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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作者:酒晚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41章


    小童偷瞥了眼钟离大人, 欲言又止。


    钟离烬月:“说吧。”


    小童才道:“钟离大人,外面那个人……已经连跪六日了。”


    “日夜不停,这么久, 膝盖怕是都要跪坏了吧?”


    一袭黑衣的男人目光落向他, 忽然启唇:“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挂心外来之客。”


    小童腼然一笑,挠了挠发髻,声音也小了下去:“大人, 您去看看他嘛,便是不愿相见, 好歹让他彻底死心早些回去……”


    钟离烬月没说话,转身离去。


    …


    …


    子夜, 万籁俱寂。


    本该阒无人迹的山门外, 忽有清亮的少年声息, 穿透沉沉夜色, 隐约传来:


    “在下大熙臣子洛檐, 求见钟离大人!”


    “在下大熙臣子洛檐, 求见钟离大人!”


    ……


    在寂静的山谷中, 声音艰涩,连绵不息。


    寝阁之内, 已然安歇的黑衣美人倏然睁眼。


    他神色未变, 抬眸望向窗外那片雾霭沉沉、望不见尽头的山谷。


    几息之后, 一袭宽大身影出现在山门之外。


    月华如练,遥遥望去, 那少年仍维持着跪地之姿, 一动不动。


    男人缓步走近,声音低沉如夜雾漫过:“若是钟离烬月夜里被你吵醒,你猜, 他还会同意你的请见吗?”


    他伸出手,欲去碰触那人肩膀,“彻夜不归,仗着自己是不败之身,就不惧风寒染疾了?”


    男人伸手,去碰洛檐的肩头——


    触感竟比预想中僵硬粗糙,毫无活人气息。


    尚未用力,那身影便猛地歪斜,哗啦一声轻响,内里支撑的干枯稻草簌簌散落。


    而那道循环往复的请见声,竟源自稻草人怀中。


    男人探手取出,见是一枚微微泛着莹光的留音石——正是外城近来盛行的存音小物。


    钟离烬月愣住,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去稻草人那用笔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眉眼:“呵。”


    “小骗子。”.


    洛檐拖着满身疲惫回城,往客栈行去,恰又经过那处花灯摊。


    摊主一眼便认出了他,热情未减,不死心地招呼:“这位公子,当真不添一盏天灯?祈愿求缘,灵验得很!”


    洛檐摇头,“不要,再说你昨日已问过我一遍。”


    “问问又不亏嘛。”老板搓着手,眼珠一转,又道:“传说啊,于花灯上题下心上人名姓,待灯盏腾空时,第一眼望见的,便是命定之人!”


    洛檐眉梢微挑,笑道:“老板,说实话,这该不会是你为了多卖几盏灯,自个儿琢磨出的行销巧计?”


    店主像被戳穿心事,脸腾得一热:“瞧着风华正茂,实则不解风情!”


    洛檐不置可否一笑,转身离开。


    回到下榻的客栈房间,看着窗外寂寥的夜色,少年鬼使神差地,将一盏素色天灯,轻轻放在了窗边。


    就在洛檐准备落笔时,门槛发出一丝极为细微的声响。


    洛檐身形一顿。


    下一刻,骤然传来数道飕然之声!


    数名黑衣蒙面之人跃入房中,刀光凛冽,直取他要害。洛檐手无寸铁,立刻闪避格挡,动作间,暗影跳跃,气势汹涌,躲过又快又急的攻击,少年不慌不忙,神色依旧从容不迫。


    谁知打到窗棂处,洛檐下意识侧身,护了一下窗边那盏未及点燃的天灯。便是这电光火石的分神,一支冷弩抓住空档,穿径直穿透了他的胸膛!


    锐痛袭来,少年低哼一声,反手回击。


    刺客们欲一拥而上,将他乱刀分尸之际,一道身影掠过,无声落在了洛檐身前。


    甚至未见那人如何动作,只见夜色中似有寒芒微闪,空气中弥漫开极淡的血腥气。不过瞬息之间,那十余名刺客便已无声倒地,气息全无。


    洛檐瞳仁一紧。


    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是你?” 少年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钟离烬月并未回答,目光只瞥向他汩汩流血的伤口。却见洛檐俯身,已细细检查了几人,低声道:“是起义军……”


    恰在此时,屋内温暖灯火微动,那盏素白天灯竟挣脱窗棂束缚,悠悠升空,渐渐融入漫天星河。


    “你胸口中了一箭,不管吗?” 钟离烬月看着他,眉梢微挑。


    洛檐像是已经习惯,垂眸道:“不急。”


    钟离烬月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起义军为何追杀你至此?”


    洛檐起身:“此前是我带兵,平了他们的叛乱。”


    “刘丙的起义军仍有残孽,若想死灰复燃,杀了我,便是一劳永逸。”


    钟离烬月:“既知如此,怎么依旧手无寸铁,毫无防备?”


    洛檐道,“我方才更过衣,没来得及拿佩剑嘛。”


    或许是因为对方刚刚出手相助,两人此刻倒没了前几日的剑拔弩张,少年叹了口气,喃喃道:“要是有把折扇就好了。”


    “折扇?” 钟离烬月看向他,“那般轻飘飘的玩意,如何作为武器?”


    “如何不可?”洛檐解释道,眼神因构想而微亮,“由精金玄铁之类打造扇骨,扇叶边缘锋利,展开可如利刃劈砍,阖上便如短棍格挡,既轻便趁手,又可抵挡流矢。”


    少年顿了顿,唇角微扬:“不过这法子,至今还没人试过罢了。”


    说着话,洛檐忽然眉头一紧,身体踉跄了下。


    钟离烬月身形一动,刚要扶住他,却见洛檐已强撑着坐回床榻,深吸一口气,准备解开衣襟处理伤口。


    钟离烬月上前一步,“小呆子,别动。”


    “做什么?……我自己来!”不等洛檐拒绝,男人已伸手,将少年揽入怀中,环住他后腰时,一手稳稳固定住他的肩膀,另一手则握住了那支深入皮肉的箭杆。


    这个姿势让洛檐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对方的气息之中,紧贴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坚实胸膛。


    下一刻,箭尖被折断,洛檐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会有点疼。” 钟离烬月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洛檐还未来得及回应,突如其来的痛意便已袭来。箭矢□□脆利落地拔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后襟。


    “呃唔——!” 洛檐痛得浑身颤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


    钟离烬月动作微顿,随即迅速出手,指间劲气一吐,将箭折断丢弃。


    他低头看着怀中疼得发抖的人,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他的肩头。钟离烬月眉梢一滞,似有诧异,原本清冷慵漫的声线不自觉地放软,他将人抱紧,低声安抚:“没事了,箭已取下,很快就好了……”


    洛檐呜咽着,没说话,脸埋入对方颈怀,好似无法缓解那潮水般涌来的痛楚。


    “洛檐,你好似已经习惯了。”


    “这就是你习以为常的日子吗?”


    ……


    “若是此刻只你一人,又要如何拔剑,独自处理伤口?”


    洛檐没说话。


    钟离烬月垂眸看着他被泪水浸湿、挂着水珠的长睫,抬手,指腹拭去洛檐脸上的泪痕。


    “哭得眼睫都湿透了。” 男人低声道。


    人人皆知他不死之身,却无人想到他也会疼。


    甚至比常人更怕疼。


    待自己稍缓,钟离烬月却没离开,久到洛檐都琢磨着要不要赶客时,却见男人忽然启唇:“你不是一心想进九幽盟?”


    洛檐抬眸看他。


    “我带你进去。”


    洛檐:“你?”


    “你不信?”神秘客挑眉看他。


    洛檐想起那些传闻,似是迟疑:“他们说,九幽盟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钟离烬月唇角微勾,“苍蝇不能,我能。”


    他道:“我有信函,自然可以出入九幽盟。”


    洛檐心中刚燃起一簇希望,却见对方话锋陡然一转:“但我有三个条件。”


    洛檐:“……”


    果然!


    天下从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人怎会平白无故帮他?


    “第一,”钟离烬月道,“九幽盟进入容易出去难。你何时能离开,由我说了算。”


    洛檐略略沉吟,便已点了头,“好。”


    先进去再说。


    “其二,”神秘客略一沉吟,“在盟内期间,你的一言一行需听我调度,待见到那位钟离烬月时,不得动手。”


    洛檐抿了抿唇:“好……只是,为何要动手?”


    男人却未回答,缓缓道出第三个条件:“其三,天下人皆唤你洛檐,亲近之人唤你千俞。我素来不喜与旁人混为一谈,称呼自然也需独一无二。”


    洛檐怔了怔,思索片刻:“可纵是千俞、阿俞、千千……这些稍显亲近的称呼,也有人叫过了。你想唤我什么?”


    钟离烬月凝视着他被泪水浸过、略略发红的眼尾,缓缓开口:


    “今后,让我唤你阿檐。”


    ■


    ■


    洛檐沉默片刻。


    “好。”他抬眸,迎上钟离烬月的目光,声音虽轻却坚定,“我答应你。”


    钟离烬月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眉梢微挑,忽然问道:“你就不好奇我的名字?”


    洛檐微怔,坦然道:“阁下若愿告知,自会相告;若不愿,我何必多问?”


    钟离烬月抱怀道:“你总要唤我什么,总不能一直‘阁下’、‘混账’地叫着。”


    洛檐道:“那……唤你什么?”


    月光下,钟离烬月眼眸深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


    “叫我一声‘哥哥’。”


    洛檐:“……”


    耳根蓦然跟着一热。


    这人怎的如此……孟浪!


    他抿紧了唇,偏过头,好半晌才道:“……我们何时去?”


    钟离烬月低笑一声,握住他手腕,道:“随我来。”


    *


    穿过那道令天下人望而却步的山门,眼前的景象,足以让洛檐暗暗惊讶。


    外界的九幽盟已是仙境模样,而这盟内深处更是别有洞天。并非他想象中的森严壁垒、机关重重,而是依山傍水,亭台楼阁,掩映于苍翠之间。


    飞瀑流泉如银河倒挂,水声潺潺,奇花异草点缀小径,暗香浮动。云雾在山腰缭绕,鹤唳清越,仿佛一步踏入了世外桃源。


    洛檐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能在九幽盟借宿一晚。


    心中记挂着要事,方清晨,少年便忍不住开口:“我们何时去见钟离盟主?”


    那神秘客却仿佛没听见,却带他去了不远处一条蜿蜒清澈的弯泉:“天气尚可,我们下去游水可好,这水是山间灵泉,于你伤势有益。”


    洛檐:“游水?我……” 他是来办正事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下一刻,却已被横抱而起,两人跳下溪流,洛檐未及解开发带,便被褪下已然染血的衣衫。


    清凉的泉水漫过肌肤,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与尘埃,箭伤已然愈合,却仍有痛意,在泉水浸润下,那股火辣辣的疼痛竟真缓缓褪去。


    接下来的几日,更是让洛檐无所适从。


    洛檐追问:“何时带我去见钟离大人?”


    神秘客或是敷衍一句“不急”,或是干脆用别的话题引开,有时被他问得烦了,便会直接捏住他的脸颊,带着点威胁的语气:“阿檐,再啰嗦,就把你丢去喂后山的灰狼。”


    洛檐气结,却又无可奈何。


    神秘客似乎全然忘了带他进来引见钟离烬月的“正事”,每日变着法子带他逍遥。


    一旦拒绝,便被提起那约法三章。


    有时,那人会牵来骏马,带着洛檐在草场上纵情驰骋。风在耳边呼啸,吹起洛檐发丝,竟也暂时忘却了烦忧。


    有时,他们会登上最高的观星阁楼。


    神秘客指着浩瀚星空,漫不经心地讲述一些古老的星象传说,或是江湖轶事。夜晚的山风微凉,洛檐扫去一身疲惫,竟奇异地心安下来,渐渐睡去。


    钟离烬月甚至带他去了梅林,梅花盛开的季节,拉着自己在梅树下品酒,酒是温过的,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入口甘醇,却无后劲。


    几杯下肚,腹里都是暖的。


    不知从何时起,在那纵马迎风的快意里,在观星台静谧的夜色下,在那梅林微醺的酒意中,洛檐紧绷了太久太久的神经,竟如温水煮青蛙般,一点点地浸润、松缓。


    这九幽盟,竟成了一处难得让他喘息之地。


    少年常年沉郁的眉梢,竟渐渐舒展,眼底沉积的阴霾,也被山间清风吹散。


    一次,纵马飞驰过一处缓坡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繁花似锦的山谷。洛檐忍不住勒马停驻,他望着不见边际的花海,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笑意恣肆。


    绽阳洒下,红发带在风中非扬,眉眼间的少年意气纯粹炽热,明亮得晃眼。


    钟离烬月勒马停住,看着少年,定定怔住.


