个吧!”
“没了剑老,你们这些原内门弟子什么都不算!”
“哈哈哈知道为什么非要带着你吗?你不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好笑吗哈哈哈——”
涂影深吸了一口气,没忍住拔了剑,剑尖指着其中一人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杀我?大长老可不会放过你的!”他得意道,还将身子向前靠了靠,“杀啊。”
涂影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就将面前的人捅穿,手腕一转,直接将他的头也砍下来了。
瞪着眼的头颅滚落到地上,跟那个孩子的头撞在了一起。周围的人也都跟着震惊了,最近的那人把将她扯开,“你找死吗!”
“涂影,大长老不会放过你的。”
涂影收剑转身,“大长老,我也迟早会杀。”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有些发抖,闷头就朝前走,封住了自己的听觉,将身后的一切声音都隔绝在外。
她还是冲动了,涂影想。
眼前忽然映进一双黑靴,她这才抬头,见到眼前的人一愣,下意识道:“师妹……”
“……不,少主。”
苏折映眉梢一动:“好巧。”
涂影有些窘迫地点点头,“没想到万象宗之后还会再见到你。”
两人不过在剑锋有过一面之缘,但两人对对方印象都还算深刻。苏折映觉得,剑老手里能培养出涂影着实不易,跟其他剑修不一样,最开始见到她时,涂影身上有一股很干练纯净的气质。
但现在,一眼就能看到她眼里的疲,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苏折映刚想问一下万象宗的情况,涂影眼神一变,丢下一句告辞就匆匆离开。
她觉得有些古怪,可眼下也不是该深究此事的时候,瞥了一眼那几个修士,没多逗留继续往中心去。
一路上,苏折映发现只有零散几个队伍出现,并没有再碰见什么熟人。
但直到魔枫殿外的那座城里才知道,不是没有人,而是他们大部分都汇聚在了主城里,各大宗门世家的人都有。
而这里的魔修为更高,又是需要一整个小队才能跟一只魔打上个平手。
城里早就不复往日的样子了。
有几个人注意到她,立马高喊一声:“小少主来了!”
一群人像是望见救星似的朝她拥过来,可随随即又被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吓得止住脚步。
一个散修道:“我们在此处发现了一几处府邸,就在前方数百里的地方。”
“既然发现了好地方,你们怎么还守在此处?”
散修眯着眼讨好道:“这不是在等您过来,您修为高,进去了自然是要拿大头的。”
“是啊是啊,我们跟着您分些剩下的就行。”
他们个个跟着附和,嘴上如此,心里却是精明得很。
苏折映自是知道,他们这是不敢冒险,便就在这等着一个能带他们进去的人。
她勾起嘴角,朝那散修伸手。
那散修愣了下,就见她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剑,当即抽出来递到了苏折映手里。
“那边什么情况?”她装模作样问道。
另一个修士立刻将这散修挤开,笑道:“一座很奢华的府邸,好像叫什么枫殿。它周围还有几个小一些的,不过看样子已经被其他人捷足登先了。”
“哦?”
竟然还有来得更早的一批人?
