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杂碎 “为了它,你要杀我?”……
“他是燕珩。”苏折映叹了口气。
郁秋冥提着狐狸的手的一顿, 眼神瞬间又冷了几分,笑道:“我说怎么会有不长眼的来勾引师姐,原来是燕珩公子啊。”
他抬手就把狐狸往程洌怀里一丢:“加餐了。”
随即又皱着眉擦了擦手, 像是摸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程洌嘴角的笑一僵, 这餐定然是加不了了。她又将狐狸塞进万俟霜手里,轻咳一声:“我突然不饿了。”
燕珩被几人丢来丢去,最终留在了万俟霜手中。
她僵硬地托着狐狸,打算将它重新递给苏折映。
因着几人位置在城门口偏侧,再加上游行的队伍已经结束, 这里的妖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他们之间的动作也没有几只妖注意。
可恰恰就是周围冷清,苏折映眼尖地瞥见一抹白色。眼前随之递来一只狐狸, 她将万俟霜的手推回去。
“你先拿着。”
话落,她转身就朝一处快步离去,留下他们几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主城城口的商铺不多,那些在街边做买卖的妖也跟着少了大半,苏折映看到刚才那白色身影从一间药铺出来, 朝妖皇殿的方向去了。
她顺着走了没多久便重新看到了他。
易天晟攥着几个瓷瓶急匆匆朝前赶路,根本没有发现身后跟了什么。
他走的太急,中途撞到了不少妖,除了被臭骂一顿他没有理会之外, 一有妖动手他便也直接出手了。
苏折映始终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距离, 既不会轻易被发现,也能将易天晟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所以她也清楚地看到易天晟出手时打出的妖力。
她忽然明白容湘月他们三人为什么在妖界行事张扬了, 原来是有恃无恐。
一个修士藏身在妖界处处受限,不仅要提防身边的妖族,还要确保自己不会暴露自己的玄力, 那他便一定会低调行事。
但若将玄力转化成妖力呢?
苏折映看到易天晟一脸得意地踹了一下他脚边的狼妖,此时他身上也正弥散着浓郁的妖气,黑蒙蒙一片缭绕在他整个人的头顶,也几乎将他的整张脸都遮住。
这种事也妖界很是常见,因此也没什么妖在旁边驻足。最后,那狼妖惊恐地爬走了。
易天晟抛着药瓶,啐了一口:“低贱的东西!”
说完,抛着药瓶的手一滞,离了手的瓷瓶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一边。易天晟轻蔑的神色有些僵住,缓了许久才重新拾起药瓶。
这一次他加快了步伐,绕过了喧闹的主街直接寻到了妖皇殿旁侧数里外的一处荒院。
破败的房木几乎撑不住屋顶,苏折映站在荒院门前,感觉那院子下一秒就会坍塌成废墟。门上用妖力凝聚而成的锁链已经断开,切口光滑平整,而上面的妖力也从切口开始一点点逸散。
她抬头看了眼院内,易天晟就是从这里进去的。但进去后她却什么也感知不到了,就连活人的气息也随着他进入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也不算太笨,还知道要防着别人。只可惜,来的是苏折映,他们防不住。
苏折映绕到一边跃上了围墙。
院内深紫色怪异植物爬了满地,还有屋外的墙上和屋顶,但凡是露在外面的都被它们紧紧包裹住,甚至有些已经顺着窗纸的破洞和破门上被腐蚀出的洞口延伸进到屋内。
幽暗中,唯一显眼的是院中那一抹若隐若现的金色光层。
没想到古鸿飞为了这三个弟子真是下了血本。
苏折映用混元力将自己包裹,顺利地穿过了光层。
啧啧,小师弟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次带她穿行结界后,她自己也将此法给试出来了。
进来之后,在院外被屏蔽掉的气息才再次出现。
同她料想的一样,屋内是容湘月三人。
“宗主!我就说那人身份可疑,我亲眼看到他们用玄力将兽角给捏碎了!”
屋里传出一道愤恨的声音。不用她猜便知道是容湘月。
苏折映眸光一闪,贴在了窗户边。透过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容湘月和易天晟两人站在屋内,一人手中握着块玉质令牌,令牌上玄力萦绕,蓝光淡淡。而满布灰尘的地上还躺着一个人。
“难不成段青冥也派人来了?”令牌里,古鸿飞阴狠的声音传出,衬得空荡荡的屋子更加幽冷。
容湘月果断道:“不可能。”
古鸿飞惊疑:“哦?你知道那几人的身份?”
容湘月嘴角勾出一个阴寒的弧度:“弟子觉得,那可疑的男子就是宗门大比上那个苏折映!”
“至于另外几人,知道了她一个,剩下的还不好猜吗?”
易天晟却疑惑道:“那溟川屿少主不是个女子吗?怎的又成了男子?”
容湘月忍着气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那少主一开始出现时有几个人可是从始至终都向着她的。将他们几个对比一番,跟难不让弟子怀疑他们的身份。”
“本宗主知晓了。”
容湘月面色一喜,可下一秒玉佩蓝光一闪,古鸿飞又道:“不过,就算你们又什么纠葛也需将此事放一放。”
“别忘了本宗主给了你们这么多法器来妖界是干什么的。”
容湘月面露不悦,但还是恭敬道:“弟子不敢。”
“嗯,几日过去了进展如何?”
容湘月抿唇:“妖皇殿守卫森严……”
她还没说完,古鸿飞就怒斥一声:“我要的是结果!”
“还没有找到禁地的位置。”
“哼,你们最好别让我失望!”
古鸿飞说完,容湘月手中的令牌便没了光亮,她瞬间褪去脸上的和蔼,重重将玉令摔到地上。
“哼,那老不死的以为妖皇殿是我们想进就能进的地方吗!”
她们周折几日才寻到了这么一条线索,如今都到了妖皇殿脚下,竟然还没有找到那个混元道修士!
容湘月的办法就是借着抓到修士的名义,从而顺理成章地进入到妖皇殿。
“师妹。”易天晟突然开口,面色严肃地望向容湘月,狐疑道:“你觉得这个修士会不会就是那个方无澈的弟子?”
“你说燕珩?!”
对啊!
容湘月眼神瞬间亮了,那天可是连妖皇都来了,指名道姓称他们那位混元道天才是自己的弟弟。而方无澈一死,燕珩也不知最后去了哪,眼下妖皇殿又亲自下令追捕一个混元道修士。
两者被巧妙地联系在了一起。
“应该不会错了。”容湘月犀利道,“下令追捕叛徒,却连那叛徒的模样都不愿意透露。这是怕他们知道了妖皇殿中还藏着一位妖皇的同族弟弟吗?”
“我若没有记错,燕珩与万俟家的小姐走的很近吧?”
容湘月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黑妖林里那个鬼面男人身边跟着的两个女子。其中一个身影高挑些,身形倒还真同万俟霜有些许相似。
她不禁笑出了声,悠然道:“没想到啊。我知道怎么去妖皇殿了。”
苏折映眼神一凛,这下她还不得不夸上一句聪明了。既然他们也是冲着禁地去的,那她倒是不介意帮她一把。
她瞥了眼肩头熟睡的人面兽,拍了拍它的脑袋。毛绒绒的小爪子在她肩上一伸,黑葡萄般的眼珠转向她。
苏折映正要后退一步,先带着人面兽离开院子。可她一脚却踩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甚至带着些柔软,她身子骤然一僵。
周围的空气似乎也随着她这一僵而凝滞住了。她低头,鞋后一只黑色的长靴映入眼帘,而长靴的鞋尖此刻正被她踩在脚底下。
身后隐约贴近一副身躯,苏折映只觉得有一个冰冷的东西朝她贴过来了,冷得不像活人。倏然,有什么东西靠近了耳边,带下来的发丝骚弄着她的耳廓,那人气息冰冷。
“师姐怎么把我丢下了?”
他开口的瞬间让苏折映骤然松了口气。她回头,月光下映着的脸可不就是小师弟。
她越发看不懂他了。
在万俟霜他们面前相处起来便是亲师姐弟一般,可到私下里时,他又丝毫不像先前那样拘着身份,处处容忍她的调戏逗弄。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跟来的,但以他现在的本事想找到她也不难。
郁秋冥眼神黏腻,冰凉的手指缓缓贴上她的后颈,阴凉地瞥了眼窗户洞,道:“师姐来这里就为为了看三个杂碎?”
因为身形高挑的缘故,他此时微微俯在苏折映的头顶,几乎是以一个极尽占有的姿态将她整个人半包在自己的身下。
苏折映伸肘想顶开他:“什么杂碎,马上就要成我们的好帮手了。”
伸出的那只胳膊没有将人顶开不说,反倒是被人一手给握住了。透过衣料传来的痒意令她一抖,皱眉道:“安分点。”
“不太明白师姐的意思,师姐不妨明说?”郁秋冥手指勾着她手臂上的衣料打转,漫不经心的样子同方才那阴冷劲儿大相径庭。
痒意还在不断从手臂向上蔓延,苏折映冷笑,一手点在了人面兽身上,混元力没入,整个兽形都发生了变化。
没等郁秋冥细看,她又瞬间抽了他身侧的漱玉。这么久过去,她抽的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苏折映借此机会猛地在他怀中转身,抬脚就毫不留情地踹向了他。
说毫不留情那便真是一点情面也没留给他。郁秋冥在她身边从不设防,自然而然地被她这一脚给踹出了院外。
松垮垮的院门终究是塌了下来,连带着破旧的墙面一起塌了个大半。
弄出如此大的动静,不只是屋内的两人,就连院外附近的妖也闻声过来凑个热闹。
大街上乱打乱杀看够了,今天这个看上去更新鲜!
郁秋冥低着头,一只手按在腰腹。他整个人半倒在地上,瞧着就像是被欺负很了的样子。
苏折映瞥了眼屋子,还没有丝毫动静。她将肩上的人面兽抓下来抱在怀里,跃到郁秋冥面前站定。她一手抱着人面兽,一手提着漱玉,剑尖指着地上的人。
而等了半天,不仅屋内毫无动静,就连郁秋冥也没有。
周围的妖渐渐多了。
倏然,郁秋冥发出一阵低笑,他缓缓抬头,眼中带着些许疯狂的笑意。
他指着苏折映怀里的人面兽道:“为了它,你要杀我?”
第92章 鹿妖 公子之前可是来过咱家馆子?……
“是又如何?”
苏折映朝他缓缓靠近, 剑尖停在了郁秋冥的眉心处,她笑着看向怀中的人面兽,此时的它依然变成了狐狸的样子。
“这妖皇殿的悬赏可非同一般, 赏金与其同你平分倒不如杀了你独占他们, 这样不是更好?”
郁秋冥苦笑一声,趁苏折映分神时眼色骤然一狠,一手握上剑身,另一只手则撑着地快速起身。
剑被他甩了回来,苏折映顺势后退, 眼神也冷了下来,朝着他便再次攻去,两人就这么打了起来。人面兽在她怀里被带着晃来晃去, 最终没忍住跳了出来。
只是它的爪子刚沾地,后面便突然出现一双手扼住了它的后颈和前爪。它一张嘴,又被人用白缎子给捆住了。
而苏折映正同郁秋冥打的如火如荼,根本没有分神注意到这边!
周围的妖一看见两人打了起来,瞬间就无趣地散开了。
容湘月和易天晟是等他们离开后才出手的, 尽管对那两人抱有怀疑,但送上门的机会,他们断然不会放过。
容湘月扼住人面兽的脖子,面容爬上一抹狰狞的笑, 她阴笑道:“燕珩既是妖皇的弟弟, 那便定然是妖了。原来是化出了原形,难怪这么久都没有找到。”
易天晟神色迟疑:“你确定吗?”
忽然, 他脸上一阵扭曲,神色几度挣扎变换,最终又笑道:“不, 不管是真是假,要的就是一个进入妖皇殿的借口。一旦成功进入,那么便能找到禁地的位置了。”
容湘月睨了他一眼:“那还等什么?”
“等等,叶师妹还在屋里……”易天晟说完自己又愣了一下,他忽而蹙眉摇头:“不对,管她作甚!”
容湘月拽起他的衣袖就要从与苏折映相反的方向离开。
“你怎么回事?!”
易天晟也不清楚,他怔愣地被容湘月拉着走,眼睛却盯着自己的双手发愣。
直至两人消失在这院前。
容湘月的气息渐远,郁秋冥利落地停下了动作,可苏折映却意犹未尽。
上一次这样对小师弟毫不顾忌地出手还是第一次见面时。
漱玉被她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却顺着力道没有停下来,呼啸声骤然划过郁秋冥耳畔。
苏折映出剑向来不留余地,这一剑擦过他的耳侧直朝他的面门劈去!
郁秋冥抬眼就看到她略显兴奋的眼神 ,他遗憾地看了眼漱玉,眼下唯一能出手的剑也在她手里。
四下无人,他下意识用混元力抵消了这一剑。
剑身发出一阵嗡鸣,银光微闪,苏折映惊诧看向他:“你何时突破的?”
竟然已是小成。
郁秋冥手一僵,面色闪过些许不自然。他忽然皱眉,脸色也跟着苍白起来,嘴角的血顺着滑出。
“怎么回事?”苏折映狐疑道。
他擦了下嘴角的血,垂眸轻声道:“不久前的事,接下师姐这一招不过是侥幸。”
“不愧是老头看中的人。”
苏折映咋舌,身为郁氏皇子,修炼的机会本就不多,从小便学习治国之理,也是从到了溟川屿后才算正式踏入了修炼一途。
没想到啊,进步这么快。
“这就是师姐的计划?”
一提到正事,苏折映便正了脸色:“他们要找禁地,我要洛九闻的命,也算是殊途同归。”
所以,她可是将这机会给了他们,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握住了。
郁秋冥却嗤笑一声:“也就拖延些时间了。”
苏折映不然:“可别小看了蝼蚁的力量,还有,他们两个有些不对劲。”
洛九闻能座上今天的位置,便说明他不缺手段和实力。但容湘月怕是为了完成任务什么都做得出来。
“找燕珩,他应该有办法将我们带进妖皇殿。”
不等苏折映抬腿,一道贱兮兮的声音就先出现了:“诶诶诶,在这里呢!”