    那仿佛是偷来的一周。


    洛檐沉浸在这安宁与盛景中,心底涌起一股陌生的轻松。


    曾几何时,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样纯粹地笑过,没有背负着罪责,没有被皇命裹挟,仅仅作为“洛千俞”,真正地放松下来,是他人生中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无忧无虑。


    可悬在心头的大事,让少年无法沉溺过久。


    一同策马归来,踏着夕阳的余晖走向阁庭时,洛檐还是停下了脚步。


    神秘客也随之停住。


    “我们何时去见钟离大人?”


    少年顿了顿,才轻不可闻地叫了声:“……哥哥。”


    男人瞳孔微紧。


    喉结微微动了下,指尖拂过洛檐束发的红发带,动作轻柔,半晌,才道:“阿檐,你行过及冠礼吗?”


    洛檐怔了怔,摇头:“不曾。”


    家变突生那日,他尚未到及冠之年,便已沦为罪臣之子,云端入泥潭,那些象征成人的仪式与荣耀,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在这里,我为你行及冠礼。” 钟离烬月道,“在那之后,我便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


    洛檐看着他,还是点了头:“好。”.


    及冠礼并未大张旗鼓。


    只有他们二人,在九幽盟一处僻静的开阔崖边,以天地为鉴,清风为宾。


    神秘客亲手为他束发,三次加冠。洛檐能感受到他指尖偶尔划过自己发丝的触感,心中竟奇异地莫名微跳。


    “礼成。”钟离烬月退后一步,看着他冠带齐整、眉目俊美的模样,他递过一杯酒,“阿檐,及冠之日,敬酒当饮。”


    洛檐知道这个规矩,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及冠当晚,钟离烬月带他去了山外的花灯城。


    夜市喧嚣,灯火如昼。


    两人随着人流,在河边放下了两盏河灯,洛檐蹲在河边,看着属于自己的那盏灯悠悠入水,灯壁上,他用不甚工整的小楷写下:


    【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愿枝横病愈,安乐常伴。】


    接着,他们又走到那卖天灯的摊位前。依旧是那个老板,依旧同样的——“天灯升空见意中人”的说法。


    上次那盏天灯被起义军打断,兀自飞走。


    这次洛檐有些踟蹰,拿着笔,看着空白的灯面,他并无意中人,便打算空着不放。


    身旁的钟离烬月却忽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传入他耳中:


    “不如,写钟离烬月。”


    洛檐问:“不是写意中人吗?”


    男人低头看他,眸色在花灯下,明亮深邃,如同匿着星辰:“你不是最想见他吗?”


    洛檐想了想,半晌,少年提起了笔,在灯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钟离烬月”四个字。


    他捧着天灯,走到一处稍空旷的地方,准备将其放飞。


    然而,晚风忽起,带着凉意吹拂而来。洛檐本就因酒力而脚步虚浮,被这风一吹,身形不稳,踉跄了一下,手中的天灯也险些歪倒脱手。


    下一刻,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天灯飞远。


    露出男人的面庞。


    洛檐瞳孔微微一颤。


    周围是川流不息的行人,喧嚣的市井之声仿佛在瞬间远去,两人站在灯火阑珊处。


    花灯渐远,命定之人正与他对望.


    花灯城的喧嚣渐远,两人登上了临河一座酒楼的二层露天雅座。


    夜风拂过,远处丝竹与河水声隐隐作响。


    洛檐凭栏而立,望着楼下蜿蜒灯溪与璀璨星河,醉意让少年眼神有些迷离,只是望着这片盛景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神秘客却并未看向那片夜色,目光不禁始终落在身前的少年身上。


    “光喝酒有些无趣。”钟离烬月执起酒壶,为自己斟了半杯,杯沿抵到唇边,“不若……我们互说一个弱点如何?”


    “另一人若觉不算,便自罚一杯。”


    洛檐闻言,缓缓转过头,醉眼朦胧地想了想,“好。”


    “你先来?”


    “嗯。”


    洛檐沉吟许久,才轻声道:“其实……你一直都对。”


    钟离烬月一愣:“什么?”


    “我很贪玩。”


    “往日里的正经模样……的确是装出来的。”少年抿了口酒,迟疑了半晌,低声道:“我不喜欢那些望不到头、挡住天地的巍峨城楼,也从来无意当什么状元……我更爱纵马驰骋,任风掠耳畔,贪一份无拘无束的自在,也想去遍览山河湖海,看尽世间风光,不受半分羁绊。”


    “我的弱点……大概,就是不喜拘束吧。”


    钟离烬月低笑一声,声音在夜色中格外磁性:“这个不算,我早已知道了。”


    洛檐蹙起眉头,似乎有些苦恼,又想了想,才道:“我其实很怕疼。”


    洛檐垂眸,声音更小了:“每一次…受伤,都很疼……不愿让母亲担心,不想让将士们士气低落,所以……每一次都忍住了。” 少年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极痛苦的经历,声音微不可闻,“胳膊断了,硬接回去的那次……最疼。”


    “我当时想,为什么偏偏是我。”


    洛檐目光掠向远处,“若是再来一世,我不想再当‘长胜将军洛檐’……只是小侯爷,是洛千俞就好。”


    钟离烬月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钟离烬月看着少年垂着眼帘诉说痛楚的模样,一时沉默,男人抿紧唇线,声音放轻:“…… 阿檐怕疼,我也知道。”


    “这个也不算?” 洛檐抬起醉意氤氲的眼,有些不快地嘟囔,“真是严格……”


    他身子晃了晃,眼看要栽倒,被钟离烬月伸手稳稳扶住。


    少年顺势靠得极近,温热气息带着酒香,忽然凑到钟离烬月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声量,小心翼翼地吐露:


    “是心脏。”


    “其他地方都可以自愈,唯独…心脏不行。”


    洛檐低声道:“被刺中心脏,我就会死去。”


    钟离烬月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彻底愣住,扶着洛檐的手收紧。


    然而,洛檐却仿佛未察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人话语,他歪了歪头,自顾自地继续:“若是这个也不算的话……” 他目光扫到桌上的笔墨,眉梢一动,“那就只剩一个了。”


    “我的字…写得不好。”


    钟离烬月被他这跳跃的思维弄得有些失笑,压下心头异样,顺着他的话问:“阿檐的字能丑到哪去?”


    洛檐像是要证明自己,挣开他的搀扶,有些不稳地走到桌边,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铺开的宣纸上,当真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四个大字——钟离烬月。


    钟离烬月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墨迹未干的自己的名字,先是微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笑声中是难以言喻之色:“我现在相信,阿檐能当上状元,靠的定是文章锦绣,惊才绝艳,与这手字……关系不大。”


    洛檐耳根一红:“…混账。”


    笑闹渐歇,洛檐忽想起正题,挑眉指控:“我说了这许多,你却一个都没说,未免太不公平。”


    钟离烬月执杯浅酌:“我一直以来都无甚弱点。”


    借着酒意,洛檐暗暗打量着眼前这神秘客,启唇:“你自出现起,便事事游刃有余,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身手更是异于常人,厉害得不像凡人……那如今呢,你的弱点是什么?”


    钟离烬月收敛了笑意,目光沉沉看向他。那双眸子里似有什么翻涌,蕴着洛檐看不懂的情绪,专注得几乎要将他吸入其中。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而紧绷。


    洛檐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被这人看得莫名心慌,少年下意识挪开视线,向后退去。然而脚步不稳,微微一踉跄,连带着伸手想揽住他的神秘客,两人一起跌倒在地!


    下一刻,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被钟离烬月牢牢护在怀中,缓冲了坠地的力道。


    天旋地转,他被对方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整个人被笼罩在男人高大的阴影和那熟悉的、带着冷香的气息之中。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炽热的体温和如鼓的心跳。


    钟离烬月的气息灼热,拂过他的脸颊。


    “……不是问我的弱点吗?” 神秘客声音低沉,甚至有些喑哑。


    洛檐心跳擂鼓,脸颊渐烫,挣扎着想推开他:“我、我又不想知道了……”


    钟离烬月却低笑一声,抚过他泛红的耳廓,目光落在他慌乱的眼眸:


    “阿檐已经知道了。”


    洛檐茫然地看着他,大脑被酒意和这突如其来的话搅得一片混乱。


    男人俯下身,靠近他,鼻尖几乎要相触,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处,声音带着引导般的的磁性:


    “我唤你阿檐,你要唤我什么?”


    洛檐长睫一抖,望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俊美得令人屏息的面容,在男人的蛊惑下,茫然喃喃道:


    “……哥哥。”


    话音落下的瞬间,钟离烬月伸手,扯落了束着洛檐乌丝的红色发带,如墨的长发瞬间披散开来,衬得少年脸颊殷红,雪颈如玉。


    随即,男人俯下身,吻住了少年微凉的唇。


    第142章


    洛檐瞳孔一紧。


    仿佛有细碎星光在其中炸裂, 又瞬间湮灭于无尽的慌乱。


    他未及冠,连寻常姑娘家的手都未曾碰过,更遑论这般逾矩又灼热的亲吻, 巨大的冲击让洛檐脑中一片空白, 只剩下本能的无措。


    唇上的触感烫得让他心慌,与他因酒意而滚烫的皮肤泾渭分明,陌生的气息霸道地侵进鼻腔, 窜入四肢百骸。


    洛檐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却被钟离烬月预先察觉, 一只大手稳稳地固定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不容抗拒, 指尖甚至带着安抚般的、细微的摩挲, 却更添禁锢之感。


    下颌被对方用指节轻轻一扣, 便被迫维持着仰头的姿势, 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眼睫, 感受着唇瓣被辗转厮磨的触感。


    无措如潮水将他淹没, 他的手抵在男人胸前, 指尖微微蜷缩,却没半分力气推开。下一瞬, 唇齿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撬开他紧抿的牙关。


    舌尖探入时, 洛檐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般瑟缩了一下。陌生的触碰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只能本能地绷紧身体, 喉咙里溢出细碎又无措的呜咽,却被对方悉数吞噬。


    “唔……”呼吸渐渐变得困难,神秘客的吻严丝合缝地堵着他的唇, 掠夺着他肺中仅存的空气,浑身颤栗。


    眼尾泛起生理性的红,却只能被动仰头,承受着这突如其来、激烈到让他几乎窒息的亲吻,水光滑下唇角。


    直到对方稍稍退开些许,结束了这个漫长而意乱情迷的吻。


    但神秘客并未远离,额头依旧抵着洛檐的,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暧昧不清。


    眼见着对方又要低头吻下来,洛檐慌忙抬手,捂住对方的唇,垂眸,“这、这不对……”


    钟离烬月声音低哑:“如何不对?”


    “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寻钟离大人。”


    洛檐长睫一抖,眸中漾着层潋滟水光,目光涣散地望着上方咫尺之遥的面庞,似在勉力维系最后一丝清明,“我们各自尚未定亲,怎能行此…逾矩之事?……何况,你我皆为男子。”


    钟离烬月冷笑了声:“男子又如何?”


    “阿檐,你来到此处,遇见了我——”


    钟离烬月垂眸凝视,低声道:“你当真以为,日后还能与其他姑娘成亲么?”


    洛檐茫然失神:“……什么?”


    “我为何不能与其他姑娘……”


    只是未等他说完,思绪尚未厘清,唇瓣已再度被人覆上。


    …


    …


    洛檐悠悠转醒时,已是身在客栈房中。


    窗外天光微亮,窗棂间漏进几缕清浅晨光,照得屋内朦朦胧胧。


    刚动了动身子,便听得房门轻叩两声,小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客官,您吩咐的热水来了。”


    洛檐哑着嗓子应了声“进来”,撑起身子时只觉酒劲发沉,连带着耳根都隐隐发烫。


    小二提着铜壶进来,麻利地往桌上的盆里添了热水,笑着道:“客官昨夜歇得晚?看着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小的再去给您端点清粥来?”