“我们也就远远瞧了一眼,不过那个大的应当还在。”他搓搓手,已经开始期待了。
苏折映看他一眼,“那便走吧。”
然这时,头顶刮起一阵巨风,一道浑厚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这么巧,竟能在此碰到小少主。”
她微微抬头,房屋之上赫然站着一个人影。段青冥负手立在屋顶上,他朝远处看了一眼,落到他们身前。
“段宗主。”其他修士纷纷恭敬道。
“本宗主正好也要过去,小少主不会介意吧?”段青冥眯起眼将她打量一番,虚伪道。
“随意。”
带着一群人朝魔枫殿的方向去,她在心里案子盘算着。
魔枫以玄关境界对上玄胜的段青冥是毫无胜算,但收拾剩下的修士绰绰有余,那她也刚好可以趁此机会杀了段青冥。
古鸿飞和段青冥两人跟莫枭扯上关系时,就注定要死了。
段青冥跟在苏折映的后面,时而眼神狠厉地盯着她的身影,又时不时勾起嘴角,那笑容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周围的修士不动声色放慢脚步,与他拉开些许距离。直到等队伍停下,他们才松了口气。
自从知道了魔界的通行货币是那些奇形怪状的魔晶,此时众人看到这由魔晶造出来的庞大建筑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尤其是那些跟在宗门一个月只有几十块玄石的剑修,看得他们下巴都要惊掉了。
苏折映立在门前,此时的魔枫殿殿门大敞,一眼望进去里面里面寂静得让人怀疑里面到底还有没有活物。
因为地上乃至门边都已经染了一层的血,殿前台阶上的血还在不断往下流,阵阵阴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腥臭气味。
“竟真有人来过了……”
段青冥却敏锐地看向血阶之上的殿堂,“里面还有东西。”
他又对着苏折映道:“走吧,小少主。”
苏折映瞥了他一眼,提剑进去。
她同样察觉到里面还有人,不过那人并不是魔枫,里面的默契很淡似乎又掺着点别的什么,而魔枫殿现在的样子恐怕也是此人的手笔了。
总之,她能断定的是,那人是故意散出气息引他们进去的。
踏上百阶血梯,血腥味充斥在鼻间,一路上尽是些魔族的尸体,其中就有曾经在资格比试中嘲讽闲峥的那个一等弟子。
她留意了一下,但无论是魔枫还是闲峥都没有看到,就连自己的分身自进入到十三域来也没有看到,甚至连感应都不封有。
苏折映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最后一步,她站在了殿门前,因为迟迟没有动作,身后的段青冥不耐地一挥袖子,殿门顿时被吹开。
一股阴潮的气息扑面而来,殿里没有燃灯,几乎是一片漆黑。但自从门被打开的那一瞬,她便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从头顶到眉眼,再往下去……从头到脚来来回回不知道看了多久。
“怎么还不进去?”段青冥假笑道,“莫不是怕了?”
她瞥了眼身后一群畏畏缩缩的人,扯了下嘴角,“是比不上你们。”
“哼。”
抬脚,跨入。
苏折映整个人都没入漆黑的大殿里。
段青冥一眯眼,等了几息后也跟了进去。
置身黑暗环境,所有人的感官都开始变得敏感,不知哪来的风轻轻拂过众人的脸,令人心底发寒。前方忽然就传来一声轻笑,修士们瞬间戒备,然而只有一阵窸窣的衣角摩擦声响断断续续传下来。
苏折映召出火团,四周顿时亮起一片暖色,但仅仅照亮了一小部分空间。
她悠悠看向火团,下一秒,火光大盛,大殿瞬间就亮堂起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声源处,然而台阶上竟还被人置了珠帘,珠帘后隐隐坐着一个黑色身影,虽看不清人影,但那道从一开就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是更灼热了。
她皱眉,抬手将剑指向了珠帘后的人。
“伏诛,还是归降。”——
作者有话说:后面几天不一定隔日更orz
第119章 第 119 章 给师姐讲个故事吧。……
冷寂的大殿内, 数道冷光亮起,长剑破鞘而出,无数剑锋齐齐指向了大殿之上的那人。
古鸿飞神色变幻, 最终同样祭出了自己的本命剑, 他瞥了一眼苏折映,抬手率先挥出一剑,罡风所过之处一切化作齑粉。
就在那道剑气将要掠过珠帘时,一缕魔气飘出,两者撞在一起后剑气瞬间消弭。
其他修士看到此情景不禁咽了咽口水, 古鸿飞皱起眉,有些忌惮。
“阁下此等修为定然已经远超魔将,莫不是这传说中的某一位魔主?”
