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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9

作者:酒晚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1章


    大熙军阵前, 探兵举着千里镜的手微微发颤。


    楼衔策马至侧,急问:“前方如何?可已开战?”


    “不、不曾……”那探兵声音发干,犹豫道:“回将军, 只是, 好像有些许……不对劲。”


    楼衔不明所以,已再无耐心,一把夺过千里镜, 镜筒挪动,直定向那号角声的源头之处。


    镜筒之中, 山丘另一侧的原野上,昭国蓝甲军阵如黑云压城, 赤旗猎猎如焰, 九幽盟与之对峙, 杀气冲天……确是开战的架势。


    可下一瞬——


    “轰——!!”


    大地仿佛在震颤。


    两军并未相撞, 而是在冲锋到一处之时, 竟同时调转了方向!如两道决堤洪流, 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铁骑狂潮, 朝着朔城方向席卷而来!


    烟尘蔽日,蹄声震地, 那声势仿佛天穹倾塌, 山河俱碎。


    …


    …


    刘秉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洛千俞驭马逼近, 音色混于蹄地轰鸣中,却愈显清晰迫耳:


    “刘秉, 你因太子阙矜玉与前世取你性命的钟离烬月容貌无异, 心生畏怖,此世才龟缩蛰伏,直至太子身死方敢露头……我说得可对?”


    刘秉脸色煞白如纸:“洛檐, 你果然……全想起来了!”


    “是。”少年挽弓,箭尖寒芒映亮少年冷冽眉眼,“刘秉,但你可曾想过,若你的噩梦,从未真正消散过……”


    “而是一直陪在我身边,做我的贴身侍卫呢?”


    “什么……?”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那一箭不是杀招,却凌厉刁钻,直破空钉进刘秉前襟领甲,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飞出去!


    刘秉滚落尘埃,未及爬起,一柄长剑已贴着他颈侧“铿”地插进地面,剑身清寒如秋水,名为“云渺”,是那柄曾属先太子殿下的名剑。


    洛千俞翻身下马,靴尖碾住他欲摸向腰间匕首的手腕。


    “这笔帐,我该从何处与你算起?”


    小侯爷俯身,声音低如风雪夜话,字字淬冰:


    “我妹妹的命,秦副将,还是云衫?”


    刘秉喉结滚动,脸色青白,冷汗涔涔道:“我不认……我不认,洛檐,怪就怪你护不住自己珍爱之人,这些蝼蚁的性命死便死了,与老夫何干!”


    “黎民百姓,芸芸众生,大熙与昭国、朝廷与义军在你眼中,皆是蝼蚁。”洛千俞屏息敛神,抓住他前襟,将人半提起,“一剑穿心才是便宜了你。”


    语罢,少年缓缓握紧拳头。


    “砰!”


    第一拳砸在颧骨,骨裂声闷响。


    “砰!砰!”


    第二拳、第三拳,落在腹部、肋下。拳拳到肉,闷响如擂鼓,血迹从刘秉口鼻溅出,触目惊心。


    起义军中有人惊叫:“首领……!”


    “首领要被生生打死了!”


    “可是那个人……方才说了什么?”


    “管他说了什么!快救首领!”


    “快!”另一人喊道:“将这半路杀出来的就地解决,趁乱突围,城门就在前面,速速前往,勿要恋战!”


    众人正要一齐拥上,可未等付诸行动,动作却齐齐僵住。


    因为他们都听到了远处的异样响动。


    ……


    不是错觉。


    抬眼望去,地平线上,铁蹄踏地的轰鸣如闷雷滚近,震得脚下砂砾跳跃。


    朔城方向,昭国盔甲军列如湛蓝冰河奔涌而至,军旗在晨色中烈烈招展。不过转瞬,便已封锁视线,彻底挡住了城门前方所有去路。


    而身后,大熙赤旗如血潮翻涌,楼衔与洛十府率军压上,弓弩齐举,寒光凛凛。


    前有昭国铁壁,后有大熙合围。


    起义军被围困正中,彻底锁死在原野之上,进退无路


    骨节发颤,血迹沾染,可小侯爷仿佛感觉不到疼。


    一拳,一拳,又一拳。


    刘秉的脸在拳下变形,鼻梁塌陷,牙齿混着血沫飞出。少年的眼中烧着近乎凛冽的恨意,脑海中不断闪现而过的画面,在黑风口含冤而去的不甘,洛枝横在他身后没了声息的绝望,到眼睁睁看着云衫在怀中死去……这三世所有不甘与暴戾汇聚,一点点席卷了少年。


    拳头骨节已经破了,小侯爷却并未察觉,并未停下,显然已打红了眼。


    ……


    “我们被包围了!”


    “前有昭军铁骑,后有大熙追兵,首领也已落马!”


    “他们都是骑兵……我们拿什么打?!”


    “朔城已经回不去了,咱们起义军彻底没有退路了!”


    “今日横竖是死在这里……弟兄们,与其沦为阶下囚任人宰割,不如跟这群狗官兵拼了!”


    “好……”


    “同他们拼了!”


    “拼了!!!”


    绝望催生出毅然赴死的念头,残存的起义军举起刀枪,眼中布满血丝,俨然是决一死战的姿态。


    洛千俞被这一声唤回了神。


    起义军的溃喊却像一盆冰水,猝然浇醒了少年官员。


    小侯爷指节滴着血,心头一紧,动作也随之停住。


    身下的刘秉已然瘫软在地,面目血肉模糊,气息奄奄。


    洛千俞怔然起身,目光茫然地掠过四周。


    周遭一片混乱,起义军士兵的脸在晨光中绝望尽显,恐惧与决绝交织,而更远处,昭国军阵如铁壁合围,大熙赤旗如血潮压境,马蹄踏地,整座原野都在金戈铁马的杀意中震颤不已。


    身处于风暴中心,洛千俞瞳孔重新聚焦,接着骤然一紧。


    ……


    不对。


    不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


    他一路追杀刘秉至今,并不是为了当今这一幕。


    小侯爷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腔时带着血腥味,却也压下了眼底翻涌的红意。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


    在一片濒临爆发的混乱嘶喊中,在双方军队剑拔弩张的死寂对峙间。


    洛千俞从怀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焰筒,抬手,引信擦燃。


    “咻——!”


    一道赤金流光尖啸着撕裂晨空,扶摇直上,在黎明天幕的正中央轰然炸开。


    “砰——!!”


    不是寻常烟花的绮丽色彩,而是迸裂成漫天璀璨夺目的金红色光雨,如九天凤羽倾泻而下,光芒炽烈如正午骄阳,刹那间照亮了整片原野上每一张仰起的脸。


    昭王惊异抬了下手,身后驰骋的马蹄猝然而落,起义军纷纷抬头,眼中尽是茫然惊惶,而大熙晃动飘扬的军旗之下,楼衔勒住战马紧攥缰绳,洛十府的眸光亦骤然抬上。


    光雨徐徐坠落,宛如天迹临世。


    那一刻,万籁俱寂。


    连风都仿佛凝固,只有光屑无声飘洒,落在马蹄踏过的草地,染血的铁甲,坠于刀尖之上。


    所有的嘶喊、杀意,所有即将爆发的血肉碰撞,都在这一霎被这抹照亮天地的光亮,仿佛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洛千俞策马,缓缓走过阵前。


    晨光落在他染血的铠甲与破损的手上,将少年的身影镀上一层凛然光晕,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清越如剑鸣,穿透原野:


    “诸位起义军的弟兄。”


    “你们可还记得,三年前为何提起这柄刀?”


    他勒马,面向那些手握刀枪、眼含愤恨的士兵,“家乡田赋,压得人直不起腰,还是因胥吏夺走了最后一口粮食?还是父母病重却无钱求医,因旱灾后,眼睁睁看着亲人饿死?……你们所求,不过活命,不过温饱,不过一个公道。”


    “可你们可知,你们追随的‘刘丙’首领,三年前便已死在了黑风口?”


    起义军一阵骚动。


    “他在说什么?”


    “这些话……怎能当真?”


    “他在骗我们!”


    ……


    “真正的起义军首领刘丙,与朝中兵部侍郎刘秉——是孪生兄弟。”洛千俞声音穿透晨雾,掷地有声,“三年前,刘丙于黑风口偷袭战死,其弟刘秉便以兄长身份统率义军,后于朝中任职,左右逢源。”


    小侯爷目光扫过起义军的面庞:“刘秉为何如此?”


    少年高声道:“他要的从来不是为民请命,也从未想给你们公道……他要的是复辟前朝旧制,为此不惜勾结西漠,引外族铁蹄踏入我中原山河,不惜在京城散布瘟疫,让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更不惜将你们……这些信他敬他、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变成他权欲棋盘上可随时舍弃的卒子,成为旁人野心的垫脚石!”


    起义军互相而望。


    目光缓缓涌上错愕震意。


    “你们可曾想过。”洛千俞握紧缰绳,震声道,“为何每次劫掠官府粮仓后,大半粮食不翼而飞?为何每次攻占城池,城中富户早已人去楼空?为何你们在前线拼命,有人却在后方与西漠使臣把酒言欢,用你们亲人的血,换他私库里的黄金?!”


    真相如冰水浇头,许多起义军面色惨白。


    “看看这朔城。”少年抬起滴着血的手,扬手指向远处城墙,“三年前它何等繁华,如今十室九空,看看你们身边的弟兄……三年前一同起事的同乡,如今还剩下几人?!”


    有老兵手中的刀开始剧烈颤抖。


    “你们起义,是为活命,是为一口饭吃,是为官府欺压时有人能挺直脊梁。”洛千俞声音放缓,却字字锥心,“可你们看看……如今边关战火是谁点燃?瘟疫横行是谁造就?兄弟阋墙、山河破碎,又是谁在幕后操纵?”


    他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刘秉:


    “从来不是朝廷要赶尽杀绝……是手握棋子之人,为了一己私欲,使得你们背井离乡,被推上绝路,将你们的父母、妻儿、故土,都变成了权欲棋盘上的筹码!”


    周遭一片死寂。


    唯有风声划过旷野的声响。


    洛千俞声音穿透朔野,字字清晰:“你们最初提起刀剑的理由,是活命,是温饱,是公道……你们最初想要的东西,朝廷已在改变!新帝登基三年来,减赋税、开常平仓、严惩贪官污吏二十三人。那个让你们活不下去的旧朝,早已变了。”


    “而真正让你们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人,仍在迫使你们豁出性命,命丧朔野!”


    少年环视全场,眼中似有光烁,却凛然不坠:


    “今日若在此死战,你们杀的是谁?是同样出身贫寒、从军养家的大熙儿郎,是家中有老母待养、有妻儿苦等的昭国兵卒,而你们死后,史书只会记下一笔‘叛军顽抗,尽诛于朔城野’。你们的爹娘等不到儿归,你们的儿女将永远背着反贼之后的污名!”


    洛千俞顿了顿,目光如炬,声音沉于肺腑:


    “放下兵器,并非向朝廷投降,而是回家……回那个你们三年前提起刀时,真正想守护的故土!”


    洛千俞勒马立于光雨中央,血肉模糊的右手落于身侧,声音不大,却穿透寂静,飘远不息:


    “战争,已经结束了。”


    ……


    话音落,余音在晨风中回荡。


    原野之上,依旧死寂。


    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并没有人回应他。


    洛千俞握缰的手心渗出冷汗,他垂眸,看向毫无声息的士卒,喉结微动,他不确定,也不知道方才这番话能否穿透这些年被仇恨与绝望浇灌的心墙。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


    “哐当。”


    是一柄卷刃的刀落在地上的声音。


    “哗啦啦——”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兵器坠地的声响连成一片,越来越密,越来越响。长枪、短刀、弓弩……纷纷从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染血的草地上。


    没有欢呼庆祝,没有胜者的骄矜,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劫后余生的寂静在蔓延。


    有人掩面未语,有人仰天流泪,有人朝着家乡的方向缓缓蹲下。


    ……


    结束了。


    这场绵延数年、流了太多无辜鲜血的战争,在这一刻,真正地划上了句号。


    少年抿紧唇畔,缓缓松了口气,心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铮的一声断了。


    洛千俞肩头一松,那股撑着他纵横沙场、剖白真相的气力骤然抽离。他身子晃了晃,脱力般从马背上滑落,跌坐在沾着晨露的草地上。


    手心触到湿润的泥土与青草,微微发颤。他缓缓握紧,又松开,指节处已然破了,血迹混着泥污,疼,却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真实感。


    一切都……结束了?


    有人上前搀扶,有人将地上瘫软的刘秉拖起捆绑,远处传来将领收整兵马的号令,可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雾,模糊而遥远。


    少年有些茫然,用尚且干净的手背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点,却在某个瞬间忽然顿住……似有感应般,蓦然回首。


    不远处军阵最前方,一骑烈驹越众而出,正越来越近。


    正在朝着他的方向。


    小侯爷睫羽一颤。


    ……


    是披风。


    马上之人银甲白袍,有晨曦落在那人眉间时,映出熟悉的身影与面庞,那一抹凤翎般的眉心纹却已然不再。


    洛千俞瞳孔骤缩。


    少年顿住,浑身发软,却缓缓撑起身。


    周遭一切声音混乱不息,将士呼喝、兵器落地、战马的嘶鸣……忽然都模糊成一片嗡鸣,却又莫名异常安静。


    唯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且清晰地敲击着耳膜。


    他艰难起身,遵循本能般,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连日奔袭、伤痛缠身,他大抵跑得不快,脚步像踩在云端,却能听到风声划过耳边。


    跑。


    越来越近。


    再近一点。


    心跳已然不是自己的了。


    ……


    下一刻,洛千俞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双臂收拢,将他牢牢锁进胸膛,抱进怀里。


    那一瞬,熟悉的味道萦绕周身,混杂着血腥与风尘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淹没。将身后所有嘈杂、所有声音、所有尚未完全止息的战火与尘埃,彻底隔绝在外。


    世界骤然寂静。


    天地失声,烽火褪色。


    周遭一切都消失了一般。


    洛千俞瞳孔一颤,被男人不留余力地抱紧,埋首在那片熟悉的温度里,闭上眼,听见对方喉间唤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屏息的:


    “……阿檐。”


    第152章


    回应他的, 是愈深的拥紧。


    他听到闻钰压抑沉忍的声音,低低落进耳畔,足以令他颤栗:“…阿檐。”


    洛千俞长睫剧烈一抖。


    他下意识攥紧掌心的衣襟, 垂下眼帘, 生生克制着翻涌的潮意。


    可眼眶不受控地发烫,洛千俞咬住唇,这时本是不该哭的, 泪珠却偏生不听话,滚滚砸落, 濡湿了那人胸口的衣襟。


    周身止不住地发颤。


    为什么?


    明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叛乱平息,真相大白, 刘秉伏诛, 起义军弃械。


    他们终于迎来了这场迟来太久的重逢。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洛千俞只觉心口被紧紧攥住, 揪紧, 那力道蛮横地绞着, 叫他喘不过气, 呼吸都变得滞涩钝痛。


    他们错失彼此太多回, 以至于此刻相拥,却像隔了半生光阴, 恍若隔世, 早已蹉跎了数不清的岁岁年年。


    跨越三世生死, 才再次将彼此拥入怀中。


    闻钰指腹拭去他颊边的泪,低声问, “怎么哭了?”


    眼尾灼着热意, 就连对方近在咫尺的声音,都令他鼻息发酸,“哥哥不是好好的么。”


    洛千俞蓦地一怔, 咬住唇,齿尖深陷,抓着闻钰衣襟的指节都在颤,泪水断线似的滚落,模糊了眼前的人影。他抿了下唇,抖着声音道,“太子,乌尔勒,云衫……他们从来都是你,是吗?”


    “是你,换了我的命,是不是?”


    闻钰缄默着,却没有回答。


    可洛千俞已知道了答案。


    他咬紧牙关:“可你呢?你要怎么办?”


    “你的命……又该怎么办?”小侯爷忍着眼泪,艰涩道,“若我死了,那便是我的命数……谁准你强行阻拦我的因果?倘若你因此生生世世,永无来日……届时我独活于世又能如何?”