    洛檐连忙摇头,强装镇定道:“不必了,多谢。”


    小二应声退下,房门合上的瞬间,洛檐脸上的镇定便轰然崩塌。他倒回床上,将脸死死埋进枕头里,浑身的血液都似在往脸颊涌,烫得惊人。


    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竟与那神秘客……亲了?


    分明只是他的及冠之礼,二人同放花灯,寻了家酒楼,对坐饮酒相伴,说了些肺腑之言,怎就骤然进展到了那一步?!


    他这是魔怔了不成?


    更让洛檐耳根发烫、无地自容的是,是他意乱情迷、几乎要窒息沉沦之时,那人声音低沉沙哑、甚至带着诱哄意味的那句“宝宝,伸舌头”。


    他……他当时竟然真的……


    洛檐将脸埋进枕头里,懊恼不已。


    他来这里是来办正事的,皇命在身,不可耽搁,却足足耽溺了七日之久,更僭越行了本不该奢求的及冠之礼。分明知晓两人皆是男子,却偏偏被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惑了心智,连最基本的分寸都未曾守住。


    ……他这是被美色给迷住了。


    简直是鬼迷心窍。


    世间常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己虽不是英雄,却遇见了魅魔一般的人物,连底线都守不住,实在不配为臣子。


    这一日,洛檐破天荒地没去九幽盟。


    少年待在客栈中,立在窗前想了良久,看着窗外淅沥小雨,淋湿了整座花灯城,街路上蒙了层薄雾,人烟稀少。


    从天光微亮,直至夜色四合。


    想到最后,他终是拿定主意:今夜就走。


    神秘客一味推脱,想来是并不熟识钟离烬月。这些时日未曾得见九幽盟盟主,想来钟离大人亦不在盟中,否则,男人也断不会带他在盟内如此恣意游逛。


    既已无缘得见,便不必再在此地虚耗光阴。


    三项任务,他尚余其二。


    当下该做之事,便是即刻启程,奔赴昭国。


    心意既定,便无半分迟疑。少年快手收拾行囊,尽数纳入包袱之中,刚抬步至门前,身形却骤然一滞。


    窗纸上映出一道身影,恰巧停在门扉之外。


    果然下一刻,房门就被叩响。


    门外传来熟悉得令他心头一跳的声音:


    “阿檐,你在里面么?”


    洛檐呼吸一窒,瞬间僵在原地。


    ……怎么这么巧?


    怕什么来什么,偏生此刻他最不想见的,便是这个人!


    少年并未回应,反倒悄然后退一步,呼吸放轻几分,生怕泄露踪迹,连脚步声音也隐去了。情急之下,少年目光扫向敞开的窗户,足下一点,身姿轻盈如燕,倏地一下便从窗口掠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客栈斜斜的屋顶瓦片上。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的脸颊,让混乱的头脑清醒些许。


    很快,楼下隐约的话语便顺着风飘了上来,断断续续,他听到神秘客的声音:“这房的小公子呢?”


    小二声音带着几分疑惑,道:“方才客人还在屋里呢,小的送了吃食进去,怎的就不见了?”


    顿了顿,又茫然道:“我一直在楼下,没见人出来啊。”


    话音刚落,是那人的声音:“行李也被收拾了?”


    “还真是。”小二走进房里,随即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嗯?这桌子上……还留了银子?”


    洛檐悻悻背上包袱,转身便走。


    然而,少年刚踏出一步,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便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声音难觉,几不可闻。


    洛檐心头一紧,回头望去,只见那人已然立于不远处的檐角,一袭黑衣在夜风中舒展,乌发轻扬。


    夜色勾勒出他的俊美轮廓,不像凡尘中人,两人隔着数尺距离对立,一时只剩风声掠过瓦垄的轻响。


    两人在寂静夜色中,于高高的屋檐上默然对峙。


    神秘客凝望着洛檐,眸中情绪难辨。


    那人良久才开口,声线低沉:


    “阿檐,你要去哪儿?”


    洛檐抿了下唇,不知为何,明明此行正当,却莫名生出股跑路被抓个正着的慌措感,他喉结动了动,抬起头,道:“我们不该再见面了。”


    “为何?”钟离烬月盯着他,目光炽热幽深,“就因为我亲了你?”


    洛檐颊上发烫,忙偏过头去,强自镇定道:“昨夜之事,我亦有过。彼时你我皆醉意上头,神智不清,情有可原,如今酒已醒,过往便当是一场醉梦,不再作数,还请兄台不必再提。”


    钟离烬月都气笑了。


    ……好一个兄台,好一个一场醉梦,好一个不必再提!


    神秘客向前一步,冷声道:“就因为我亲了你,你就急着离开,连九幽盟盟主都不见了?”


    男人似藏愠气,眸光灼灼幽深,眉梢微挑:“你不是心心念念,要见那钟离烬月吗?”


    提到这个,洛檐微微蹙眉,提到这事,也气不打一处来:“这许多日,也不见你带我见他,你嘴里没一句实话,我不要再信你了。”


    “我现在便带你见他。”钟离烬月声气清冽,却带着不似戏言的笃定。


    洛檐一怔,怀疑地看向他:“……真的?”


    虽心中仍有疑虑,但任务在身,眼前的人是他唯一可能接近钟离大人的机会了。


    “真的。”神秘客目光灼灼,幽深似潭地望着他,沉声道:“但我要问你三个问题,你只需回答就好,但一定是实话。”


    洛檐沉吟了下:“好,你问便是。”


    钟离烬月:“你的家人除了你三妹,还有谁在京城?”


    洛檐如实答道:“唯有妹妹。”


    “其余亲人,未得陛下恩准,不可私自回京。”


    没等洛檐细想这问题究竟何意,第二个问题已随之而来,那人又问:


    “若是能脱身京城,在九幽盟久居,你愿意留下来吗?”


    洛檐微微怔住。


    他想了想,指尖轻攥衣角,低声道:“……愿意。”


    少年垂眸,又补充道:“可这只是奢望,君命难违,再者……九幽盟盟主也不会愿意让我留下。”


    洛檐看向神秘客:“第三个问题呢?”


    钟离烬月凝望着他,目光如浸墨凉夜,声线低沉且清晰:“这些日朝夕相处,你对我究竟是何感觉?”


    男人道:“你可曾有过半分动心……如我待你一般,对我有意?”


    洛檐脸颊腾地染上殷红,耳尖也烧得发烫,这一次,却并未正面回答:“我不知你待我是何感觉。”


    钟离烬月目光沉下,眸底掠过阴翳,暗处却莫名缓缓生出股阴暗偏执的念头……他想将少年绑起来,牢牢禁锢在身边,带回去,每日只能看着自己,亲他,cao他,让他除了哭喊呜咽,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就在凝滞的氛围中,少年声音忽然响起,打破沉寂:“若你只问我是何感觉的话。”


    “……有。”


    洛檐抬眸道:“我对你动了心。”


    话音落定,檐下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夜风卷着月光流淌,神秘客望着少年泛红的耳尖与闪躲的目光,眸中幽深渐散,相反,竟染了几分柔和。


    洛檐被他看得不自在,“可以了么?”


    这次,那人沉默足有半晌,而后低哑道:“好,我带你去见钟离烬月。”


    洛檐点了下头:“那我们走吧。” 说着便转身欲走。


    可少年走出两步,却发现身后之人并未跟上,洛檐停下,回头疑惑道:“……怎么不走?”


    钟离烬月依旧站在原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不语。


    夜风更疾,吹得那人衣袂翻飞,发丝缭动,衬得那张脸在月光下愈发显得神秘莫测。


    男人眸中深沉,目光牢牢锁在洛檐身上,无半分移开。


    洛檐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住。


    接着,他的瞳孔一点点收缩,呼吸也随之停滞。


    一个荒谬而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宛若迟来雷霆,骤然劈开了他心头积久的迷雾。


    男人凝望着他,缓缓启唇,那声音一字一句道:“是,阿檐。”


    “我就是钟离烬月。”


    第143章


    少年眸中流露愕然之色。


    他僵立了许久, 肩头的包袱滑落尘埃也浑然未觉,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下一刻, 那愕然尽数化为灼人的戾气, 洛檐心头怒火轰然喷发,宛若沉寂火山骤然破膛!


    “锃——!”


    腰间佩剑骤然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直刺钟离烬月面门!


    钟离烬月似乎早有预料,身形微动, 如同鬼魅般轻巧避开了这含怒一击,衣摆飘拂间, 已退至另一处屋脊。


    他看着持剑而立、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洛檐, 语气带着一丝慌乱的纵容:


    “……宝宝, 冷静。”


    “还记得我们的约法三章吗?”神秘客试图温声提醒, “待见到钟离烬月之时, 决不动手。”


    洛檐此刻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一想到钟离烬月——这个骗他叫“哥哥”、带他游山玩水、在他最放松警惕时趁虚而入的神秘客, 竟然就是自己苦寻多日、那个神秘莫测,不允外人窥探的九幽盟盟主本人!


    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他耍得团团转, 还……还被他……


    一股被欺骗、被愚弄的羞愤瞬间涌上心头, 将方才那点旖旎倾诉烧得干干净净。什么及冠礼, 什么游山玩水,什么约法三章, 根本就是这人闲来无事的消遣!


    他气得胸口起伏, 一想到自己这些天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傻乎乎地叫他“哥哥”,甚至……还承认自己对他动了心, 走了情。


    洛檐气得眼眶泛红,剑尖直追对方,“谁管你!”


    “你这个……骗子!”


    话音未落,剑光再起,如影随形,两道身影在高低错落的屋檐上飞快地交错闪动,瓦片被踩得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那场屋脊上的追逐,一路从夜色里的街巷延伸至九幽盟深处,最终双双落进一座灯火通明的阁楼。


    洛檐早已力竭,呼吸粗重如擂鼓,手臂酸麻得几乎握不住剑柄。钟离烬月趁他招式稍滞,指尖巧卸其力,顺势将人牢牢禁锢在怀中。少年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手腕被轻轻扣住,佩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挣扎间,耳畔传来那道熟悉的、低沉又带着哄劝的嗓音,一声声“阿檐”轻柔落下,像羽毛拂过心尖。方才的愤怒与委屈,竟渐渐褪去锋芒,化作一股连他自己都道不明的复杂心绪,缠绕在心头,酸涩又绵软。


    或许,从一开始,他潜意识里就已有所察觉。


    只是,他好像也不愿让这段日子这么快结束。


    九幽盟之巅,脚下云海翻涌,星河仿佛触手可及。


    夜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钟离烬月凝望着少年,月色勾勒着侧脸轮廓,发间那抹红带随风轻扬。他缓声开口,语调褪去往日的慵懒戏谑,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柔:“阿檐。”


    洛檐指尖微蜷,抿了下唇,剑尖落地,“……混账。”


    钟离烬月道:“是,我是混账。”


    洛檐没说话,好半晌,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哥哥知道。”


    他听到钟离烬月沉声启唇:


    “你心向山川湖海,渴慕无拘无束之自由,肩上却负着拯救苍生之重任,将自身困于朝堂江湖的樊笼之中。”


    “你本无意功名利禄,却凭才学高中状元,奈何未得半分珍惜。一身经天纬地之才无处施展也罢,反倒被他们利用,成了刺向你自身的利刃。”


    钟离烬月低声道,“你最是怕疼,些许伤痛便会暗自垂泪,偏偏天道予你不死之身,教你一次次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


    男人伸出手,指尖拂过洛檐束发的红带,落于耳畔,如碰珍宝,声音低沉,“阿檐,我想杀了他们。”


    “我想杀了所有欺负你的人。”钟离烬月的声音,不像是开玩笑,“先把你绑在九幽盟,然后离开,一个一个动手,待我回来,一切就已尘埃落定,阿檐怪我也来不及。”


    洛檐愣住,睫羽一颤,道:“不、不行……”


    “我知道,我会忍住。”钟离烬月抱紧低声安抚,接着道:“我隐瞒身份骗了你,自知罪无可赦,但昨夜所言,句句真心。”


    风卷起他的声线,带着滚烫的温度:


    “阿檐,我心悦于你。”


    天地间只剩云海翻涌与风声,男人轻声追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心如何?”