两道身影缓缓从院子里出来,万俟霜怀里还抱着狐狸,程洌不怀好意的眼神徘徊在苏折映和郁秋冥身上。
程洌朝她抛了个媚眼:“这就是相爱相杀吗?”
“眼抽的话我不介意帮你挖了。”苏折映的手点在程洌的眼尾,她笑得有些冷。
程洌打了个颤,撇开她的手道:“喂,你就打算这么赤裸裸杀进妖皇殿?”
“怎么会?”苏折映指了指万俟霜怀里的狐狸:“进去再杀。”
程洌:“……”
燕珩忽然跳下来,化成了原本冷傲的模样,他道:“我能带你们进去。”
郁秋冥见状思索道:“原来燕公子会化形啊。”
燕珩一顿,朝他看去。苏折映现在满心眼都是怎么进入妖皇殿,此时燕珩的话被郁秋冥打断,她不耐道:“我让他化成这样的。”
气氛骤然凝滞了,燕珩和郁秋冥两人相互对望着,像是要在眼神上争出个胜负来。
最后还是燕珩先移开了目光,他轻咳一声:“妖皇殿只有殿门有侍卫值守,而殿内几乎是没有什么侍卫的。”
“洛九闻自负,他觉得自己能座上妖皇的位置,那么其他人在他眼里不过是蝼蚁。”
但他忘了这位置是如何得到手的。
万俟霜惊讶:“结界也不曾设下?”
“不曾。”
苏折映忽然想起什么,眉梢一皱。不解道:“那为何我当时在妖皇殿时大妖实力侍卫并不少?”
不说将她带进妖皇殿的侍卫,就连她在妩殿时外面也守着不少妖。
燕珩亦是一顿,须臾,他缓声道:“那便很有可能是对苏小姐有意思了。”
话落,三道直白的目光就朝他望过来。而郁秋冥眼神已经凉的要同寒冬的温度作比了。
他也察觉话中的歧义,又道:“只要是洛九闻感兴趣的,最后都会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只是他补充完,郁秋冥的视线已经不能用冷来形容了。
程洌又好奇又惊讶,掩着唇靠近她,低声问:“老天奶,你对他做什么?”
苏折映幽幽看着她:“什么也没做。”
“如此,那洛九闻更是留不得了。”
此处距离妖皇殿不远,也根本无需问路。方圆几里,全都是稀稀落落的破旧院子,在黑泥地中平整又萧条。
而他们一抬头,便能瞧见不远处隐在雾中的高大城门,上方还隐隐悬着一处巨大的浮石。
那就是妖皇殿。
苏折映带着他们过去,一路上只有森森白骨与他们作伴。倒是与她上次来这时一样,只是地上长着的花更艳了,发出的荧光也比先前亮眼。
大门上的两只兽头在看到苏折映时,红眼珠骤然疯狂转动起来,就像是碰见了老熟人一样在同她打招呼似的。
程洌凑近瞧了一眼,疑惑道:“它眼睛也抽了吗?”
兽头是活的,自然听得懂程洌的话,红眼珠顿时不转了。甚至轻蔑地向下扫去,然后又傲然地瞥向一旁。
程洌瞪眼:“这是在挑衅我?”
苏折映不可置否,她向前敲了敲兽头,语气熟稔:“开个门 。”
红眼睛又是一转,只听吱呀一声,门还真就被打开了一条缝。
“也没说要对暗号啊。”程洌嘀咕一声,白了兽头一眼,率先进去了。
万俟霜惊奇道:“怎么做到的?”
程洌解释道:“这只是妖皇殿的城门,无需通行条件便能打开。”
“真正的妖皇殿还在里面。”苏折映带着万俟霜进去,燕珩重新化作了狐狸的样子打算跳到苏折映的肩上,中途却突然出现一双手给他提走了。
郁秋冥提着狐狸的后颈,阴凉的眼对上它冷傲的金眸,他微微翘起嘴角,提着狐狸的手垂下去,跟拎物件一样就这么拎着它。
因着每日来往殿中城的妖不计其数,没有妖会特意关注他们。
燕珩提醒道:“前面左转进入那个巷子,再右转有一家花楼,我的人在那。”
几人依言过去,只是没想到听燕珩说得简单,可真拐进了巷子后才后知后觉那地方有多难找。
苏折映可是领教过着城中的巷子,修得跟迷宫一样,有路就开。
他们绕了几个圈子才找到燕珩口中的那家花楼。
苏折映正要调侃他居然开的是花楼,然而抬头瞧见花楼的模样时到嘴边的话顿时僵住了。
为什么这花楼有些许眼熟?
熟悉的旖旎气息扑面而来,几缕薄纱不断从头顶飘过,二楼敞着的窗台隐隐映出屋中的影子。
她不信邪地又对着花楼牌匾瞧了几眼,直到楼里走出来一位翠绿色眸子的鹿妖,他额间有道红痕,眉尾也各点一抹棕灰色印记。
他出来望见苏折映的第一眼有些惊讶,随后细细看清了她的模样又自顾自摇起头,最后视线落在了程洌和万俟霜身上,疑惑道:“来下馆子的?”
苏折映如遭雷击。
这能不眼熟吗?!
偏僻的位置,奢华的高阁,还有那鹿妖掌柜……不就是她先前调查失踪孩童时来过的那家红馆?
“这是你的人?”她盯着鹿妖僵硬道。
在场除了鹿妖,都知道她是在问燕珩。
“嗯,当年我发现洛九闻的小动作后,便提前在这里留下了些自己的人。”燕珩既记起了以前的事,自然不会将他们丢在这里不管。离开妖皇殿之后他就先找上了鹿妖。
“殿下!”
鹿妖听到熟悉的声音找了一圈才在郁秋冥垂下的手里看到了自家的主子,翠绿的眼瞪得浑圆,惊恐地指着郁秋冥道:“你、你竟然如此对待我家主子!”
还不等他出手抢,郁秋冥便随意将手里的狐狸丢了出去。鹿妖小心翼翼接住。
“鹿老,他们是我朋友。”
鹿老这才缓了口气,吩咐小侍将楼里清了场。刚才还情迷意乱的妖在他一声令下后眼神瞬间清醒,他们恭敬地排开在两侧。
只是苏折映刚进去,鹿妖忽然忍不住道:“这位……怎么看着有些面熟?公子之前可是来过咱家馆子?”
第93章 异象 “你 、你是魔、魔!”……
不等苏折映做出什么反应, 几道惊诧的目光便先落到了她身上。
她不自然地掩唇:“自然……没来过。”
“公子不必紧张,可能是同公子一见如故,瞧着眼熟罢了。”鹿老将人引到红馆里面, 又让小侍关了门。
苏折映跟在后面松了口气, 暗暗打量着里面。上次来这时没有仔细看,现在看来这红馆中也暗藏玄机。
大厅中摆放的烛灯,下面皆是用一木质矮柱作底,柱身上镶嵌了各色玄石碎块,一眼看去星影斑驳。
单看是没什么问题, 但若将整个屋子中的烛灯位置放一起看,那问题可就大了。
鹿老注意到她正看着烛灯出神,提醒道:“咳, 这馆中的灯都比寻常的偏暗些,红馆嘛若是太亮就没什么感觉了。”
苏折映走到最近的一盏灯旁,手指点在上面的碎块上:“传送阵?”
而且看玄石的状态,还是个从来没有使用过的传送阵。
鹿老眼神瞬间就锐利起来,脸上的表情一收, 看向燕珩。
眼下没了外人,燕珩自然也就不必再以原形示人,他站在鹿老身边,打了打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自然道:“嗯。刚建时便有了, 不过一直没有使用过。”
鹿老蹙眉,有些不赞成:“殿下……”
当年知道前妖皇偏爱这个小儿子时, 妖皇殿便分成了两派。就算如此,这传送阵也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传送阵连接的位置便是妖皇殿。”燕珩丝毫不介意将自己的底牌暴露出去,在鹿老恨不得将他嘴捂上的眼神下, 他又补充道:“位置是我曾经的殿苑,那里位置偏僻,不会轻易被洛九闻发现。”
鹿老一掌打在自己腿上:“哎呦!我的祖宗!”
苏折映狐疑:“洛九闻不是说前妖皇更宠爱你才是,你的殿苑怎么会这么偏僻?”
“他说的不错,在洛九闻坐上妖皇的位置之前,我的殿苑就在主殿旁边。后来他将主殿改到了他的殿苑旁,离我自然就远了。”
程洌:“所以你的住处其实是在妖皇殿的中心,而现在的主殿却是在旁处?”
燕珩颔首。
“这洛九闻也是个有病的。”程洌嘀咕,“都这么恨你了还留着你的殿苑做什么?”
“他们的人……去了吗?”苏折映忽然问。
鹿老下意识看向燕珩:“什么人?”
苏折映:“有两个修士抓到了妖皇殿通缉的人。”
闻言鹿老不确定地又看了燕珩一眼,“殿下不是好好的在这吗?”
吱呀——
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了,进来个穿着暴露的男子,一看便是经常在风月之地流连的。
还没等苏折映看几眼,视线突然就黑了下来,一只手遮在她眼前。随着脚步声的逼近,苏折映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胭脂臭味,妖界廉价的胭脂便是这种味道。
她不动生声色后退几步,离了郁秋冥的手掌。
那男子半跪在燕珩脚边,恭敬道:“殿下,那两人已经被妖皇殿的侍卫带进去了。”
燕珩朝苏折映点点头。鹿老却一脸懵地指着地上的人:“左毅,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受殿下吩咐出去跟了两个人。”
左毅说完便木着脸往楼上去。鹿老对着他的背影皱眉道:“到底谁才是你主子?”
“他们既然到了,那我们也该进去了。”虽然人面兽有灵智,也挺机灵的,但让它自己在妖皇殿应付两个人和一个老狐狸她也不放心。
人面兽千变万化,但是不担心会被洛九闻看出什么,但除了外形,总会有破绽露出来的。
“我也去我也去!”程洌跑到苏折映身边死死拉住她的袖子。
苏折映好笑地看着她:“又不是去妖皇殿打劫,你去做什么?”
程洌咧嘴:“当时是瞧瞧这妖皇殿了。”
“行。”
程洌想去,苏折映自是拦不住的。她笑吟吟看向鹿老,后者大惊,警惕道:“你、你们莫不是要用这传送阵?”
还不待她点头,鹿老便大声道:“不行!”
“这传送阵是我家殿下在妖皇殿用来保命的,你们用了我家殿下怎么办?”
传送阵上的玄石不多,他不能保证可以用第二次。
苏折映笑了。一只手忽然搭上鹿老的肩,燕珩轻拍了一下,道:“谁说只有他们要用的?”
鹿老转头发现自家殿下也要去,差点吓破胆:“那更不行了!”
“我的好殿下啊,妖皇殿现在可是龙潭虎穴!你刚恢复了记忆,杀回去不过是早晚的事。”
“再者,你妖丹不在,如何同他斗?咱还是先从长计议的好……”
鹿老苦口婆心劝着,二楼的包厢突然就被破开,木板碎裂的动静直接将几个人的注意都吸引过去。左毅还穿着那身破烂的衣裳,严肃地走到燕珩面前。
咚。
左毅重重跪下来。
“愿追随殿下。”
鹿老手一抖:“不是,左毅你听谁的?”
“听殿下的。”
鹿老气急:“哎呦,你们怎么就一个个着急往火坑里跳呢!”
“诶小老头,你就放心好了。”程洌拍拍苏折映的胳膊,“有她在,有什么是赢不了的?”
“……他?”鹿老苦着脸看向她,抱着希冀去探查了苏折映的实力却发现她身上根本没有一丝妖力!
他脸色更苦了,“你们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怎么,不信?”
“你让我如何相——”
轰——
鹿老的话同一阵巨大的轰鸣一齐发出,而那声从门外传进来的声音还要高过鹿老的。
万俟霜的身子有些晃动,是随着地面抖动的。她扶住一旁的柱子,疑惑道:“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鹿反应过来时立马推开门朝外走。
红馆建在偏处就是比其他地方清净些,忽然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已经不是城街里闹事的可以做到的了。
燕珩几人也跟了出去,苏折映本打算也出去瞧瞧的,只是刚迈出脚便僵住了。
“怎么了?”郁秋冥敏锐回头靠过来。
苏折映低着头,她抬手摸上额心位置,指尖碰到一抹灼热。那纹络又出来了。
自从到了妖界后这纹络便频频出现,已经有些不受她掌控了。
她抬头,郁秋冥的目光触及她的变化的后一愣。对于苏折映额心上的印记他已经不足为怪,但此刻除了眉心那抹印记外,她的双眸灰扑扑的但并不空泛,只是不似常人。
须臾,他又伸手碰了碰她脸侧的发丝,头发也隐约呈现出淡淡的深紫。
发觉到郁秋冥的异常,苏折映抬手在身前化出一面水镜,在看到镜中的模样后她瞳孔骤缩。水镜也随之骤然溃散。
她眼睫颤了颤,没勇气再看第二眼镜中的自己。
“师姐?”见她神色不对,郁秋冥喊了一声。
苏折映不觉攥住了手,只是手也是颤着的。
带着魔气的印记,缕缕找上门的魇魔还有魔神相像的容貌,或许一开始还能暗示自己不过是有人刻意安排,是巧合,是故意为之。可如今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又像是在嘲讽自己掩耳盗铃。
“苏折映。”
郁秋冥不知道这是自己叫的第几声,苏折映终于有了反应。
她松开死死抠在一起的手指,掌心已经有些渗血了。她撩起眼,语气自然:“怎么?”
“你——”
“我没事。”
她试着压制身上的变化,却发现它们就像天生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根本不受控制,索性便不管了。
“我会查清楚这件事。”她的话将郁秋冥堵得哑口无言,只是看着她的脸有些发愣。
恰好此时程洌在门外大喊:“二蛋!快出来!”