    “……你怎么可以这样,总是这么随心所欲,怎么敢擅自做主……”


    闻钰将人箍进怀里,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很轻,字字砸落心头:“阿檐就是我的命。”


    “没有你,轮回百转于我何益,长生不死于我何欢?”闻钰低声道,“若天道只容一人长存,那个人便必须是你,也只能是你。”


    “如此,便足矣。”


    洛千俞瞳孔一紧。


    他无言良久,喉间哽咽翻涌,终是憋出一句,小声骂道:“你……就是个混帐。”


    没心肝的独断者,自私鬼。


    “是。”闻钰俯身,额间抵上他的,咫尺之间,呼吸相闻,“哥哥是混账。”


    ……


    可换作是他,若易地而处,又何尝会做出不同抉择?


    被捧起脸时,少年颤抖着抬眸,视线氤氲,早已浸湿了眼睫。


    洛千俞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哑声问:“若是我彻底忘了你呢?”


    “若是我饮了孟婆汤,将你这个人从头到脚忘干净了……你也无所谓么?”


    那人眸光微顿,隐隐沉了下去,却笃定道:“阿檐不会忘了我。”


    洛千俞茫然不解。


    “阿檐曾用心头血护住我,在我额间留了烙印。”闻钰垂眸望着他,低声笑了笑:“不就是怕有朝一日,寻不到哥哥么?”


    小侯爷蓦然一怔,眸中浮上错愕。


    原来如此。


    一直以来,无论是闻钰,亦或是太子哥哥,那眉心凤翎般的朱砂痣,是自己留下的?


    爱人的眉间印,竟是他的心头血。


    茫然之际,闻钰收拢手臂,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


    远处,晨曦彻底撕破云层,金光洒满染血的原野,照亮那些弃械的士兵、飘扬的旌旗。


    山河在身后,故人在怀中。


    这一世,他终于接住了他的月亮.


    夕阳西斜,将朔城外的原野染成一片暖金。


    战场已开始清理,起义军士兵在陈城的指挥下集结,卸甲弃械,接受大熙军的收编安置。


    伤兵被抬往临时搭起的医帐,阵亡者的遗体被小心收敛,等待辨认与归乡。


    硝烟已尽,但紧绷的杀伐之气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而平和的静默。


    马蹄声由远及近。


    昭王与太子萧彻率亲卫纵马驰来,踏过原野草地,在闻钰身前数丈处勒停。萧万生翻身下马,王袍沾染风尘,威严面容显而易见的焦灼,“俞儿!俞儿如何了?”


    萧彻亦三步并作两步,疾色冲上前:“……弟弟!”


    少年的盔甲已被解下,身上披了件宽大的披风,此刻闭目垂帘,被闻钰抱在怀中,面色苍白,额间绷带渗出淡淡血痕,呼吸清浅,竟是睡了过去。


    这引得众人声音都放轻了。


    萧彻心头灼急,便自然而然伸出手,“让我来抱……”


    可刚抬了指尖,话音未尽,闻钰已侧身避开了萧彻伸来的手。


    动作并不突兀,却让萧彻的手成功僵在半空。


    萧彻:“……?”


    只见那九幽盟盟主垂眸看向怀中少年,眼底戾气与锋芒尽数敛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柔。


    男人横抱着少年,转身走向不远处已备好的马车,步履沉稳,仿佛怀中捧着的是易碎的稀世珍宝。


    萧万生未察觉异样,只吩咐车旁待命的军医速去诊治,军医躬身应是,轻手轻脚地爬上马车。


    萧彻站在原地,望着那人将他弟弟抱进车厢的背影,眉头渐渐蹙起。


    ……嗯?


    怎的有些不对劲。


    那个九幽盟盟主,世人皆敬皆畏的存在,方才在战场上还如杀神临世,此刻却将自己的弟弟护得密不透风,避开旁人的动作、抱人的姿态、以及垂眸凝视时的眼神……


    怎么比他这个正牌“太子哥哥”,还更像在宣示主权?


    车辚马萧徐徐启行,迎着天际初升渐亮的朝阳。


    这一夜,朔城无战事。


    此夜后,盛元四海宁。


    …


    …


    洛千俞在轻微的颠簸中醒来。


    意识回笼时,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马车的锦帐,身下是柔软裘毯,朦胧视野里是车厢红木顶棚,细碎晨光透过帘隙漏进。


    显然正在马车上。


    自己正躺在闻钰怀中。


    “醒了?”低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闻钰垂眸看他,指腹轻轻抚过他睡意未消的眼角。


    洛千俞迷蒙,揉了揉眼睛:“我们在哪儿?”


    “去宁安城的路上。”


    宁安城?


    那是昭国境内距朔城最近的边城,也是归返的必经之路,如今自然成了昭军的临时停驻之处。


    洛千俞撑着坐起身,思绪逐渐清晰,忙问:“大熙军呢?楼衔和十府他们……”


    “正押送刘秉,回京复命。”闻钰替他拢上滑落的氅毯,“大部分起义军会被迁徙安置,陈城亦选择随行,陈明起义军内情。”


    洛千俞微微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马车平稳前行,窗外掠过边地的苍茫景色,洛千俞怔了怔,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闻钰:“等等……父皇竟允你一同去宁安城?”


    昭国和九幽盟,不是一直传说要打仗吗?


    洛千俞追问,“你们根本没打算开战,是不是?可为何消息会传进起义军营寨,连我都听闻两军对峙、箭在弦上……难道是你故意放出的风声?”


    闻钰浅浅一笑,亲了他的额角,清冷的声音淡道:“不错,不过是计中一局罢了。”


    洛千俞怔愣片刻,恍然:“我就知道……!你们这般布局,做了这么大一场戏,将旁人耍得团团转,连我都蒙在鼓里,那刘秉还当面挑衅,若非我心中早有决断,险些都要被他动摇!”


    闻钰却是垂眸看他,“那阿檐是如何确信,我们不会开战?”


    洛千俞闻言,只淡淡挑眉,任由那人捻起他一缕散落的长发,低声嘟哝:“这又如何难猜?昭国素敬九幽盟,九幽盟解天下事,两军交战向来师出有名、动机昭彰,你们却全然不沾这两点。”


    “何况,你们一边是我父皇,另一边是……”


    话音戛然而止。


    洛千俞面色微异,默默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明明方才在刘秉面前那般坦荡直言的话,现在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了。


    “另一边是什么?”闻钰却追问。


    小侯爷抿紧了唇,偏生闻钰并未打算放过他,直逼得他颈间泛红,才咬着牙,吭出一句:


    “自……自然是我家娘子。”


    闻钰却真的笑了出来。那笑声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因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小侯爷耳根一热,还未来得及羞恼,闻钰已低头去亲他的腮边,接着是鼻尖,最后是唇,“……好。”


    被含住唇瓣时,小侯爷睫羽一抖,慌乱无错,听到娘子唤了郎君.


    马车继续向北,驶向宁安城。


    待洛千俞气力恢复了些,不仅见到父皇和太子,竟发现皈喜也在。


    皈喜一向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那日见到他时却明显愣住,或许是见他额头上缠的布条,或许是身上的伤,眼圈一瞬便红了。


    待额上的布条换成更轻薄的纱布,皈喜便沉默地随侍左右,几乎寸步不离。萧万生也惦念小儿子,索性将洛千俞挪到自己宽敞的马车里,亲自照看。


    于是,洛千俞才与闻钰刚重逢不过一日,便眼巴巴地被隔开,说不上话了。


    马车辘辘,行得平稳,车厢里燃着一缕安神的熏香。萧万生正垂首批阅昭国快马递来的奏报,偶尔抬头看看倚在窗边的三皇子。


    洛千俞望着窗外掠过的枯树荒原,指尖敲着窗沿,他想,他既与闻钰定情,与他爸坦白也是迟早的事。


    从小到大,他虽偶有贪玩,但总体还算乖巧懂事,这般离经叛道的消息,还真不知道萧万生会是什么反应。


    洛千俞悄悄琢磨,他爸好歹是自现代而来,眼界心胸该更开阔些,接受度总该高吧。


    只是,脑中莫名忽又闪过一段旧忆……隐约记得,那年萧彻想将他掳回去做太子妃,他爸得知后,差点打死那个逆子。


    洛千俞:“……”


    不行,不能贸然让闻钰一同来说。


    好歹在这之前,自己先打个预防针。


    可这种事,究竟如何开口才显得自然?


    ……


    越是这种时候,便格外想那个人。


    “俞儿。”萧万生忽然开口,见洛千俞时不时望向窗外,便问,“一个劲看外面做什么?想骑马了?”


    洛千俞被打断思绪,收回视线,摇头:“没什么……就是透透气。”


    “待进了城镇,身体再恢复些,那时让你玩个够,眼下伤还没好全,少吹点风。”萧万生放下笔,从旁边小炉上取下温着的药罐,倒了满满一碗深褐的汤药,“来,既然醒了,趁热把药喝了。”


    药味扑鼻,洛千俞不情不愿端过药碗,试探着抿了一口,便直吐舌头,皱眉。


    萧万生看得好笑,“怎么还跟小时候一个样,一喝中药脸就皱成包子……俞儿,喝这种草药就是要一鼓作气,吞吞吐吐反而难受,不如一口气灌进去,所谓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


    洛千俞眉梢一动。


    有理啊爹。


    他深吸口气,照做喝了,当真仰头将整碗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入喉,一路烧到胃里,但好歹是一鼓作气,很快就结束了。


    萧万生捡了蜜饯罐子,递给他。


    洛千俞含了一颗,甜味压下苦涩,少年稍作犹豫,便忽然低声唤:“……爸。”


    萧万生正收拾药碗,顺口应:“欸。”


    “你还记得,在西昭时你曾问我,放着大熙长公主那么好的一门亲事不要,难不成我喜欢男子?”


    萧万生:“记得啊。”


    洛千俞:“那你还记得儿臣是怎么回答的吗?”


    “记得啊,俞儿说的是……”萧万生想了想,笃定道:“你儿子超直。”


    洛千俞点了下头。


    洛千俞:


    “那是骗你的。”


    第153章


    “听说了么?三皇子被禁足了。”


    “当真!?”


    “那还有假?眼见着还没到宁安城, 那马车已被围了起来,哎呦……里三层外三层,旁人谁也不得靠近半步, 陛下一向最疼三殿下, 何时见过这阵仗?看来这回是真动了怒……”


    “可三殿下不是刚从战场上回来,尚需将养,何谈禁足啊?”


    “兴许贪玩, 惹了什么祸事,闭‘车’思过呢……”


    士兵一边走, 远远瞧着宁安城知州率及僚属身着朝服,已在城门外相迎, 等候多时, 齐齐山呼“万岁”。


    昭军的车马缓缓进城。


    此刻已是夜里, 洛千俞趴在车厢的小桌案上, 百无聊赖, 直到马车停下, 皈喜低声提醒:“三殿下, 到了。”


    门外传来知州声音,洛千俞睫羽一抬, 慢吞吞起身, 掀帘踏下车辕, 雪落在肩头,少年抬眸, 才发现宁安城落了小雪。


    他们未至行宫, 此刻还滞留在长街之上。


    昭王萧万生偕同王知州并肩行在最前,太子萧彻则落后半步,一众随行臣僚簇拥于后。


    这宁安知州王大人, 素日里最是热衷攀附上官,偏偏行事张扬浮夸,心思昭然若揭,堪比孔雀开屏。可奇的是,此人于治政一道,却是实打实的一把好手。


    时值战乱四起,烽烟遍地,唯独他辖下的这座城池,防守得密不透风,固若金汤。


    王知州一路紧随昭王身侧,谀词如织,“为迎陛下圣驾光临,臣特意备下几样新鲜玩意儿,只求能博陛下片刻欢心。”


    “这头一桩,便是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西洋那边寻来的新奇乐曲。”


    洛千俞探头瞧了瞧,暗暗腹诽,王知州啊王知州,方才入夜,一行人风尘仆仆刚至宁安城,饭都没吃,就要顶着雪看你准备的这些小惊喜,这哪里是拍马屁,分明是拍到马蹄子去了!


    昭王与知州说话的间隙,忽然分神,侧目瞧向小儿子。


    洛千俞似有察觉,默默藏到太子身后,被遮的严严实实。


    昭王声音隔着风雪,听不出喜怒:“让你弟弟过来。”


    萧彻非但没让,反而侧身将洛千俞挡得更结实,“父皇,无论弟弟犯了什么错,可他伤势未愈,此时不宜受惊动气。”


    “让他过来!”萧万生一句两个逆子哽在喉头,气道,“朕还能吃了他?”


    三皇子磨磨蹭蹭挪过去,可中间那距离,简直能穿过一辆马车外加两头驴,昭王额角青筋一跳,满脸黑线,把小儿子抓到身边。


    对面那头,西洋之乐已哗然奏响,浩浩荡荡漫过了长街。


    洛千俞:“爸……”


    昭王声音威严,面色不虞,“是谁?”


    洛千俞倏然一怔。


    “你既肯对我说出那话,证明你心中已有中意之人了,是不是?”


    洛千俞喉头微哽,并未否认。


    “……什么?”那西洋乐太响,萧彻竖起耳朵,“什么中意之人?”


    昭王瞥了眼太子,声音低了下去,“这都不肯与朕说?”


    洛千俞抬起面庞:“有何不能说的?只是……只是他的身份三言两语很难概括,我该从何说起?”小侯爷声音小了下去,“何况即便说了,父皇也不会信,父皇什么都不知道,就只会禁足我……我已经三日没同他说上话了,儿臣才与哥哥重逢不过半日,就被你强行分开,如今茶不思饭不想,心中焦灼……儿臣要想死他了!”


    萧万生气得手直抖:“净胡言乱语!想什么想,不准想!!”


    “你何时茶不思饭不想?昨日还吃了三个饼!”


    太子瞳孔一紧:“……什么哥哥?”


    “你们在说我?”


    西洋乐声明快喧阗,直直盖过二人争执之声,反倒像是这场口角闹剧的衬底音、协奏曲。


    父子俩并未分神,都没空理他。


    昭王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语重心长道:“俞儿,你一向贪玩,在南昭那会儿,日日斗蛐蛐,投壶蹴鞠,骑马踏青,听曲看话本……动不动朝闹市樊楼去、往勾栏瓦肆跑,连下雨天都不曾耽误一日,乐不思蜀成这样,哪有时间谈恋爱?这架势,分明是被人惦记了许久。”


    话音未落,昭王似是猛地想起什么,“等等,你方才说你们三日没说话了,可我们车途已有四日……那说明,他便是这军营之中的人,是不是!”


    恰在此时,王知州躬身一礼,笑道:“陛下,臣为您备下的第二个助兴节目,正是连环爆竹!”


    话音未落,爆竹声已然骤然炸响。噼里啪啦,声震四野,经久不绝。


    洛千俞挪开眼帘,不说话了。


    萧万生气得手直抖:“究竟是哪个大胆狂徒,连朕的皇子都敢惦记!”


    爆竹间隙,萧彻恰将这话听了个正着,心头陡然一震,汗颜道,“父皇,儿、儿臣何时惦记过弟弟……”


    昭王:“告诉我他的名字!”


    洛千俞,“不说不说!”


    “你这么护着,不就是怕朕一怒之下把他斩了?来,你且大胆说,朕看在你头一遭交男朋友的份上,饶他一命便是。”


    洛千俞眉梢微动,哼了声,低声嘟哝道:“父皇未免太小看儿臣的命定之人……莫说父皇的御林军,纵是骁勇善战的昭国勇士加起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天下第一人’岂是白说的?何况就连父皇本人见了他,都是极为敬重、半分不敢怠慢的。”


    爆竹声震耳欲聋,萧万生皱着眉,听得断断续续,沉声道:“胡言乱语什么?!朕如何可能……”


    话未说完,爆竹声已歇,一旁的王知州再度躬身行礼,恭声道:“陛下,臣还备下了一场盛礼助兴。只是陛下一路劳顿,不知是否还有雅兴赏玩?”


    萧万生这边没解决完,只得咬牙,“无妨,爱卿还有什么惊喜,通通放出来。”


    王知州闻言,眼前陡然一亮,心头暖意融融,朗声应道:“臣……遵旨!”


    这个陛下好懂他!