    洛檐蓦然抬起头,撞入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那里面的情愫不再掩饰,如同汹涌暗潮,近乎要将自己淹没。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狂跳,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拒绝吗?


    他应该拒绝。


    可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洛檐心想,他绝对是被美色迷惑了


    九幽盟,阁楼之上。


    温暖室内,洛檐正襟危坐,提笔给京城写信,汇报已见到钟离烬月,并将不日启程前往昭国。


    钟离烬月则慵懒地靠在他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他散下来的乌色长发,指尖缠绕着发丝,带来细微的痒意。


    “哥哥,”洛檐被他扰得有些分心,侧头避开,“别闹。”


    钟离烬月却低声道:“还坐的住吗?”


    洛檐脸颊蓦然一热,捂住对方的唇,道:“好端端的……你胡说什么?”


    “哥哥何时胡说过。”钟离烬月抬手握住少年手腕,吻他的手心,声音放的极轻,贴近洛檐耳边,“方才那么久,阿檐都哭了,哭得那么可怜……还求我停下。”


    洛檐耳根彻底红透了,连带着后颈,撇过头去,咬牙道:“求你不是也没用么?”


    “你这开了荤的银.魔,一求你,反而……反而更………”


    钟离烬月却是丝毫没有悔过的态度,哄道:“阿檐第一次准我逾矩,能怪我逾矩过分一点么?不过是出格了些,我尽数收了去,阿檐便哭红了眼睛,可这能怪我么?”


    “并非哥哥毫无克制,实乃人之常情罢了。”


    洛檐再也听不下去,转头去找佩剑了。


    却被钟离烬月笑着揽住,抱坐在怀中。


    自从互相确认心意,两人便未曾离开九幽盟。


    洛檐挪开目光,耳尖泛红,这些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甚至比花灯城酒楼醉酒那晚还要……过火。


    本以为钟离烬月身为九幽盟盟主,地位至此,必定心无旁骛,潜心研定,对待情爱之事必然兴致缺缺,说不定还是个不举。


    谁知他想错了。


    不仅想错了……还想错的相当彻底。


    像个未开过荤的艳.鬼,方才转世的银.魔。


    连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被田遍了。


    檐外之风卷着枫叶掠过窗棂,就在这时,一道白影疾掠而至,信鸽落下,腿上系着封口卷起的信函。


    洛檐指尖捻开信纸,寥寥数语刺入眼帘:“任务若难竟,即刻返京,不得延误。”


    少年指尖一顿,眸色微凝。


    与其说是赦免,不如说这是一封催急信。


    他不明白圣上为何让他在这时回到京城,或许与自己当初设想的一般,以为九幽盟之行已然无望。


    那时他知道九幽盟盟主深居简出,求见之路堪比登天,本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思,却没料到会在一次意外中与钟离烬月相识,从相互试探到情愫暗生,最终成了恋人。


    如今大熙交托的数项任务皆已了结,只剩昭国这最后一桩,悬而未决。


    窗外的风又起,吹动少年肩束起的发丝,洛檐收回思绪,侧目望向身侧之人,“哥哥,说正事。”


    “你先前答应过的,为大熙筹谋献计,究竟如何兑现?”


    谁成想,钟离烬月闻言,却低笑一声,漫不经心道:“我何时说过要为大熙筹谋?”


    洛檐茫然:“你不打算为大熙出计?”


    钟离烬月贴近洛檐耳边,气息拂过,一字一句,低声道:


    “钟离盟主的计策,只为阿檐而出。”


    洛檐不解:“……为我?”


    “嗯,”钟离烬月神色微正,“皇帝既委你三桩重任,如今差事未竟便急召你返京,其中定有隐情。你若空手而归,未竟之业便是现成把柄,届时任人拿捏,吉凶难料。”


    他抬眸望进洛檐眼底,语气郑重:“我不愿你再入京城那龙潭虎穴,你三妹与其他家人,我有意命人暗中护送至九幽盟,可保万无一失。但我知你心有丘壑,不愿负皇命、坠洛家一门声名,既如此,不如破釜沉舟,直奔昭国去。”


    “余下这桩差事,我们一同了结,往后便再无牵绊。”


    洛檐眉梢一滞,沉吟道:“昭王萧万生传闻中生性暴戾,杀伐果断。我此番作为使臣前去,并无十足把握……”


    “怕什么?”钟离烬月打断他,声音温沉,伸手,捏了捏洛檐的脸颊,“连我这九幽盟盟主都为你束手无策,区区一个昭王,又算得了什么?”


    钟离烬月的目光沉沉落定在洛檐眼底,瞳仁里映着他的身影,声音低沉,蕴着掷地有声的力量:“阿檐,信你自己,尽管大胆去做。”


    洛檐心头忐忑仿佛被缓缓熨帖,竟真的一点点平复下来,余下的只剩决绝的底气。


    洛檐深吸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尽,抬眸迎上钟离烬月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我要自己去。”


    洛檐垂眸思忖片刻,抬眼时眼底满是认真,一字一顿道:“待我从昭国归来,了结所有差事,让妹妹的沉疴得愈,洛家的冤屈昭雪……我便卸去一身牵绊回到九幽盟,来见哥哥。”


    钟离烬月闻言,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紧,喉结微动,俯身轻轻吻过少年额角,气息拂过鬓发,最终化作一声低沉而郑重的回应:“好。”


    “我在九幽盟,等阿檐回家。”.


    分别的时刻终究来临。


    此去昭国,归时未卜,再见不知是何日。


    送行之日,山风猎猎。


    钟离烬月抬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柄长剑。


    ——那剑甚是打眼,剑鞘是上好的暖白玉髓雕,日光下泛着柔光,剑柄缠银,缀着一枚小巧的墨玉坠,未出鞘便透着清冽灵气,端的是夺目至极。


    一看便知是稀世名剑。


    钟离烬月抬手,掌心托着那柄剑,目光温柔,“此剑名唤‘玉灵剑’,便是我赠予你的礼物。”


    “此后,它便是贴身侍卫,替我护阿檐周全。”


    洛檐抬手接过,指腹刚触到剑鞘,钟离烬月已俯身向前,指尖捻住剑穗,动作轻柔地将剑系在他腰间,玉坠随动作轻晃。


    分别之时,洛檐正欲翻身上马,手腕却被陡然拉住。


    转角处山风低咽,遮蔽了外界视线,钟离烬月俯身,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他的。没有往日的强势掠夺,只有辗转的不舍、细碎的叮嘱,与浓得化不开的眷恋,缠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一吻终了,他仍抵着洛檐的额头,鼻尖相蹭,呼吸交缠。望着少年眼底泛起的水光,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掷地有声的郑重:


    “阿檐。”


    “待你昭国事了,卸尘归来,我们便以天地为媒,星河为聘,日月为证,在这九幽盟内,成亲可好?”


    洛檐心尖剧颤。望着他深邃眼眸中倒映的自己,一股暖流与勇气油然而生。他重重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清浅却坚定的笑容:


    “好。”


    *


    辞别爱人后,洛檐孤身一人,踏上了前往昭国的路途。


    越靠近昭国边境,心中便愈发忐忑。昭王萧万生暴戾之名远扬,此行之艰难,恐怕更甚于西漠战场与九幽盟。


    抵达昭国都城那日,城门前并非他想象之中的肃杀凝重。他尚未通报来意,一队身着蓝色外袍、骑着高头大马的队伍便从城内疾驰而出,停在他面前,拦住去路。


    ——为首之人,竟是个看起来年仅十岁出头的少年。


    少年生得极为俊美,眉眼间已能窥见日后风华,此刻正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肆意张扬,端坐于马背之上,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洛檐。


    “啧,”那少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带着几分桀骜探究,“大熙是没人了吗?竟只派了你一个使臣来?哈哈,真是闻所未闻!”


    洛檐稳住心神,下马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大熙臣子洛檐,奉吾皇之命,求见昭王陛下,有要事相商。”


    “洛檐?”


    那少年一愣,随即道:“你就是洛檐?”


    洛檐:“是。”


    “孤乃昭国太子萧彻。”萧彻眼中闪过了然,笑容意味深长,“孤可早有听闻,大熙那位战无不胜的长胜将军,据说还是个不死之身……可惜啊,立下赫赫战功,却被那昏聩的老皇帝降罪抄家,沦落至此。”


    少年歪着头,盛气凌人道:“怎么,那老东西派给你这九死一生的差事,是让你来我昭国戴罪立功的?”


    “他就不怕像你这般出众的人才,被别国……不,就是我昭国,觊觎上了,直接扣下,纳入囊中为己用吗?”


    洛檐眉头微蹙,试图解释:“太子殿下,并非如……”


    “哈,我懂了!”萧彻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一瞬洞悉道,“定是那老东西扣了你的家人作质,逼你前来行这苦差事,是不是?”


    洛檐:“……”


    这小屁孩,怎么这么烦人?


    萧彻也不管他反应,径直策马靠近,一把拉住他的腰带,竟不知从哪来这么大力气,将他带到自己马上:“走吧。”


    洛檐讶异:“去哪儿?”


    “既已至此,本太子便带你逛逛,让你瞧瞧,何为真正的强国!”


    言罢,萧彻调转马头,携洛檐驶入都城深处,走着走着,心中的惊讶却渐渐压过了愤怒。


    只见长街宽阔洁净,车马云集、商铺鳞次栉比,往来百姓衣着光鲜、面容红润,处处透着国泰民安的繁荣景致。


    这与他此前听闻的暴政之国形象判若云泥,甚至比大熙京城更显蓬勃生机。洛檐心中暗自惊叹,不由凝神细察,将眼前盛景一一记在心底,若日后两国能缔结盟好,此间长处或许正可引为借鉴。


    行至一处热闹的街市,萧彻到底玩心重,被一个杂耍班子吸引,没注意到洛檐趁机溜走。


    洛檐忍不住走到一处水转纺车前,正驻足观看,身旁一位身着黑袍、气质颇为沉稳的中年男子凑近,笑着搭话:“看阁下衣着打扮,不像我昭国人士,不知此行而来,对我昭国有何印象?”


    洛檐见对方态度友善,便也如实相告,称赞了西昭都城的繁华与百姓安乐。


    那男子闻言,显然来了兴致,顺势与他闲谈开来。


    话题自风土人情渐渐延展,不知不觉便触及愈多,从人才选拔、教育制度,到农业水利、天文军事……无不涉猎。


    洛檐本就学识不浅,又兼西漠、九幽盟的见闻积淀,不仅对对方所言深以为然,更能举一反三、道出独到见地;甚至针对昭国现有器械的疏漏之处,也给出了精妙可行的改进之法。


    那男子听着听着,眼中欣赏之意愈发浓烈只觉一见如故,竟从未遇过这般思想相契、志同道合之人。他看向洛檐的目光,宛若寻得一块蒙尘绝世的璞玉,只叹这般难得的人才,竟今日才得见。


    就在这时,遍寻洛檐不见的萧彻已然寻来。


    他先瞥见人群中的洛檐,刚要迈步上前,目光却蓦然落在洛檐身旁的中年男子身上,少年身形猛地一僵,诧异喊了声:“……父、父皇?”


    ……父皇?


    洛檐面露惊疑,倏然看向与他闲谈半晌的身边人。


    萧万生无奈扫了自家倒霉儿子一眼,这才转向愕然的洛檐,含笑道:“小友见解卓绝,令萧某茅塞顿开。”


    “实不相瞒,朕乃昭王萧万生,此番是微服出行,体察民情,未曾想偶遇小友,幸会,幸会!”


    洛檐心头巨震,连忙躬身行大礼,声音恭敬:“外臣洛檐,不知陛下驾临,方才多有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萧万生哈哈大笑,亲手将洛檐搀扶起来:“何罪之有?是你给了朕一个惊喜才是!免礼免礼!”