苏折映同样思索起来, 此人若真是八位魔主中的一位,那魔枫殿遭此劫难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但实力在魔将之上的,除了魔主还会有谁?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什么, 小女孩的话反复回荡:“前几日有一个少年杀了数十个魔将,引得三个魔主一齐出手缉拿此人。”
她眼神一凛,凝视着上面模糊的人影。
敢杀魔将,不惧八位魔主的, 不就只有那位第九魔主了么。
若真是, 她不清楚这第九位魔主的实力,但能连杀数位魔将且让其他魔主都奈何不了的, 还是不要随意招惹的好。
苏折映提着剑,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
上方传出一声轻笑,可落在古鸿飞耳中却是莫名带上了些讽意, 他紧了紧手里的剑,将玄力灌入其中,银色剑身瞬间放大数倍,剑锋更是直接将大殿的顶梁通了个穿。
长剑一斜,对准了那人,“不论是谁,魔族一个都不能留!”
“各散修弟子随我一起,诛魔!”
“魔族必死!”
“妄图侵害大陆者,必杀之!”
凡是跟来的修士一齐拿出了看家本事,皆是抱着今日必将此人诛灭的目的,佩剑、法器、阵法……彩光环绕,照得大殿通明。
人群朝前涌去,所有人都凝神聚力想着除魔,只有苏折映在默默向后退,眼下已经无人顾及到她了。
两步、三步……五步。
后脚跟碰到了门槛,而众人的攻击也已然逼近上方,就在她距逃离此地只差临门一脚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上面落下。
“跑什么?”
低沉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带着一丝无奈。声音倏然在耳边响起,就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脸说话一般。明明是一道很轻的呢喃声,但苏折映却听得到格外清楚。
抬起的脚一滞,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上方。
就见一圈魔气自上空荡开,掀起一阵强烈气流。还未落到珠帘上的剑和法器统统被气流带飞,一群人也被震飞落到两侧。
古鸿飞那巨剑也随之裂成数块碎片,他胸口一痛,呕出一口血来。
他眼神一沉,此人境界碾压他。
眸光一瞥,瞧见站在门前的苏折映,古鸿飞勾起嘴角,立刻冲向了门口,他趁其不备一把将人推回大殿,自己则是闪身离开了这里。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待众人反应过来要找主心骨时,已经看不到古鸿飞的身影了。
一群人狼狈地爬起来,纷纷站到了苏折映身后。
“少主……现在怎么办?”
苏折映含着戾气的眼神落到说话人的身上,那人身子一抖,默默低下了头。
“能怎么办?”她抬起手,剑锋重新指向上方。
他刚才出手,那威压应当与她差不了多少,尚可一试。
只不过——
她蹙眉,凝神看着珠帘后模糊的身影。
方才那道声音是错觉吗?
但她又看向众人,似乎对刚才那道声音都没有反应,就像是没听到似的。
“对!还有少主在,我们还有机会!”
“对……还有少主在这,只要杀了这魔,这里的宝贝可就是我们的了……”
他们再次亢奋起来,将脸上的血胡乱一抹就重新拿起了武器,只等苏折映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发起第二轮的攻击。
然而,任谁都的没有想到的是,上方的人忽然开口了。
“别来无恙啊。”
苏折映眉头狠狠蹙起,不是错觉。
这个声音……
她跟众人一样望着上方,只见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拨开垂落的珠帘,阴暗中一个黑影正渐渐走出,越过珠帘,微光下映出一个穿着黑袍的少年。
众人的冷汗都冒出来了,然只是看到了一个年岁不大的毛头小子,顿时拿不定主意了。他们看向苏折映,却见她盯着上面的少年,神色震惊。
她随即又压下涌上来的情绪,魇魔尚能随意变化成他人的样子,更何况魔族。
一个修士迟疑道:“少主……认识?”
她摇摇头,只是一抬眼,两人就四目相对,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熟悉面庞,那双黑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苏折映抿唇,垂眸看向了手里的剑。
看到她坚定地摇头,众人刚要松下口气,就见上方的少年目光戏谑地掠过他们,悠悠开口:“师姐。”
众人虎躯一震:叫谁?
此时大殿内安静得有些诡异,一群人僵着脖子,目光在周围的女修身上徘徊。
哐当——
剑身撞击在地的清脆声响令众人动作一顿,他们缓缓看向声源处。
那落在地上的剑赫然就是刚才苏折映拿着的那把,再抬头,果不其然,她虚虚停滞在半空的手心里空无一物。
苏折映的剑掉了。
她愣愣看着僵在眼前的手,那声师姐还在脑海中不断回荡,识海像是被掀起了万丈狂澜,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她的心神。
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情绪涌上来。
魔……还能复刻旁人的记忆?