    俄顷,一道流光直冲穹顶,万千星火自夜幕之巅轰然迸裂。


    光浪交织成无垠花海,转瞬又炸开漫天流萤似的碎芒,簌簌纷扬,灼灼华光,竟似满城都缀了星屑。


    昭军一齐静了下来。


    深巷长街,家家敞门而出。稚童们踮起脚尖,小手高擎,任由琼芳落于掌心消融,遥望漫天绚烂,欢喜的直蹦跶。


    穹顶之下,笑语喧阗,赞叹连声,混着爆竹轰鸣此起彼伏。细雪漫卷,百姓眉宇间皆是融融暖意,满街烟火蒸腾,盛景如斯。


    昭王望着这一幕,久久未语,方才焦灼似是被这漫天烟火涤荡抚平,皇帝轻叹了口气,感慨:“这世间最难得的,莫过于百姓阖家欢乐,岁岁平安,没有战火纷飞,不见流离颠沛,黎民免受饥寒之忧……便是为君者穷极一生,最当求索的盛世太平。”


    言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王知州,“爱卿将宁安治理得甚好,今夜这满城烟火,万家笑语,便是明证。”


    王知州闻言,受宠若惊,忙躬身行礼:“陛下谬赞!此乃陛下威德所至,臣不过是恪尽职守,不敢辜负陛下所托罢了!”


    君臣几人正说着话,萧万生微微颔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身侧——身边的小儿子已经没影了。


    萧万生一愣,随即额角青筋直跳,气得低喝一声:“什……一眼没看住就跑了?”


    “跑路是他的什么老本行吗?!”-


    穹顶华光乍绽,映亮夜下长街。


    洛千俞轻喘着气,穿过攒动的人潮,神色匆忙。


    他猛地从人群里拽住一位正捋须赞叹烟花的老臣,是个眼熟的、曾出使过大熙的礼部官员。


    “宋大人,闻钰呢?”少年问。


    老臣被拽得一个趔趄,定睛看清来人,满脸诧异:“三皇子殿下?……什么闻钰?”


    “闻钰,就是闻大人,那位九幽盟盟主。”洛千俞问,“他此刻在哪儿?”


    “这……”老臣捏着胡须想了想,面露难色,“三日前,那盟主大人的车驾便与大军分道而行,往西去了,想来如今……应是回九幽盟地界了。”


    洛千俞手指一松,怔在原地。


    ……


    什么?


    就这么走了?


    他们才堪堪重逢不过半日,拢共没说上三言两语,自己前几日负伤喝药,意识昏昏沉沉,甚至连好好端详彼此一眼的功夫都未曾有,闻钰他……竟就这般回了九幽盟?


    几片冰凉雪粒落于脖颈,他却浑然不觉,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只剩下茫然无措。


    他松开老臣的衣袖,茫然转身,逆着鼎沸的人潮,独自走向街角一处僻静的屋檐下。


    花火璀璨,他仰起头,细雪落于眼睫,化开时洇出微凉湿意。


    就在这时,肩头忽的一沉。


    一只圆滚滚的小肥啾落了下来,尾羽赤红如焰,在雪夜里分外惹眼,雪粒从毛茸茸的脑袋上簌簌落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歪头瞅他。


    洛千俞倏然回神,讶然道,“是你?”


    小胖鸟啾了一声,抖了抖身上的雪。


    少年睫羽微颤。


    等等,这小肥啾在,说明……


    洛千俞抬了手指,轻轻点了点它暖绒绒的肚皮,声音压得很轻,“小胖鸟,你主人呢?”


    小肥啾扑着翅羽飞起,在低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巷子另一侧飞去,不时绕着他啾鸣。


    洛千俞毫不犹豫地跟上。


    他穿过挂满灯笼的长街,绕过市井摊铺,脚步愈急,越走心跳愈快,就在那小肥啾的身影一闪,消失在一处朱红巷口的刹那——


    “唔!”


    他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


    清冽熟悉的淡香霎时将他周身笼住,洛千俞蓦地抬眸,对上一双浅蓝色的眼。


    烟花恰在此刻于天际炸开,赤金流光泼洒而下,堪堪照亮那人清隽眉眼,心跳亦滞。


    “……阿檐?”


    那人已然解下外氅,披覆在他的肩头,风雪寒意被尽数隔绝在外,闻钰抬手,指尖拂去他睫羽上沾着的细雪,那人声色低沉,问:“你身上有伤,怎么独自跑出来了?”


    洛千俞抓住他衣袖,指尖泛凉,却有些说不出话了。


    ……


    他一直在等他。


    思绪未落,远处隐隐传来皈喜的声音,隔着茫茫雪雾,听不真切,“三殿下!”


    洛千俞心下一紧,猛地拉住闻钰的手腕,不等人说话,拨开人流便往后退。灯笼的暖光被层层人影笼得昏暝绵长,爆竹轰鸣、市井欢声、稚童笑闹汇成一片鼎沸。


    两人险些被人潮冲开,洛千俞指尖仓促滑过闻钰的掌心,下一秒,便被对方的指腹轻轻抵住,十指相扣。


    他们在熙攘昏暗的人潮之外,悄悄牵紧了手。


    恰是此刻,夜空轰然炸开今夜最壮阔的花火!


    千万道流光如银河倾落,金红相映,紫蓝迸溅,仿佛将整座天幕都点燃。两人的视线,亦不约而同地被这盛景牵了去。


    洛千俞倏然想起,上一次看到这盛景烟花,还是在大熙的一处东坊樊楼。


    那时他隐了身份,扮作神秘客与醉酒的闻钰见面,谁料竟被闻钰讨要心上人的香囊,自己方欲去榻上寻,就被那人被压于床榻间,以吻封缄,肆意亲了个够。


    细想起来,每回两人相吻,皆是闻钰主动,自己向来只有难以招架、喘不过气的份儿。


    ……未免太不公平。


    洛千俞越想越赌气。


    他也是男人,不能亲美人吗?


    洛千俞忽地从袖中抽出那柄折扇,“唰”地展开,攥着扇骨的一端,拽住闻钰的衣领,仰头,在他温热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扇面堪堪遮了两人,隔绝了外头的喧嚣,这方寸被扇影与阴影拢住的小小天地里,时间仿佛静止。


    烟花灼灼未歇,人声鼎沸依旧。


    ……


    闻钰瞳孔一紧。


    作者有话说:


    小美人鱼:不服。


    禁欲哥:天赐奖励。


    第154章


    闻钰身形分明一滞。


    被他亲过的地方泛起极淡的红, 连耳廓也染上薄绯。


    那人容貌本就端丽冠绝,白皙被沾染,雪色一衬, 仙人也落下了凡尘。


    洛千俞看得怔了神。


    揽在洛千俞腰间的手倏然收紧, 指腹几乎要透过衣料陷进腰窝处,亦或是他的错觉。


    洛千俞于夜幕中对上闻钰的眼睛,对方神色依旧柔和, 眼底却翻涌着深沉且极力克制的暗涌,垂眸看他时, 眼里仿佛坠入焰火,灼得人心尖发颤。


    洛千俞心头一跳, 暗觉不对, 调戏的心思灭了大半, 下意识想退开些, 可腰被揽着, 无法拉开多少距离, 反倒被更牢地圈回原处。


    他迅速收起折扇, 扇骨堪堪抵住闻钰俯下的唇畔。


    “闻钰,不成……”洛千俞别开视线, 正经道, “你难道要在这里亲我?”


    闻钰长睫低垂, “那在哪里能亲?”


    洛千俞耳热,沉声道, “哪里都不能亲!此地不是九幽盟, 你是九幽盟之主,天下人人敬畏的存在……岂能因一时之欲失了分寸,乱去规矩体统?”


    闻钰:“……”


    小侯爷理不直气也壮, 心底兀自思忖,他知道,虽身处异乡,朔城民风却远未开放至此。


    可自己方才只是吻了他颊边,还是用折扇遮了的,并无旁人看到……不算逾矩。


    两人这般言语间,少年不经意抬眼,却见不远处的灯笼光下,皈喜正穿过熙攘人潮,焦急四下张望。


    “不妙,皈喜寻来了,定是父皇在找我。”洛千俞心头一跳,忙拉住闻钰的手便要往反方向躲,“快走。”


    手腕却被人轻轻扣住。


    “阿檐,不必躲了。”


    闻钰的声线已复了往日清冷沉稳,唯有眼底温柔不敛,低声道,“随我来。”


    他牵着洛千俞,却未遁入更深暗巷,反而迎着昭军,径直朝着行宫正门灯火通明处走去-


    行宫正殿前。


    萧万生正与几位重臣站在阶下仰观烟火,忽见一道颀长身影,立衣曳氅,如坠霜雪清光。


    黑衣墨发,眉目清冷,俨然嫡仙风骨般。


    定睛看去……竟是那位已然辞行分别、却去而复返的九幽盟尊主?!


    昭王又惊又诧,趋步上前,拱手以礼:“闻大人。”


    他目光掠过对方身后,竟无半名侍从随行,不由心生疑惑,沉声问道:“不知盟主大人折返宁安,可是有什么要事?”


    闻钰尚未开口。


    这时,男人身后探出了一个脑袋。


    洛千俞睫羽轻颤,浅金色的眸子越过闻钰肩头,偷偷瞧向昭王,眨了下眼,一只手还攥着那位九幽盟尊主的衣角。


    萧万生:“……”


    闻钰偏首看向少年,唇角极浅地勾了下,宫灯下描摹若雪,眼底一片温柔纵容。


    萧万生一惊。


    昭王压低声音,强自镇定,急道,“俞儿,你躲在人家盟主大人身后做什么?快过来。”


    洛千俞却半步未挪,反倒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着萧万生,语声清朗,字字清晰:“父皇,这位便是儿臣心悦之人。”


    他微顿片刻,耳根漫上薄红,却依旧将每个字说得掷地有声:“也是儿臣此生,欲聘之良人。”


    一语既出,宫灯流辉下的空气,霎时凝滞。


    萧万生脸上的神色,一寸寸僵住。


    一旁太子殿下先是怔立当场,随即瞳仁骤缩,似是全然不信自己的耳朵,失声低喃:“……什么?”


    洛千俞迎着满殿沉寂,补了句:“也是未来的,三皇妃。”


    太子浑身震意,蓦然转头看向闻钰,眼底瞬间烧起怒火,反手“锃”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那袭静立不动的黑衣:


    “闻盟主,你最好解释一下,我弟弟方才的话,究竟是何意?!”


    洛千俞脸色一变,万没料到父皇还没发作,太子竟是最先拔刀相向的那个,当即前挪一步,侧身挡在闻钰身前,“萧彻!把刀放下,你敢碰哥哥一个试试,否则……”


    话到嘴边却戛然顿住,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能威胁这位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太子殿下,遂脱口而出,“小爷再也不认你!”


    萧彻浑身一震,后退了两步,刀尖撑地,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眼圈骤然红了:“什么哥哥?你管谁叫哥哥呢,你只有一个哥哥!”


    “放肆!”


    萧万生终于回过神来,厉声呵斥,“萧彻,把刀收回去!在行宫门前动兵刃,成何体统!”


    闻钰抬手,轻轻将挡在身前的洛千俞揽到身侧,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雪落无声,焰火喧阗。


    昭王深吸一口气,脸色铁青,沉默半晌,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沉声道:“闻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洛千俞闻言一怔,忙要跟上,萧万生却抬眸看向他,语气不容反驳:“你留下,给我回行宫去。”


    “父皇——”


    “皈喜!”萧万生却不给他争辩的机会,扬声换道,“带三皇子回去,好生照看。”


    皈喜垂首:“是。”


    洛千俞被皈喜半劝半挟地带离,目光落在闻钰身上,四目相对时,那人却对他微微颔首,眼神平和,似示意他安心。


    可洛千俞如何安心?


    他回到暂居的殿阁,门窗紧闭,却仍能透过窗纸望见远处未散的灯火。烟花早已寂灭,夜空恢复墨蓝,可焦灼却在心头越烧越旺。


    这般等待,竟比刀山火海更磨人。


    ……


    怎么回事?


    怎么谈了这么久?


    洛千俞思来想去,只觉心头惴惴。父皇若真震怒之下降罪于闻钰,闻钰纵使武功盖世,可对方终究是他的岳丈。以闻钰的性子,就算是为了他,也断断不会对萧万生动手。当真闹将起来,吃亏的定然是闻钰。


    少年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唤来皈喜,压低声音嘱咐道:“你速去探探风声,你耳力素来出众,仔细听着,切莫惊动旁人。”


    皈喜垂眸躬身,低声劝道:“三皇子,陛下仁明,自有圣断,殿下不必如此挂念……”


    “皈喜!”洛千俞心中焦急,“你究竟是父皇的人,还是我的人?如今连我的话都不听得了?去,快去……!”


    皈喜沉默片刻,点了下头,终究还是转身出了阁门。


    等待的光阴被拉得莫然漫长。洛千俞在殿中焦躁踱步,身上凉得似浸了寒,窗外风过树梢的簌簌声,都惊得他心头一跳。


    不知捱了多久,殿门终是被轻轻推开。


    皈喜去而复返,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洛千俞心头蓦地一坠,快步上前,“如何了?”


    皈喜抬眼看他,声音很低,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回三皇子……怕是不成了。”


    洛千俞心头一沉。


    他就知道!


    洛千俞忍不住赌气。


    老古板!亏得他爹在现代还是个历史学教授,这般拘古守旧行径,竟还不如那古时之人开明。


    洛千俞立在窗前,看着远处灯火下隐约可见的两道人影,踱来踱去,越想越觉憋闷,当即转身翻出包袱,将几件细软胡乱塞了进去,打成一个小巧的行囊。


    正待转身,眼角余光瞥见落在窗棂的小肥啾,歪着脑袋看他。洛千俞动作一顿,盯着小肥啾看了片刻,忽然眉梢一动.


    另一边,行宫外梅树下。


    夜风吹落雪粒,簌簌落在枝头红梅上。萧万生面色沉肃,对着闻钰缓缓拱手,声音里尚带着对一方势力之主的敬重,言辞却已斩钉截铁,“盟主大人,朕便直言了。”


    “俞儿年幼,心性未定,且自幼体弱,福薄缘浅,实在配不上大人这般人物。盟主雄才大略,身负九幽盟重任,当觅世间良配,不该在小儿身上徒耗心神。”


    他话音微顿,更添沉意:“两日后,俞儿便随朕启程返回西昭。朕亦望尊主大人早日归盟坐镇,匡扶江湖正道。此后……便不必再见了,也好叫我家小儿,彻底断了这不该有的念想。”


    “如此,于尊主,于俞儿,皆是两全。”


    言罢,萧万生再次拱手为礼,不再多言一语,转身任由宫人撑着青绸伞,快步踏入雪夜之中,背影决绝。


    昭王行至行宫寝殿,忽有一只红尾羽的小胖鸟扑棱着翅羽,稳稳落于他的肩头。


    萧万生垂眸望去,见那鸟儿爪子上竟缠着一卷细细的纸条,不由蹙眉,伸手将纸条解下,缓缓展开。


    纸上的字迹令人叹为观止,不正是他那小儿子的手笔?!


    【再见了爸爸。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和闻钰已经离开了朔城。


    不必找儿子,因为儿子不会无家可归。


    我去京城找另一个爸爸了。】


    …


    与此同时,行宫侧门处。


    闻钰静立原地,黑衣几欲与无边夜幕融为一处。


    雪落在他肩头发梢,正欲转身离去,皈喜忽然从暗影中走出,对着他躬身行礼,声线压得极低:


    “闻大人,请随我来。”


    闻钰刚行至僻静巷角,忽闻一声悠长马嘶,划破雪夜!


    一匹赤色名驹自长街尽头现于视野中,它通体如焰,踏雪而来,此刻鬃毛飞扬,蹄下溅起飞雪,正是披风!