    这日,洛檐被引至宫中。


    昭王对洛檐已是一见如故,越谈越投缘,自午后便将人留于御书房,君臣二人落座而谈,从朝堂政略、农桑经济到文史典籍、边塞防务,无话不涉,不知不觉便至深夜。


    洛檐才思敏捷,见解独到,往往一语中的,引得萧万生频频颔首,赞叹不绝。


    反观立在一旁的萧彻,早已没了耐心,要么频频打哈欠,要么眼神飘向窗外,满脸写着“坐立难安”,“老子何时能出去玩?”,“你聊够了我能把这美人带走么?”……与御书房内畅聊的二人格格不入。


    萧万生瞥了儿子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埋汰,暗自腹诽:同样是意气风发少年人,怎就差了这么多?


    他抬手拍了拍洛檐的肩膀,满是赏识喜爱,心头忍不住冒出来一个念头:这要是我萧万生的儿子该多好?


    可惜啊,只能等下辈子了。


    念头刚落,萧万生眉梢皱紧,忽然眸光一亮。


    不对!


    洛檐在大熙蒙冤受屈,身为罪臣之子处处受限,分明未得重用。


    这般天赐良机,今日错过,再难寻觅!


    ……


    捡儿子这等事,本就是手快有、手慢则无!


    思及此,萧万生神色一正,话音陡然一转:“洛檐,此番事了,你留在昭国如何?”


    洛檐骤闻此言,蓦地一愣,全然没反应过来。


    “朕欲收你为义子。”萧万生话语掷地有声,语气恳切,“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大熙那蒙尘的罪臣之子,待册封大典一过,你便是昭国尊贵的三皇子,日后不要再这般辛苦,四处漂泊。”


    “大熙那老皇帝有眼无珠,他不要你,朕要。”


    萧万生向前半步,语气温和,俨然有了父亲的慈爱欣赏:“留在朕身边,当朕的儿子,做萧彻的兄弟。日后昭国便是你的后盾,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永远为你撑腰。”


    “你不必再背负污名、颠沛流离,不必强撑着少年老成——想哭便哭,想玩便玩,朕给你尊荣,给你信任,更给你一展抱负的天地……洛檐,不知你意下如何?”


    洛檐瞳孔骤然紧缩,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挟着酸涩直冲眼底,这份赏识厚爱来得突然沉重。


    眼眶微微发热,但他不能答应。


    一旁支着下巴听了半天的萧彻,却忽然眨了眨眼,似是想到什么,腾得站起身,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父皇,您这样多麻烦?”


    话音落,他起身踱到洛檐面前,目光坦荡又直白地将人上下打量一番,随即转头对萧万生露出一个笑容:“父皇若是真想让他成为自家人,何必绕那么大圈子认什么义子?待儿臣长大些,直接让他当我的太子妃,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还能亲上加亲?”


    少年目光炽热:“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第144章


    洛檐深吸口气, 忽然起身。


    对着昭王萧万生,少年郑重一礼,声音清润坚定:


    “承蒙陛下隆恩, 臣铭感五内。然外臣早有心仪之人, 已缔婚约,义子之封实乃逾矩之荣,臣万不敢承, 伏望陛下海涵。”


    萧彻脸上的玩世不恭一瞬消失,他显然没料到会被洛檐拒绝。他盯着洛檐, 那双酷似其父的凤眸中,非但没有被拒绝的恼怒, 反而燃起了一种更加炽烈的、充满征服欲的焰星。


    “哦?”萧彻拖长语调, 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笑容, 竟是从座位上跳了下来, 踱步到洛檐面前, 垂眸看他, “原来是有个心上人, 才拒绝了小爷我?”


    他绕着洛檐走了一圈,更是势在必得的嚣张:“无妨!孤最喜欢的, 就是夺人所爱!你可以继续想着你的心上人, 这并不妨碍你与孤成婚。” 少年忽然凑近, 压低声音,“等到生米煮成熟饭, 看你还怎么……啊!”


    话未说完, 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萧万生一记。


    “父皇!您为何又打儿臣!”萧彻捂着脑袋,不满叫道。


    萧万生看着这无法无天的儿子,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命苦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朕看你是欠收拾!” 他转而看向洛檐,神色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一丝好奇,“洛檐,不必理会这混账小子。你此番前来,除了拒绝朕,究竟所为何事?”


    洛檐:“……”


    洛檐收敛心神,再次郑重行礼,将此行目的道出:“外臣奉我皇之命,为两国睦邻友好、共御外敌而来,恳请陛下考虑与大熙缔结盟约。”


    “结盟?”萧万生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萧彻,这才缓缓道出了如今天下的形势。他提及各地起义军风起云涌,势力错综复杂,背后似乎另有黑手推动,局势诡谲,已非一国一族之事。


    洛檐静静聆听,待昭王说完,少年抬起眼,目光中是超越年龄的睿智与悲悯。他缓声开口,敲在人的心坎上:


    “陛下明鉴!方今烽烟遍地,黎元流离,饿殍载道。臣曾亲睹易子而食之惨状,亲闻失家老妪于废墟之侧夜泣,亲触疆场之上与臣年岁相仿、却已僵冷的士卒遗骸。”


    他声音不高,却字句清晰:


    “大熙、昭国、西漠,北境及各路义军,逐鹿天下,争的无非是疆土、权柄,是那一个“王”字。然这万里河山、锦绣社稷,根基岂在冰冷龙椅、传国玉玺?实乃千千万万耕作之农夫、市井辛劳之商贩、寒窗苦读之学子,是每一个祈盼太平、能安枕而眠的黎民苍生。”


    一席话穿透殿外,似越过宫墙,落向那片广袤天地: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帝王将相,百年后尽成黄土;唯有生民不息,方得文明不灭。这天下,从非一人之天下,实乃万民之天下。无论谁人称尊,若不能解民倒悬、安民心、苏民困,即便登得至高之位,亦不过是筑于累累白骨之上的危楼,终有一日,会在民意洪流中轰然瓦解。”


    少年再次向萧万生深深一揖:


    “陛下,结盟并非只为抵御外侮,更是为了在这乱世之中,护住这文明火种,给天下苍生,争一个喘息之机,寻一条活路!这便是超越一朝一代、一国一姓的……大道。”


    一席话毕,掷地有声。


    萧万生怔立当场,凝视着眼前这风姿卓绝的少年,眼中不再是欣赏才学的光芒,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敬意。


    良久,萧万生方徐徐吐纳出一口浊气,声线沉凝如磐:“洛檐,朕今日,当真受教了。”


    他迈步上前,亲手扶起长揖在地的少年,落在其肩头轻轻一按,目光恳切郑重:“切记朕言,日后纵有风雨阻途、身遭束缚,或是无处可依之时,昭国,便永远是你的第二个家。”


    洛檐眼眶一热,连日来的奔走与坚持终得回响,他躬身深深一礼,“臣……谢陛下隆恩。”


    最终,萧万生权衡两国实际利害与长远福祉,拟定了公允合宜、双方皆能接纳的结盟条款。洛檐心头惊喜难抑,这意味着,他又啃下了一块看似无解的硬骨头,圆满达成了第二项使命!


    离昭那日,昭王萧万生携太子萧彻亲送至城外长亭。萧彻虽然依旧臭着一张脸,却也没再说什么惊人之语,只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送他至很远。


    洛檐怀中揣着昭国加盖国玺的盟书,身后跟着满载邦交厚礼的车队,踏上归途。行出百里开外,少年寻了处僻静山坳,取出早已备好的细绢密信,娴熟地绑在信鸽足畔。


    白鸽振翅,划破长空,转眼消失在苍茫天际.


    九幽盟内,观星台上。


    一袭黑衣的男人凭栏而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伸出手,一只信鸽落在他指尖上。钟离烬月解下信笺,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是阿檐的字迹:


    【盟约已成,安,归矣。】


    钟离烬月唇角刚勾起一抹笑意,目光却倏然凝住。在信纸最下方,一行极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字,落在角落:


    「好想哥哥。」


    钟离烬月愣住,将信压在怀中,无声握紧。


    实则他并未遵约只在九幽盟静待,为护洛檐归途无虞,他早已暗中遣人清剿沿途起义军残部,甚至数次亲出,扫清暗藏杀机。


    恰在此时,一桩异状浮上水面。


    按此前情报,起义军首领名唤刘丙。然他安插的暗探却传回诡异讯息:几乎同一时辰,竟有两个“刘丙”现身于千里相隔的两处地界。而其中一人已悄然往京城方向潜去,踪迹难寻。


    此事绝非偶然。


    未几,盟人急报:另一与刘丙容貌无二之人折返京城,竟径直踏入了枢密使刘秉的府邸。


    钟离烬月眸色沉凝。


    如此一来,便只剩一种可能。


    念及洛檐归途或遭暗算,男人掠下观星台。披风飞卷,翻身上马,骏马长嘶一声,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蹄声踏破暮色,卷起一记烟尘。


    *


    洛檐与边关一同出生入死的亲兵将士们会合,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复命。


    然距城门尚有百步之遥,那巍峨城门已紧紧闭锁,城头守军密布,气氛肃杀凝重,远非平日景象。


    洛檐心头一沉,策马上前:“守城指挥使何在?”


    “我乃洛檐,奉旨还京复命,速开城门!”


    城门依旧纹丝不动。


    少年眉目紧蹙,扬声道:“为何紧闭城门!”


    守城指挥使探身城头,面色沉凝,高声回禀:“小侯爷!非末将敢违逆军令,实乃城中突发恶疫,瘟疫已四下蔓延!陛下有严旨,闭城防疫,凡外来人等,一概严禁出入!”


    “瘟疫?”洛檐心头剧震,此事全然出乎意料,他急声追问:“我妹妹洛枝横,此刻身在城中,她身子如何了?!”


    指挥使面露难色,嗫嚅着正要开口,城楼之上却缓步走出一人,抬手示意他退下。


    那人身着文官袍,面容敦厚,正是朝中素有贤名、以忠直著称的枢密使——刘秉。


    见到故人,洛檐仿佛抓住了一丝希望,问道:“刘大人!您可知我妹妹眼下情况?她可还安好?”


    刘秉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视着下方的洛檐,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此刻却显疏离冰冷。他并未回答关于洛枝横的问题,反而挺直了身躯,带着一丝讶异质疑:“洛檐?你怎会在此刻回京?”


    洛檐强捺心头焦灼,拱手肃声道:“刘大人,陛下所托三桩要务,洛檐幸不辱命,皆已办妥。今特奉诏还京复旨!城中虽有疫疾,还望大人通融——允我孤身入城即可,容我见家妹一面!”


    “……幸不辱命?”


    刘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淬着刺骨寒意:“你一介戴罪之身,也配言‘幸不辱命’?更有何脸面、何胆量,敢在此刻求着入城?!”


    “你对得起这养育你长大的煌煌京城,对得起陛下昔日的恩典吗?!”


    洛檐被这番疾言厉色说得一怔,随即蹙眉道:“刘大人此话何意?还请明示!”


    “何意?”刘秉冷冷一笑,目光锥向洛檐,字字诛心,“好!本官就与你明言!”


    “陛下当初予你三件任务,件件皆似登天之难,意在让你知难而退,静思己过!而你,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悉数‘完成’?岂不令人疑窦丛生?!”


    他抬手指向洛檐,声音响彻城楼上下,斥着正义凛然的指控:


    “你口口声声扫平西漠叛乱,谁知是不是你与那起义军暗中勾结,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好为你自己积攒所谓‘军功’?!”


    “你声称访得超然物外的九幽盟主,谁知是不是你凭借这副惑人皮囊,行那龌龊之事,将那位盟主魅惑得神魂颠倒,为你这祸国妖孽所用?!”


    “你更言道与那昭王结盟成功?呵,皆知昭王暴戾成性,却唯独对你一见如故?谁知你此番回京,是不是早已与昭国串通一气,意欲里应外合,将我大熙万里江河,拱手让与敌寇?!”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洛檐苍白的脸上,掷地有声地抛出最恶毒的猜测:


    “而你,将你那病入膏肓的妹妹留在京城,看似是留下人质安陛下之心,实则……恐怕是你早已算计好的毒计!你让她将这致命的瘟疫带入京城,祸乱朝野,动摇国本!”


    “洛檐!你这背主忘恩、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奸佞妖孽之辈,今日竟还敢班师回朝、妄图邀功请赏?真是旷古未闻,天理难容!!”


    四周安寂下来。


    正在这时,忽闻城楼上一声士兵呼喊划破空气:“叛国贼!”