“……少主?”
在一声接一声的呼喊中,她清晰地听到一声浅笑,蓦然回神,便感受到四周有无数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郁秋冥含笑的眼神随众人一起望过来,依旧是哪个令她熟悉的小师弟,面貌、神态,甚至是眼里流露出来的情绪,都无一不在诉说着他就是那个郁秋冥。可这其中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一身没有丝毫纹饰装点的黑衣被他穿出几分矜贵,勾着笑意的嘴角还露出一角虎牙,一道铃音闯入耳中,苏折映这才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上还勾着她给他的吊坠。
她闭了闭眼,视线从他的身上离开,面对着众人探究的目光,她顿了顿才道:“……不认识。”
谁承想,郁秋冥眼神倏地变得失落,他垂下头,轻声道:“师姐这是不认我了?”
众人是悬着的心还未落下便因为他这一句话又提了起来,视线在两人之间反复徘徊。
“这……”
苏折映皱起眉头,不解地看向他。
他堕魔便堕魔,怎么还要拉她下水?
“唉,师姐怎能如此无情。”郁秋冥轻叹,他抛起手里的吊坠,铃音在空中响个不停,一道魔气被打入进去。
“当初师姐给我此物信物,师父尚未将我逐出师门,师姐今日怎么就如此迫不及待开始与我撇清关系了?”
随着他的动作,苏折映感觉到储物袋中的吊坠忽然震颤起来,一股力量从吊坠内部涌出,牵引着它从储物袋飞出。
两个一模一样的百合式样吊坠悬在空中,众人顿时大惊:“这……难不成这魔与少主真是师姐弟的关系?”
苏折映死死盯着他,恨不得用眼神将他盯穿。
郁秋冥将两吊坠一块收起,恍若未觉。
“那还有假?”
他们又重新看向苏折映,想讨来一个交代,但转念一想他们又美欧什么指责的立场。从头到尾指挥他们的只有古鸿飞他们,就连苏折映也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但诛魔一事,自踏入魔界开始就已经不能收手了。
几个修为高一些的修士暗中对视一眼,倏然朝苏折映出手,然他们还未靠近就被数道突然出现的魔气穿透了头颅。
几乎是瞬间,他们望向苏折映的眼神都变了。
“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溟川屿竟然有魔族哈哈哈……无常道人都收魔作弟子了,那她这少主又会是什么好东西!”
“只怕那些除魔的事迹都是溟川屿一手捏造出来的吧?”
“我们真是太天真了!”
“师姐弟?他们恐怕也早就串通好了把我们骗进来杀的吧?”