“出去看看。”
她坦荡地走了出去,郁秋冥想拉她的手悬在半空,盯着她的背影,眉头紧皱。
好像漏了什么。
*
此时城外几乎大半的妖的都听到这声动静出来了。这小巷子平日里人烟稀少,眼下竟然也跑出来不少妖。
程洌仰着头正看的起劲,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头也不回道:“看上面。”
苏折映一出来时便觉得周围压抑了许多,她闻声抬头,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此刻变得猩红。
妖皇殿在城上方,而它上方的天也是最红的,以它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还有丝丝缕缕的黑色夹杂在其中,整个城中魔气缭绕。
苏折映顿时了然。难怪她身上会忽然发生异常,应当是禁地出了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程洌靠近她,一抬头被她的模样吓了一大跳,“我去,二蛋呢?”
程洌这一声将其他的人注意也拉了过来,万俟霜和燕珩皆面露惊诧,而鹿老更是勾着身子,眯起眼看了一会儿苏折映,然后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你 、你是魔、魔!”
话音刚落,鹿老眼前就闪过一阵剑光,反应过来时脖子上已经抵上了一个冰冷东西。
他瞥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剑,以为自己眼花了。
“哪来的剑?”
郁秋冥面无表情地握着漱玉,锋利的剑身紧贴鹿老的脖颈。他道:“你说什么?”
燕珩推开剑身,“他不会乱说。”
郁秋冥嗤笑,手腕一转,被推开的剑又架在燕珩脖子上。
“你说的可不算。”
燕珩皱眉:“郁公子这又是什么意思?”
“看不出来吗?”他手一动,漱玉便在燕珩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我只相信死人。”
“哎呦,殿下!”
鹿老回了神,跑到燕珩身边,他看着郁秋冥叹气道:“两个祖宗!我刚才就是吓着了!这位公子的事情于我并无关系,又是您的朋友。我又怎么会将此事宣扬出去?”
鹿老又看着他手里的剑,“我想,此事过后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机会再见了吧。”
程洌扯了扯万俟霜的衣服,“我们不会也要被灭口了吧?”
冷冽的眼神瞥过来,程洌抖了抖身子立马闭嘴。
空中骤然划过一道雷电,刺破了猩红的天空,挂在云边的魔气开始渐渐消去。可苏折映的样子却并未随着魔气的退去而回到原样。
她上前弹开漱玉,鹿老如释重负立马检查燕珩脖子上的伤,一道刺眼的血痕挂在面惹眼的很,但伤口并不深。也只算得上个皮外伤。
“我没事。”
郁秋冥幽幽看向她,皱眉道:“你心疼他?”
燕珩眉梢一动,也暗暗看过来。
程洌不免好奇,拉着万俟霜小声道:“你觉得二蛋为什么拦住他?”
苏折映叹气,两只拳头打在了郁秋冥和程洌身上,“别闹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凭古落宗那两个蠢货的本事是不会这么快找到禁地的,很有可能是有其他人进去了。
“这位公子说的不错。”鹿老笑道,“我若是猜的不错,那动静应该是禁地传出来的。近些年来也不是一两次了。”、
“那妖皇殿是作何解释?”
“妖皇殿?哈哈,根本没人出面解释!”鹿老嘲讽道,“一开始这异样天气让不少在妖皇殿脚下生活的妖感到不安,便一同上报了妖皇殿。”
“只是没想到等了数月,妖皇殿迟迟没有给出个答复。然后没多久便又发生了这怪天气。”
“我们就闭门不出,躲了段时间发现没什么危险后才敢出来办事。如今已经习惯了。”
“不过——”鹿老一顿,疑惑地看着脚底下。
燕珩问:“不过什么?”
“以往只有天生异象,地面却不曾有今天这样的异常。”
所以他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才急急忙忙出去。
程洌啧声:“原来妖界也没传言中那么安稳。”
鹿老苦笑:“一直如此。”
第94章 痴恋 他曾恋慕一个人族修士。
有了传送阵, 为苏折映他们进入妖皇殿省去不少麻烦。
只是鹿老有些肉疼地看着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面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给他们送终。
燕珩的殿苑因为长时间的荒置并且从未被打扫过,尘灰扑面, 把几人呛得不行。
那传送阵连在他的床榻后, 狭小的空间几乎站不住他们五个人,程洌直接就被挤了出去,迎面撞进一个灰扑扑的帐纱里。
苏折映刚踏出来半只脚,手腕就骤然被她攥住,将她一并拉了进去。
差点吃了一脸灰的苏折映:“……”
她将人拽出来, 程洌定眼一看拉的是她瞬间就笑了:“手滑,手滑。”
万俟霜也绕了出来,环视一圈道:“咳咳咳, 这……是在灰尘里建了个屋子吗?”
苏折映大眼一扫,只能说不愧是妖皇殿。先前她以为只是洛九闻吃穿用度奢靡,现在看来,是妖皇殿向来如此。
就程洌方才撞进去的那层薄纱,都是大妖级别的蛛丝而制, 将上面的灰一扬便焕然如新。
出了屏风才知这间旧屋子曾经是何等奢华,也更清楚燕珩在前妖皇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了。
程洌早就被屋子里的摆设物件迷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燕珩一个除尘术过去将大半灰尘清了个干净,屋里的那几张椅子才勉强能坐人。
“这周围竟然真的没有侍卫……”苏折映感受不到周围除他们以外的任何气息,就连草木的生机都不曾有。
燕珩面露嘲讽:“就连妖皇殿的侍卫都会避开这里, 自然不会有人守在这。”
“他有病吗?”程洌怀里抱着一把金灿灿的剑鞘, 嘴角还挂了什么不明液体,即便如此还能分神听到他们的话。
“许是太恨我了。”
“我看未必。”苏折映道。
“难道不是?”
“他恨你什么?”苏折映却问, “恨你天赋胜他还是恨你被父亲宠爱?”
燕珩刚想点头,她便打断了他的动作:“那不是恨。”
“那是什么?”
苏折映说的的确是洛九闻厌恶他的理由,但不恨又怎么会将他迫害至此?
程洌忽然从后面的屏风里探出半只脑袋:“嫉妒呗。”
万俟霜也道:“嫉妒你天赋好, 嫉妒你得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燕珩皱眉:“他若想要我自然可以给他一切。”
“诶你!”万俟霜听完忍不住扶额,要是那时候燕珩也这么说的,恐怕活不到现在了吧。
苏折映还是头一次觉得燕珩这人原来有时候也是直脑筋的。她不免瞥了眼一旁沉默的郁秋冥。
燕珩要是能有他一半的心眼子,估计现在坐上妖皇位置的就是他了。
万俟霜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嫉妒你了。”
她若是洛九闻铁定会把燕珩砍成筛子。
要天赋有天赋、要父爱有父爱、要地位有地位。
处处被压一头不说,结果还要被人家“施舍”这些自己渴求的东西。
换谁谁不疯?
“你如今如妖皇殿了解多少?”苏折映忽然问。
燕珩沉吟:“除了那些被洛九闻重建的地方,其他的都很熟悉。不过在这里待了些时日也都差不多了解了。”
“洛九闻如今实力可以同玄胜修士媲美,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杀了他?”
“他的妖道出问题了。”
苏折映诧异,先前只能勉强同他过上几个来回,便是看出来他道心不稳。只是没想到还真出问题了。
“他……曾恋慕一个人族修士。”
哐当——
屏风内侧传来一串玉饰碎裂的动静。
程洌缓缓走出来,也加入到他们的话题里。
“被父皇发现,当即趁着他们一次见面后杀了那个女修。挫骨扬灰。”
“洛九闻那个时候便渐渐开始有了失心疯。”
嘶。
苏折映下意识看向程洌,依照她的尿性,这个时候应当开始好奇提深问了。
“那个女修……名唤什么?”
程洌脸上不似往日一样挂笑,她紧紧盯着燕珩,按在桌上的手有些抖。
万俟霜道:“你怎么了?”
“我问你那女修叫什么名字!”
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让几人都怔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程洌,苍白的小脸上带着隐忍的怒气,双手撑在桌上,指尖紧紧抠着桌沿。只是她眼神飘忽,心思明显不在燕珩身上。
燕珩摇头:“不知,就连父皇也不知道。”
只听洛九闻爱慕人族修士时就打算将人杀了。
程洌眼神一暗,忽然又问:“那、那样子呢?她是何模样打扮?”
“我从未见过她。”
程洌这下才真的泄气了。
苏折映问:“你认识?”
她怔怔摇头。
苏折映现在才发现她对程洌才是真正的一无所知。
万象宗弟子的身份想弃便弃,可但凭她那出神入化的画符能力,也不会只是一个外门弟子。
倏然,屋门发出一阵剧烈的晃动,整个屋子只剩下咚咚撞门声。
燕珩瞬间起身,“他又发病了。”
洛九闻发病总会控制不住自己,有时是疯疯癫癫出了妖皇殿寻人认亲,有时是妖力暴虐,每次都差点掀了妖皇殿。
这次也不例外。
苏折映了然,那次花姒急匆匆将她带回妖皇殿,应该也是洛九闻发病。
“洛九闻发病时不会让侍卫侯在周围。”燕珩道。
“那还等什么?”程洌忽然开口。
“不需要计划什么——”
燕珩话还未落,苏折映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外,此时妖皇殿中骤然掀起一股狂风,殿外的枯枝败叶被吹得咔嚓作响,阴云积聚在上空,给人带来无端的寒颤。
她回头:“走啊。”
燕珩心中一动,跟了过来。
“我不知道去主殿的路。”
“……”
*
如燕珩所言,从他的殿苑一路到主殿,一只妖都没有碰见就算了,就连古落宗的那两人也没见到。
苏折映站在殿门前,殿内已经妖气肆虐,透着门缝都能感受到里面骇人的威压。
噼里啪啦一声声响后,她又听到了那句熟悉的话。
“你为什么还没死?!!”
“咳、咳,你放开我!”
她眼睛一眯,缓缓推开了些门,看到洛九闻手中掐着个白衣女子。
是古落宗那个内门弟子。
她又在殿内扫了一圈,里面已经被洛九闻掀得乱七八糟,地上还躺着一个男子,可就是没见到人面兽的影子。
“滚进来!”
洛九闻忽然转向殿门,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容湘月面色充血,眼珠似乎都要被挤出来了。
苏折映一脚踢开了门。
洛九闻身上的衣裳凌乱不堪,被他挂在衣服上的小玩意也没了大半。不只是沾上了谁的血,蓝色衣襟上深一块浅一块。
他看见苏折映的瞬间,手指一松,被提在半空的人也跟着坠到地上。
容湘月惊恐地捂着脖子趴跪在地,大口喘着气,连苏折映进来都无暇顾及。
金眸隐隐浮现出红色,洛九闻眼睛微眯,盯着苏折映道:“是你?”
苏折映眉梢一动。
洛九闻认出他来了?
而后就见他神色染上一抹痴恋,赤裸着脚,一步步朝苏折映靠近。
“你回来了……”
最终在她的身前只有几步的距离停下,洛九闻伸手想要抚上她的脸,却被她躲了去。
苏折映道:“我是谁?”
洛九闻已然没有了自己的意识,他痴痴盯着苏折映,迟缓道:“你是……”
“苏折映!”容湘月在此刻大叫一声。
洛九闻的眼神随着她这一声有一瞬的清明,可随即又空洞起来。
苏折映侧头看过去,笑道:“幸会。”
容湘月呕出一血,阴狠道:“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干的。”
容湘月抬起来的手指一顿,她还没说是什么苏折映就认了,更是让她火冒三丈。她也不管刚才自己是如何被洛九闻折磨的,开始疯狂朝他喊道:“是她!那狐狸是她给我的!她根本不是妖界的人!她是人界派来的!”
“快杀了她啊!杀啊!!”
她发了疯一般地怒吼着,整个人头发凌乱似厉鬼。双手扒着地面朝这边爬过来,而她爬过的地方留下两条红艳艳的血痕,看样子似乎是被人断了脚。
易天晟慌张拉住她,一手堵住了她的嘴,“师妹!”
容湘月眼神一狠,张口咬在了他手上。易天晟吃痛抽开手,她便继续叫了起来:“你不是妖皇吗!怎么不杀了她?!怎么你也跟那个贱人一样看不起我?”
易天晟拦不住,就只能躲得远远的了,知道了苏折映的身份,他甚至面露期待看向她。
“虚伪。”万俟霜嫌弃道。
容湘月还在发疯,乍一看去还以为是她在发病。而她头顶隐约聚起了一团黑气,还没等苏折映看清,一道妖力迅速打到她的喉咙上,炸开的浓艳血花盖住了她的视线。
血溅了易天晟一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师妹的头颅离开身子,滚到了自己的脚边,痛苦狰狞的面容正对着他,还有那双不甘的双眼。
易天晟被吓得僵在原地。
“吵死了。”
洛九闻一只手抵在头上,眼睛发红。忽然抬手就要扣住苏折映的脖子,然而却被她先一步扼住了手。
程洌自始至终都紧张地看着洛九闻,不是担心苏折映,而是好奇他的答案。
疯魔的洛九闻虽然实力比平时强上一些,但却没有清醒时反应灵敏,只会一味地横冲直撞。
程洌已经没耐心等下去了,趁苏折映制住他时,她冲到前面指着苏折映问:“她是谁!”
洛九闻抬眼,眼底那份痴恋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嘴角勾起一个阴寒的弧度,一字一句道:
“你是该死的燕珩!”
第95章 轻狂 没想到妖皇大人还是个痴情种。
随着洛九闻话落, 他骤然挣脱开苏折映的束缚,瞬间朝前面的程洌袭去。
凛冽的掌风连带着他身后散出来的狐尾一同直击她的面门!
苏折映正要出手时,程洌突然制止住她, 眼神难得认真。
“我来。”
数张符箓从她两袖中飞出, 像是无穷尽一般,符纸边缘泛着蓝绿色的光,一张接一张环绕在程洌周身。
随着符箓数量的增多,大殿内的威压也跟着强起来,除去程洌之外, 还有洛九闻身上堪比玄空境界的威压!