    那三字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城头沉寂。


    “叛国贼!”


    “叛国贼!”


    “叛国贼!”


    声浪此起彼伏,愈喊愈烈,最后竟汇成震耳欲聋的斥控:


    “叛国贼,滚出去!!”


    ……


    洛檐握着缰绳的手收紧,直到泛白。


    身后是与他并肩浴血、生死相托的将士,前方是紧闭如铁的城门,那扇曾无数次迎他出征、候他归乡的门,如今竟将他视作瘟疫,隔绝在外。


    风声呼啸,掠过城前,吹起少年沾染风尘的衣摆,吹起暗色的红发带,衬得洛檐挺立的身形愈发孤直,藏着一丝无可抑制的微颤。


    他曾征战沙场,几度生死,身上伤痕累累,旧了添新,只为完成使命,洗刷冤屈,拯救家国。可如今,他护的城、守的国,竟将他拒之门外,任污名如潮,将他淹没。


    少年缓缓抬眸,清冽的目光穿透漫天尘埃,直直望向城楼上的刘秉,声音不大,浸着悲凉与坚定:


    “我,要见陛下。”


    他身后那些亲兵将士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上前,青筋暴起,声如洪钟:


    “刘大人!我等随小侯爷西征,亲眼见他为平叛身先士卒,屡受重创!您怎能红口白牙,污蔑忠良?!”


    “勾结叛军?利用美色?里通外国?!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们要见陛下!请陛下明察!还我们将军一个清白!”


    群情激愤,声浪震天。


    刘秉面对城下汹涌,却只是负手而立,露出一抹阴冷笑容:“见陛下?尔等乱臣贼子,也配惊扰圣驾?”


    他声音转厉,“陛下早已洞察尔等奸计!本官今日站于此地,便是奉了圣上旨意,严防尔等祸乱京城!”


    说罢,刘秉迅速一挥袖,厉声下令:


    “放箭!”


    霎时间,城楼之上弓弦震响,无数箭矢如同密集雨林,带着凄厉的划空之声,向着城下的洛檐及其麾下将士,倾泻而下!


    洛檐带来的亲兵虽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卒,怎奈事发猝不及防,距离又近,更万万没料到会在京城脚下遭此暗算,一时躲闪不及,惨叫声陡然四起,顷刻间便有十数人中箭倒地,鲜血溅染尘土。


    “退!快退!”洛檐目眦欲裂,嘶声高喊,急令部下后撤寻掩体。可他自己,却猛地一夹马腹,非但不退,反倒迎着密集如雨的箭矢,扑火飞蛾般,朝着那紧闭的城门疾冲而去!他挥动手中马鞭,格开箭矢,为身后的将士挣得一线生机。


    “噗嗤!”“噗嗤!”


    接连几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数支箭矢狠狠地钉入了他的肩头、手臂和大腿!剧痛袭来,洛檐身体猛地一晃,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沁出冷汗。


    然而,他只是咬了咬牙,那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城门,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继续策马前冲。


    城楼上的刘秉见状,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罪臣洛檐!你想做什么?!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洛檐抬起头,任由箭矢擦着耳畔呼啸而过,因疼痛而带着喘息,声音传上城楼:“刘秉!我洛檐是否有罪,自有陛下圣裁!然定论之前,陛下所托三桩要务,我已尽数办妥,既曾有约,便该履约——容我见家妹一面!我带她即刻离京,绝不多作停留!”


    “见你妹妹?”刘秉仿佛听闻了世间最荒诞的戏言,笑意扭曲,厉声喝道:“事到如今还敢谈条件?好!本官今日便遂了你的愿,让你见见她!”


    刘秉一挥手,似是早有准备。


    只见两名士兵押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垛旁。那正是洛枝横!她比洛檐离开时更加消瘦,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显然病痛和囚禁已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看到城下浑身浴血、身中数箭却仍挺直脊背的哥哥,眼圈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她拼命地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枝横!”洛檐心如刀绞。


    刘秉立在洛枝横身后,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好一幅感人至深的兄妹情深!你不是急着见她?不是要带她走吗?”


    老臣笑容骤然变得阴冷:


    “本官这就成全你们,让你们兄妹——团聚!”


    话音未落,刘秉眼中狠光一闪,竟猛地探手,攥住洛枝横后领,将这虚弱得连挣扎力气都无的少女,从高耸城楼狠狠扔了下去!


    洛檐瞳孔骤缩,纵马疾冲向前,马蹄踏得尘土四溅。


    洛檐不顾身中数箭的剧痛,从马背上纵身飞扑而出,划过尘土,伸出双臂,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终究在最后一刻,将坠落的妹妹接在怀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洛檐浑身骨骼似要碎裂,双臂传来钻心剧痛,转瞬便麻木得没了知觉,仿佛已不属于自己。


    少年喘息着,胸口因剧痛和窒息感而剧烈起伏。他低头,看向怀中双眼紧闭、气若游丝的妹妹,心口似被生生剜去。


    洛枝横咳出一口血沫,声气微弱:“哥哥……”


    洛檐指腹抹去她唇角血迹,用披风将她紧紧裹住,抱在怀中,翻身上马。他背对着城楼上依旧不断射下的箭矢,将妹妹护在胸前,声音强压着颤抖,策马而驰:“不怕,哥哥带你回家。”


    只是,天下之大,他们早已没有家了。


    逃离后,洛檐立刻唤来随行军医。


    军医仔细查验后,面色沉重:“小姐本就损耗过重,旧疾显然未曾得到妥善医治,大人,恕我直言,您当初当掉传家玉佩换来的那株千年雪莲,恐怕在您离开京城后……并未用在她身上。”


    “如今疫病缠身,加上方才坠楼的冲击震伤了五脏六腑,若无灵草仙药吊命续元,只怕……时日无多了。”


    洛檐捏紧的拳心因怒火不住颤抖,指节泛白如霜。他深吸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与喉间腥甜,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去九幽盟。


    若说这世间还有人能救枝横,唯有钟离烬月。


    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以布为笺,仓促写下一封求救血书,命心腹亲兵先一步火速送往九幽盟。


    只是他不知,此刻的钟离烬月早已因担忧他的安危,抛下九幽盟诸事,正带着精锐快马加鞭奔赴京城。


    一道往京,一道离京。


    两行人隔着茫茫风尘,就这般擦肩而过。


    前往九幽盟的路途颠簸,洛檐发现枝横气息越来越弱,脸色灰败,他心中焦急,再次追问军医:“除了雪莲,当真再无其他救命之法?”


    军医犹豫片刻,低声道:“传闻中有一记奇药,名为月蓝草……对,月蓝草或许可以。此草专克疫毒,若能服下,清除疫病,小姐或能好转,支撑到找到其他灵药,只是……听闻此草只生长在西漠边境的雾谷……”


    洛檐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妹妹,已然没有退路。他当即决定改变路线,直奔西漠雾隐谷。他让幸存的将士们自行离去,莫要再随他涉险。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齐刷刷跪倒的一片身影,震耳欲聋的誓言响彻旷野:


    “小侯爷!我等誓死相随!”


    “每一次陷阵冲锋,皆是您将我等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


    “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洛檐望着一张张熟悉面孔,皆是与他浴血沙场的袍泽,喉头哽咽难言,沉重漫过心头,滚烫了眼眶。


    前往雾隐谷的路途,较之京城城外的截杀更显凶险。他们遭遇西漠兵的多次突袭,穿越毒瘴密林,踏过险峻山道。洛檐身先士卒,旧伤未愈,又添新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有一个执念——找到月蓝草。


    历经九死一生,他们终于冲破重重阻碍,踏入了传说中幽秘难寻的雾隐谷。谷中环境诡谲,危机四伏,最后,终于在一片背阴的岩外,找到了那片开着细碎淡蓝小花的月蓝草!


    他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不顾自己满身的伤痕与疲惫,狂奔回临时营地。然而,当他将捣出的汁液凑到妹妹唇边时,却发现洛枝横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竟连吞咽的力气已无,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滑落。


    “将军!西漠军追上来了!他们与起义军汇合一处,已经将谷口围住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踉跄着跑来急报。


    洛檐心头一凛,将剩余的月蓝草收好,将人牢牢缚在自己背上,翻身上马:“撤!”


    马蹄声急,踏碎谷中的寂静。伏在马背上时,洛檐能感受到妹妹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


    少女声音自身后传来,比刚才有精神了些:“哥哥……我们是要回家了吗?”


    洛檐抿紧发干的唇畔,压下喉间的哽咽,他的幼妹已经很久不能说话了,他嗯了一声,“哥哥带你回家。”


    洛枝横虚弱抬起手,想要抱住他,却恰好碰到了他背后一支尚未拔出的箭杆尖端。洛檐浑身猛地一颤,牙关紧咬,竟生生没发出一点声音。


    洛枝横的声音很小,“哥哥又受伤了。”


    “没关系。”洛檐抬手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染血的衣料传过去,“兄长并非常人,受伤了也会很快愈合。”


    “可兄长会疼。”


    洛檐鼻尖陡然一酸,喉间泛起涩意,少年沉声道:“只是疼一点,没关系的。倒是横儿,喝了这么久的苦药,一直被病痛折磨,很难熬吧。”


    过了一会儿,洛枝横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不舍:“哥哥,你太累了……若有来世,别再这么辛苦了……”


    “哥哥不累。”洛檐立刻回道,缓缓收紧手臂。


    “哥哥下辈子……不要再是不死之身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做一个普通人就好……那样哥哥就不用……一直去战场了……”


    洛檐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他说:“兄长答应你。”


    洛枝横问:“我们快到家了吗?”


    洛檐喉间发紧,压下翻涌的酸楚:“嗯,快了,就快到了。横儿再坚持一下,兄长这就带你回家。”


    洛枝横应了一声:“…好。”


    慢慢的,洛檐感觉到,那双一直勉强环在他腰间的手,无力垂落下去。


    他的背后,再无声息。


    洛檐唤了几声,没有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越来越近的追兵呐喊。


    温热的泪水,如同决堤洪水,瞬间涌出眼眶,混合着血与汗,沿着他的下颌,一滴一滴,砸落在手背上。


    洛檐的战马冲出了重围。


    漫天黄沙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视野一片昏黄。


    这般下去,他们会全军覆没,而前方便是黑风口。


    他勒住马,缓缓停下。


    洛檐将妹妹的遗体抱下,交付给一名亲兵,嘱其安葬,让他们先走,自己断后。


    将士们不肯,他却已转身,提剑立于这片染血的土地中央,染血的银甲在昏黄的天光下折射出光。他反手,缓缓抽出了那柄玉灵剑。


    四面八方,西漠残军与起义军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他这孤零零的身影汹涌而来。号角声呜咽,旗帜招展


    少年提起长剑,迎了上去。


    剑光如匹练,在敌阵中翻飞。他感觉不到疼痛,肩胛被敌刃划开口子,鲜血汩汩涌出,他只是踉跄了一下,便又稳住身形,继续挥剑。


    意识因失血和疲惫而昏沉,往往仅倒下片刻,那双染血的眼睫便又顽强地掀起,眼底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支撑着他再次站起,再次厮杀。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身上的伤口添了一道又一道,银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堆积的尸山之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玉灵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接着,身体向前倾倒,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由远及近,剑尖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那人在他身前站定,阴翳笼罩而下,寂静中,忽然响起一声低笑,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


    “洛檐,世人皆说你是常胜将军,大熙不败的神话。”


    “你说得动昭国皇帝,让两国止戈建交;挺得过北境酷寒,熬到他们举旗投诚;降得住钟离烬月,让他为你迷的神魂颠倒。”


    那人的语气带着一丝赞叹,一丝讥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这样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怎么就……死在这里了呢?”


    洛千俞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强撑着,视线模糊地向上望去——


    待看清了那人的装束,竟是起义军的打扮。


    而那张脸……


    竟与当日将他拒于京城门外、口诛笔伐的“忠臣”刘秉,长得一模一样!


    心中巨震,下一秒,一股尖锐至极、从未有过的剧痛,猛地从心口传来!