一群人像是忽然疯了一般,癫狂地指着苏折映和郁秋冥,嘴里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污秽不堪。
苏折映看着他们,忽然有些不理解无常道人为何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大陆,封印魇魔,守护大陆。本是守护神的职责,但大陆早已无神,他又为何主动挑起担子去守护这样一群丑陋的东西。
见风使舵,随时就能倒戈。
“你们确实天真。”
一道讽刺的声音传来,郁秋冥落到苏折映身边,他微微抬手,还没有所动作就已经将众人吓得退出去一段距离。
他讽笑着拿出了一块泛着银光的黑色石头,留影石在大陆不算是稀罕物件,在场没有不识得此物的人。
留影石被掷出,他看向一旁的苏折映。
只一眼,苏折映就明了他的意思,最终还是出手将玄力打入,石身飞旋,在半空中投下一段画面——
古落宗的大堂中,烛灯的黄色火光打在一张苍白的面孔上,莫枭伸出枯树般的手落在古鸿飞的头顶上,那手瞬间化成了一条深紫色的粘稠物体,一股红黑色的雾气开始从古鸿飞的头顶溢出,顺着莫枭的触手流进他的身体里。
“没想到啊,堂堂一宗之主,体内竟然会有如此多的怨气。”
待莫枭松开手,古鸿飞才站起身,冷声道:“记住你的承诺。”
“自然,魔界我会为你们开启,那些魔族如何处置我不会管,也不会插手。但里面三十二域中每一域你们都要留有至少百位浊岐以上的修士。”
古鸿飞神色阴狠,毫不犹豫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那些魔将你们尚且能抗衡一二,但若是碰上了那八位魔主……别说我没有提醒过你。”
莫枭的手一点点变回原样,他拉起身后的斗篷遮住了半张脸。
黑衣斗篷的身形赫然与今日古鸿飞身旁的那个黑衣人重合。
“是他!”众人一惊,根本没想到过古鸿飞也会同魇魔勾结在一起。
“竟然是莫枭……”
更是有人认出了莫枭,她尴尬地看着郁秋冥,依旧有些质疑,“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自然是因为——古落宗是我灭门的。”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说虽说做了一件小事。
“嘶——”一群人不禁吸了口冷气。
就连苏折映也诧异地看他一眼,又忽然想起在无上阁那晚让火团吃瘪了的人。
有人质疑道:“这……即便是古鸿飞勾结了魇魔,但这古落宗弟子众多,总不可能每一个都有罪吧?”
“是有可能。”他赞同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又问:“那诸位可还记得平梁郁氏?”
又一块留影石被掷出,,只是这次还不等郁秋冥示意,苏折映便已经对着它打入玄力。
这次是青冥宗。
两道人影相对而坐,桌上还摆着两杯热茶,飘起的云雾模糊了两人的脸,但从中传出的声音却是让人一下就能判断出两人身份。
“怎么,郁氏那块宝地还不够?”段青冥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不满。
“呵呵……你未免把这招魂阵想得太简单了些。仅仅是一个平梁城当然不够,当初让你们灭了郁氏也不过是想让你们熟悉一番,怕你们日后对自己人下不了手。”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哈哈……届时你自会知道。”
声音戛然而止,郁秋冥玩味地看着周围人的反应,他们一个个像是被摄了魂似的,留影石投下的画面早就消失,而他们还盯着那处地方久久不能回神。
苏折映亦是冷下眸,垂在身侧的手不觉攥紧。
郁氏竟是三宗合谋灭族,而背后也是魇魔在推波助澜。
“……这……我们错怪了你。”
一群人年纪参差不齐,有几个还是上了百年的老头,他们也颇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苏折映踢开脚边的剑,看着他们道:“此时收手还不算太晚。”
古鸿飞和段青冥来魔界的目的算是清楚了,但魇魔的目的还尚未可知。既然要三十二域留有修士,那她便将修士遣散回去。
不论是什么阴谋,她都不能让莫枭得逞。
“明白了。”
他们自然也是听到莫枭与两人的对话,既然能与魇魔勾搭在一起,那么让他们进入魔界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众人心里一颤,顿时也顾不上什么宝贝机缘了,抓起自己的佩剑法器向苏折映匆匆告别后就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里。
机缘,那也得有命拿才行。
刚才还拥挤的大殿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气氛也跟着一起冷下来。
苏折映听到自己溅快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空间里仿佛只剩下了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她垂眸,看着不远处那个被她一脚踢开的剑有些失神。