咚一声。
易天晟扛不住跪了下来。他双目充血,鼻子中流下两道血柱。
就在洛九闻的手即将抵达程洌的头顶时,环绕在她周身的符箓骤然全部冲向洛九闻。两道力量相撞, 妖皇殿内掀起一股剧烈的气流,玉器碎裂,满地狼藉。
罡风划在众人脸上,或深或浅留下几道血痕。
程洌脸色发白,可袖中飞出的符箓却不曾停下, 她死死盯着洛九闻,仿佛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两人看上去实力似乎不相上下,但苏折映和程洌都清楚,符箓的力量终归不是当不住的。
换作正常的洛九闻自然也看得出来, 不过现在的他并不清醒, 但也不妨碍他再次朝程洌打出一击。
易天晟已经满脸血污地匍匐在地上,万俟霜也不得已拿出佩剑撑地。
苏折映一瞥, 发现郁秋冥竟如此轻松,似乎没有感受到这股威压一般。她眼睛一眯,而他也恰好转过头来。
两人视线对上, 郁秋冥忽地脸色一白,他皱起眉,神色有些痛苦,连嘴角也适时留下些血,颇为虚弱地看着她。
苏折映眉头一拧,狐疑地转向一旁,却没看到燕珩的身影。
“小东西,你是燕珩的什么人?滚一边去!”
程洌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血沫朝洛九闻啐去,她伸手就从胸前抓出一把空白符纸。
“我是你大爷!”
程洌恶狠狠瞪着他,咬破指尖在空中潦草划了几道,玄力裹挟住血珠打进符纸中。原本空白的黄纸忽然就多上了几分鲜红,而燃烧起来的火焰却是诡异的深红。
几张符画成后便瞬间冲向洛九闻。
猩红的眼珠一转,洛九闻轻蔑地挥出一道妖气想抵住飞过来的符纸,然而在那些符纸同妖气相撞时,却径直穿了过去!
两道力量同时逼近对方面门,此时在聚力拦住已经来不及了。
洛九闻下意识伸手掩在身前,符纸却再次诡异地穿过了他的手。他皱眉看向自己的手,手掌依旧完好无损,甚至连伤口都没有出现。
而符纸却在穿过他的手之后仅仅是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反倒是程洌,似乎知道这个结果一样,平静地看着那股有妖气冲过来,丝毫没有抵抗的打算。
万俟霜下意识出声叫道:“程洌!”
就在妖气将要冲到她面前时,眼前寒光一闪,一道冷冽的剑气将它挥散。
郁秋冥低头看向身侧,腰间的漱玉已经不在了。
程洌缓缓侧头,顺着锃亮的剑身看到了持剑的手,她忽而笑道:“谢了。”
“你知道我会出手。”苏折映手腕一扬,利落地将剑收回来。
“你也不会看着我死的吧?”
程洌嘴唇苍白,眼皮半垂,嘴角勉强扬出个笑,连语气都没了平日里的跳脱。
苏折映挑眉,沉默了。
程洌嘴角一拉,不可置信道:“不会吧?”
还没等到苏折映的答复,破空声再一次响起,硕大的狐尾伸过来。
而这一次,是冲着他们所有人的。
程洌虚虚一笑,两指并起一勾,贴在洛九闻身上的符纸骤然滚烫,将他胸前的外衣都给融了。
狐尾向前的动作一滞,洛九闻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符纸从身上取下。
洛九闻的手直接便压在了上面想揭下符纸,他胸口和掌心都血肉模糊,掌心与胸口之间都飘出一层薄薄的白气。
苏折映似乎闻到了一股烧焦味,其中又掺杂些腥气。
洛九闻忽然一怔,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转动,直到他看见手心模糊的血肉里一道鲜艳的黑色十字印记。
他瞳孔骤缩,赤红的眼中染上一抹不可置信,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就再次朝胸口按下去,眼里是更为浓郁的疯狂。
“……是你吗?”
洛九闻抬起手掌,黑色的十字印记映在赤红的眸子里。他忽然就咧嘴笑了,笑得愉悦又阴森。
“不、是你!你为什么会有她符?!”他发了疯一般踉跄着朝程洌走过去。
“这是我的符。”
“哈?”洛九闻似乎清醒了些,嗤笑道:“除了她,谁的符纸上还会有这个?!”
他举起被烧得发黑的手,掌心隐约可见一个十字印记,又扯开自己的胸口的衣襟,血肉随着衣料被分离开,黏腻的声音只是听着便让人喉间涌上一股恶寒。
上面的符纸已经烧没了,却在洛九闻的胸口烙下一块痕迹,同他手心的印记一样。
苏折映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被人遮住了视线,微热手掌虚虚盖在眼睫上,身后的声音道:“血十字。”
她抬起的手一顿,瞬间被这三个吸走了注意。
难怪程洌在画符上的造诣这么高,原来是师承那位。
只是苏折映没想到他还活着,不然早该想到的。
几百年前大陆有一位闻名遐迩的符修,那个时候的符修大多沿用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画法。
而他的符却与众不同,自成一派,没有几人能参透出他的路数,但也因此出现了一大批的符修,循着他的方法,自己不断探索。成功与失败皆有,但都不及他。
当时那位符修年少轻狂,最拿手的便是血十字,精血为媒,通破万物,被伤者身上便会留下一道黑色十字印记,而这也渐渐成了他的标志。
听闻后来他因为结下太多仇怨,被多方势力联合追杀,他的道侣也因他丧命。而他在一夜杀光了那些追杀的势力后也下落不明。
有人传他是个痴情种,殉情了;也有人传他道心不稳,入了魔。
总之,无人再见过他。
而今日血十字再现,程洌便是他的徒弟了。
就是没想到那位大能竟然隐世了这么久。
苏折映挥开他的手,感慨道:“深藏不露啊。”
估计在场的没几人会不知道血十字。万俟霜瞪眼,又震惊又高兴地看着程洌。
洛九闻神色又挣扎起来,程洌又拿出一张空白符纸,当着他的面又画了一张同样的符。
符箓被夹在指尖无火自燃,深红色的火焰跳动在洛九闻眼中,他清楚地看到那火光之上隐隐浮现出的十字印记。
“你是谁!”
什么燕珩,什么骗子,都被洛九闻抛在了脑后。
程洌却讽刺道:“她没跟你提过我吗?”
洛九闻愣愣摇头,刚想回忆什么,却瞬间痛苦地捂住了头。
程洌施舍般的眼神落到他身上,“那你还真可怜,看来她也没有多爱你。”
“闭嘴!”
洛九闻猛地抬起头,赤红色的血瞳此刻恢复成了金色,他恶狠狠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指点我和她的感情?!”
“我算什么?”
“我们亲如姐妹,而你呢?你们才是真的毫无关系吧?”
程洌字字诛心,苏折映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犀利的样子。从两人几句话里也不难猜出来这个“她”是谁。
“你闭嘴!”
洛九闻伸手就要朝程洌的头顶打去,然而他胸口和双手上的十字印记骤然一亮,瞬间将他的动作遏制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程洌了然一笑,笃定道:“你不是第一次见这符了吧。”
从洛九闻方才的表现就能知道,眼下更是证实了她的猜想。
“没想到妖皇大人还是个痴情种。”
“可惜,我今天就要替师姐将这孽缘彻底斩断。”
洛九闻嗤笑:“她已经死了,可就算死了也只能属于我。”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程洌指尖一动,洛九闻浑身便涌上一阵蚀骨剜心般的痛意。
“洛九闻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控制了?”万俟霜问道。
苏折映扫了一眼,手指一勾,一张破旧到纸边发黑的符箓从洛九闻身上飞到她手中。
仔细一看,同样是鲜血绘制,就连上面的图案也和程洌手中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时间太久,不光纸边破旧不说,用鲜血绘出来的图案也已经变成了黑色。
“子母符,携带子符者会被母符持有者所控。”
符箓中,子符难制,虽然同母符一样,但所用的血更多,也需要符修长时间的用玄力蕴养。所以很少有符修愿意去制子母符。
“这张,是子符。”
“这是师姐亲自给你的吧?”程洌笑道。
洛九闻失神地盯着她手里的符,眼中带着眷恋。他忽然道:“知道我为什么杀燕珩吗?”
话题猛地被他扯到了燕珩身上,程洌皱眉,又听他继续道:“当年我同燕珩一同出去历练,遇见了她。”
“我才是她喜欢的人,她怎么还要关心燕珩那个贱种?!”
“我师姐不过看她命数有异,赠了他一张符!”
“命数有异?”洛九闻讽刺道,“她修符,又不会算命,那不过是借口罢了。”
“哼,我们师父的确是符修,但占星算命是我教师姐的。”
师姐心善,她只简单教了师姐看命盘。而且也是她告诉师姐,若看了他人命数,赠一符替自己消灾。
师姐之前也告诉过她,曾遇见一个特殊的人,没忍住占了命盘。却没想到最终成了事发的导火索。
程洌拳头突然握紧,洛九闻脸色霎白,却磕磕绊绊道:“那、又如何?”
“贱种就是,贱!种!”
程洌同样嘲讽道:“难怪师姐要杀你了。”
洛九闻狂笑:“想杀我是真,难道爱我就是假的?!”
程洌语塞,她确实没办法否认洛九闻这句话。
师姐想杀他是真,两人之间的爱慕也是真。
“哈哈哈哈——”他笑得眼角都沁上了泪珠,愉悦道:“怎么不说话了?”
程洌是真觉得这人有病。
哦不,他不是人。
“我不同你争,既然找到了你,那便替师姐了结最后的心愿。”
“但我还不能死。”
洛九闻手中化出气刃,平静地将双手和胸口上带着十字印记的那块死肉剜去,留下一片森森白骨。
他森然笑道:“我死了,妖界可就无主了。”
“妖皇大人这是把我忘了?”
洛九闻猛然回头,却空无一人。
他眼神锐利地扫向头顶,一只无尾的白狐狸从梁上跳下,金眸轻蔑地盯着他。
他嗤笑道:“一个半人不妖的东西,还想觊觎妖皇的位置?”
随即他眉峰一蹙,“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浓郁的妖气?”
“你还是那个死狐狸!”
几乎是随着他话落,一道深灰的混元气刃骤然从他胸膛贯穿而过。
啪嗒,啪嗒。
几滴血滴落在玄石地上,红色混着紫色,如同一朵艳丽绽放着的花。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了。洛九闻一动不动,若不是他那双金眸颤动着,还真会让人以为他死了。
“回来了啊……”
他看着苏折映几人,顿时就了然了,“原来这就是你找的外援。”
燕珩从大殿深处走出来,指尖萦绕着未散去的混元气,他道:“你还是,更爱你的权位。”
“错了!”洛九闻立刻反驳,他眼神晦涩,“若不坐上这个位置,我如何能去——”
可话说到一半却忽然就卡住了,最后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的嘴堵住了。
洛九闻只能话锋一转,喊道:“花姒,滚进来!”
门外顿时飘进一股胭脂气,花姒笑着走进来,路过苏折映时还不忘朝她抛去一个媚眼。
她走到洛九闻面前,语气不怎么恭敬道:“主上。”
“有人擅闯为何不拦?”
扑通一声。
花姒朝着燕珩单膝跪下,她双手过头拖起一把长长的还沾着热气的血的兽角,语气庄重:“妖皇殿总管花姒,携殿中一百七十三位大妖,愿归顺燕公子。”
原来燕珩是趁着他们牵制洛九闻时,去清理妖皇殿了。
“没想到啊花姒。”话虽如此,可洛九闻却毫不意外。
花姒本就是燕珩的人,当年洛九闻自以为杀了燕珩便能将他的人收为己用,没想到自杀的自杀,逃的逃跑的跑,好不容易逮到个花姒,却是个硬骨头。
手段都在她身上用了个遍才低头,最后把放她在自己身边做事,成了他最趁手的刀刃。
这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羞辱?
“主上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主上?”洛九闻笑了,“不恶心?”
“恶心。”花姒也笑了,却不是往日里那般勾人的笑,“但你比这两个字更恶心。”
洛九闻却看向燕珩道:“我最后悔的便是当年没有将你彻底杀了。”
“但你已经没机会了。”
燕珩指尖萦绕的混元气忽然暴涨,凝聚出比先前更大的气刃。身为同族,他自然清楚如何一击毙命。
罡风直冲洛九闻面门,他刚抬脚就发现地下不知什么时候窜出来几条粗壮的藤蔓,在他抬脚的瞬间骤然收紧,将他整个人困在原地。
心头一股熟悉感,洛九闻回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顿时恍然道:“是你!”
可已经来不及再多说什么,气刃直逼他的双眼!
洛九闻也只能出手,受了伤再加上先前被程洌消耗了那么久,他这一击很轻松地就被另一道混元力打散。
他怒视苏折映。
她罢手笑道:“客气了。”
几息之间,气刃骤然逼近。
就在即将贯穿他双眼时,一道黑气被打了进去,刃尖滞停在洛九闻眼睛前一寸,骤然溃散!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洛九闻同样面露惊诧。
冷寂的大殿里忽然传出一阵咔嚓声,像是骨头打断又重组的声音。
整个大殿眼下只有燕珩是背对着主位,而那怪异的声响也正是从他背后传出来的。
万俟霜忽然瞪大眼指着他的身后道:“燕珩……你后面!”
燕珩刚要回头,苏折映眼神一厉,一条藤蔓卷住了他的手臂瞬间将他拉向一旁。
而在他离开后,他原本站着的地方突然破裂出一个大洞,黏腻的深紫色东西从洞中蔓延而出,仔细一看,更像是生了手脚一般在向外爬。
洛九闻又笑道:“来的还挺及时。”
第96章 尤钧 杀之杀之!