    “噗嗤——”


    冰冷的玉灵剑,精准无误地,彻底刺穿了他的心脏。


    …


    …


    钟离烬月曾与他说:“阿檐,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太累。”


    可他身负重担,从不能停。


    如今,他终于要停下了。


    只可惜,未能再见父母容颜。


    亦未能赴约,与哥哥成亲了。


    纷乱细碎的记忆如同潮水涌来,自小到大,他时常听到一些声音。


    钦天监的老者叹道:“洛檐,天道之子也。”


    严厉夫子携戒尺道:“洛檐,难道你也想当个浪荡纨绔不成?”


    军营中的同伴笑道:“洛檐?哈哈,那位可是不死之躯,胳膊断了都能接上!”


    期望深重的父亲道:“洛檐,勿要浪费你的资质。”


    皇帝冰冷的旨意道:“洛檐,北境一战,务必胜利归来。”


    ……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缠绕。


    那个意气风发、红衣骏马的少年状元郎,不知何时起,眼里再无神色。


    做洛檐太苦了。


    这二字承载了太多期望、太重责任、太沉枷锁。


    只有作为“洛千俞”之时,他才得无拘无束,是真正的快活。


    若有来生,他不想再当洛檐。


    若有来世,他只想是洛千俞。


    风声掠过。


    万籁俱寂。


    *


    *


    洛檐身死,天地同悲。


    此后数载,西漠与大熙交界之处,连降罕见暴雪,风雪呼啸,酷寒封途,风暴凛冽不绝,似诉诸不公,为世间亡灵长鸣。


    ……


    江南水乡,一间僻静的书斋内。


    年轻的秀才苏鹤,从一位游历归来的说书人那里,听完了关于那位曾经名动天下、最终却含冤埋的故事。


    说书人言罢,满堂寂静。


    唯有苏鹤,泪落潸然,久久难平。


    当晚,苏鹤回到宅中,心潮澎湃,辗转反侧。他点起油灯,在昏黄的光线下,铺开宣纸,研好浓墨。


    终是执起笔墨,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不能任由这样一个人物,就这样被风雪掩埋,被时间遗忘,被权势篡改。


    他要用手中之笔,将这波澜壮阔、爱恨交织、充满不公挣扎的故事,著成一书。


    为那位少年将军,争一个身后名,留一段不朽传说。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汁,神情庄重,想了想:“书名就叫——”


    苏鹤沉吟片刻,笔下如有神助,落下了两个大字:


    《追鹤》。


    只是,“洛檐”这个名字,彼时已属禁忌,讳莫如深。书中主人公的名字,自当改换。


    可唤作什么好?


    苏鹤蹙眉沉思,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月色如水,清冷孤高。


    他脑中灵光一闪,这个名字,需得一个清越如玉、不染尘埃的气质,不曾被俗世玷污的纯粹风骨。


    苏鹤眼睛一亮,不再犹豫,提笔,于稿纸开端郑重落笔,他低声道:“那就改成——”


    两道清隽字迹徐徐浮现:


    「闻钰」。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很多伏笔大家挖的都对,比如:


    1.小侯爷当初平反的冤屈,其实都是自己遭受的,例如击鼓鸣冤,恢复名誉,千年雪莲,赢回传家玉佩,烧毁卖身契……看似救赎闻钰,实则在救赎当初的自己。


    2.因为小侯爷是主角,所以每一次他干扰闻钰的原书剧情,剧情就会转移发生在自己身上。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故事。


    3.所以就有了万人迷属性转移,假闻钰,真洛檐。


    4.前文皇帝心中生疑,拿到的那封发往九幽盟的求救信,乃小侯爷笔迹,就是本章这封血书


    5.不是水仙文。


    第145章


    《追鹤》一书经岁月淘洗, 屡历波折,终在民间蔚然成风。


    其故事之跌宕,情谊之复杂, 人物之鲜明, 使之成为传世经典,为无数读者所津津乐道。


    时移世易,这段故事流转至现代。


    夜色倾覆, 光幕璀璨。


    一处宿舍楼天台上,洛千俞正倚着栏杆, 就着远处斑斓的灯火,他垂眼, 一边咬着手里便利店的面包, 一边翻读着那本《追鹤》。


    他看得入神, 并未留意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响了好几声, 才随手将书放到石台上, 摸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老爸”。


    “喂。”洛千俞咬着面包, 声音有些含糊。


    电话那头传来洛万生的声音,问他大学适应的如何, 叮嘱他添衣吃饭, 洛千俞一一哼应着:“知道了……下周回家吃饭……宿舍挺好的, 真不用开车过来接我……嗯,挂了。”


    通话结束,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 重新拿起那本《追鹤》,却似乎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心思。


    他双臂撑在冰凉的石头栏杆上,望着天台下车水马龙、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微凉的夜风拂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远处城市喧嚣,此处一片孤寂。


    他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淡的阴影,似乎在感受这片刻的宁静。


    一阵稍大的风忽然袭来,吹得他衣角翻飞。


    旁边那本《追鹤》的书页被风刮得“哗啦啦”作响,急促地翻动起来。


    “哎!”洛千俞低呼一声,眼见着这书被风吹走,连忙伸手去接。书是稳稳接住了,可另一只手上咬了一半的面包却脱手而出,直直地坠下了数层楼的高空。


    正暗自懊恼,却蓦然察觉,身后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风声。


    脖颈后的碎发被一股不同于自然风的、带着某种清冽气息的微风拂过,带来一阵微痒。


    洛千俞身形一顿,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窜上脊背。


    他下意识回头——


    瞳孔在瞬间缩紧。


    只见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竟凭空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竟是一身古装,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华美神秘。他墨发如瀑,仅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部分,面容俊美得近乎虚幻,仿佛从古画中走出。


    而最惹人注目的,是他眉心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那形状竟隐约如同凤纹,缀了神性。


    那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垂眸看着自己。


    他眼神深邃,亘古寒潭般,其间翻涌着洛千俞看不懂的、近乎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然而,更让洛千俞诧异的是,这人的身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


    ……仿佛随时会融入这夜色之中,消散不见。


    洛千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头狂跳。他几乎是出于本能,伸出手,朝着那即将消散的身影抓去——


    预想中穿透虚空的触感并未传来,他的指尖,竟真的触碰到了衣料!少年喉结一紧,握住了那袭黑裳的袖角。


    那即将消散的身影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猛地一震,虚幻的迹象骤然停止。


    对方似乎也瞳仁一紧,略带震意地看向自己,继而垂眸看向那只紧紧攥住自己衣角、修长白皙的手。


    两人目光相对,眼中皆有诧异。


    就在洛千俞抓住那古装男人衣角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传来!他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整个时空都在扭曲、崩坏。


    下一刻,身后被他遗忘的那本《追鹤》无风自动,书页疯狂地翻涌起来,发出“哗啦啦”的急响,纸页间竟隐隐有流光闪烁,电光火石。


    紧接着,洛千俞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缓缓回笼。


    洛千俞费力地睁开眼皮,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宿舍天台的夜空,而是模糊的、晃动的光影,以及……略显低矮的视角。


    他看见不认识的面孔,皆着古雅衣冠,正垂眸哄他、逗他,眸中宠溺满溢。


    他试图动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软绵绵的,不受控制,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惊愕地意识到——


    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通过断断续续听到的对话和周围人欣喜若狂的反应,他渐渐明白,他穿书了。


    穿的书正是那本他刚读了个开头的《追鹤》!


    他成为了这个时代镇北侯府的世子——小侯爷,洛千俞。


    听闻洛家求子艰难,他的降生如同天赐,被全家上下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是名副其实的“金疙瘩”。


    等到他稍微长大些,手脚有了些力气,一个念头莫名驱使着他,他趁着乳母不注意,偷偷摸向桌案上的一把小裁纸刀,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锋利的刀尖——


    一丝细微的痛感传来,渗出了一点血珠。


    他紧紧盯着那处小伤口,心中莫名地紧张。


    然而,伤口并没有如他潜意识里害怕的那样迅速愈合,过了好一会儿,依旧保持着原样。


    ……没有自愈能力。


    太好了!


    他心中莫名冒出一样一个念头,连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


    不知为何,洛千俞心中涌起的不是失望,而是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庆幸,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这举动却把进来的孙夫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叫着,眼泪直掉,以为是小世子无意中伤到了自己。


    而其父洛镇川,乃赫赫有名的镇北侯。老侯爷虽素来面容冷峻,不苟言笑,然看向他时,眸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慈爱。与《追鹤》所载的洛家相悖,父亲竟从不强他习武,更明言不用他涉足沙场,唯愿他饱读诗书,一世平安喜乐。


    这让洛千俞满心疑惑,明明洛家世世代代皆为武将,何以到了他这一辈,竟全然不同了?


    于是,镇北侯府的小世子,就在这样极致的宠爱中长大了。


    他怕疼,贪玩,带着点被娇惯出的傲气,却并不惹人厌,反叫人欢喜挪不开眼。


    就连府中下人都闲谈,皆言小侯爷定是上辈子历尽苦楚,这辈子是来享福的。


    只有洛千俞自己心里知道……其实他上辈子也没吃过什么苦,自己是个来自现代的穿书者,洛万生怕磕怕碰,也是这般把他惯大的。


    然而,随着小侯爷渐渐长大,府中众人惊讶地发现,这位被娇养的小世子,竟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与聪慧。


    他三岁开蒙,甫握笔便显不凡,描红落笔工整,识字过目不忘,先生教过的诗文,听一遍便能朗朗成诵。不过五岁,论经史子集,能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连宿儒都赞其“孺子可教,见识远超同龄之人”。


    当真应了那句“岐嶷兆于襁褓,颖悟发于龆龄”,俨然是未来的上卿之兆。


    老侯爷和孙氏又惊又喜,当朝风气重文轻武,若能培养儿子成为文官,无疑比在刀口舔血的战场上搏前程要安稳得多。


    后来,小侯爷的才名渐渐传扬开来,门楣光耀,连深宫中的皇帝也有所耳闻,一道旨意,将他召入宫中。


    仅这一去,竟被定下——


    他成了太子殿下的伴读。


    初次进宫,面对巍峨宫墙和繁复礼仪,小侯爷表面恭顺,内心却有些百无聊赖。


    趁着内侍不注意,他溜达到东宫一处偏殿,好奇地拿起桌上一个制作精巧的西洋千里镜,凑到眼前,胡乱地向外望去。


    镜片移动,远处的景致被拉近、模糊,即刻又清晰。


    最终,镜筒定格。


    镜中,出现了一个身着月白太子常服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九、十岁年纪,正坐于一树之下执卷品读。侧脸线条清隽温润,鼻梁挺括,唇色浅淡,长长睫羽在眼下投落一小片细碎阴翳。


    阳光穿花而过,洒落在他身上,似为其镀上一层浅金光晕。所谓温文尔雅、俊逸出尘,宛如画中仙人。


    许是感应到窥视的目光,少年似有所觉,微微侧首。目光仿佛穿透阻隔,直直撞入洛千俞的眼帘。


    那一刻,岁月似凝,万籁俱寂。


    那是他第一次初遇太子哥哥。


    …


    …


    在宫中做伴读的日子,并非总是风平浪静。


    洛千俞生得白净漂亮,眉眼精致,生得粉雕玉琢,很快便引来了几位年岁相仿的皇子的注意。


    这日,他正低头专心摆弄太子哥哥给他的那架西洋千里镜,一只“不安分”的手就伸了过来,好奇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


    洛千俞小小皱了皱眉头,忍了忍,没发作。


    为首的七皇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命令:“小家伙,把你手里这玩意儿给本皇子玩玩!”


    洛千俞抬起眼眸:“回七皇子,这千里镜是太子殿下的,臣不敢擅自转交。”


    七皇子一听,立马不悦:“哪有他给你玩,却不给我们这些皇弟玩的道理?少废话,拿来!”


    洛千俞抿紧了唇,没作声,只是将千里镜往怀里收了收。


    七皇子碰了个软钉子,气得脸颊涨红,又碍于太子,不敢发作。


    一旁看热闹的六皇子眼珠一转,坏心思冒了上来,他站在三皇子身后,倨傲抬着下巴:“喂,镇北侯府的小世子,蹲下,给本皇子当回马骑!”