    马背上,一人头戴玄色幕笠,垂落的薄纱遮住了面容,只透出一个清瘦挺拔的轮廓。


    夜风卷着细雪掠过,掀起雪色纱帘,那身影意气风发,竟比天边烟火还要灼目几分。


    少年单手控缰,身姿恣意如乘风,转眼已至眼前,另一只手在驰近的刹那,伸向闻钰:


    “闻钰,抓住我的手。”


    少年的声音透过纱幕传来。


    闻钰蓦地怔住。


    眼底映出漫天雪雾以及那人纵马而来的身影,男人甚至未及思索,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抬手,握住那只递来的、白皙的手。


    下一瞬,他借力腾身,稳稳落于马背,双臂自后环过少年腰际,接过缰绳。披风长嘶一声,前蹄高扬,旋即如脱弦之箭般冲破巷口沉寂夜幕。


    雪沫拂面,满城灯火如流萤飞逝。


    两人共乘一骑,穿过尚未散尽的人潮,掠过悬挂彩灯的巷外闹市,所踏之处一地烟花余烬与未化新雪。


    幕笠的薄纱在疾风中飞扬,时而拂过闻钰的下颌。


    城门守卫尚未来得及反应,赤马已掠过岗哨,冲出洞开的城门,没入城外苍茫的雪原。


    寒风呼啸,星斗低垂。


    不知奔出多远,官道旁的古松下,一辆马车早已静静候着。


    披风缓缓停驻,鼻息喷出白雾。


    洛千俞率先跳下马,掀帘进了车厢,少年抬手掸去肩头落雪,又将幕笠上的轻纱掀开,见车外掀幕而进的身影,正想说什么。


    却见黑影压下。


    下一瞬,天旋地转。


    后颈压进柔软的车厢锦垫里,车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雪与光亮。温热沉重的身躯随之覆上,携着未散寒意与微烫的呼吸,将他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幕笠滚落在地。


    “……唔!”


    未等抬眸,唇瓣猝不及防覆了上来。


    他的呼吸骤然一乱,所有未出口的惊呼、喘息、乃至思绪,皆被尽数堵住吞没。


    第155章


    洛千俞睁大眼。


    男人的手掌托着他的后颈, 指腹陷进鸦羽乌发间,攻城略地般撬开了他的齿关,洛千俞瞳孔一紧, 他在厢内略显昏蒙的光线中, 对上闻钰近在咫尺的眼。


    气息灼热紊乱,带着压抑许久的风暴。


    那双眸子翻涌着浓重黯色,冲破牢笼, 仿佛要将他连骨带肉地拆吞入腹,半点不留。


    气息彻底乱了。


    这是他们迟来太久、真正意义上的久别重逢。


    车外寒雪无声簌簌, 唯有马车内衣料摩擦发出声响,以及帘内近乎漫长的亲吻。


    直到洛千俞眼尾泛红, 蒙了水, 抬手抵住闻钰肩头衣襟, 捶了一下, 喉间溢出细碎呜咽, 闻钰才稍稍退开些许。


    可额头依旧抵着他的, 呼吸极近, 轻隐相缠。


    指腹擦过他泛着水光的唇瓣,那人哑声问, “阿檐, 是要与哥哥私奔吗?”


    洛千俞听得面红耳赤, 却强作镇定,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你把我拐去九幽盟两回, 如此霸道行径, 盟主大人莫非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少年顿了顿:


    “何况……你是我娘子,我们将来早晚是要成亲的, 我带你私奔,天经地义,名正言顺,盟主大人又如何?”


    话音刚落,便听见头顶传来一低声轻笑。


    那笑声低沉磁性,似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愉悦,震得洛千俞耳根发麻,心头也跟着酥了一片。


    小侯爷听得耳热,一时茫然无措。


    ……


    怎么回事?


    这番话难道气势不足,没帅到他娘子?


    下一刻,唇瓣便再度被温热覆住。


    这一吻较之方才,更添缱绻缠绵。唇舌温柔交.缠,像是要细细描摹彼此轮廓,吞下每一缕气息。


    洛千俞只觉意乱情迷,浑身发软,恍惚间,洛千俞后腰一凉,对方的手不知何时探进了衣摆。


    他睫羽倏然一颤。


    却没有推开。


    算了,这次就……


    都依着他。


    洛千俞抬起指尖,雪色的胳膊慢慢搭上男人的肩膀,即将揽紧。


    两个字已抵在唇边,即将脱口而出:“钰……”.


    “三皇子殿下。”


    行驶的马车外,皈喜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晰穿过帘幕,仿若一计冰水浇在烧红的炭上,硬生生打断了车内旖旎。


    马车仍在行驶,唯剩车轮碾过积雪的闷响,吱呀吱呀。


    手臂僵在半空,他回过神来,“皈喜?”


    洛千俞掖紧散乱的衣襟,耳朵红成一片,掀开车帘,夜风灌入,余温未消,眼神却已恢复清明,“好皈喜,来的真是时候。”


    他!


    刚才!


    差点!


    叫了钰郎!!


    洛千俞没忘记,上次他唤出这两个字,还是在西昭客栈留宿那时,遇到分离三年,忽然现身于昭国的闻钰。


    他被抵在二楼的客房,屏风落下月光,周遭却都在晃,他被折腾狠了一下,眼泪决堤,那时为求自保,而下意识唤了这两个字。


    可那二字刚一出口,周遭便骤然静了,下一刻,却是感受到帐大,他被人揽着坐起了身,帐幔微动,却并未得到片刻缓歇,余下之夜,几乎是又绅又很。


    ……


    好险。


    差点就被闻钰色诱成功了。


    闻钰的动作也顿住,在少年身后缓缓抬起头,眼底未散的暗色与冷意交织,望向那半掀的车帘,眸光沉了下来。


    洛千俞隐约察觉身后气压,转头看向闻钰。


    却见闻钰面目阴沉,眸色冷寒如墨,黑沉沉几欲吞人一般。


    洛千俞眉梢一动,刚欲仔细端详,那阴沉神色却退如潮水,很快恢复如常,转化成平日温柔神色。


    嗯?


    是错觉吗?


    ……兴许是他看错了。


    自从闻钰恢复记忆,温柔本色更盛,仔细想来,比钟离盟主大人那般的老流氓时期稳重不少……如今兼具太子哥哥的温柔,不乏闻钰的清冷自持,所谓君子翩翩如玉,不过如此。


    无敌美貌加持,竟比以前还更轻易将他迷住,令他脸红心跳。


    活得久的老男人果然不一样。


    说起来,毕竟闻钰历经了三生三世,阅历与魅力一同叠加,千年狐狸一样的,难怪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洛千俞抵着下颌,望向窗外飘雪,轻咳一声。


    他问向帘外的皈喜,“你怎么来了?”


    皈喜的声音一贯平静,隔着车帘传来:“陛下命奴才护送殿下回京。”


    “此去路途漫长,恐有贼寇觊觎,特遣奴才护殿下周全。”


    ……贼寇?护他周全?


    洛千俞心中暗哂,闻钰武功是全书中数一数二,称得上天下第一人,若论护他周全,闻钰一人足矣,何需轮得到皈喜?


    这哪是保卫他的安全?分明是监视,防的就是他们方才在车内那种擦枪走火的情况。


    他爸真是小题大做,闻钰还能吃了他?


    正腹诽着,却见皈喜垂眸,沉声转述昭王的御旨原话,“陛下口谕,三皇子应按信中所说,乖乖回京城,严禁——南、辕、北、辙。”


    最后四字被加重。


    洛千俞:“……”.


    马车平稳前行。


    出了朔城地界后,皈喜也登车落座,有了马车。


    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洛千俞被闻钰揽在怀中,背靠着对方的胸膛,手里捧着一杯刚沏的暖茶。


    两人相偎相依,絮絮轻语,低声聊着。


    “刘秉押送回京后,已下了诏狱。”闻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稳低沉,“勾结西漠、散布瘟疫、构陷忠良、煽动叛乱,桩桩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待大熙三司会审定谳,罪行必将布告天下,以儆效尤。”


    洛千俞点点头,“那起义军剩余部众……陈城大哥如何安排?”


    “陈城得了朝廷赦免,且已请命,愿以军功换旧部赦免。大熙定当允准,将愿归乡者遣返原籍,赐田安家,愿留军者打散编入边军,此事陈城心中有数,自有分寸,定会处理妥当,阿檐不必忧心。”


    洛千俞恍然忆起,当年闻钰尚是太子之时,陈城便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副将,其才干谋略,素来是值得信托的。


    洛千俞松了口气,又想起另一桩,“京城如今形势如何?皇帝……可还安好?”


    提到皇帝,少年语气微凝,那日奔赴宫中,他亲眼见皇帝流了血泪,七窍流血,已是难以挽回之兆,月蓝草虽及时送回,但究竟能否挽回沉疴,他心中并无把握。


    男人沉默片刻,方道:“阙无舟大抵仍在静养,或许病情暂稳,即便如此,却终究已是空架,无力左右时局,蔺京烟已正式晋了摄政王,总揽朝政。”


    洛千俞心头一沉。


    “砚怀王阙袭兰一路推势,如今西漠战事已平。”闻钰低声道,“北境诸部也已皆降。”


    “自此,四国并立之局终结,天下仅余大熙与昭国两国。”


    局势剧变,尘埃落定。


    洛千俞一边听着,心中不禁思绪纷杂。


    战火熄了,内乱平了,朝堂风雨,纵暗潮汹涌,终究也落下了帷幕。


    洛千俞正凝神思索,后颈忽有一缕温热气息拂过。


    闻钰似乎贴近了些,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颈侧雪腻肌肤。


    洛千俞身子微僵,起初只当是错觉,可那气息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深嗅的鼻息。


    “你、你闻什么……?”


    小侯爷耳根发烫,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阿檐身上怎么这么香?”闻钰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低沉微哑,温柔几乎要漫出来,“害得哥哥无法专心谈事。”


    洛千俞:“……”


    不是错觉。


    闻钰真的在吸他的味道!


    洛千俞被牢牢圈在怀里,躲无可躲,整片后颈连带耳廓都烧了起来,少年叹了口气,试图把话题拽回正轨:


    “我们方才不是在说正经事么?这些朝局消息,你究竟如何得知?难道是九幽盟的暗线………你再闻我就生气了……闻钰!”


    最后两个字已然带上恼羞成怒的颤意。


    闻钰低低笑了声,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贴上他颈窝,“这也是正经事。”


    话音顿了顿,两个字滚烫烙进他耳膜,“宝宝。”


    洛千俞浑身一颤,咬紧下唇。


    顷刻,连后颈都浮起一层绯色。


    这个天下第一美人,传闻中清冷禁欲,高岭之花。


    当的过九幽盟尊主,也曾为一国太子,更是名冠天下状元郎……说好的君子端方、稳重自持呢?


    正说着话,洛千俞视线一偏,余光却无意瞥见车厢角落,静静倚着的两把剑。


    云渺剑与玉灵剑并立在一处,剑鞘一银白,一水蓝,一柄清寒如秋水,一柄清蓝若雪空。


    当真是两柄绝世名剑。


    说起来,玉灵剑是曾属于两任九幽盟尊主的配剑,钟离烬月蹭将玉灵剑赠予曾为洛檐的他,他带着玉灵剑上过战场,斩过敌酋,护过山河,也死于玉灵剑之下。


    而云渺剑属于太子哥哥。


    好久没摸一摸玉灵剑了,忽然有些手痒,少年被引去注意,想去摸摸那熟悉的水蓝剑鞘,刚欲起身,要伸手去够,闻钰神色微微一变。


    下一刻,却被握住了手腕。


    两人皆是一怔。


    洛千俞眸中掠过一丝诧异,却听闻钰声音在耳边响起,柔声道:“玉灵剑剑体冷,小心过了寒气。”


    洛千俞眉梢微挑,不解,“我们早已出了朔城地界,此地四季如春,车厢内暖炉正旺,哪来的寒气?”


    少年说着,又欲伸手去够。


    谁知脚边的玉灵剑,竟被闻钰不着痕迹地用靴尖轻轻一拨,滑到了云渺剑后方更远的角落。


    洛千俞心头火气刚要冒上来,唇畔方要启开,身形却堪堪一僵。


    恍惚间,少年反应过来。


    玉灵剑……


    因为玉灵剑……是闻钰作为钟离烬月时,那柄亲手赠予他的剑,最终却穿透了他的心脏,杀死了自己。


    所以现在,碰都不敢让他碰?


    ……


    洛千俞咬紧牙关,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难忍。


    他竟直到现在,还将他的战死归咎于自己。


    洛千俞愣住,鼻尖已涌上酸意,他转过头,许久,才涩声开口:“我的死,不是玉灵剑的错。”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也不是你的错。”


    可他何尝不是一样?


    若不是为了拯救自己既定的命数,闻钰又怎么会替他逆天改命,弃了钟离烬月的余生,甚至险些魂飞魄散,若不是心头血,连这三生三世都差点不得。


    闻钰眉间凤印已然散了。


    他们历经了一切,才走到了这里。


    以至于直到现在,仍旧患得患失。


    洛千俞忽然起身,走到角落,弯腰将玉灵剑拾起。他回到闻钰身边,将长剑横置于膝上,双手环抱住那冰凉的水蓝剑鞘,像拥抱一个久别重逢、却背负沉重过往的故人。


    少年抿了下唇,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剑柄上。泪水滴落一滴,落于水蓝的剑鞘上。


    闻钰从身后抱紧他,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低声道,“阿檐,别哭。”


    闻钰亲他的眼尾,很快,亲变成舔,残留的泪痕被拭去,触感熟悉又陌生。


    云衫以前这般舔他时,没少让他动气,抗议了几次也无用,他若是只猫,恐怕皮毛都要湿了。


    洛千俞眯起一只眼睛,矜贵的猫一样,小声嘟哝:“闻钰……别舔……有点……”


    话音未落,唇也被吻住。


    只是亲着亲着,怎么又有些不对劲?


    *


    一柱香后。


    诗濡触感传来时,洛千俞睫羽一颤,唔了一声,下意识小声唤了声闻钰,想往后退,却被一只手牢牢抵住了腰。


    退无可退。


    “声…声音太大了……”洛千俞咬了下牙,抬手堵住唇,可凶前的声音毫未收敛,甚至愈演愈烈。


    “……会有人听到的,闻钰……!”


    他急得声音发颤,伸手去推埋在身前的脑袋,指尖却只触到一缕乌发,下一刻,他被握住手腕,外袍被掀起,衣摆如幕布般落下,堪堪盖住了那人的头。


    始作俑者被隔绝在狭小的空间里,反而愈胡作非为,令人招架不住,头皮发麻。


    视觉被隔绝,可触感却更清晰。


    洛千俞垂眸,看着自己衣袍下明显隆起的衣料,耳根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这有什么用!!


    第156章


    入夜, 风过林梢。


    洛千俞偷偷踱至小溪畔边,四顾无人,开始解下一点领口。


    他方才自己偷偷瞧过了, 那里……点点红痕, 凝着未干的水光,遇到空气便一阵清凉,如今借着月光一看, 已经有些肿了。


    洛千俞拢紧衣襟,将方才被扯得松垮的玉带重新束好, 把一身痕迹捂得严严实实。


    是他把闻钰宠得无法无天了。


    不……是他被美色迷惑了。


    虽然自己勉强同意一次,可哪有人…弄上小半个时辰的?


    若是皈喜不在, 怕是迷迷糊糊就要车.震了吧。


    洛千俞耳垂染红, 踢了一脚岸边石子, 溪水泛起缕缕涟漪, 惊碎了满溪月色。


    明日再同那艳.鬼说一句话, 他就跟他姓。


    洛千俞蹲在溪边, 指尖探了探水, 凉意沁骨,正琢磨着要不要简单擦洗一下, 水面倒影中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是皈喜。


    洛千俞泄了口气, “皈喜, 你怎么还没睡?”


    皈喜垂首:“殿下未安寝,奴才便不睡。”


    洛千俞往岸旁挪了挪, 拍拍身侧, “那你陪我坐一会儿罢。”


    皈喜依言坐下,夜色笼下,未察觉三皇子神色有异, 想了想,问:“殿下……可是有心事?”


    洛千俞屈膝盘坐,望着潺潺溪水,叹了口气,迟疑道,“皈喜,我在京城还有一个爹。”


    “奴才知晓。”皈喜声音平稳。


    “镇北侯府三代为将,无论是曾祖父,祖父……从来都是用拳头解决问题,我爹那脾气,更是烈火烹油,火爆得很。”洛千俞揉了揉膝盖,仿佛余悸未散,低声嘟哝道,“当年我因为太子哥哥的事,烧了太学祭酒的胡子,我爹便将我扔进祠堂,罚跪三天三夜,那时我膝盖肿得下不了地,险些报废了……”


    皈喜顿了顿,面色凝重,“此番殿下携闻尊主同归京城,局势会很严重?”