随着从地下涌出来的紫色黏液增多, 它们有意识一般开始不断向上堆叠,直至有一个成年子那般高后,倏然, 浓郁的魔气从里面逸散出来, 逐渐凝成了一个黑衣男子。
苏折映眼睛一眯,有些诧异。
“莫枭。”
燕珩顿时侧身看向那张苍白阴柔的脸,莫枭整张脸惨白到毫无血色,黑沉的眼珠子像是幽夜里的乌鸦。
宗门大比时莫枭便不见踪影,不曾想今天就碰上了。
苏折映扫了眼他周身缭绕的魔气。
果然是魇魔。
“难为小少主还记得我。”莫枭扬起泛青的嘴唇, 声音低哑阴森。
闻言洛九闻微顿,看向看了苏折映,道:“你是苏折映?!”
再看她那张桀骜的脸, 竟真与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了!
程洌讽笑道:“聪明,但不多。”
洛九闻随即冷下脸,对莫枭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莫枭瞧见他一身狼狈的样子,眸中闪过一丝嫌弃,道:“滚回禁地去。”
换作是平常, 洛九闻定不会容忍莫枭,但眼下不得不低头。他添了下干涩的嘴唇,目光不自觉瞥向燕珩。
莫枭了然,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挥出一道魔气便裹住了燕珩。下一秒, 燕珩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缕魔气窜向洛九闻。
洛九闻抓住魔气的瞬间便转头朝程洌打出一击。
程洌及时躲开, 可抬头就发现洛九闻已经带着燕珩走了。
她作势要追,脚边却陡然升起一抹黏腻的屏障,将殿门包裹住。
“他不会有事。”苏折映也拦住了她。
洛九闻受了血十字, 再加上被消耗了那么多的妖力。燕珩还是可以与之一战的。
而眼下最要紧的是莫枭。
啪、啪、啪——
三声响亮的鼓掌在殿中回荡,莫枭伸着那双如枯树般的手,赞叹道:“没想到连洛九闻都能折在你们手里。”
他目光移向程洌,“你就是尤钧的亲传弟子?”
“这等天赋竟在万象宗外门藏了三年,可惜了,若你当年入的是内门,此时恐怕已经是大陆第一的符修了。”
“呸!”
程洌鄙夷道:“你跟他一路货色。不用你们教我照样能第一!”
“还大陆第一符修呢,我又不喜欢修符。”她小声嘀咕。
莫枭手指一曲,魔气勾起地上被烧得只剩半张的符纸送到他手里。
“尤钧能教的你已经都学会了不是吗?”
“我能就教你更好的,甚至是他都不曾听过的。”
苏折映是看明白了,莫枭这是看中了程洌的天赋造诣,想拉拢呢。
程洌翻了个白眼,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所说的我自己能画。”
果不其然,苏折映看到那张自始至终都都挂着得意高傲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皲裂,他将烧掉手里剩下的半张符纸,遗憾道:“真不识趣呢。”
“有病吧?”
“有病吧?”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出来,不过万俟霜的声音比程洌小上很多。相比之下,程洌已经跟破口大骂没什么区别了。
莫枭不在意轻笑一声,忽然瞥见脚边的血人,地上的血已经流到了莫枭的脚底,混着紫色黏液,已经有些分不清是什么了。
“没用的东西。”他虚虚张手,易天晟身上不断发出嘎吱声,随后整个人如提线木偶一般重新站了起来。
莫枭手指点在他的头顶,魔气霎时如潮涌灌入,易天晟低垂着的头颅瞬间抬起。
他的脸上还挂着倒下时痛苦的表情,可此时他双眼无白,血污遍布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黑色纹脉,看向苏折映他们时,漆黑的眼底似有挣扎闪过。
莫枭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发挥你最后的用处吧。”
话落,易天晟顿时如脱弦之箭冲向苏折映,而他身上的魔气也在一瞬之间暴涨数百倍!
就在他即将贴近苏折映时,他的身影忽然又一分为二,二分四!
其中两个朝着程洌和万俟霜过去,而剩下两道魔气尤为浓烈的却是全部朝着苏折映!
她顺手将剑插回了鞘中,徒手便迎了上去。
大殿内顿时涌起一股无形的气流,环绕在三人身边。
苏折映本以为可以将易天晟轻松击到,可等她对上两道身影时却发现,他们不仅丝毫不顾她的攻击,身上的魔气还朝着她身体疯狂涌入!
她反手将他们挥退,瞬间拉开一大段距离。
扭头一看,程洌和万俟霜却是在好好地同另外两个分身交手。
倏然,她眼神一凝,猛地在莫枭身边看到了郁秋冥的身影。
他被莫枭带到身前,贴在他的耳边低语着什么。不待她细听,那两道分身便又纠缠过来。
易天晟已然沦为了莫枭手里的傀儡。可人又不可能无缘无故魔化。
苏折映又摸向额头,莫枭却能一眼认出她来,或许她身上的异常就与他有关呢?
罡风逼近,苏折映一手就将易天晟的身子打飞出去,可没等一会儿,那身影似鬼魅般又忽然出现在了她身后。
她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打,都不能将易天晟打死。上一秒打掉了头,下一秒转头就又看到一个完整的易天晟。不仅是她,程洌和万俟霜同样也发现了异常。
一轮一轮的消磨下,程洌和万俟霜都有些力不从心。
就在苏折映又一次不耐烦地打断易天晟的双腿,两个喷着血的肉块飞出,啪叽一声砸在了莫枭头上。
她诧异看去,血柱从他的头顶顺着流下,划过眼睛时,他眼眨都不眨,整只眼珠都被浸上了血。还有一部分血顺着流进了他嘴里,也全都被他舔了进去。
莫枭依旧视而不见,继续对着郁秋冥道:“你就不好奇郁氏灭族背后的凶手都有哪些人吗?”
郁秋冥却神色无波,他垂着头,不知道有没有在听莫枭讲话。
“方无澈无用,暴露自己。可是去平梁的可不止是万象宗的人。”
莫枭眯起染血的那只眼,瞧着意思反应也没有的郁秋冥,心中顿时腾升一股无名怒火,他抬眼看见苏折映,她那张扬的眉眼让他顿时勾起一抹阴柔笑意。
他道:“还以为郁氏小皇子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原来是我没有说到点子上。”
“既如此——”
莫枭忽然伸手,同苏折映缠斗着的两个分身骤然溃散,就连程洌和万俟霜身边的那两具也一同消失。
四个人中竟然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易天晟。
程洌诡异地张望了一圈。
莫枭笑道:“别看了,那无用的家伙早就在魔气灌入身体时神魂俱灭了。”
威压降下,众人瞬间脸色一变,与洛九闻在时不同,他的实力虽然强但境界和道心都稳,尚能扛上一会儿。但莫枭却是最深藏不露的那个,几乎是瞬间,砰砰两声,程洌和万俟霜就重重跪了下去。两人膝盖下也隐隐晕出了一片血迹。
就好像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起!
苏折映面色也同样难看,虽说她与莫枭境界相近,都为玄空。但刚才涌进她身体的魔气却开始作祟。
正常来说,一般修士都不会轻易被魔气侵染,就算不慎入体,亦能将其逼出。可她体内的这些魔气却无论如何也出不来,甚至随着莫枭的动作开始兴奋起来,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
额头滚烫起来,没多久便布上一层细汗,汗珠顺在脸颊滚落下来。
郁秋冥顿时便抬头了,只是脚下有两道细细的魔气缠住了他的脚踝,让他动弹不得。
“看来我没有猜错。”莫枭满意道,“你说你亲爱的师姐知道你对她生了这般龌龊心思会如何?”
“听闻这位小少主重情义,她将你当做师弟,而你——”
郁秋冥垂下眸没看苏折映,淡声道:“闭嘴。”
莫枭喉咙里溢出阴笑,欣赏了一番郁秋冥的神情,在他耳侧低声道:“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郁秋冥这次没有回应,莫枭却笑意更深了,又道:“看看她现在的样子,是人非人,似魔非魔。”
说着,他手中的魔气化出一个黑色的种子,种子圆润饱满,像是被人用心呵护了许久,可下一秒他便忽然一攥。
砰一声。
苏折映单膝跪在地上,骤然咳出一口血来。她皱眉看向莫枭,笑道:“原来真的是你。”
她抹了抹嘴边的血,压在胸口的手轻按了两下,感受到心口那钻心的疼痛随着莫枭攥紧手而愈发剧烈。
郁秋冥嘴角一压,身上不知何时渐渐围上了一圈魔气,或者说他身上本就存在的魔气终于出来了。
莫枭顿时放声大笑,同时收了威压。
“没想到啊!引诱了这么久,最后却只要她受个伤,流个血,你体内的魔气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你放了出来!”
没了威压,程洌终于有精力注意这边了,她瞥见郁秋冥身边越来越多的魔气,吸了口气道:“他什么时候入魔了?杀之杀之!”
万俟霜没忍住一手打到她头上,“还没入魔呢!”
“诶疼疼疼!”
“无常道人收了两个不错的徒弟,一个早生心魔,一个早就魔化。”莫枭道。
郁秋冥缓缓抬起头,双眼直勾勾盯上苏折映,眼中渐渐染上了疯狂。莫枭添了把火,低声道:“她身边总是围绕着这么多人,你就不想得到她吗?”
霎时,郁秋冥身边的魔气疯长。
这话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在苏折映他们看来,只看到莫枭说了什么,目光隐隐落在她身上。随后就看到郁秋冥身边的魔气暴涨。
莫枭朝笑意直达眼底,朝他伸了手,意思不言而喻。
苏折映冷了脸,陡然喊道:“郁秋冥!”
他黑眸无光,缓缓一转,搭上了莫枭的手。
第97章 入魔 “师姐,下次见。”
莫枭顿时放声大笑, 他伸手在郁秋冥额头一点,那暴躁的魔气便渐渐平复下来。
“乖孩子。”
苏折映强撑着站起来,直视着他。
她生平最厌恶魇魔, 谁都不会例外, 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如今整个妖皇殿都笼罩在魔气之下,大殿内更是比刚才黑了一个度。
莫枭拍了拍郁秋冥的手,阴笑道:“知道该怎么做吗?”
郁秋冥笑着,取下了腰间的剑。
苏折映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入魔, 便是叛出师门。”
下一秒,漱玉被他丢出,铛的一声砸在了她脚边。
这就是郁秋冥的回答。
这也意味着他们日后便是敌人了。至少在苏折映看来是, 一定是。
她心头顿时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上一秒还是最亲近的师姐弟,下一秒就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她忽然嗤笑一声,将剑踢开了。
郁秋冥眼神一凝,转头对莫枭道:“然后呢?”
“然后, 哈哈……”莫枭看向地上的程洌和万俟霜,“自然是清理一些碍事的东西。”
他手指一捏,苏折映脸色骤变,这次不仅仅是嘴里, 就连衣衫上也开始不断溢出血来。感觉到大脑有一瞬的强烈晕眩, 她身体顿时不受控制向后倾倒去,却在即将触地之前被一双手稳住了。
“难得见你如此狼狈。”
不知何时, 苏折映脚底下渐渐浮现出一个黑色传送阵,因着地上是深紫玄石砌成,经过几轮的交手又染上了一层血, 所以那传送阵便没那么显眼,就连苏折映自己都没有觉察到。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顿时松了口气。
江清野换下了弟子服,又穿上了一贯的白衣。他稳住苏折映的身形,一抬眼就看到了面前的莫枭和满身魔气的郁秋冥。
他惊诧:“郁秋冥?”
郁秋冥淡淡扫了他一眼。
“哎呦,江家小子,先别管他了,来管管我俩!”
江清野低头,这才看见地上还跪着两个人,看看样子是被控制了,但却只是控制住了身体。
他朝着两人头顶伸手,程洌顿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涌进身体,将身体里那道属于莫枭的力量斩断。
重获身体控制权的两人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苏折映从江清野手里接过去。
“嘶,这家伙身边都是些什么人?”程洌打量一圈他,“几天不见竟然玄关巅峰了。”
“你知道我的身份?”江清野眯眼。
虽然打过几次照面,但江清野从未暴露过自己的身份,而苏折映也不会说这些无聊的事。
“嗯?不记得我了?”
她掰着指头算道:“我是你父亲的兄弟的朋友的徒弟,你小时候我师姐还见过你。”
江清野:“……”
大概也是觉得程洌脑子有些问题,江清野叹了口气转头,对莫枭道:“难为莫长老刚同我父亲商议完事情,就又跑到妖界来替洛九闻擦屁股。”
“哼,你该听你父亲的。”
“莫长老说笑,他只会是我这辈子的敌人。”
莫枭哼笑,也没了继续耗下去的打算,他收了手里的魔种,作势要走。
“也罢,今日也不是没有收获。”
没了魔种控制,苏折映深深看着他,突然出声道:“江兄。”
江清野会意,瞬间出手。
虽然修为上比莫枭低了一个境界,但他们魂修的实力却是要比真实修为高太多。论摄魂控制,这里应当没有比他更强的了。
这也是为什么莫枭突然收手。
抬手的动作一滞,莫枭双眼瞪向江清野道:“你们江家这是要叛主吗?!”
“叛主?”江清野眉眼弯弯,温声道:“当我主子你还不够格。”
莫枭表情狰狞起来,明明没什么动作,可脸色却越来越差。只有魂修才知道此事的莫枭正在经历什么。
神魂剧烈的痛苦像成千上万的针,反反复复从他的大脑贯穿而过。而这些“针”随着他的反抗也在逐渐变多。
苏折映趁势向前踢起不远处的漱玉,剑鞘滑落,光洁冷厉的剑身裹挟着玄力射向郁秋冥!
同时手中也化出一把混元利剑,体内那道一直被她压抑着的印记力量,也在此时被她尽数释放。她周身凝出一股无形的屏障,脸上的易容也彻底破裂,灰眸平静地注视着莫枭。
万俟霜怔怔看向她,在触及那双灰眸时皱起眉。
她似乎在那双眼里看到一丝……神性?
苏折映周身渐渐涌起气流,衣袂翩跹,面前的利剑也随之不断壮大,带着无尽的威压。
她眼神带着悲悯,手指一点,利剑对着莫枭的额头贯穿而过,几乎是要将他整张脸都捅破!