在见到小师弟之前,她心中有无数质问的话想要当面开口。但如今真到了他面前,脑海中所有的声音都在此刻消弭。
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倏然,静谧中响起一阵窸窣声,随着一道轻叹,郁秋冥的声音最终率先响起:“给师姐讲个故事吧。”——
作者有话说:先这样,明天考试我得睡了[化了]
第120章 第 120 章 自始至终都是我。
郁氏作为大陆唯一以王都存在的家族, 历代主君不乏有天资卓绝适合修炼之人,直到郁秋冥这一代,出了两个天生玄力体的孩子。
便是大公主郁秋芷和小皇子郁秋冥。
两人出生时均天生异象, 引来不少修士探查。郁秋芷出生时便因此毫无防备, 被有心之人差点夺了灵体。
后来郁秋冥出生便有了准备,请来了菩提宗宗主帮忙度过此劫,此后郁秋冥一直不曾在外示人,大多只知大公主郁秋芷,不知郁氏还有一子。
两人出生时体内便会自发吸收吐纳玄力, 但大公主一生钟情山水,自愿舍弃修炼的机缘,散去玄力, 在大□□处游历。
而接管郁氏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次子郁秋冥身上。
他不得不放弃修炼的机会,早早随着郁氏主君学习治国之道,本以为此生就这样度过,却没想到在五岁那年遇见了一个修士。
那修士青年模样,传闻修为高深莫测, 是为大陆之顶尖,父母尊呼其为——无常道人。
郁氏先祖早年帮助过以为大能,后来大能赠予了一株仙草给郁氏,仙草经年不会凋零枯萎, 被郁氏一代代传下来。
到了他们这一代时, 无常道人上门所求此物,说是要为其弟子炼药淬体。
那是郁秋冥第一次见到与他同龄的修仙孩子, 也是他第一次讨厌一个人。
因为自小因为同她皇姐相像,经常被宫内的人调侃是女孩,但其实还是能分清两人的。
可是那日, 无常道人带来了一个女孩,分不清他与他皇姐就算了,甚至性子顽劣,总是称呼他为妹妹,就连买碗糖水的银钱都没有。
郁秋冥不喜此人。
后来街里有名的小偷偷了他的钱袋,她竟然一把将盛着糖水的碗塞过来,自己追了过去。
郁秋冥盯着碗很久,其实他可以告诉她,一个钱袋而已,被抢了也没什么。
毕竟关乎安危,但又想到她是跟着无常道人修炼的弟子,那句话终是没有说出来。
可本该扔下碗离开的郁秋冥却被卖糖水的老妇人叫住了。
“孩子,不等那个小娃娃了?”
郁秋冥一怔,也在心底问自己要不要等,该不该等。
不等了吗?
“不等了。”
她的安危,本来就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老妇人叹气:“哎,孩子,那钱袋不是你的吗?”
……
日薄西山,他坐在木桌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糖水。老妇人也望着远处,不停摇头叹息。
就在郁秋冥以为她不会回来的时候,脑后被人轻轻敲了一下,熟悉的钱袋落在桌子上,一个带笑的面庞赫然映入眼帘。
他那时候就在想,或许,她也没有那么讨厌。
她虽不知百姓交易大多不用玄石,但不会同那些恶霸一般的修士去抢。
虽与他认识不足两日,但会却敢为他去追贼人。
虽顽劣,但亦赤诚。
他给她手帕不过是想让她擦去脸上的泥尘,她却天真地要回礼。
往后数日,他从她口中听到了许多在平梁这一方小天地中闻所未闻的秘闻见识,宗门天骄之争,妖兽虎口夺宝……
郁秋冥也终于理解了他皇姐的选择,但他生于平梁,亦困于平梁。
他开始羡慕,羡慕她可以修炼,可以去看宽阔的世界,可以遇见志同道合的朋友。
那女孩给了他把破剑当信物,他就日日带着,期待再次见面时,她还可以给自己讲述那些有意思的事。
再大些的时候,他又开始派人整日收集与无常道人弟子有关的消息。
索性她很有名,他能在传闻中看着她长大。
可她始终没有来找他。
但没想到的是,一别经年,再见郁氏已然不复往昔。
更遗憾的是,她没有认出他来。
……
“一把剑,一个承诺,我等了十几年。”
郁秋冥晦涩的眼神落在苏折映身上,望着她怔愣的神情,不禁伸手想抚上她的脸,却又在即将触碰到时倏然止住。
最后落下来,轻轻拉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话音一落,大殿里就只剩下从门外吹进来的细碎风声。
苏折映微凉的手终于感受到了意思热意,过往种种,那些淡得快要被她忘却的记忆再度清晰起来。
她回过神,垂眸看着手上多出来的一只手。
“所以,那段日子不是郁秋芷。”
她以为,幼时平梁一见,两人不过匆匆过客,她有守护封印的使命,他亦负着继承郁氏的重担,更何况修士与凡人之间的沟壑比人与妖之间妖更深。
单是寿命上,就难以逾越。
稚子无心之语,竟然也会被铭记十几载,甚至是一个凡人的十几载。
“自始至终都是我。”
苏折映正欲再问,覆在背的手却是突然一紧。郁秋冥拉着她,瞧了一眼殿外,不远处的上空几只魔正与两个修士交手,还正无意识朝着魔枫殿过来,战斗已然波及到了这边。
他掷出漱玉,拉着她踩到剑身离开了魔枫殿。
“去哪?”