    “嗯。”洛千俞脸色也不太好看,心有余悸道,“他说不定,会打断我的腿。”


    皈喜大骇,脸色也僵了。


    洛千俞悠悠叹道,“我知道,父皇这关是彻底过不去了,此番他肯放我回京城,不过就是算准了我在京城的爹是个彻头彻尾的古代人,比他还封建,必不可能认同闻钰……”


    “这一招,明摆着是逼我知难而退,在京城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还不是要乖乖回西昭去。”


    皈喜敛眉思忖片刻,颔首应道,“殿下所料不差,陛下打的正是这个主意。”


    洛千俞:“……”


    没想到,竟因自家境况太过特殊,闻钰要连着见两回父母。


    先不说远在西昭的爹还没摆平,那近在京城的爹更是座攀不过的火山,说不定何时爆发,殃及池鱼。


    少年颓然抱膝,闷声道:“不过是见个家长,怎么这么难?横竖都是不准,不如干脆调转车头,直奔九幽盟算了。”


    溪水潺潺,淌过石畔。


    就在洛千俞以为皈喜的性子,定是缄口不言时,默默听他诉苦时,皈喜却缓缓启唇,低声道:“殿下,奴才愚见。”


    “殿下已择定终身之人,携归家中,拜见高堂,便是为人子的孝道礼数。至于老侯爷认与不认,允与不允,那是侯爷身为父亲应做的抉择。”


    皈喜顿了顿,沉声道:“可往后数十载光阴,余生之漫,终究是殿下与闻尊主二人携手共度。无论是陛下或是侯爷,今日准或不准,亦或是雷霆之怒、重责加身,也半分改变不了殿下的心意,不是么?”


    “路在脚下,不在旁人唇齿之间。”


    洛千俞微微怔住。


    随即沉默下来。


    ……


    没错。


    父皇不许,侯爷不允,那又如何?


    纵是凛冽箭雨,淌遍漫天风雪。


    他与那人,也要执手相守,岁岁年年的。


    胸中那股憋闷的郁气竟忽的散了,少年深吸了口夜风,嘴角不觉轻轻扬起。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洛千俞侧目警觉,皈喜已倏然起身,长剑出鞘,剑尖直指暗处,“何人藏匿?!”


    片刻沉寂过后,灌木丛后传来一声略显慌张的回音,“壮士饶命!我等只是来溪边取水,无意惊扰二位雅谈。”


    那声音听着竟有些耳熟。


    洛千俞微顿之际,一人已从灌木丛后缓步走出,那人身形清瘦,身着素色常服,朝着二人温然抱拳行礼:“在下等乃归京使臣,途经此地,特来取些水饮,绝无半分恶意。”


    话音刚落,另一道男人声音紧跟着响起,“与他们废话什么?此乃大熙地界,区区草莽,竟敢对朝廷命官舞刀弄枪,怕是活腻了不成!”另一人自身侧走出,身形高挑,语气冷冽。


    月光恰在此刻破云而出,照亮双方面容。


    那位文官模样的年轻人看清洛千俞的脸时,骤然睁大眼睛,竟是失声道:“……千俞兄?!”


    洛千俞也看清了来人。


    竟是他曾出手相助过的状元郎,陈伯豫!


    而其身后那个满脸不耐者,不是关明炀还是谁?


    关明炀瞳仁骤紧,额角亦是青筋一跳,“洛千俞?!”


    洛千俞瞥见那小郡王,才倏然想起,那时关明炀不是因为绑架他,被他父皇关在西昭的囚房里了吗?


    竟到现在才放出来。


    而且仔细瞧去,关明炀脸上还带着几处未褪的瘀伤,看着像是新添的……不会是萧彻为了给他出气,下手打的吧?


    陈伯豫似是激动难抑,正要迈步上前,却被皈喜冰冷的目光拦下,少年抬手示意男人收剑,“皈喜,没关系。”


    陈伯豫这才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洛千俞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因着激动微颤:“千俞兄!你的伤没事了吗?”


    洛千俞:“伤?”


    “我们远在使途便听闻,你返京后亲赴西漠寻得瘟疫解药,后又直奔朔城战场,以一己之力平息两国干戈、招抚义军,却也因此身负重伤,之后音讯全无……我们日夜悬心,还以为……如今见千俞兄安然无恙,当真、当真是天大的幸事!”


    那年轻官员顿了顿,又问,“兄台的伤势可痊愈了?这一路奔波回京,可还能仔细将养?”


    洛千俞恍然,心中暗忖。


    他这点事,竟已传得这么远了?


    小侯爷随即朗然一笑,语气轻松:“无妨无妨,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静养两日便好了。”


    “反倒是伯豫兄,前前后后奔波接人,活像带孩子一般,吃苦受累,瞧着都清减了。”


    关明炀:“你……!”


    陈伯豫闻言微怔。


    似乎不是他的错觉。


    隐隐察觉,当初那个小侯爷,好像回来了。


    “千俞兄此程,也是奔京城去的?”陈伯豫问罢,目光扫过少年身后的贴身太监,笑着提议道,“既如此,不如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只是千俞兄此程,只备了一辆马车?”


    洛千俞正欲作答,话音未及出口,便传来关明炀幽幽的声音,“呆子,他怎会落单?”


    那语气意味不明,沉寂暗涌,“他但凡孤身一人,素来是手慢则无,下一刻指不定就被人抢了去。”


    话音落时,他目光地落在洛千俞身上,幽幽沉沉:


    “你并不是一个人回京,不是吗?”.


    陈伯豫引着洛千俞,往使团暂歇处走去。


    两人并肩行在前,夜风穿林而过,卷着簌簌飘落的叶,轻拂过二人靴边。


    陈伯豫一边走,仍兀自感慨不已,“想当年,千俞兄为靖安公击鼓鸣冤,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风采,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陈伯豫慨然抚掌,满是赞叹,“谁曾想,那昔日的状元郎、后来的贴身侍卫,如今已是九幽盟尊主,纵是身份天翻地覆,竟仍与千俞兄寸步不离,此番更是一同归返京城……这般挚友兄弟之情,堪比管鲍之交,不输桃园结义,当真令人动容艳羡。”


    “……”


    洛千俞脚步一顿,听得耳热,默默撇过头去,“那个,其实…我们并非挚友,更算不上兄弟。”


    陈伯豫:“?”


    陈伯豫不解:“既非挚友,亦非兄弟,那二位这般形影相随、荣辱与共,又是什么情分?”


    洛千俞喉头一哽,恰在此时,二人已行至一辆马车跟前,陈伯豫抬手撩开车帘,洛千俞顺势抬眼望去。


    车厢内,没想到竟赫然挤着四名黑衣劲装,观其衣饰形制,分明是宫中暗卫。


    洛千俞一瞬认出,正是他先前在西昭寝殿之中,狭路相逢的那四人!


    只是眼下,四名暗卫竟个个挂彩,一个左臂缠满绷带,高高悬起,半分动弹不得;一个右手亦是同样待遇,僵直如棍;而第三人腿上裹得密不透风,双脚直挺挺伸着,第四个脖颈则套着固定颈托,脑袋丝毫转动不得。


    四人正两两相顾,互相喂饭,腿好的负责挪动取物,手尚能动的拿着勺子,颤巍巍给脖颈不能转的喂水,无声却默契,可怜又掺着几分滑稽。


    四名暗卫动作一停,见到帘外的洛千俞,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小洛大人?!”


    洛千俞默默将车帘拢上。


    他问:“这四人怎么会与你们同行?”


    陈伯豫叹气,哭笑不得地解释:“千俞兄有所不知,实在是不带不行。比起被囚日子久、早已认栽的明炀兄,这四位暗卫却桀骜不驯,偏是不服,惹得太子殿下动了真火,下手重了些……如今皆是个个负伤,柔弱不能自理了。”


    洛千俞:“……”


    这也有点太惨了。


    看来太子哥哥当真气的不轻,甚至揍人还拿捏好了分寸力道,叫四人各伤一处,偏又留得几分余力,好教他们衣食住行都要相互帮扶,可谓落到实处的遭罪。


    待二人折返溪水畔,洛千俞看着夜色愈深,有些想回去了。毕竟闻钰还不知道这边状况,耽搁久了,怕是要寻他。


    正欲开口告辞,少年脚步蓦地一顿,眸中闪过丝疑云,转头问道:“方才来时,好像见你们队伍中有辆红帘马车?伯豫兄此行是奉命护送小郡王回京,难不成还有旁人同路而行?”


    陈伯豫一拍额头,这才想起来:“只顾着与千俞兄叙旧,这般要紧的事,竟险些忘了说。”


    洛千俞不解:“何事?”


    陈伯豫开口:“那红帘马车上,其实住着两位自称从西域来的姑娘,是我们在西昭一家客栈偶遇的,她们说……”


    话未说完,洛千俞喉结一动,已然警觉。


    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等等,怎么有些熟悉。


    该不会是……


    念头尚未落定,前方小径转角处,两道窈窕的红衣身影已翩然而至。她们珠帘遮面,步摇轻晃,恰与两人撞了个正着。


    其中一位美人足下忽的一绊,身形摇摇欲坠,险些跌进洛千俞怀里,洛千俞下意识撤了下身,那美人眸光倏地一黯,旋即堪堪立定了身姿。


    她抬眸之际,珠帘轻颤,一双明眸满是诧异,脱口而出:“三皇子殿下?”


    陈伯豫轻咳一声,默默补完后半句:“她们说……是千俞兄没来得及过门的两位侧妃。”


    洛千俞:“…………”


    话音一落,那险些跌倒的美人已敛去讶色,眼眶蒙上水雾,声音柔婉似水,“终于寻到殿下了!”


    “当初客栈一别,却听闻殿下已启程奔赴京城,小女子拼死求了使臣大人,此番才得以同行,原是想着到了京城再设法寻殿下,不承想竟在此处偶遇,当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珠帘轻响,美人语声哽咽,眉目间漾起娇嗔幽怨:“殿下为何看我们这般陌生?莫非已经忘了在西昭客栈那夜……你与我们抵掌而谈、亲密无间,饮酒作乐至深夜。”


    另一美人亦上前半步,杏眼噙泪,语声柔婉似水:“如今……殿下是不要我们了么?”


    洛千俞蓦地怔住。


    他当然记得那夜,可他也记得,后来……


    洛千俞心头警铃大作。


    不成,万万不妥,他们绝不能与陈伯豫一行人结伴而行!


    趁现下还来得及,趁着闻钰还没看到……


    少年下意识后退一步,下一刻,后背却倏然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下一瞬,一只手揽上了他的肩头,熟悉的温热触感覆上传来,掌心随之收紧。


    洛千俞猝不及防抬眼,对上一双浅蓝色的眸。


    闻钰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一袭黑衣,墨发如鸦羽垂落肩头,玉容沉静无澜,男人神色淡然,目光只淡淡扫过那两位珠帘美人,落于少年的侧脸上。


    洛千俞僵住没动,长睫一抖。


    脑海中只剩两个字。


    ……


    完了。


    第157章


    小侯爷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马车的。


    只记得瞥见皈喜的那一刻, 便如遇救星,忙不迭道:“今夜我去你马车上睡,快些帮我铺床。”


    皈喜应道:“是。”


    待他踏入皈喜的马车, 车厢已收拾妥帖, 铜盆里盛着温水,干净的中衣叠放整齐,被褥铺得松软平整, 萦绕着淡淡安神熏香,气息清浅, 沁人心脾。


    洛千俞躺下,枕着手臂, 像是想到什么, 低声开口, “皈喜, 等下到了京城, 可不能叫我殿下了。”


    “是。”皈喜应声。


    却似欲言又止。


    洛千俞察觉:“怎么了?”


    皈喜垂眸, 声音沉然:“没什么, 只是平日少爷洗漱净面、束发系簪、宽衣解带、铺褥熏香……这类琐事,皆是属下亲力亲为, 可这几日路途, 属下却未得机会侍奉少爷。原想为少爷浣洗衣物, 这几日却连少爷的一件小衣、鞋袜都未曾碰过。”


    洛千俞睫羽一抖。


    果然,皈喜下一句沉声问道, “他一堂堂九幽盟尊主, 为何要与属下抢这等贴身琐事?”


    “……”


    皈喜问得一本正经,饶是洛千俞这惯听风浪的也不禁有些尴尬,耳尖泛起热意, 含糊道:“他喜欢洗,便让他洗去……你正好歇一歇,此番随我去京城,本就当是休假游玩,难得赶上休沐,就不必再这般尽心侍奉我了。”


    皈喜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点了点头。


    洛千俞翻过身,面朝车壁,“我困了。”


    “属下这便熄烛。”


    皈喜说着,转身去吹灭了桌案上的烛火,厢内陷入昏暗。


    洛千俞翻了个身,背对着车厢门,可脑子却越发清醒,哪里有半分睡意。


    闻钰肯定想起了他在西昭客栈左拥右抱、饮酒作乐的模样,他那时一整夜没能下得了榻,至今记忆犹新。今夜倒好,竟直接贴脸开大……这次会如何?


    越想越慌,少年忍不住握紧被角。


    等等,自己为何要乱了阵脚,难道他也成了那种没出息、怕老婆的?


    洛千俞压下慌乱,暗暗安抚自己。


    闻钰要是敢抓着不放,大不了他就硬碰硬,若是敢把自己弄委屈了,再也不理他就是.


    两车并辔,同道而行。


    洛千俞这一日都没怎么与闻钰说话,一是昨夜已下定决心,先不理他,二来……那两个西域姑娘来得突兀,夜已深无法安顿,他尚拿不准要不要解释,更何况,闻钰当真会放在心上吗?


    晨落途中,车队停下歇脚。


    洛千俞踱去溪边,掬水拭了拭身子,换好衣衫折返时,却隐约听见争吵声,在山石背后,待走近些,发现竟是关明炀的声音。


    小郡王语气冷冷,几分讥诮道,“好啊,闻侍卫……还是说,如今该称你一声盟主大人?”


    闻钰神色淡然,声线平稳:“你特意叫住我,所为何事?”


    关明炀嗤笑一声,“兜兜转转,到头来竟是你抱得美人归,盟主大人如今心中,怕是得意得很罢?”小郡王冷笑,“可惜啊……你一路筹划,如今竟还不知真相,连我这个昔日同窗都看得明白,你终究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他刻意停顿,想从对方脸上窥见诧异。


    可那人却并未露出他意料之内的神色,小郡王顿了顿,磨牙道:


    “你可知洛千俞心悦之人,从来都只有一个?”


    “便是——他那早逝的太子哥哥。”


    “那人死了,他的心也跟着一同去了。”


    关明炀抱臂而立,咧嘴笑道:“被人蒙在鼓里的滋味如何?纵是得了正宫名分,又能如何?纵然是九幽盟尊主,到头来,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原想着这番话定能刺得对方失态,谁成想,却见闻钰非但神色未变,嘴角反而极轻地勾了勾,像是听到了什么受用之言。


    “一直都是我。”


    关明炀一愣:“……什么一直都是你?”


    闻钰声音依旧淡淡,却清晰入耳,甚至噙着一丝极轻的笑意:“他心悦之人,自始至终都是我。”


    关明炀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皱眉道:“你这个替身,胡言乱语些什……”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关明炀骤然抽气声,痛呼着捂头:“谁?!”


    可四周无人,只有风吹草木。


    唯有那额头的触感……莫名有些熟悉。


    小郡王捂着脑袋,咬牙切齿,不过几个时辰,头顶便肿了个包。


    分明是洛千俞那柄金折扇!


    翌日薄暮。


    陈伯豫与洛千俞对坐良久,两人叙过旧,久坐乏了,便吩咐车队停驻,相携在附近漫步。


    陈伯豫步子缓滞,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开了口:“那个……千俞兄,我听明炀兄嚷嚷,才知晓你与闻盟主……原来是这般情分。”


    洛千俞颔首,坦然笑道:“无妨,此事我本就没打算隐瞒嘛。”


    陈伯豫沉默半晌,似是下定决心,方沉声道:“千俞兄当年于我最困厄时出手相援,赠我银钱,又予我安身之处,我方能有今日,说是再造之恩,亦不为过……千俞兄于我有大恩,故而我…我想斗胆进言。”


    洛千俞正喝着水,微侧首,眼中似有茫然。


    陈伯豫稍顿,问道:“千俞兄此番携闻盟主回京,可是要向家中坦白?”