被江清野控制住的莫枭自然躲不过,眼睁睁看着那剑在自己双眼间穿过,他身上的魔气顿时像泄了的皮球一样疯狂溢出。
深紫色的粘稠物流了一地。
莫枭疯狂调动身上的魔气试图修补这个漏洞,但奇怪的是无论如何也补不上这个伤口。
“怎么会?!”他尖叫道。
苏折映身边的气流散去,她眼神有一瞬的恍惚,像是忽然回神。
“怎么不会。难道你不知道被我杀死的那些魇魔从来没有一个是被我神魂湮灭的?”
都说想要彻底杀死魇魔唯一的办法的就是将其神魂湮灭,否则他们便会换一副身体卷土重来。
可苏折映的混元道跟别人的不太一样,凡是被她所伤的魇魔,不仅伤口不会愈合,甚至会魔气溃散。
“哈,不愧是大人看中的人。”莫枭狂笑,说的话却叫人听不懂。
“那个黑衣人,你们是一伙的吧。”
“这不是显而易见。”
随着魔气的溃散,莫枭语气渐渐弱下去。
苏折映一转眼就发现漱玉被郁秋冥轻松接下了。
她缓缓勾唇,有些意外道:“原来藏了这么久。”
他的天赋,恐怖如斯。
“……说好的除了蛋儿以外一群废物,难道只有我信了吗?”程洌喃喃。
万俟霜一手搭上听到肩膀,安慰道:“还有我。”
郁秋冥握住剑,瞥了一眼莫枭,转身就离开了。
“你去哪?”
莫枭身形变得有些透明,身上的魔气也弱下去很多,可见苏折映那一剑伤得有多深。
他平静无波地扭头看他,“有些事也该处理了。还有,我们也不是一路人。”
莫枭指着郁秋冥额头上忽明忽灭的黑色魔印,讽笑道:“都是魔,不是一路人?”
郁秋冥不愿多说,路过苏折映时,他脚步一顿,低笑道:“师姐,下次见。”
“我已经不是你师姐了。”
握剑的手一紧,郁秋冥抬脚,从她身边迈过。
“你说了不算。”
苏折映侧头,眼睛只能看到他飘散在身后的发丝。
“下次见,我会杀了你。”
只要是魔,不论是谁。
她的话随着殿门的打开飘荡在外,风声灌入,似乎还有一声低低的笑。
“不是吧……”
程洌一副吃到大瓜的样子,整个大殿里最属她没心没肺,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撞了撞苏折映,道:“下次见,真杀?你下得去手吗?”
苏折映瞥她一眼,“下不去手的话你来代劳?”
想起郁秋冥那阴冷的眼神,程洌咽了咽口水道:“那还是你来吧。”
“他怎么处置?”江清野问。
“等他魔气溃散殆尽,杀了。”
莫枭闻言大笑道:“你真以为我来妖界没有后手吗?”
言罢,他脚底顿时涌出大片的黑雾将他包裹。那股魔气竟是比莫枭身上的还要强,几乎可以同窥神道相媲美。
苏折映心头瞬间就浮现出一个身影。
是那个黑衣人。
江清野见状想对抗那股魔气,却被她拦住了。
“我们留不住他。”
待黑雾尽散后,莫枭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地上一片粘稠的东西。
打斗过后的妖皇殿破败不堪,隐隐有坍塌之势。
恰在此时,殿外突然传出一阵巨响,连带着大殿内的地面也随着震颤。
“不会要塌了吧?”程洌道。
“先出去。”
人面兽灵活地跳上她的肩膀。苏折映带着几人出了妖皇殿,花姒在跟在后面一起出来。
乍一出来,她还以为又进到了什么屋子里。因为此时外面竟是比殿内还要阴暗,浓密的阴云在头顶积聚,尽管莫枭和郁秋冥已经离开了,上方依旧魔气缭绕。
甚至不仅仅是妖皇殿上空如此,魔气几乎遍布整个妖界。
花姒皱眉道:“禁地出事了。”
“你知道禁地在何处吗?”
她摇头,“洛九闻没那么信任我。知道禁地位置的大概只有他自己了。”
“看位置的话,似乎在那边?”程洌指着大殿后方,那里的魔气最为浓郁。
可大殿后面什么也没有。
倏然,人面兽的爪子在苏折映肩上踩了踩。她偏头看过去,人面兽扬着头朝程洌手指的方向。
苏折映面露迟疑,人面兽却是等不及似的,跳下去直接向着后方跑。
“跟去看看也无妨。”江清野道。
因为眼下已经没有更可靠的方法了。
别看妖皇殿在城下抬头望着只是远远一小块浮石,可就这主殿后的一块地就让几人绕了半柱香的时辰。
程洌跟跟在后面,幽幽道:“还没到啊,黄花菜都凉了。”
她耷拉着眼皮,走着走着,突然撞上个人。
苏折映一手将人提了过来,道:“到了。”
人面兽停在了一块荒废的地坪,黑色的泥土上有过烧焦的痕迹,似乎是不久前才出现的。上面的怪异植物也被烧去了大半,但另一半还生机勃勃舞动着。
程洌抽了下嘴角,往前几步道:“这是禁地?”
花姒也疑惑道:“这是洛九闻养的花。”
人面兽却坚定地踩了踩脚底的泥。
苏折映迟疑道:“在地下?”
人面兽欣慰点头。
“是不是破开看看就知道了。”
苏折映挥出一道玄力,顿时尘土飞扬,被炸开的黑泥糊了站在最前面的程洌一脸。
程洌:“……你故意的。”
苏折映笑了笑,“还真不是。”
她也没用多大力,没想到轻轻一炸就飞得这么猛。
她低头去看被她炸过的地方,黑泥中露出一块圆角,上面刻着金文。
是妖界语言,她没看懂。
花姒却惊诧道:“还真是禁地……”
“什么?”程洌震惊,“难不成要我钻地下去?”
“我不去!”
苏折映又挥出一道掌风,擦着程洌的耳边过去,惊得她立马改口道:“去!去!我去!”
而掌风掠过她耳尖后,落到了那块石头边角上,将周围的泥也一并带起,露出了石头原本的样子。
是一块方圆的黑石,因为在地下埋的太久,石面上一些黑泥已经吹不掉了。
而石头之下赫然便是一个黝黑望不到底的洞。
苏折映眉梢一挑,笑着对程洌道:“去吧。”——
作者有话说:名字,记错了[化了]
第98章 自杀 因为你,洛九闻。
“……这是狗洞吧?”程洌抹了抹脸上的泥, 眼睛不自觉在自己和狗洞之间来回看,像是在丈量什么。
苏折映好笑地看着她半晌,忽然就见她深吸口气, 艰难地将将腿迈出去。只是还没等她鞋尖伸进去, 洞口便忽然一阵动荡,程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掀飞了。
而黑洞中也随之升起一个罗盘,竟是和程洌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万俟霜问道:“这是什么?”
花姒肯定道:“禁地入口,不会错的。”
“要解了这罗盘才能进去?”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没错。”
苏折映笑道:“那巧了,这罗盘刚好有人能解。”
巨大的罗盘漂浮在几人面前, 暗蓝色的盘心上有妖力流动。她侧眸朝身后看去,程洌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整个人都狼狈至极。
一抬头就看到了头顶上那熟悉的罗盘。她哎呦一声, 悠悠走到苏折映身边,轻咳一声。
“算你有眼光。”
程洌对此可是熟的不能再熟了,她划破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半空划了几道。而血珠仿佛凝滞在了空中,待她最后一笔划下后, 这些血珠骤然射进了罗盘中。而后就见盘心上的指针开始缓缓转动。
一圈……两圈……
最后停在了第五宫和第七宫里。
程洌定眼一看,心底顿时泛起一股怒意,暗骂洛九闻虚伪。
“成了?”花姒迟疑道。
指针停下后,罗盘就暗淡下来。此时却又忽泛起冲天的金光, 刺得几人都不禁遮住眼。
等光芒弱下, 他们率先听到的是一道谩骂声:“你这个贱种也该下地狱了!”
砰——
苏折映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东西就又被忽然荡起的尘雾给遮去了大半视线。
但隐约可以看到雾中两道身影时不时碰撞, 一时间也看不出谁更占上风。
燕珩身影忽地掠到洛九闻身边,随着他的靠近,混元气也从四面八方朝洛九闻聚拢。
他冷声道:“这是招魂阵!”
“我当然知道这是招魂阵!”洛九闻大笑一声, 五指成爪就要去扼燕珩的脖子,“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和莫枭做交易?!”
“你要招她的魂?”燕珩一滞,被洛九闻趁机掐住了脖子。
“是啊,只差最后一步了……容器!我只差一个合适的容器了!”
洛九闻发了疯一般不断收紧,可那双金眸却格外清明。
“哈……你真疯了不成?”燕珩一只手背在身后,手里渐渐凝出气刃。
“这是魇魔的招魂阵!招的是魇魔先祖!”
他忽然身体前倾,抬起身后的那只手,气刃猛地从洛九闻的后背贯穿。
可洛九闻却感受不到痛觉般毫无反应,他癫笑出声,不远处血流成河的阵法在金眸里化成一个点,洛九闻似乎只能看到这个点。
“呵呵……我没疯。不对,我早就疯了。”
血浸湿了洛九闻胸前,但燕珩清楚这对他来说根本不致命。就在他觉得呼吸困难,脑子充血时,洛九闻却忽然松开了手,跌跌撞撞朝阵法跑去。
“容器……就差容器了……”
与其说这里是禁地,倒不如说这里是尸海,是乱葬岗。满地的鲜血早就盖住了地上原本的样子。积聚的血液顺着流入阵中,勾勒出巨大的图案,上面发出妖异的血光。
洛九闻忽然回头笑道:“你要不要猜猜这里都有谁?”
他伸手指向一旁的望不到头的尸堆,离得近的尸体都还新鲜,人和妖中男女老少皆有。而那些离得远的,已经化成了白骨。
燕珩却骤然看向另一边,禁地的入口处。
洛九闻自言自语道:“有那个偏心的父皇、可爱的妹妹、体弱的小弟……哦、还有你那个卑贱的娘。”
轰隆!
一道红黄光芒闪过,洛九闻脚边的地面突然炸裂开,泥土混着鲜血四处飞溅。可地上的阵法却纹丝不动。
空气中出现些烧焦气,尘雾散去后,他低头看到脚边残留着的一角黄色符纸。
“洛九闻!”
程洌从不远处走出来,苏折映他们都跟在她身后。
洛九闻抬头,在看到苏折映时眼神一亮,满意道:“就差你了。”
眨眼间,洛九闻便忽然出现在了她面前,伸手就要朝她的天灵盖压下,却在离她几寸时突然停下。
两股力量交织在苏折映头顶,她微微抬眸,冷笑道:“莫枭没告诉过你这阵会招来什么东西吗?”
灰色力量骤然暴涨,猛地将洛九闻的手震开,逼得他后退几步。
“不管什么,她能回来不就行了?”
“呸,恶心!”程洌恶寒道,“就算这阵真能将我师姐招回来又如何?”
“洛九闻,她愿不愿意,你不知道吗?”
“杀她的又不是我!我已经把伤害她的人都杀了,她怎么可能会不愿意回来?!”
程洌忍不住抓上洛九闻的衣服,虽然只是衣摆的料子,她怒声吼道:“不是你?当年的事你当真不知情吗!”
洛九闻已经冷静不下来了,他似乎看到眼前有两道人影在不停辩驳着,他声音压抑:“说清楚,不是我父皇杀了她吗?”
程洌看着他那坚定不移的眼,忽然讽笑起来。
“你真可怜。”
“也可恨。”
程洌无力地松开了洛九闻的衣摆。她眼里说不清是恨是悲,只是在苏折映看来像是在迷茫。
洛九闻自知重伤的他拿不下苏折映,但他不着急这一时。
金眸重新落到阵法上,疯狂的眼底压抑着思念。
燕珩在此时走到苏折映身边,低声道:“阵法中有上千道小阵,连接了主城和附近的一些地方,它们随时能将这些妖的神魂蚕食掉,必须销毁。”
苏折映同样点头,“自然。”
江清野:“这阵阴邪至极,没有几年是不会成阵的。”
苏折映皱眉,细看了几眼,道:“他这阵……应当是之前的。”
万俟霜问:“什么意思?”
“还记不记得万象宗终试时,秘境里附在常桓身上的那只魇魔?”
经她一提,万俟霜瞬间就想起来了。
“那个招魂阵?!”
“对。”
那个招魂阵所用的时间可要比这个快多了。洛九闻这个显然与裳给她的线索里提到的万尸山上出现的阵法相似。
她不禁心底嗤笑,莫枭竟然给了洛九闻这么复杂的阵法,是真心想要让他招了魇魔先祖的魂,还是另有图谋?
燕珩了然道:“那这阵应该也成不了了。”
“燕珩!”
洛九闻忽然回头,“谁说这阵不能成?只要有容器,它就成了!”
“燕珩,之前不杀你不过是想要让她看看你被我玩弄于鼓掌间的模样。”
“我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将你置于死地。不过现在,也该让你和你娘一起团聚了。”
说着,洛九闻自断两尾,满是血污的尾巴在他手里化成点点黑气,一点点钻进了他的体内。
顷刻之间,洛九闻身上的妖力一涨再涨!
程洌看着一圈又一圈的黑气渐渐将洛九闻包裹,她皱眉道:“这是……”
苏折映道:“他与魇魔做了交易。”
献祭两尾,换他突破。
程洌抿唇,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朝这边席卷过来,她看着苏折映认真道:“你打得过吗?”
苏折映一拳敲在她的头顶,语气无奈:“我又不是神。”
“他若是只献祭一尾倒还好,怎么偏偏是两尾。”
一物抵一物,洛九闻以此交易就用了自己两只尾巴,直接翻了倍的。
算算实力,也该有窥神道了吧?
“窥神窥神……你以为窥神道名字是怎么来的?”