郁秋冥眉梢一动,“魔主府邸。”
此时九位魔主的府邸应该是魔界最安全的地方了,因为那是连魔将都不知道具体方位的地方。
最早的八个府邸只是魔神给他们开辟出来的一个小空间,而郁秋冥的府邸则是几个魔主联手开辟,虽不及其他八位魔主的大,但也不是区区魔将的宫殿就能与它相比较。
十三域上空,郁秋冥用魔气在空中直接撕开了一道裂缝,带着她就冲进到里面漆黑的空间里。
只有进入到此才知道这裂缝中别有洞天,相当于是再次进入到了一个小世界,但与魔界也并不是绝对独立的,她依旧可以感知到外面的情况。
放眼望去尽是缥缈的血色群山,山峰之上魔气缭绕。郁秋冥将她带到了一处山巅,上面坐落了这里唯一一处宫殿。
“这是沧溟魔主和其他三位魔主仿效魔神所开辟出的,古鸿飞他们大概还找不到此处。”
苏折映却发现,这里的布局设置竟然与平梁王都时的相差无几。
她被郁秋冥带到一处熟悉的院子,刻有秋阁二字的牌匾落入眼中,让她一晃仿佛回到了过去。
“你住这里。”
小小的郁秋冥和眼前人的身影渐渐重合。
他拉着她就走到了屋内。
她还没向前走几步,身后便忽然响起合门的动静,脚下的的亮光骤然消失,她倏地心里一紧。
身后的人走近了些,她明显感觉到空间逼仄起来,身前明明还有很大的空间,但压迫感越来越强。
一道喟叹声在后方响起:“师姐,可还认得此物?”
她回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黑眸,他微微低着头,眼睫垂下来,眼中掺了很多情绪。
苏折映这才发现两人此刻离得太近了,近到她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意正在朝她散过来,脸上似乎沾上了些热意,开始逐步侵蚀她的意识。
她顿时后退一步,郁秋冥笑了笑却没有再上前,这才不急不缓地将东西拿出来
苏折映看去,他说的东西是漱玉。
两人长处这么长时间,她对漱玉自然很熟悉,便点点头道:“认得。”
但郁秋冥却皱起眉,似是不满意她的回答。
目光幽幽落在她身上,苏折映一顿,又道:“你的本命剑。”
虽然不理解他为何会突然讲话题扯到漱玉上,但以为会到此为止时,郁秋冥忽然上前一步,再次靠近了她。
他笑着执起她的手,落在漱玉的剑身上,从头抚到尾。
“师姐不妨再好好想想。”
苏折映低下头,手背上的力量带着她轻抚过剑身,上面映着两人的半张脸。
倏然,她灵光一现,再看手下的剑时,那剑身上仿佛有另一道剑影闪过,破旧的剑身正一点点与它重合。
她心里一震,手也跟着轻颤了一下。
郁秋冥停住动作,缓缓抬起她的脸,笑问:“想起来了?”