    洛千俞点了下头。


    “在下斗胆……总觉得此事未免太过冲动。”


    “且不论侯爷能否接纳,单说日后千俞兄欲官复原职,闻尊主便是横亘在你仕途前程上最大的阻碍。”


    “若与他过从甚密,朝堂之上,旁人定会将你视作九幽盟的同党附庸,他日朝廷风云变幻,九幽盟若有半分差池,你必会被牵连其中,难脱干系。”


    陈伯豫忧虑着,慎重开口,“再者,人心隔肚皮,今日你与尊主相交莫逆,来日若因异国之争、政见之异生出嫌隙,以九幽盟尊主的行事作风,岂会容旁人冒犯?”


    “届时,千俞兄前有朝堂同僚的猜忌,后有九幽盟的压迫掣肘,进退维谷,举步维艰,如何全身而退?”


    “长久以往,难免彼此生怨、后悔莫及,与其将来分道扬镳,不如趁未抵京城,再深思熟虑一番……是否该就此止步,各奔东西,于彼此都好?”


    一席话铿锵有力,洛千俞听得愣住。


    不愧是状元郎的口才……较之当年闻钰作为贴身侍卫替他回绝长公主的婚事时,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时不解其意,竟是今日才察觉那人意图。


    少年忽然笑了起来。


    陈伯豫反倒愣住了,“千俞兄?……可、可是我哪里说的不对?”


    那笑声清朗悦耳,透着少年恣肆风发的劲儿,看得陈伯豫一时怔言,小侯爷却摇摇头,道:“不……伯豫兄所言句句在理,口才过人,有理有据,我听着,竟也险些动摇了。”


    陈伯豫不解:“那千俞兄为何笑?”


    洛千俞唇畔一动,刚要说话,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马车帘角微动,似有人出入过一般。


    洛千俞眉角一跳。


    不好。


    那马车是……


    少年心头一紧,陈伯豫方才那番话,不知道被那人听去了多少。


    洛千俞倏地起身,刚要追上去,临行前却倏然停住,少年微微俯身,抱拳为礼,轻然一笑:“多谢伯豫兄劝言。”


    “只是,我已身死一次,庙堂权柄、俗世功名,于今皆是过往云烟,便算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无意入仕途,无心居官位,更无朝务萦怀。倒不如做个自在小神仙,醉卧烟霞,潇洒度日,岂不快哉?”


    陈伯豫听得怔住,喃喃道:“千俞兄……”


    “至于旁人,将我视作九幽盟的同党附庸,这话实在有失偏颇。”少年眉梢微挑,浅金色的桃花眼一弯,“我与盟主大人并非依附攀附之谊,而是实打实的和亲。”


    “此番联姻,若能促成九幽盟与大熙化干戈为玉帛,换得边境晏然、四海升平,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伯豫脸跟着一红,道:“……千俞兄!”


    洛千俞放下手,直起腰身,“至于盟主大人……若他日我们生出嫌隙,我自有办法跑路,伯豫兄放心。”


    陈伯豫松了口气:“…那就好。”


    洛千俞:“虽说跑不掉就是了。”


    陈伯豫:“……嗯?”


    说罢,小侯爷便已追去。


    只是这一耽搁,再顺着男人离开的方向寻去时,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再走远些,洛千俞却不由得脚步一滞,他无意听另一辆马车隐隐传出的嚷嚷声,是使臣一行人的车马。


    与此同时,那腿伤的暗卫已然掀开车帘,怒道:“是你!原来是你!总是抢先我们一步劫走小侯爷,原来就是你抢了丞相大人的人!”


    那脖子套着固定颈托的暗卫,一时转不了头,只得好奇问:“谁?”


    左臂负伤的那人也望向窗外,愤愤道:“小侯爷接受你,不过因为你死缠烂打、仗着这张脸占得先机!不然你早跟我们一样被关在西昭牢里了!”


    脖子受伤的那人急问:“谁啊??!”


    右臂受伤的附和道:“没错,他只是看中你的脸!若非如此,怎会像躲我们一样,躲了你整整三年?”


    “没到成亲拜堂那日,还不知道谁是输家!”


    “究竟是谁?!”脖颈不能转的那人,只能徒劳瞪着身前空处,急得扭动身子。


    他方要细探究竟,车帘忽被劲风“啪”地卷落,将身后一众叫嚷尽数隔在了里头。


    少顷,洛千俞面无表情地掀开那辆车帘。


    四名暗卫皆是一愣,满眸愕然:“……?!”


    小侯爷一语不发,下一刻,却忽然伸手,将几人面前的食盒饭碗悉数端走,转身下车。


    “欸……小侯爷!小洛大人!”


    桌上食盒已然消失,空荡荡的。


    车厢内顿时陷入死寂。


    四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便炸开了锅,左臂受伤的用右臂捶人,右臂缠着绷带的不甘示弱,反用左拳招呼,几人很快扭作一团。


    “都怪你多嘴!这下好了,晚饭没了!”


    “少推我,你方才不也说得挺欢!”


    “你也没少说!!”


    ……


    洛千俞心情复杂。


    他早知这行人各怀心思,此番同行,难免针锋相对,甚至闹得鸡飞狗跳,可他没想到的却是,面对这些刁难诋毁,闻钰竟一句不回,只是沉默地听着。


    为什么要忍?


    难道是为了他……才这般委曲求全?


    心头酸涩翻涌,少年快步寻去,终于在一处树荫下找到闻钰的身影,意外却又不出意料的是——


    那两名西域美人竟也在旁。


    风意拂过,那两个西域美人的声音响起,不似先前面对他时那般柔弱,只冷声道:


    “你一个男子,这般纠缠算什么道理?”


    “这几日,有你在,我们连与三殿下说句话都不能。”


    闻钰声音很低:“他不想要你们。”


    “你怎知不要?你与他名不正言不顺,三殿下又岂会要你?待殿下尝过女子的好,又怎会再把你当个宝……”


    洛千俞再也听不下去,一步挡在闻钰身前,声音冷然:


    “二位姑娘,父皇早已回绝西漠进贡之意,先前西漠将二位进贡给昭王,昭王已然回绝;后来转赠太子与我,亦被我们一并拒之门外。话已说得再明白不过,还请二位自重。”


    “此间马车会送二位归返西漠,此番行程,断不会带你们同往京城。”


    “殿下……!”


    洛千俞攥紧闻钰的手,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闻钰低低一声:“阿檐。”


    洛千俞心头一颤,酸涩翻涌,难以言喻。


    闻钰这是怎么了?平日与他相处时明明能言善辩,如今怎么任由旁人诋毁,一句不驳?


    他不是状元郎吗?


    小郡王的讥讽、文官的劝诫、暗卫们的挑衅、甚至是异域美人的挑拨……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闻钰还遭受过多少这样的冷言冷语?


    若他不在,谁来护着闻钰?


    还有见父母的事,刚从昭王那里碰了钉子,转眼即将入京,竟还要面对老侯爷发难……前路仿佛布满荆棘,而闻钰始终安静站在他身侧,未曾退缩半分。


    洛千俞鼻尖忽然一酸。


    闻钰跟着他,好像一直在受委屈。


    洛千俞握得更紧,拽着闻钰快步回到马车中,赌气似的坐到一边,垂眸不语,不肯看他。


    “阿檐,”闻钰轻声唤他,“生哥哥的气了?”


    洛千俞抿紧唇,垂着眸子,眼圈渐渐红了。


    不是生气。


    ……他只是心疼。


    闻钰似乎察觉他在想什么,沉默少顷,才缓缓启唇,“阿檐都听到了?没关系的,那些流言蜚语,哥哥已然听惯了,不会往心里去。”


    洛千俞这才抬眸看向他,咬牙道:“你受了这些委屈,为何从来都不与我说?今日若非我恰巧撞见,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那人难得沉默下来。


    闻钰静静看着他,眼睫微垂,唇角极轻地笑了下,声音低沉温柔,“没关系。”


    那语气平静,却莫名透着一丝不易察的落寞,男人反握住洛千俞的手,指腹轻轻抚过少年掌心,低声道:


    “只要能和阿檐在一起,这些委屈,便都算不得什么。”


    洛千俞怔住,心头那点酸涩瞬间化作疼惜,汹涌难言,再也忍不住,扑进闻钰怀里紧紧抱住他。


    闻钰跟着自己,似乎总是在受委屈。


    “……我会与他们说清我们的关系。”少年声音发哽,闷着鼻音,却字字坚定,“你是我的命定之人,此生唯一的伴侣,任谁也取代不了。”


    “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真的吗?”闻钰抬手回抱住少年,唇瓣轻轻贴在他的颈窝,声音沉静,却透着一丝迟疑,“阿檐当真会向天下昭告我们的关系?”


    洛千俞嗯了声,点头:“自然是真的。”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话音未落,闻钰的唇便落了下来。


    下巴轻抵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片刻后,柔软的唇轻轻贴上洛千俞的脖颈,细细亲吻,又辗转舔过他的唇角。


    洛千俞身子一颤,本能地想躲,却又生生定住。


    任由对方抱着,被亲得耳根发烫,心尖酥麻。他咬了咬唇,片刻后,他忽然抬手拉下衣领,露出雪白秀气的肩头,声音轻颤却坚定:


    “这次想添多久……都随你。”


    ……


    闻钰却没有动。


    那人的手滑到腰际,引得洛千俞一颤,那手并未继续向下,隔着衣料,停在了腰带边缘。


    闻钰抬眼,眸光幽深如夜,与他视线相触。


    那人声音低哑,令他心跳微滞:


    “我想亲阿檐一直不让亲的地方,可以吗?”


    第158章


    马车碾着官道尘土, 缓缓汇入回京的使者队伍。


    洛千俞手臂搭在车沿上,下巴枕着手臂,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可没过多久, 耳尖便悄然红透, 灼得发烫。


    他暗自懊恼起来。


    自己怕不是失心疯了,才会答应闻钰。


    只是,方才还瞧着太过惹人生怜的人, 下一刻,便将他困在怀中, 压着他的两只腿弯,俯身逼近。


    接着, 低下了头。


    宽大的指节握着泛粉的膝盖, 无论他如何闪躲, 依旧动弹不得。


    洛千俞猛地将头埋进臂弯, 捶了两下窗沿。


    想想又不解气, 踢开立在一旁的玉灵剑, 那小肥啾落在他肩头, 都被他握在掌心揉了一通,泄完愤, 随后无情赶走。


    远处, 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愈渐清晰。


    离城门尚有一段距离, 前方忽然人声鼎沸。


    长街两侧竟早已挤满了人,百姓扶老携幼, 层层叠叠地沿两侧蔓延开去, 青衫布裙,人头攒动,竟一眼望不到头。


    原本只是归京的寻常队伍, 竟被这阵仗衬得如同凯旋之师。


    洛千俞一愣。


    等等,不过是使者团回朝,虽有仪仗,何至于如此阵仗……竟引得全城百姓相迎?


    正疑惑间,便听闻浪潮般的欢呼声,已扑面而来。


    “小侯爷——!”


    “小侯爷回来了!”


    “是小洛大人!带回药草,止了干戈,救了千万人性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大英雄啊!!”


    无数声音混杂一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稚童被父亲举在肩头,老妪挎着竹篮踮脚张望,书生打扮的人激动地挥着衣袖,似欲看清马车中身影。


    洛千俞倚着窗边,怔怔抬眼,眉梢一滞。


    “……他们在叫我的名字?”


    听到自己的名讳被一遍遍喊起,少年才意识到满城相迎的好像不是使者团,竟是自己?


    闻钰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当然。”


    洛千俞心头震动,诧异间,竟一时有些茫然。


    他好像成了人们口中的救世主,大功臣?


    可这一路顺势而为,他好像……也没做什么啊。


    热闹一路跟着马车,绵延进京城深处。


    马车拐入通往侯府的清静长巷,待到临近府邸,喧嚣才渐渐淡去,有了朔城面圣时的前车之鉴,小侯爷这次谨慎了许多。


    洛千俞拿起自己那顶幕笠,转身替闻钰戴上,手指仔细系好颌下的细带,软纱垂落,遮住了半帘面容。


    “闻钰,这一次你是侯府的客人。”白帘遮挡,只透出一个朦胧挺拔的轮廓,洛千俞似在筹划一场战役般,沉吟着,低声道,“我们按计行事,循序渐进,可不能像在朔城见父皇那样,一口气把什么都摊开。”


    他心中已有盘算,先以九幽盟尊主的身份,让闻钰与父亲母亲相处一段时日。待二老习惯了这位贵客,再加上闻钰曾是他贴身侍卫的旧事,有这层渊源在,毕竟知根知底,或许……


    或许他能少跪两日祠堂。


    也或许,会被老侯爷揍得更惨。


    洛千俞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一颗心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马车在侯府大门前稳稳停住,车外传来皈喜轻声提醒:“少爷,该下车了。”


    洛千俞深吸一口气,掀帘起身,“走吧。”


    洛千俞甫一踏下马车,便见侯府门前早已立满了人,为首的正是老侯爷洛镇川与母亲孙夫人,众人见他现身,皆难掩激动欣喜。


    “爹,娘?”


    孙夫人已快步奔至身前,洛老侯爷亦大步上前。孙夫人颤抖着手,抚过他的发顶、脸颊、脖颈与手腕,声音哽咽:“俞儿,外头皆传你遭人暗算、身负重伤,生死未卜,娘这几日心都悬在嗓子眼儿里……你究竟伤在了哪儿?伤势重不重?”


    洛千俞轻然一笑,安抚道:“母亲宽心,小伤而已,儿子这一路吃得好睡得香,长胖还来不及,正愁回京您认不出呢。”


    “你这孩子……”孙氏听了,仍止不住垂泪拭眼。洛镇川虽未发一言,目光却落在少年头侧,那额前金坠遮掩的发间,隐约可见新痕,他眉头微皱,沉默似山。


    洛千俞对上他爹目光,莫名心虚,他如今恢复记忆,自知一路没少闯祸,当真是早将老侯爷的规诫抛诸九霄云外,更何况眼下他还藏着个惊天秘密悬而未宣……


    少年敛神,规规矩矩拱手一揖,“父亲。”


    老侯爷还未开口,一道小小身影已扑进自己怀里:“大哥哥!”


    洛千俞微讶,低头:“枝横?你的病好了?”


    洛枝横仰起脸,眉眼弯弯,“早好了!喝了几次汤药便能下床走动了,倒是大哥哥,孤身一人跑那么远,娘这几日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众人簇拥着正要入府,洛千俞却脚步一顿,回首望向身后那辆停驻的马车,“父亲,母亲。”


    少年轻声道,“儿子并非一人。”


    “我带了位客人回来,借宿几日。”.


    说起来,闻钰上一回在侯府时,还是他的贴身侍卫,居所便紧邻锦麟院,如今作为他的友人登门,尊主大人被安置在了一处清幽雅致的独立院落。


    侯府家丁小厮听闻九幽盟之名,莫说闲谈叙旧,皆是噤若寒蝉,除了按时送递膳食,半分不敢擅自惊扰。


    不过闻钰此时出现,侯府之内与闻钰最合不来的,便是洛千俞心中最惦记的两位,此刻竟皆不在府中。因地方疫病未平,锦衣卫被遣往周边州县巡查,洛十府少则半月方能归京。


    而昭念则回乡探亲未归,明日才回。


    侯府上下却因他归家,里里外外已忙活开来,檐下张灯结彩,厨间热火朝天,听闻今晚要大摆宴席,为小侯爷洗尘庆归。


    洛千俞并未前往寻闻钰,反倒回身唤来贴身小厮春生,命其备好马车。


    春生问道,“少爷一路风尘仆仆,方才回府,何不多歇息片刻?这是要去往何处?”


    洛千俞掀帘坐上马车,只道:“北镇抚司。”


    春生一愣,不解问,“少爷,若是去寻四公子,他此刻不在京中啊……”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内外,少年的声音从车内淡淡传出:


    “不,去诏狱。”.


    马车辚辚驶动,渐渐离了侯府。


    诏狱大门洞开,阴风扑面。


    待踏入诏狱大门,值守的看监连忙堆起满脸笑意,上前躬身相迎:“小洛大人,您怎的忽然来了这等地方?诏狱阴寒晦气,恐污了大人贵体,可要当心些才是。”


    洛千俞打断他,“他在哪儿?”