万俟霜哑然:“那今天我们岂不是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那也不一定。”
“她是尤伯公的弟子?”江清野忽然道。
苏折映含笑望过来,揶揄道:“我记得你家祖父可是同人家师父拜过把子的。”
“你也应当称一声师妹还是……小师叔?”
毕竟真要论起来,江清野却是低她一辈。
江清野忽地想起前不久那句“江家小子”,终于想明白了,原来不是脑子有病。
几人还在谈笑时,只有程洌神色挣扎,死死盯着洛九闻身上越来越莫测的修为。
等黑气散开,洛九闻捻着指尖,他脖子上也慢慢爬上了魔纹,与最初的洛九闻早就判若两人。
他阴森森看过来,苏折映自然也看到他身上的伤口全部愈合。
“如此一来,容器有了,燕珩也得死。”
洛九闻双手一敞,魔气和妖气便开始源源不断朝他聚拢过来,头顶上空黑云翻滚,浓密的云中隐隐有雷光闪过。
地上因为常年无人管理而生长出的的植株和被尸骨滋养而出的尸花,都被洛九闻身边带出的飓风连根拔起,一齐卷到了空中。
倏然,他身上的魔气和妖气像是有意识一般,渐渐聚拢,凝聚,越发粘稠,越来越像魇魔。
它们却是受控伸出了“手”,精准朝着苏折映他们过来。
窥神道面前,他们几乎毫无胜算。
万俟霜一只手不自觉攥住,另一只又习惯性地攥住腰间的铃铛。
燕珩暗暗看向苏折映,有些释然。
不论今日成功与否,洛九闻妖皇的位置终归是受不住了,况且他既然勾结了魇魔,有溟川屿在,他也逃不掉。
苏折映和江清野倒是显得轻松些,面上看不出什么。
粘稠物体爬上了几人的脚,快速向上蔓延起来。被包裹住的那部分身体瞬间就没了知觉,甚至有一种自己生来就缺了那一部分似的。
然而更可怕是,那部分身体真的开始变得透明起来。除了苏折映以外,无一人例外。
程洌捏了捏手指,骤然出声:“别费劲儿了,师姐不愿意回来。”
这话无疑是将洛九闻激怒了,贴在程洌身上的“手”更疯狂地朝她脸上爬去,因为她个子本就不高,一群人里只有她,只剩脸还完整了。
无视爬上她脸颊的“手”,程洌摔破罐子道:“当年她是自杀。因为你,洛九闻。”
倏然,时间好像停滞住了,头顶翻滚的雷声的还没加大就先弱了下来。
万俟霜和燕珩皆是身躯一震。
“你骗我。”
洛九闻眼神阴鸷。
“你信了,你是吗?”程洌瞥了一眼即将蔓延到她嘴角却忽然像是死了一般停在那的“手”。
她闭了闭眼,继续道:“在给了你子符后没多久,你那个父皇就亲自找上了在外游历的师姐。我不知道他同师姐说了什么,但是师姐是自杀这事毋庸置疑。”
“师父手里有我们的命符,他杀,命符会燃出红光并在对方身上留下印记。而自杀,命符燃绿光。”
“师姐的命符是我亲自看着它燃了绿光的。”
“这不可能!!”洛九闻不可置信道。
“自杀?她为什么自杀?!我知道了!定然是父皇逼迫她!!”
程洌嗤笑,看向洛九闻的眼神好似在看一只可怜的虫子。她道:“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回到妖界后,还去人界历练过。”
洛九闻眯起眼,神色不明:“我不止一次去历练过。”
那时候他以为父皇有意培养他,所以会屡屡派他去历练,而那些任务无非就是杀一些挑衅过妖界的修士。
但都是些小人物,洛九闻这些人并不关注。他从来都是随手便将那些人杀了。
“哈哈……古落宗地界有个修符的小世家,很难猜吗?”她恨恨道,“也对,高高在上的妖界皇子怎么会记得这些人?”
“可那些人是我师姐的母族。”
程洌如重击砸在了洛九闻头上,他瞳孔一缩,整个人忽然颤了下,险些没站住脚摔在地上。
他想起来了,那时父皇忽然让他去古落宗屠一个小世家,他毫不犹豫便屠了个干净。他甚至连那家主都不曾睁眼看过,自是不知她那张脸与云芙有五六分相像。
原来是他亲手屠了她母族。
分明没人出手,可洛九闻却觉得喉咙被人死死扼住,喘不上气来。
以至于他身上的魔气和妖气都有些失控,程洌看着他神色崩溃,却依旧涩声道:“那她……为什么自裁……”
“她恨我!我杀光了她全家,那她定然对我恨之入骨啊!那为什么不来杀了我?!!”
程洌道:“她恨你。”
“为什么把我还蒙在鼓里?!”
他若是知道,也愿意死在她手里。
“所以说你洛九闻可恨啊。”程洌眼角不知何时晕上一抹红,她喃喃:“怎么偏偏是在师姐喜欢上你之后呢……”
第99章 雾散 妖皇之位,物归原主。
爬在苏折映他们身上的“手”忽然开始缓缓下滑, 原本该将程洌整张脸都淹没的,此刻也尽数散开。
众人看着洛九闻的变请一点点从癫狂到平静,那张快要爬满魔纹的脸上露出了悔恨。
洛九闻身上没有一处不在颤抖, 他觉得自己此时脑袋似乎不太清醒, 眼前的人也在他的视线中变得模糊了,于是抬手便在自己的两臂上割下几道血痕。
“所以,她也是爱我的对吗?”
嗤。
程洌皱着眉,说不清师姐给她讲述洛九闻时的神态,但却清楚地记得符纸燃烧时那绿色火焰剧烈的跳动, 仿佛是在为主人不甘。
她道:“她恨你。不然也不会将子符给你。至于她自裁这事……”
程洌这些年也没有想通师姐的意思。或许是一身傲骨,不愿死在妖的手里。
“或许,是那个时候死才会让洛九闻记忆深刻?”江清野忽然道。
苏折映挑眉, 刚要揶揄几句,便想起来江清野应当也是那个时候同郁秋芷天人永隔的吧。
“其实当年前妖皇并没有对云姑娘赶尽杀绝。”
身后被雾气遮住的出口里,两道黑影缓缓走进来。花姒走到燕珩身边恭敬道:“殿下。”
而她身后跟着的是鹿老,刚才也是他开的口。
“怎么现在才进来?”万俟霜疑惑道。
花姒眼神移向一旁,“咳, 接鹿耽搁了些时间。”
其实两人早就进来了,花姒想进来帮忙,却被鹿老给死死拽住了。
“喂喂不要命了?他们打架,我们这些菜鸟凑什么热闹?等他们打完, 才是我们出场的时候。”
这是鹿老的原话。
鹿老收到花姒的眼神, 面色一肃,道:“我们的人被洛九闻的狗拦在了外面。”
燕珩却道:“我不是早就将你们带进来了吗?”
洛九闻同他们在妖皇殿交手时, 他便已经出去安排了鹿老的人。
“哎这不重要!”鹿老见蒙混不过,直接转移话题道:“当年主上去找云姑娘时,我和狗老头一起去的。”
鹿老话音刚落, 面前黑影一闪,自己就被人猛地拽了起来,一双金眸凑到面前紧盯着自己。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诶诶诶!撒手,撒手。”鹿老不敢抓洛九闻的手,只能拉着被他揪在手里的衣料,等洛九闻松开手,他才叹了口气道:“原来整了这么多年,就为个女人!”
“别废话。”
“行行行。”鹿老也是上一代元老的人物了,有些事知道的自然比他们知道的多。
“当年你父皇知道那个女修的存在后便命狗老头去查了,以历练为由借你的手杀了人家全族。”
鹿老还没啧上两声就又听洛九闻道:“说重点。”
“我说的这不是重点吗?”
程洌道:“这些我已经告诉他了。”
“原来如此。”鹿老又仔细将程洌端详了一番,看到她衣襟前塞着的符纸,顿时了然。
“你父皇带我和狗老头找上她时,没想过要杀人家的。”
“传闻前妖皇嗜杀成性,难不成是假的?”苏折映哦了声,惊奇道。
鹿老下意识就要反驳,可缓过来神发现似乎也没什么嘛好反驳的,便顺着道:“那倒不是,不过主上的目的已经达成,他或许是觉得云姑娘活着才更能刺激到大殿下,找云姑娘不过是挑拨了两人的关系。”
让洛九闻在云芙那里彻底失去可能。
“可没想到云姑娘二话不说就、就自裁了啊!”
“……”
“哈哈,听明白了吗?恶心的家伙。”程洌大笑道:“师姐将一切都算计在内了,江家小子也没说错,那个时候你知道了师姐的死讯,一定会很难忘吧?是不是每天都在回忆你和师姐那些短暂的回忆?是不是恨不得将师姐的遗物全都戴在身上?”
洛九闻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
“我没说错吧?你那满身的金银珠宝不就是师姐送你的吗?”
师姐之前不知从哪听到妖族大多喜金银宝物,妖皇殿也建得极为奢华,便在游历时搜罗了些送给洛九闻。
但那个时候洛九闻从来都是小心翼翼收起来,自从师姐死后,程洌再见洛九闻时便是在宗门大比上,看到他身上那些颇为眼熟的珠宝,她就开始起了疑心。
“师姐定然是算到了你会如此,她才会那么放心将子符给你。而你,也不负所望。”
程洌的话像是一根刺,精准对着洛九闻的心口刺了进去。
可是任程洌如何再说,洛九闻一脸木然,他眼神空泛,浑身都淌着血,就跟丢了魂似的。而他口中自始至终只重复着两个字。
不对。
“他不会傻了吧?”万俟霜道。
程洌冷哼,“傻了也不妨碍我杀了他。”
洛九闻身上的魔气越来越弱了,脚下的大阵没了他妖力的支撑,光芒淡去一半。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道:“不对!”
“她既然想杀我为何只是让你用母符?血仇不是更好吗?!”洛九闻吼道,吼着吼着他声音又弱下来,脸上忽然又挂上了笑容。
“那她自裁不就是对我下不去手?”
程洌翻了个白眼,“随你怎么想吧。”
真相大白,这些无谓的争辩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要洛九闻死。
“呵呵……她就是舍不得亲自动手。”
洛九闻不断低笑出声,听得程洌拳头硬了,她已经忍不了了。她薅出衣襟里的空白符纸就要重新绘一张母符来。
画到一半了还不忘回头问道:“我杀他,你们没意见吧?”
这话主要是给燕珩说的。
燕珩摇头,“只要洛九闻死。”
不论死在谁的手里。
“那就成。”程洌满意地在符纸上落下最后一笔,红黄符纸上闪过一道微光,洛九闻的胸前便骤然一痛,胸前血肉模糊的地方红光闪烁,十字模样的印记再度出现。
她抬起手,正当要将指尖的符纸燃起时,洛九闻忽然开口道:“等等!”
程洌手一顿,他急忙道:“我有话想和燕珩单独聊聊。”
“不可能。”
“那我脚下的阵法,你们也能毁了?”
千万尸山造就的招魂阵,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毁去的。
“程洌。”
苏折映走到程洌身边,一手压在了她捏符的指尖。
程洌咬牙,最后还是暂时收了符,转头就往出口走。花姒和鹿老也识趣地跟了出去。
苏折映带上万俟霜和江清野一起回避,似乎都不约而同地把燕珩给忘了。
空气中响起一阵叹喟。
洛九闻撩起自己右臂破败不堪的袖子,妖力凝出气刃狠狠划在上面,顿时血液飞溅。他垂下手,源源不断的血顺着指尖流下,滴落在脚下的阵法中。
而原本流动在阵法里的血在接触到他的血后忽然停滞不动。
燕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洛九闻怅然道:“燕珩,你赢了。”
燕珩却骤然攥紧了手,“赢?在你眼里,这些事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一场游戏吗?”
洛九闻不答,却笑道:“但我也没输。”
只是燕珩还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时,洛九闻突然伸手打了燕珩一掌,这一掌他依旧没留情面,燕珩如断线爱你的风筝般向后飞倒。
瞧见他嘴边流出的血,洛九闻笑了笑,又一掌打在了自己身上。他一只手覆在腹部,妖气在手心涌动,被带动着缓缓向上移动。
最终,一个散发着金光的圆珠被他从体内引出,浓郁的妖气和威压顿时扩散至整个禁地,就连守在入口处的众人也都察觉到了。
洛九闻脸色煞白,妖丹离体也就意味着他的一身修为就此消失。而眼下这副虚弱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从容地站在原地。
燕珩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洛九闻狼狈地坐倒在地,他手一扬,妖珠便飘到了燕珩的面前。
“我不——”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洛九闻就毫不犹豫地将妖丹打入到了他的体内。顿时,燕珩身上覆上一层耀眼的金光,他只觉腹中一阵灼热,但却没多少痛意。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妖丹入体后,身体内忽然涌出一股力量,朝着妖丹汇聚。荒芜多年的丹田像是如逢甘露,开始迅速焕发出新的生机,那股熟悉的妖力沉寂多年再次涌动起来。
待光芒散去,燕珩觉得浑身充满力量,他看着指尖萦绕的妖气和混元力,深色复杂。
洛九闻终于松了口气,虚弱道:“当年剖你妖丹,如今把我的还你。妖皇之位,物归原主。至于断你的狐尾,待你将妖丹内的妖力尽数吸收,断尾自可重新长出。”
燕珩为他的同族兄弟,虽然是同父异母,但也够他的妖丹融入了,但是若想要为燕珩自己所用,还需要些时日。
“你大可以不做这些。”洛九闻此举,燕珩是怎么也没想到的。但尽管如此,他对洛九闻的恨依旧不减。
“我做这些不是出于对你的愧疚。”洛九闻笑着摇了摇头,金眸格外清明。他感受着自己的血液一点点被阵法蚕食,眼神飘忽起来,低喃着:“这应当也是她所希望的结果吧。”
就是不知道云芙还会不会为此高兴了。
燕珩抿着唇没出声。
洛九闻却是越来越虚弱,最后甚至没了力气躺倒在血泊里,他金眸微转,移到了燕珩身上,道:“父皇是对的。”
“天赋,或许我们不相上下,但你可比我坚韧许多。”
“洛九闻,你是妖族最尊贵的大殿下。”燕珩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私生子,尽管父皇重视他,但并不代表这其他人也会如此。他时常从身边人的眼里看到厌恶和鄙夷。
有他同族的兄妹,也有身边伺候的婢女侍卫,还有他走在主城时与他擦身而过的陌生人。甚至被丢到人界时,从阴魂林界到菩提宗万俟家,依旧如此。
而洛九闻,生来尊贵,挥挥手就能招来一群人为他鞍前马后,还需要什么坚韧。
“咳咳……怎么?你这是在羡慕我的身份吗?”