“这怎么会……”她不可置信道。
当年送给他的那把剑不过是她第一次屠妖兽发现的,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品质甚至连玄阶都算不上,但也像个宝贝一样供了些时间,也就是那时将它送人了。
而漱玉,怎么看也有媲美地阶的威力了。
知道她心中有惑,郁秋冥将剑递到她手中,“当年你走后,皇姐曾回来过一次,她说这剑连个破铁都不如,但若是开了锋但也能用。”
但也只是能用了,若是换做其他剑修,大概是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郁氏同一些宗门世家有些交情,我便委托母后帮我借来了些相关的书。”
于是,他将这剑开了锋,冠了名。
带在身边数十年,平日闲暇之际,他也会照着书里的学上一些剑招。
“竟是如此。”
苏折映此时再握上漱玉,比先前更要亲近了些。
她又忽然想起先前在无上阁时万俟霜话——
本命剑,非剑主和道侣不可拔。
剑,要么无主,要么一生只有一主。而她得到漱玉时剑还未开锋,也尚未孕养出灵。算不上真真切切的剑主,但也带了一段时间,总会沾上些玄气。
或许,从那时候就开始生了微弱灵智,这才能让她随意自如地使用它。
苏折映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一切早就有所暗示了。
郁秋冥又倏地轻笑,将她的注意从剑上带离,“师姐还有什么想问的,今日我可以全盘托出。”
他的指尖落在苏折映眉心的纹络上,眼神有一瞬恍惚。
“莫枭说,这是魔种印记,一旦被种下,此生便会沦为魇魔的奴隶。”
而半魔之身,更是要被人魔两界唾弃的存在。
苏折映不甚在意,只是瞥了他一眼,道:“魔修又能比我好到哪里。”
魔修虽与魔族有些区别,大陆也不乏有一些因为执念过深,求而不得最终堕入魔之一道。但无一例外,都为大陆修士所不齿。
是一个比散修更没有地位可言的一类修士。
郁秋冥无奈道:“我跟其他魔修不一样。”
“魔修中也有区分吗?”
“自然,执念不同,堕魔的程度不同,被心魔控制的程度也天差地别。”
她了然道:“古落宗和青冥宗是你灭的吧。”
小师弟的心魔,大概也只有当年郁氏灭族一事了。
他点点头,“当年一事四宗之中除了菩提宗,其他三宗皆有参与,还有魇魔在背后推波助澜。”
魔修唯一的好处就是,修为的提升与执念心魔有关,执念越深修为提升也越快,而心魔的影响也更深。
他等不了那么久了。在妖界时,莫枭道出苏折映被种下魔种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耐心一点点按照正统的修炼方法来提升修为。
入魔是唯一的办法,即便没有莫枭,他未来不就或许也会选择这一条路。
“莫枭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她面色严肃地盯着他。
郁秋冥错开她的眼神,低声道:“魔种的化解之法。”
莫枭告诉他,想要化去魔种,除了他和护法大人,就只有魔界的八位魔主知晓了。
虽然知道这是莫枭想逼他入魔的话,但涉及苏折映,他宁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
“你……”苏折映狠狠皱起眉,看向郁秋冥眼神就像是在看傻子一般,“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就信了他的话?”
“再说,魔种是在我身上,你怎么比我还急?”
苏折映一时气急,手戳在郁秋冥胸前的衣襟上,将人说教一番,全然忘了妖界时是谁要跟他断绝师姐弟关系。
“就因为他一句话,你连自己都不顾了?”
她深吸一口,真想将他的脑袋戳开看看里面到底都装着什么。
只是,抵着衣襟的手猛然被人握住,郁秋冥轻叹一声,眼神无奈地看向她,“师姐,别拿我当孩子。”
她一愣,思索一番也确实如此。先前作为她师弟时,她觉得自己是师姐,是他的长辈,更何况他那时初入修炼一途,又家破人亡,自然会将他当孩子一般。
现在知道又知道他是幼时那个孩子,更是生了些怜爱,却忘了眼前这人比她还要年长半岁。
苏折映话音一滞,半晌才道:“那你也不能这么轻率地……”
“轻率么?”
她都忘了手还被他握着,眼下他忽然将她的手压在他胸前,从手心传来的不只有温热,还有柔软的触感和心跳。
她听到郁秋冥冷静而又低哑的声音,“可是你的命比我更重。”
不知道是因为他语气太过认真还是手心传来的热意冲得她有些头昏脑涨。
她只觉得脑中一阵嗡鸣——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没想到会这么卡[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