    小吏会意,躬身在前引路,一路行至甬道尽头。尽管是第二次踏足此处,火把明灭,两侧牢房传来隐约的哀吟与镣铐拖曳之声,血腥气、腐臭味混着森冷潮湿,直往骨缝里钻。


    小吏停在一间昏暗狭小的牢房前,躬身一礼,“大人,便是此处了。”


    洛千俞看向牢房内。


    昏暗火光中,依稀辨出一团蜷缩在角落的身影,正是刘秉。


    此刻那人早已不复往日,形容枯槁,衣衫破烂不堪黏在身上,浑身布满污垢与血痂,发丝凌乱打结,面色灰败如死,仿佛只剩了层皮包骨头。


    当真是没了人样。


    看守搬来椅子,又在旁边小几上摆了热茶。


    洛千俞拂衣坐下,无言地看向牢中。


    那人听到动静,迟钝许久,才缓缓抬起了头,浑浊的视线聚焦在门外少年身上,看清面容的刹那,他猛地一颤,近乎嘶吼出声:


    “是你……是你!!”


    眼前之人已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囚衣空荡荡挂在身上,哪还有半分昔日富态风光,几乎让人认不出。


    少年沉默,只是淡淡看着他。


    刘秉双目赤红、目眦欲裂,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镣铐拖地发出哗啦声,颤抖着声音:“你怎么没死?!你怎可能活到现在!……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骗过昭王,竟敢冒充天家血脉,让他封你为三皇子?!”


    “朝廷众人怎会容你回京?……你这个叛国贼!叛国贼!”


    “叛国贼?”


    洛千俞垂眸,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真是久违的称呼。”


    他抬眸看向刘秉,“刘大人这一路被押解归京,想必听了不少吧?”


    刘秉脸色铁青,唇瓣颤抖,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我们兄弟二人谋划这数十载……以天下为棋,以江山为注,与古往今来那些问鼎天下的成王败寇者又有何异?!偏偏是你……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怪物,天杀的不死之身!昌禾帝那昏君,这一世竟死得这般早,害我不得新帝重用,否则怎会让你安安稳稳、逍遥快活到今日!”


    “洛檐——你究竟耍了什么阴谋诡计?!”


    洛千俞慢慢饮了口茶。


    牢内只有刘秉粗重的喘息,镣铐轻响。


    “为何那先太子与钟离烬月容貌一模一样?为何阙袭兰能一举荡平西漠?甚至那本该早死的蔺京烟,此世竟官拜丞相把持朝政?为何先帝驾崩如此之早?!这次取月蓝草的你不复孤身一队……为何你早已失去不死之身,一剑穿心却安然无恙!!”


    刘秉状若偏执疯魔,声声质问,字字泣血,“我明明已算尽一切,明明提前知晓前世所有变数……我的大计,我的千秋大业啊,都是因为你!!”


    洛千俞静静看着他,少年唇瓣轻启,低声开口:


    “刘秉,你成不了。”


    那语气平静,似在陈述一个既成的事实。


    刘秉浑身一震,随即撞向牢栏,双目赤红:“你的弱点就是心门,绝不会错,绝不会错……我弟弟为何没能杀了你?你为何没有死在三年前?!”


    他趴在牢栏边,死死盯着洛千俞,嘶哑不绝,“洛檐,你为什么没死?你为什么没死——!”


    洛千俞轻轻放下茶盏,盏底轻磕桌面,发出低响。他并未回答那疯癫质问,只是缓缓抬眸,迎上那双眼睛,道:“我有一故人曾言,落子无悔。”


    “既已执棋,便当求一胜。”


    “现在想想,才知他想告诉我什么。”他目光清冷如霜,顿了顿,声音愈轻且晰,“你以为你在与我对弈,殊不知棋盘之上,博弈者何止你我?”


    “万千将士,芸芸众生,每一枚棋子,都是助我向前之人,置身惊涛骇浪,亦可稳舟直行。你将我视作毕生之敌,殊不知,你从一开始,便认错了对手,下错了棋局。”


    他声音轻淡:“这天下并非棋盘。”


    “我亦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


    刘秉面如死灰,浑身脱力般瘫软下去,他忽然笑了,“你今日来……并未打算告诉我半分真相。”那人嘴里是吐不净的血,喃喃着,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你不让我痛快地走……就是要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千人唾骂、万人指摘,在史书上背负永世骂名……”


    “那样就太便宜你了。”


    刘秉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仅仅重蹈我上一世的覆辙,还远远不够。”


    洛千俞站起身,走近两步,隔着牢栏俯视着他,“何况,你与古之成者,本就云泥之别……史书上,甚至不会留下你半分姓名。”


    一句话,让刘秉浑身血液一点点凉透。


    “叛国贼,”洛千俞端起茶盏,轻轻晃了晃,盏中水色微浊,“可知我在喝什么?”


    刘秉瞳孔骤然紧缩。


    “被自己亲手投下的疫病缠身折磨,滋味如何?”


    月蓝草熬出的药汤,可解疫病之毒,众人皆知,而刘秉被押解途中,早已染上自己亲手散布的瘟疫。


    “杀了我!杀了我!!”刘秉疯狂地拍打着牢栏,声音嘶哑破音。


    “杀你?”洛千俞看着他,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败寇,“杀了你,世间还有无数个刘甲、刘乙、刘丁……你的命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刘秉浑身剧颤,死死盯着他:“你……究竟是……!”


    洛千俞忽然上前一步,握住牢栏,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火光摇曳,照不清他的口型。


    牢外一片死寂。


    刘秉听着,神情从最初的愤恨滔天,渐渐变为凝滞、呆愣,随即呼吸急促,双目瞪大,最后浑身颤栗,眼中血丝密布,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不知过了多久。


    牢房外的小吏候得双腿发麻,终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见小侯爷走了出来。


    洛千俞没有回头。


    小吏送罢小洛大人,并未即刻折返,直至次日携食前往,往里头瞥了一眼。


    只见刘秉瘫坐于枯草之上,双目空洞失神,忽而仰头癫狂发笑,笑声凄厉怪异,在阴冷甬道间反复回荡,口中喃喃不休,不知念着些什么,气氛诡谲至极。


    ……


    竟是疯了.


    洛千俞回了府,待入夜时分,家宴便开了席。


    虽是家宴,却设在宽敞院落之中。夜幕低垂,月色漫洒,与檐下盏盏灯笼交相辉映,映着满桌珍馐、往来侍从,别致之中,愈显融融暖意。


    下人正要去请盟主大人入席,却被洛千俞拦了下来,只说是那人素来喜静,不必打扰,实则小侯爷心中另有打算。


    ……他要在今夜,与老侯爷坦白。


    昭王那关尚且封了他禁闭,老侯爷脾气更爆,知晓真相必定雷霆大怒。不如自己先领了罚,待他爹消了气,再与闻钰一同坦白。


    于是宴席之前,小侯爷便做足了准备,膝盖上悄悄绑了护膝,又趁无人时溜去祠堂,往牌位前的两个蒲团各加了三层软垫。点心、话本甚至手炉也藏在门角暗处,万一要跪上几日,夜里风可是很冷的。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笑语不断,待月上柳梢,洛千俞寻了个角落坐下,独自喝了点小酒。


    ……毕竟这种事,喝多了才敢说。


    本是为着壮胆,可一杯一杯下肚,胆子没壮起来,反倒是醉意先爬上了颈项,耳垂染上薄红。


    待宴席渐散,下人开始收拾残羹,洛千俞抬眼,见老侯爷不知何时离了席,正在院中凉亭里。


    少年抿了下唇,心跳如打鼓,还是起了身。


    “爹。”


    老侯爷没回头,“嗯”了声,洛千俞站到他身侧,两人一时无言,同赏月色。


    半晌,先开口的却是老侯爷,“你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洛千俞一愣。


    这是跌下悬崖时留下的,他回来前已用无痕膏仔细遮掩,又戴了额帘金坠,竟还是被他爹发现了?只是此刻他心不在此,便轻描淡写道,“爹,路途劳顿,马车颠簸不慎磕碰,不过一点小伤罢了。”


    老侯爷背负双手,没有再追问,只沉默伫立。


    洛千俞心中忐忑,深吸一口气,攥紧袖中手心,“爹。”


    “嗯?”


    “我……”少年声音一顿,喉咙发紧,却终究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儿子有了想共度一生的人。”


    那些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的机灵说辞,此刻却尽数失效,手心沁出冷汗,洛千俞硬着头皮,补上了后半句:“他是男子。”


    话音落下,周遭忽然静了。


    老侯爷背影未动。


    亭间一片死寂,唯有露水滴落青椅,啪嗒一声。


    又坠在石地上。


    洛千俞垂眼盯着自己脚尖,暗道不好,心跳如万马奔腾,偷偷瞥向老侯爷的背影。


    糟糕。


    从方才到现在,有没有一炷香了?


    他爹怎么没反应?


    洛千俞喉结轻轻滚动。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暴风雨前的平静?


    要不……还是先溜吧?今日这事,恐怕连跪祠堂都难以平息怒火,无论如何,先保命要紧!


    少年刚悄悄挪动脚步想要退开,身旁的洛镇川终于动了。


    “你当真喜欢男子?”


    洛镇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洛千俞喉结滚动,重重点了下头:“嗯。”


    下一秒,一双宽厚的手掌扶住了他的肩头。


    洛千俞愕然抬眸,撞进老侯爷的目光里,只听沉声道:“爹知道了。”


    “依你。”


    洛千俞愣住:“……什么?”


    洛镇川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分明:“俞儿,都依你。”


    洛千俞彻底呆住,以为自己听岔了。


    老侯爷抬手,轻轻拂过他被夜风吹乱的发梢,声音缓了下来,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慈和:“男子也好,女子也罢,只要你真心中意、又待你好的人,若是良配,倒也没那般重要。”


    洛千俞喉间发紧,茫然追问:“爹,此话当真?”


    洛镇川道:“自然当真。”


    ……


    他这是在做梦?


    不用挨板子,不用跪祠堂?


    他爹……该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


    洛千俞心中疑窦,因酒壮胆,便忍不住追问:“爹……你不生气吗?”


    老侯爷负手而立,“你既鼓足勇气来与老子坦白,便已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是真心实意,绝非儿戏。这般不易,我这个做爹的,为何生气?”


    洛千俞一时语塞。


    只是,这过程竟比他预想中顺利百倍,顺利得近乎虚妄,以至心头并无实感。


    许是困惑,许是迷茫,他垂着眸,喉间哽了半晌,问出了心中盘桓许久的困惑:


    “可是父亲要我科举,要我入仕,想我做官,步步高升,要我同砚怀王征战沙场……必然对儿子寄予厚望,如今我竟要与男子相守……你怎么会不生气?”


    夜风拂过,吹动亭角悬挂的灯笼,光影摇曳。


    月光如水,洒在父子二人身上,远处宴席的喧嚣早已散去,院落重归岑寂,唯有夜风轻拂树梢,隐约细碎的声响。


    老侯爷叹了口气,往着眼前这个自幼贪玩娇纵、却从未让他失望过的儿子,声音沉沉:


    “父亲只要你好好活着。”


    洛千俞瞳孔一颤。


    “父亲只要你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活着,便够了。”


    第159章


    院内宴散, 喧嚣已褪。


    洛千俞独坐在空落的席角,手边是快见底的一壶酒。


    桌上残酒将尽,落瓣轻覆, 一碟点心完好如初, 分毫未动。


    皈喜垂首低声劝:“少爷,不可再饮了。”


    小侯爷喝了口酒,脸颊红扑扑的, 他执杯抬手,又伸手去够酒壶。皈喜忙将酒壶往后挪了挪, 腰身弯得更低,声线亦轻得近乎不闻:“三殿下, 您席间未曾用膳, 空腹饮酒, 恐伤脾胃。”


    洛千俞抬眼, 见这高大的身影挡住月光, 连那轮皎洁的圆月都被遮了个严实。他心里不乐意, 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小声道:“皈喜……我折扇落在锦鳞院了,你去替我寻来……”


    皈喜点头:“奴才这便去。”临走前, 竟将酒壶一并带走了。


    洛千俞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这才侧身俯下, 将桌下藏着的酒坛抱上桌沿。


    他拍开泥封,斟了满满一碗, 刚捧起酒液, 递及唇畔,眼前月色忽又被人遮去。


    洛千俞微微蹙眉,抬眸望去。


    来人不是皈喜。身形偏瘦小, 面容逆着夜色,约莫十三四岁,并非熟识之貌,依稀像是宫中见过。


    脑中混沌微醺,半晌也未能想起,莫非是陛下身边的小内侍?


    少年开口问道:“你是……”


    那人似是鼓足了毕生勇气,低低唤了一声“小侯爷”,下一瞬,便将一物匆匆塞入他手中,转身疾奔而去。


    洛千俞一怔。


    方才相触之际,那人指尖分明在颤。


    他低头看向手中,是一方以月白布料制成的信笺,叠得齐整。展开,借着月光看清那上面的字迹时,他瞳仁微微一颤。


    是血书。


    竟是他的字迹。


    正是前世他被逼入绝境,咬破指尖、以血为墨、以帛为笺,写下发往九幽盟的求救信。


    ……


    他的求救信,怎么会在这里?


    又或者,是如何出现在这个时代,他的第三世?


    他上一世留下的血书,怎会跨越轮回,落入今朝?


    洛千俞霍然起身,酒意散了大半,他环顾四周,夜色沉沉,哪还有那小太监的影子。唯有手中这封泛着暗褐血书,触感粗粝。


    洛千俞睫羽微颤。


    他早已猜到,前世那封求救信,钟离烬月从未收到,所以才没能及时赶来。


    他将血书仔细叠好,收入荷包,贴身藏起。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花,抬眸望向闻钰所在的那个院落方向,灯火已熄,那人想必已歇下。


    ……


    不能让闻钰看到这个.


    夜深。


    一道身影停在身边,下一刻,那人单膝撑地,俯身静静环在他身侧。


    洛千俞只坐在椅子上,浅金色眼眸轻垂,长睫弯如羽,浸在夜色里。


    “阿檐。”


    洛千俞:“嗯?”


    男人低声道:“张嘴,喝一些。”


    是闻钰。


    温热的碗凑近唇边。洛千俞未及反应是什么,只顺着那人扶着的碗沿,垂眸喝了一口。


    ……是醒酒汤。


    热意顺着喉咙滑下,胃里顷刻暖了起来,半碗入腹,那股迷蒙的晕乎竟被驱散不少,唇角的水渍被男人抹去,洛千俞听见那人低声问道:“饿了?”


    洛千俞轻轻摇头。


    忽然,一缕熟悉的香气漫开,纸包拆开,热气裹着甜香蒸腾而出,竟是栗子煎。


    原来闻钰是去买了这个。


    洛千俞没出息地终究没能抵住诱惑,伸手接过,垂着眼帘,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那人声音低沉:“怎么吃了这么多酒?”


    洛千俞没说话。待吃完,热气沾湿了长睫,他才缓缓开口:“许是……太过开心了。”


    少年的眼眶不知何时早已红了。男人沉默半晌,指腹拂过他眼尾,洛千俞被那触感弄得,微微眯起一只眼睛。


    “既是开心……”闻钰声音停顿了一下,垂声问道:“眼尾怎会红了?”


    是啊,明明高兴,为何会眼眶发烫?


    洛千俞抿了抿唇。


    也许……是这一路走得太过艰难,而他们相互扶持,渡过生死,跨过轮回,才终于走到今日。


    他没说话,过了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依旧垂着眼帘,似是醉了,又似是困了。


    闻钰声线愈发低沉放柔:“少爷困了?”


    他这么叫他,恍若回到当初,闻钰还是他贴身侍卫的日子。


    下一刻,腿弯一沉。


    洛千俞被抱了起来。


    闻钰一路行至锦鳞院,进了内屋。恰逢找到折扇刚欲外出的皈喜,见自家殿下醉得不省人事被人稳稳抱在怀中,皈喜身形一顿: “盟主大人,这种事交由奴才便好……”


    闻钰没说话,只将少年轻轻放到床上。


    俯身欲起时,脖颈却忽然被人轻轻环住,闻钰身形一滞。洛千俞朦胧之中,小声唤道:“……哥哥。”


    片刻沉默,闻钰缓缓垂首,将少年一点点揽紧,低声道,“…嗯,哥哥在。”


    皈喜愣住,静立原处。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他神色若有所思。


    片刻后,无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翌日,洛千俞悠悠转醒。


    朦胧晨色透进帷幔,四下静谧无声,他猛地坐起身,宿醉的余韵作祟,只得撑着榻沿,茫然望向帐外。


    完了。


    全毁了。


    昨夜,他竟然就那么直接说出口了?