燕珩摇头。洛九闻却道:“我宁愿自己不是皇族,不是妖!”
“妖族,你会带领好的吧?”
“这不是该关心的了。”
洛九闻也不禁自嘲道:“也是,我不过一代昏庸无能且勾结了魇魔害人无数的主君。”
他的语速越来越缓,眼神忽然瞥向身下,阵法上的纹路正在一点点回退。
上空忽然响起数道雷鸣,可黑压压的云却在渐渐散去。
须臾,一滴水珠砸落到了洛九闻脸上。
妖界久违地下了一场雨。
从一开始的零星几滴到如瀑般倾泻,禁地里像是覆上了一层朦胧的雨雾,企图遮盖这里腐朽,冲刷血腥。
洛九闻金眸染上笑意,他想抬手遮住眼睛,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指节缓缓颤了下,此后再也没了动静。
只是薄雾中似乎还回荡着他的低喃。
“好想再见她一面……”
第100章 第 100 章 最终,洛九……
最终, 洛九闻的尸身在雨幕中消散,而禁地中堆积如山的尸骸也随之化成了齑粉,在地上留下一抹白。
恰好此时程洌也冲了进来, 看着空荡荡的地面, 什么尸山,什么招魂阵,全都不见了。
“洛九闻呢?”
燕珩杵在原地,木讷出声:“死了。”
“死了?!”
程洌怒气腾腾冲到他面前,踮脚揪上燕珩的衣服, 道:“不是说好留给我杀的吗!”
“你怎么这么小气?!”
“没听过有一句话叫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吗?”
燕珩拉下她的手,“我不是君子。”
“那也有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燕珩:“……”
苏折映在方才便感受到转瞬即逝的强大威压,她目光掠过平整的土地,招魂阵已然被毁,可却毁得太过彻底。
“不是他杀的。”
程洌一顿,狐疑道:“难不成他也自杀了?”
苏折映却看向燕珩, 此时他身上萦绕了一层无形的妖气,“他将妖丹给了你?”
程洌:“什么?!”
鹿老:“什么?!”
燕珩点头,这才解释道:“他用自身鲜血毁了招魂阵,又将妖丹给我后便身体消散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默。
在所有人都觉得洛九闻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可谓是坏到骨子里了的时候, 他却在死前把自己的妖丹还给了燕珩。
花姒叹了一声, “那可真是……”
“好啊!太好了!”
鹿老一手堵上花姒的嘴,一手打在自己大腿上, 笑眯眯道:“咱们殿下终于有妖丹了!”
他说完又屁颠屁颠跑到燕珩面前,一屁股将程洌给挤到了一边。
“哎呦,你个死老头!”
鹿老却眼巴巴看着燕珩, “那殿下,咱准备什么时候通知下去?”
“通知什么?”程洌揉着屁股,又凑过来。
“继任大典啊!”
苏折映诧异:“你们妖界也有这种仪式?”
洛九闻继任的时候没有外界并没有多大风声,只有从妖界传来的一封告知信件。她以为妖皇继任便是上一任的妖皇死了,妖界少主第二日补上去就算是继任了的。
“那当然了。”鹿老昂头,骄傲道:“我们妖界也是有规矩礼仪的,哪像那群魇魔,在大陆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只不过,自燕珩父皇那一任开始,皇位都是弑父得来的。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坐上的位置,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庆贺的了。
“那便提前恭贺你了。”万俟霜神色感慨,曾经被人极尽欺辱的孤儿如今也成了万妖之主。
燕珩颔首,眼神不自觉瞟向了苏折映,犹豫道:“我们先前做的交易,眼下洛九闻已死,你的条件还没有告诉我。”
苏折映笑着摇了摇头,已经不需要了。
先前答应帮燕珩也是冲着这禁地来的,她猜测禁地中有魇魔的什么密谋,没想到竟真有。
招魂阵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从封印松动到万象宗出现禁术,就连妖界都有魇魔的踪迹,招魂阵更是接二连三地出现。
她得找机会问问老头。
“明日大典,你们要留下看看吗?”燕珩问道,“鹿老说会很盛大。”
“成啊!”程洌一口应下后,又后知后觉抬头看了一眼天。
妖界终年无日,她根本判断不出来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忍不住问:“你们是怎么判断时间的?”
苏折映神秘地冲她勾了勾手指,见程洌眨巴着眼过来,她指了指头上的天。
妖界无日,但月亮却是每日规律运作,苏折映第一次来妖界时便发现了。
然后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下文的程洌皱眉道:“……什么意思?”
苏折映却慈爱地摸了摸程洌的脑袋,没有说话。
程洌便又跑去问万俟霜,可万俟霜也没头没尾说了句:“原来我不是最笨的那个。”
问了一圈也没得出答案,程洌自己站在空旷的地方,盯着上空思索了很久。
苏折映察觉到几道炽热的目光,燕珩抿着唇还在等她的回答,花姒更是眼含期待,在她望过来时还朝她抛了个熟悉的媚眼。
“眼下没什么事,大典结束再走也无妨。”
燕珩和鹿老都暗自松了口气,花姒便直接贴了过来,熟稔地搭上苏折映的肩,轻声道:“今晚要不要来妩殿?”
“那就不必了。”她指了指程洌,“你倒是可以带她去,应当要比我有意思。”
“眼下妖皇殿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不妨先在城中转转?”
委婉些是处理要事,其实就是现在的妖皇殿根本没法安顿人,若那招魂阵阵真的成了,妖皇殿怕是也要塌没了。
“正好我还没来妖界转过。”郁秋冥不在,万俟霜便放心地挽上苏折映的手臂,“折映,我在家的时候可是听到过你孤身一人入妖界的风光事件,快带我去转转!”
江清野也笑道:“正巧我也是第一次来,劳烦小少主了。”
苏折映挑眉一笑,也不拆穿。
“出去转啊?”鹿老微微直起腰板,叫住了他们:“要不要来我的红馆坐坐?”
苏折映率先开口道:“不必。”
她拉上万俟霜就走,步子不觉带上些慌乱。
“诶诶!我馆里可是什么样的都有啊!”
鹿老话没说完,苏折映三人就已经离开了禁地。
还在原地苦思的程洌抬头就发现人不见了,拔腿朝外追去。被遗忘了的还有窝在不远处的人面兽,见程洌跑了,它立马跳起来跟上。
“等等我啊!”
“嗷!”
*
整个妖界都被招魂阵给影响到了,妖皇殿下的主街上聚满了妖,无一不在讨论发生了什么。
苏折映刚下来,便被一个年轻的女人拉住,顿时周围的妖都围了过来。她甚至在里面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乌睿也在这里。
那女人问她:“这位大人,方便说说上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正用妖气滋养鱼苗呢,突然就朝上面窜去了,给我的鱼都吓死了。”
“死了点鱼苗算什么?”她旁边的一个男子鄙夷道。
“算什么?!这鱼苗可是我花了上百妖珠,托人从外界带来的!”
“别鱼苗狗苗了,我家都被掀没了!”
在苏折映几人被他们围得快要喘不过来气的时候,几道强大的威压落下,顿时将众人镇在原地。
妖皇殿里又下来几个人,他们统一穿着深蓝色外袍,腰间坠了串拇指大小的长珠串。周围的妖见了他们后个个面露震惊,而后又跟鹌鹑似的纷纷低下头,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却依旧暗自震惊突然从妖皇殿出现的这些妖卫。他们身上的那珠串都是妖皇亲卫的象征,不过却在洛九闻继位后,这些亲卫便再也没有露过面了。
眼下亲卫再现,聪明些的都能猜出几分真相了。
就带头的女子面无表情道:“这四位是妖皇大人的贵客。”
四位?
有人偷偷抬头在努力苏折映身边去寻那第四个人。只见那女子身后探出个脑袋,跳出来朝着苏折映骂道:“苏折映!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了?!”
苏折映下意识捂住了耳朵,果不其然,程洌下一秒就奔到她身边,五指一张,从生死之交说到注定缘分,周围的更是妖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抬眼就看到原该关心妖皇殿的众人现在却神色莫测地在她和程洌身上徘徊。
苏折映递了妖卫一眼,她瞬间明了,遣散了众人。
“明日新皇继位大殿,各位好好准备。”
“什么?!”
“还真是啊……”
“这前妖皇的子嗣不就剩妖皇大人一个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
“等明日看看罢。”
“诶,散了散了……”
那些看苏折映恍若看人渣的目光终于没有了。她将程洌的手拉到万俟霜手上,笑道:“作为补偿,你替我带他们转转。”
她又将从猫妖那拿来的妖珠尽数给了程洌。
程洌刚瞪圆的眼在看见妖珠时瞬间弯了下来,笑嘻嘻道:“放心交给我好了。”
又转头对万俟霜和江清野道:“你们俩,跟我走。”
万俟霜狐疑地看了程洌一眼,默默跟上了。
只有在江清野走过她身边时,道了声:“你自己小心。”
“自然。”
等三人离开她的视线,苏折映才叫了领头的女子,“你叫什么?”
“属下妖一。”
妖一半跪在地,她身后的妖卫也跟着纷纷跪下来。
苏折映:“你们是鹿老带过来的?”
“是。”妖一点头,“我们是前妖皇的亲卫,洛九闻弑主夺位时鹿老将我们几个带走了,一直藏身在红馆等待小殿下。”
听到是前妖皇时,苏折映眼中燃起一抹光,问道:“那你们知不知道万尸山的事?”
“我们了解到的跟外界传闻的并无差别。”
“那禁地招魂阵一事?”
“我们也不曾知晓。”
他们是前妖皇的人,洛九闻继位后他们便没再踏足过妖皇殿,而洛九闻行事谨慎,他们自然是不知道的。
“罢了,你们回去吧。”
“是。”
众妖卫一走,也没了围观的妖,苏折映身边一下就冷寂了许多。她挑了条人少的路,慢悠悠在城里晃荡。
心却在算着时间,郁秋冥离开时那冷淡的神情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离开了应当有一段时间了。
那一身魔气,若是换作苏折映自己都很难压制住,何论他呢。
风一动,垂在脸侧的发丝便飘起来,一抹黑紫映入苏折映的眼里。
她又能比小师弟好哪里去……
她苦笑一声,走过一个转角的小街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苏折映。”
她身形一顿,转过头看见转角的墙面压上了一只血迹斑斑的手,深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结痂,随着指节弯曲收紧,血痂顿时开裂,不断有干血块掉下来。
墙后传来窸窣声响,这只手的主人似乎行动很艰难,露在苏折映眼前的手死死抠着墙面。
须臾,墙后露出半个身影,那人头发上粘了不知什么东西,有稻草,有黑糊糊的一团,还有几片妖界的黑叶,死死贴在她的头发上。
“苏折映!”女人声音嘶哑,听不出原本的音色,但苏折映却觉得这语气莫名耳熟。
可能是从前被人骂惯了,乍一听,竟觉得有几分亲切。
“你是?”
“哈?我是谁?”女人讽笑,扶墙的手撩开眼前遮挡着脸的头发,一张煞白的脸暴露出来。
苏折映瞬间认出来她是古落宗那个断臂的弟子。果不其然,叶明禅缓缓朝外走了几步,整个人都从墙后走了出来,那残缺的手臂自然也露了出来。
叶明禅整张脸都毫无血色,她嘴唇干裂,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手臂上一个断袖,衣摆上一个大洞,还沾了一身的泥。
不像是活人。
“记起来了?”
“有事?”
叶明禅恨声道:“我师姐师兄呢?”
苏折映啧了声:“你师姐都给你卖了还这么关心她,古鸿飞教得不错啊。”
“快说!”
她瞥了眼叶明禅胸前露出来的一角木牌,挑眉道:“你们出来应该有联系的东西吧?”
“我联系不上!”叶明禅快要疯了。
苏折映勾唇,“那不是很明显吗?”
“你!”叶明禅瞪向她,手却止不住地发颤,“你杀了他们?!”
“我说不是你会信?”
反正这么多年,她头上顶着的恶名脏水可不少,也不差这一个了。
“哈哈……我要告诉宗主……堂堂溟川屿少主竟然无辜杀我古落宗的弟子!”
叶明禅一只手慌张地将木牌从怀中掏出来,还没等她注入玄力联系古鸿飞时,一道力量冲到她的手上,指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嚓声,木牌随之掉在地上。她抬头就看到苏折映正笑吟吟看着她,蓦然回想起外界对溟川屿这个少主的评价——横行霸道,手段残忍。
“很遗憾,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叶明禅吼道:“无耻!”
“我都地痞流氓了,要脸作甚?”
苏折映是真的将这个恶名坐实了。
“你以为我没留后招——”
叶明禅的声音突然顿住,充满恨意的眼忽然没了焦距,嘴边干涸的血迹上又重新流下新的血液。
苏折映神色一凝,目光落到叶明禅的腰腹上,一把泛着冷光的剑从她腹部穿透,血水顺着滑落。
啪嗒两声,在地上晕出血花。
而叶明禅身后多了一个黑色身影,那人戴着黑色兜帽,只露出来了白皙的下巴。
随着他收剑,叶明禅腹部顿时喷溅出不少血,苏折映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可等她再抬头时,那个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苏折映认得那把剑。
是漱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