    洛千俞如遭雷击。明明深知他爹的脾气,毫无铺垫,仗着酒意,简直就是个莽夫。


    可是……老侯爷是应了?不对,那是真实发生,还是宿醉后的幻象,亦或单纯做了场梦?


    闻钰在哪儿?


    洛千俞翻身下床,匆匆更衣,顾不上下人递来的水盆,径直踏出院门,下意识便往主堂奔去。


    将至堂前,脚步倏然一顿——


    堂内隐约传来人声。


    愈走近,那声音也愈沉着清晰,字字落进耳里。


    “……我二人非一时兴起,亦非意气冲动。在下倾心小侯爷已久,心意笃定,愿与他晨昏相伴、风雨同担,共度往后岁岁年年。”


    “我知二位长辈疼他惜他,我亦会将他放在心尖之上,以一生为诺,护他周全,免他忧苦,予他一世安稳喜乐。今日登门,赤诚请愿,唯求伯父伯母,将千俞托付于我。”


    洛千俞脚步一顿。


    这声音熟悉不过……是闻钰的声音。


    他快走几步,藏身于堂前廊柱之后,悄悄探首望去。闻钰正单膝跪地,脊背挺直,似以礼相求。堂前正座之上,老侯爷愈孙氏面露惊诧,孙夫人则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绢帕。


    闻钰竟独自一人请见他的父母。


    甚至坦白了身份。


    主屋太过安静,洛千俞微微屏息,心头惊涛骇浪。


    孙夫人沉默片刻,终是犹豫启口,忧心难掩:“你是尊贵的九幽盟之主,天下第一人,什么样的人物不曾见过?俞儿少年心性,玩心又重……若是有朝一日,他忽然想娶妻了,或是……或是厌了这段关系,尊主届时又会如何待他?”


    她语声微顿,声音迟疑:“何况,尊主便能保证此生只钟情一人?倘若他日你心另有所属,俞儿又该自如何处?……我只问一句。他于你而言,究竟算什么?”


    堂内一静。


    闻钰抬眸,眸中无半分戏谑与轻狂,唯有沉如渊海的笃定与决绝,他缓缓躬身,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他是我的命。”


    “是我失去,便活不成的人。”


    几字落地,重逾千钧,堂内瞬时寂然无声。


    洛镇川目光微凝,孙夫人更是心头一紧,不自觉站起身来。


    “我心无旁骛,毕生所求,唯有一人,至死不渝。”


    “纵使日后,千俞厌了我……”闻钰垂眸,少顷,一字一句说完,“我亦追至天涯海角,永世不放。”


    洛千俞喉结微动,心跳如擂,慢慢握紧手心。


    下一瞬,少年径直走到闻钰身侧,屈膝跪下,抬眼望向二老:“父亲母亲,儿子稀罕他还来不及,怎会另娶他人?”


    少年揖手一礼稍顿,语气坦荡,笑意轻快:“纵是要娶妻,娶的也是尊主大人才对。”


    老侯爷脸色一绿,终于听不下去,按捺不住一声沉喝:“洛千俞!”


    洛千俞见成功转移火力,悄悄抬眼,朝闻钰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


    可闻钰纹丝不动,只静静立在他身侧,半步不退。


    老侯爷凝视二人片刻,半晌,终是沉生开口:“请盟主大人暂且回避,本侯有几句话,要单独与犬子说。”


    孙夫人握着绢帕,也温声附和:“大人先去歇息吧,我们只是与千俞说几句体己话。”


    闻钰这才缓缓起身,目光与洛千俞轻轻相触。


    少年微微颔首,神色安稳,闻钰这才不再停留,转身,退出了主堂。


    脚步声渐远,堂门轻轻掩上。


    洛千俞跪在原处。


    虽并未抬眼望向父母,却心跳如鼓。


    晨色透过窗棂,将三人身影拉得颀长。堂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气息,洛千俞攥住膝前衣料,这下母亲也知道了,他认命似的,等待着那即将落下的雷霆。


    堂内一时寂然。


    老侯爷端坐堂上,居高临下望着他,目光沉沉,一语不发。孙夫人欲言又止,手中绢帕攥了又松。


    少顷,洛千俞只听得老侯爷沉咳一声,缓缓开口:“夫人觉得如何?”


    孙夫人似在思忖,少顷后,字字清晰地赞道:“我方才仔细瞧了,这位盟主大人生得当真是极好——眉目如画,清隽出尘,气质也温润似玉。所谓芝兰玉树,名绝京华,不过如此……也难怪俞儿瞧着心中欢喜。”


    “更别说方才说话时那谈吐、那涵养,清贵沉稳,温文知礼,一看便是世家清流教养出来的,纵是男子,也当得起绝世二字。”


    洛千俞一怔。


    少年茫然抬眼,望向孙夫人。


    “的确。”老侯爷淡淡颔首,“终究是闻家出来的人,不卑不亢,并非庸俗虚妄之辈。”


    孙夫人应和一声,抬手,轻抿了口清茶,“当然,我的儿子,本就是世间最好的,便是心悦之人是男子,也必得是闻钰这般天下第一人,才配得上咱们俞儿。”


    洛千俞:“……?”


    老侯爷捋着胡须,缓缓开了口,“这个闻钰,昔日乃是金科状元郎,沉冤昭雪后官居要职,本是登科拜相的栋梁之才,纵后来辞官归隐,却能成了那九幽盟尊主,号令九州,据言天下无人不敬,无人不畏。”


    洛千俞:“??“


    爹娘……究竟在说什么?


    “更何况,这个盟主大人,昔日还是俞儿的贴身侍卫,两人朝夕相处,知根知底。”孙夫人放下茶杯,以锦帕轻拭唇角,“靖安公府是清白端正的清流门户,教出来的孩子自然温润正直,文武双全。这个儿媳,我看不错。”


    老侯爷顿了顿,似是默认,沉声道:“更不必说,靖安公当年一手书法冠绝京华,闻家更是世代传承。”


    “正好让俞儿跟着练练那手烂字,免得日后入朝奏对,叫同僚笑话。”


    洛千俞:“……”


    是他听错了?


    父亲母亲这是……同意了?


    孙夫人闻言笑了起来,掩口道:“官人说的是,这般看来,两人当真般配得很,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老侯爷捋了捋胡须,沉吟着,并未点头:“他方才那番话,倒是真心。”


    “可不是么。”孙夫人笑着接话,“自俞儿进门,他目光便未曾移开半分,我看着温柔缱绻得紧。便是俞儿幼时,我这做母亲的,也不曾这般寸步不移地瞧着。”


    洛千俞耳根霎时一热:“母亲!”


    孙夫人望着他,眉眼间似是愈满意,温声道:


    “闻钰此人,人品、才学皆是顶尖,又是真心待俞儿,咱们还有何不放心的?”.


    另一头,一大早,探亲归来的昭念兴冲冲踏进侯府。


    听闻小侯爷回来了,他心中激动难抑,脚步生风。又听下人说少爷去主堂拜见侯爷与夫人,当即转身快步奔向小厨房,手脚麻利地备上了小侯爷平日最爱的点心、蜜饯,又细心沏好了温凉适口的茶水,端着托盘便匆匆往主堂赶去。


    方一踏进门,便完完整整听到了孙夫人最后一句。


    ——“闻钰此人,人品才学皆是顶尖,又是真心待俞儿,咱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昭念脚步一顿。


    手中茶盘“啪”得落地,瓷片茶水溅了一地。


    堂内几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昭念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同意!!!”


    他似是意识到失态,又压低声音,却依旧发颤:“属下……属下不同意……”


    他扑通跪地,膝行两步,声音已带了哭腔,涕泗横流:“侯爷,夫人……万万不能同意啊!不能让那强盗得逞……”


    “你、你们都不知道实情……”昭念激动地语不成句,含含糊糊,“少爷心悦的人……其实是太子殿下啊!他们私定终身过,定过终身的…小侯爷是因为那场热病,失了幼时记忆……才被那厮骗走的……是被那个强盗骗走的啊……”


    洛千俞瞳孔一震,忙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捂住昭念的嘴,笑呵呵道:“昭念一路赶路累坏了,还没睡醒呢,竟胡言乱语认错人了,父亲母亲莫怪,儿子这就带他去醒醒神!”


    言罢,不容分说便将人连拖带拽拉出了主堂。


    昭念只发出一声闷哼:“唔——?!”


    直至被拖至院外僻静无人之处,洛千俞方才松了手。


    昭念喘着粗气,方被松开,便急声道:“少爷,万万不可啊!此人包藏祸心,那日宫宴散后,他竟趁少爷酒醉偷亲过少爷,属下亲眼所见!这般居心叵测之徒,怎么能托付终身?……无论如何,即便少爷不愿,属下也定要向侯爷、夫人禀明实情!”


    “嘘,低声些。”洛千俞又气又笑,无奈,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在那之前,昭念,我带你去见一人。”


    昭念茫然抬首,只好跟在他身后,疑惑道:“少爷,是何人啊?”


    昭念万万未曾料到,洛千俞竟将他引至侯府待客的清雅院落,推开院门,绕过影壁,庭中立着一人,长衣墨发,眉目清冷,正是那罪魁祸首——昔日小侯爷的贴身侍卫,如今权倾四方的九幽盟盟主,闻钰。


    昭念浑身僵住,退后一步,声色不善:“你、你怎的如此阴魂不散?”


    他定住身形,气息微颤,直视闻钰:“闻大人,莫非你以为坐上九幽盟盟主之位,便能以此挟制侯府,强逼少爷与你一处?情之一事,本就讲究两厢情愿,纵是盟主之尊,亦不可逆天而行!只要我昭念尚有一口气在,你休想如……”


    “昭念。”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轻唤打断。


    昭念一顿。


    往日里,闻钰见他这般叫嚣对峙,素来淡漠疏离,连半分眼神都吝于给予。可今日,男子只微垂眼帘,面容沉静,眉眼间气韵神色,甚至觉出些莫名的异样感。


    非要说清。


    那感觉,竟像是……熟悉。


    闻钰缓缓启唇,声色清贵低缓:“昭念。”


    “多谢你。”


    昭念一怔,茫然错愕:“……你说什么?”


    “这些年,辛苦你了。”


    闻钰垂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隔着悠长岁月,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遵我之托,留在阿檐身边,替我照顾他。”


    昭念瞳孔骤然剧震。


    这话……竟是宫变之际,太子殿下临终前,将小侯爷亲手托付于他时说的话。


    阿檐,阿檐……


    这世间,只有太子殿下会这么唤少爷。


    可闻钰怎么会知道?


    分明是陌生的躯壳,却偏生透着刻入骨髓的旧影。


    一个荒诞莫名的念头骤然涌上,骇得他心魂俱颤,又很快被甩去,昭念强压着惊涛骇浪,声音发颤:“闻大人,我……我不明白。”


    “多谢你当年拼死救下阿檐,带他逃离皇宫,平安归府。”闻钰一字一句,竟清晰吐出当年太子临终的嘱托,目光沉沉落于他身,“我不在的这些年,有你寸步不离伴他左右,此等恩义,早已超越君臣,逾越主仆,昭念,我感激不尽。”


    “太子殿下……?”


    昭念双腿一软,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颤抖着唇,他不可置信望着眼前之人:“这、这如何可能……”


    闻钰将他搀扶起身,沉声道:“昭念,你做得很好。”


    “太子殿下……”


    昭念再也支撑不住,跪倒伏地。


    不久,昭念抱住太子殿下的腿,哭出猪叫.


    两日后,老侯爷寻至洛千俞身前,开口便提议让他长留京城,择佳地为他兴建外院。


    洛千俞心中诧异,问:“外院?爹,这等事当真能行?”


    老侯爷眼一瞪,胡须微翘:“有何不成?你寻得救命药草,救下满城百姓,立下如此大功,至今未讨半分封赏。区区一座外院,已是委屈我儿。”


    “可是……”洛千俞不解,“侯府这般大,儿子不是有锦鳞院么?”


    “你即将成家,那小小院子哪够你和闻钰住?”老侯爷负手而立,“那外院宽敞,有湖泊有花园,到时候给你拨些得力下人,你们独立为院,过自己的日子去。”


    洛千俞心弦一震。


    他自然知晓,京城寸土寸金,建一座外院意味着什么。父亲这是……要给他与闻钰在京城有一个真正的家,从此分府别住,无拘无束。


    心中暖意翻涌,本已定下日程,过几日随闻钰回九幽盟住住,此刻却没忍住诱惑,终究将行程默默往后挪了挪。


    没过多久,朝廷恩典正式批复,侯府兴建外院一事,传遍京城。


    没过几日,皈喜忽然前来,向洛千俞请辞,欲启程返回西昭复命。


    洛千俞只当他是久居异国、住不习惯,当即备好路费与良驹,亲自相送。临别之际,皈喜望着眼前少年,低声问道:“三殿下,打算何时回西昭?”


    洛千俞一时语塞,默默挪开视线,挠了挠发梢,“暂且不回了吧……皈喜,你知道的,我可不想一踏入西昭,就被那老头子关禁闭,要回去,起码也得等他气消了再说。”


    殿下顿了顿,又补道:“何况京城不是挺好的嘛?我还想看看外院建成什么模样,或许要多住上一阵子。我爹昨日说了,竟破天荒许了我一个蹴鞠场,小爷我昨夜亲手画的图纸,兴奋得一宿没睡着觉呢。”


    皈喜一怔,随即默然点头,不再多言.


    一路风尘仆仆,皈喜返回西昭王宫,将京城诸事一字不差,回禀昭王萧万生。


    “什么?!”萧万生拍案起身:“……建了外院,分府别住?”


    皈喜垂首应声:“是。”


    萧万生来回踱步,怒不可遏,“好个心机深沉的老头!”


    “朕方才强硬拒了他们二人之事,一气之下关了俞儿禁闭,他倒好,转头便同意此事,还斥资为二人修建外院——如此对比,将朕衬成什么了?!”


    皈喜垂首,默然不语。


    “你方才说……蹴鞠场、投壶亭、弹棋台?”萧万生越说越气,声色都发颤,“好啊,好啊!连足球场、游戏厅、棋牌室都一并安排上了,花样如此多,难怪我儿子乐不思蜀!”


    皈喜听不懂后半句新奇说辞,只依言应道:“…是。”


    “那京城的老侯爷,分明是存心与朕抢儿子,就是想将朕这个爹活活比下去!”萧万生咬牙怒斥,“何等城府,何等心机!”


    “是。”


    “为了与朕抢儿子,真是不择手段,煞费苦心!”


    “是。”


    昭王在殿内焦躁踱步,气的不轻:“事到如今,朕该如何是好……”


    皈喜上前一步,语气平静无波,继续禀道:“陛下,三殿下还说,与其一回西昭便会被您禁闭,失去自由,倒不如在京城潇洒自在。三殿下他……还说了一番话。”


    萧万生脚步一停:“他还说了什么?”


    “你一一道来,但说无妨。”


    皈喜垂眸,一字一句,声音沉静:“三殿下说,他再也不想回西昭了。”


    “比起陛下,他更喜欢京城那个爹。”


    “三皇子还言,陛下一日不允他与闻盟主之事,他便一日不归。如今殿下已下定决心,要留在京城,陪伴老侯爷安度晚年。”


    轰——


    萧万生踉跄后退一步,如遭雷击,堪堪扶住廊柱,稳住身形,“这……这是俞儿原话?”


    皈喜抬眸,语气笃定:“原话。”


    萧万生:“……”


    昭王僵在原地,半晌无言。


    下一瞬,一声怒喝震彻整座宫殿:


    “心机老头,想抢我儿子,那不能够!”


    *


    几日后。


    忽有无数飞鸽传书,同一纸信笺越千山、渡万水,竟遍传大江南北。


    信中言辞极简,只一桩事:


    ——昭王亲下旨意,将为三皇子与九幽盟尊主闻钰赐婚,择日完婚。


    【成亲仪式定于朔城举行,


    特昭告天下,万民同贺。】


    特此,召三皇子速速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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