    洛千俞垂着眼睫,不理他,仿佛根本没将他话放心上。


    六皇子在兄弟面前落了脸面,顿时恼羞成怒,扬手喝道:“大胆!来人,给本皇子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扔到湖里去!”


    眼见几个内侍真要上前动手,洛千俞忍无可忍,心道:哼,小屁孩。


    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眼角余光瞥向旁边假山石后,湿滑的青苔和不远处荷花池边缘看似结实、实则有些松动的石栏。


    就在内侍的手即将碰到他衣袖的瞬间,他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惊呼一声,脚下“恰好”一滑,小小的身子灵活地向后一缩,撞在了七皇子身上。七皇子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向后踉跄,又绊到了六皇子伸出来的脚。


    “哎呀!”


    “噗通!”


    “救命啊!”


    连锁反应下,只听几声惊叫和落水声,七皇子、六皇子连带那个一直沉默未语的三皇子,如同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跌进了旁边的荷花池里,水里扑腾着,好不狼狈。


    七皇子好不容易被宫人连拖带拽地拉到岸边,呛了好几口水,他指着站在岸边的洛千俞,气得浑身发抖:“洛、洛千俞!你胆子真大!竟敢谋害皇子!真是无法无天了!我要去告诉父皇!你完了!你们洛家都完了!”


    洛千俞才不怕他威胁,一边转身作势要跑,一边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你敢告诉一个试试!我和太子哥哥告状!”


    他跑得急,没看路,下一刻,便一头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书墨清香的怀抱里,被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他抬头,正对上太子哥哥的眼眸。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位皇子,一见到太子,顿时如鼠见猫,哪里还顾得上浑身湿透的狼狈?忙在宫人搀扶下连滚带爬登岸,匆匆低唤一声“太子哥哥”,便互相推搡着狼狈遁去。


    洛千俞下意识地搂住太子的脖颈,被他一路抱回了东宫。


    坐在那人腿上,头发也被重新绑好,红发带垂下,洛千俞翘了翘鞋尖,眼睫一垂,有点困了。


    “太子哥哥。”


    “嗯?”


    “你怎么不怪我,也不问我,方才湖里那一幕是怎么回事?”


    他实在好奇,按照常理,不是应该先训斥他闯祸吗?


    太子一笑:“阿檐把仗势欺人之徒欺负的落花流水,替天行道,有何可怪?”


    洛千俞眼前一亮,欣然一笑。


    忽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小侯爷垂眸看去,竟是一柄折扇。


    洛千俞惊奇看着:“这是什么?”


    太子沉声道:“给阿檐的礼物。”


    洛千俞拿在手里掂了掂,比看起来要沉一些,“唰”地一下展开,扇面流转顺滑,在光下隐有金芒暗涌,好漂亮,只是触感怎么和普通的折扇不太一样?


    太子似洞悉他心中疑窦,低言释道:“此扇以精金为骨,扇叶封缘,展则如利刃裁空,阖则似坚棍在手,既轻便趁手,亦能御流矢之险。阿檐可将其视作兵刃,随身防身。”


    这么帅的武器?!


    洛千俞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


    稀奇,喜欢。


    而且还是他最爱的金色!


    从此,折扇便成了小侯爷贴身不离之物。


    …


    …


    洛千俞十四岁那年,宫变陡生。


    皇城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冲天火光映了夜幕,喊杀声与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


    昭念背着昏死的小侯爷,拼死闯出皇城,身后宫阙已然火光冲天,映红半壁夜空。


    待洛千俞再次醒来,已身处侯府的锦鳞院。他腾得起身,第一句便是:“太子哥哥在哪儿?”


    昭念哽咽着,颤声告知:“小侯爷……太子殿下……他……薨了。”


    洛千俞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落下一滴泪,眸子却红得要滴血,他张了张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心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黑,竟直接昏死过去。


    少年自此三日水米未进,一病沉疴,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很快便发起了高烧,卧榻不起。郎中、医士、乃至宫中请来的太医,诊脉后皆连连摇头,面露难色。


    太医沉重叹息:“悲伤过度,五内俱焚,已然伤了心脉根本……如今气息奄奄,油尽灯枯之象……怕是……时日无多了。”


    孙夫人闻此噩耗,当场便晕了过去。


    洛千俞卧于榻上,目光空落落在帐顶,良久,才缓缓挪向窗棂缝隙间透入的、微弱得可怜的一丝天光。


    睫羽轻颤间,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温度正在从这具身体里一点点抽离。


    接下来会如何?是重回现代,还是就此彻底消散,魂回尘土,归于虚无?洛千俞无措,只剩满心茫然。


    他也不知道。


    直到某一日,他勉强咽下一点温水后,背转过身,面向床榻内侧,呼吸渐渐微弱,无声咽了气。


    最终,一片死寂。


    ……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在不断下坠中,蓦然触及了地面。


    洛千俞倏然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而又陌生的、被染上月色的夜空。


    他诧异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置身于熟悉的天台上。地面是他咬了半截、已经滚落在地沾了灰尘的面包,而脚边是那本摊开的、掉了书签的《追鹤》。


    他……回来了?


    不对,他何曾离开过?分明一直都在这天台上。


    洛千俞眉梢骤然一滞,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总觉方才的自己并不在此处,倒像是踏过千山万水,熬过了数载春秋,蹚过了漫长岁月……可正要凝神细想,那些记忆便如晨雾遇阳,瞬间消散,连半分残影都抓不住。


    而且,自己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一个古装扮相的男人?


    洛千俞挠了挠头。


    不会是刚入学不适应,昨晚又没睡好,产生错觉了吧?.


    两年后。


    临近期末考试,洛千俞随父亲回老家的途中,与一辆疾驰的大货车相撞。


    巨大的撞击、玻璃碎裂声、以及父亲的惊呼混杂在一起。洛千俞在剧烈的震荡中意识迅速模糊,身体如同散了架般疼痛。


    在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涣散的目光瞥见,那本《追鹤》,因撞击而摊开,书页恰好翻到了最后一页。


    朦胧的视线里,他看到竟有两行字。


    ……


    当意识缓缓回归,仿佛沉睡了千万年之久。


    再回来时,


    他是十七岁的小侯爷。


    听闻他穿书前的三年,原主因太子之死痛彻心扉,自此昏沉度日、缠绵病榻,竟还自甘堕落、弃了自己。日日行尸走肉般浑噩过活,终究成了京中无人不知的浪荡纨绔,声名狼藉。


    所有的记忆,如同被封印的潮水,在这一刻冲破了最后的堤坝,轰然涌入脑海,清晰得刻骨铭心。


    他想起来了。


    他都想起来了。


    ……


    他是长胜将军洛檐。


    他是镇北侯府的小侯爷。


    他是约好与钟离烬月一生一世的阿檐。


    他忘了太子哥哥,也忘了曾经穿来一次的自己。


    他曾与闻钰私定终身,约定在凉州的渡口重逢。


    …


    …


    他是洛千俞。


    从始至终,一直都是洛千俞。


    第146章


    意识的彻底归位, 并未能立刻扭转现实的危局。坠崖的失重感依旧凶猛,冰冷的雨点如同石子般砸在身上、脸上,让他视线模糊。


    本就因毒气而绵软的身体, 气力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逝。


    更糟糕的是, 洛千俞察觉到,那唯一维系着他性命的绳索,在粗糙岩石边缘剧烈的摩擦下, 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崩裂声隐隐传来。


    竟是绳索正在一根根地寸寸断裂!


    “咔嚓——”


    细微、却足以令人心惊的闷响, 在雨幕中响起。


    洛千俞缠绕着绳索的手腕骤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磨疼,整个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再次失控坠下断崖!


    本中了月蓝草的毒气, 此刻浑身绵软, 莫说提气运功, 就连抓住绳索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难道……这般, 便要结束了吗?


    重活一世, 忆起所有, 却依旧要葬身于此?


    心中尽是不甘,意识却渐渐朦胧, 因疲惫而阖眼, 身体朝着深渊坠去。


    然预想中无止境的下坠并未持续。


    一股悍烈、霸道、不容置疑的向上拉扯的力量, 猛地从腕间传来,那力道之大, 勒得他呼吸一窒。


    洛千俞意识回聚, 手腕一颤,掀开沉重如闸的眼皮,逆着冰冷雨水, 向上望去——


    雨雾朦胧,悬崖边缘。


    一头通体银白的巨狼不知何时现身。它半身探悬,锋利狼牙正死死地咬着绳索另一端,四肢如铁铸般钉在地面,身躯绷紧如巨弓,喉咙里滚出压抑的、拼尽全力的低沉呜咽,混着风雨声,竟硬生生扼住了少年下坠的势头!


    洛千俞瞳仁蓦然一紧。


    ……是云衫!


    洛千俞心头一慌。


    云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明明将它留在军营了吗?


    冰原狼又是如何一路循着踪迹,穿越险阻,赶在生死存亡的一刻,寻至这处绝地?!


    “云衫…”


    洛千俞心中焦急如焚,望着冰原狼上方死不松口的模样,只觉心如刀割。他拼尽全身力气,试图抬起另一只虚软的手,去够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绳索,动作异常艰难。


    指尖刚要触碰到那绳索,下一刻——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精准狠戾地射中了云衫支撑地面的一条后腿!箭矢穿透皮肉,带出一蓬血迹!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冰原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栽歪,口中咬紧的绳索随之剧烈一荡!洛千俞刚刚借到的一点力瞬间偏摆,身体被甩向岩壁,抓握再次落空。


    “云衫!”


    少年嘶声喊道,却无法看清箭矢的来处。


    远处,月蓝草地的另一山头,刘秉正举着弓,面上凝着冷笑,他复取羽箭搭上弓弦,远远瞄准了紧紧咬着绳索的冰原狼。


    箭尖直指其要害。


    第二箭呼啸而至!


    云衫强忍腿伤,猛地向旁一跃,险险躲开,但口中的绳索因这剧烈的动作又是一松,险些脱出,它立刻用尽全部力气再次死死咬紧!


    接着,是第三箭,第四箭……


    “噗嗤!”


    箭矢没入云衫健硕的身躯,鲜血如泣血之梅,瞬间染在它银白的皮毛,又被淋漓雨水冲刷,在身下的岩石汇成一片刺目血泊。


    冰原狼身躯因剧痛微微颤栗,呜咽之声隐没于风雨,唯那双浅蓝眼眸,仍死死凝望着崖下,咬绳的利齿宛若铁铸,分毫未松。


    洛千俞望着它身上箭矢渐增、鲜血汩汩不止,已然猜到了它在这崖边所受之惨烈苦楚。


    意识因毒性和失力而不断涣散,他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楚换来片刻清明,少年用尽气力,低声念了句:


    “云衫……松口。”


    可冰原狼不为所动。


    它喉咙溢出低吼的、近乎沉闷的呜咽,四肢因失血而打颤,却依旧却陡生惊人蛮力,一点一点,咬紧牙关将绳索向上扯!


    又一箭,带着恶风,狠刺入它的肩胛,冰原狼呜咽了一声,庞大身躯随之低晃。


    洛千俞眼眶一热,喉间涩紧:“云衫……”


    雨势愈沉。


    水点砸在岩石上噼啪作响。


    远处月蓝草被狂风压弯了腰,在雨色里翻涌成暗蓝的浪,簌簌作响。


    远处山头上,刘秉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忍不住大笑一声,那笑声粗粝刺耳,险些盖过了风雨声。他迅速抽箭搭弦,弓弦绷成满月,箭尖穿过雨幕,直直瞄准了那匹顽烈野畜的头颅,只是下一刻:


    “呃啊——!”


    弓弦还未拉满,小腿处却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他惨叫一声,直接跪了下去,回头看去,发现那本该死了的秦副将,胸口渗着血,趴着艰难起身,用一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小腿。


    刘秉面目狰狞,痛得直不起身,咬牙道:“伤到这份上……还不死!!”接着一脚狠狠踹在秦副将的胸口。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士兵呼喊声,刘秉脸色一变,心知不能再耽搁。他望了一眼远处断崖的山头,只得匆忙拔出腿上匕首,胡乱包扎了一下,揣好弓,一瘸一拐地跑进深林。


    秦副将卧于泥泞,眸光涣散,满是血污的手在怀中艰难地摸索,颤抖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用尽最后的余烬般,缓缓抬手。


    下一刻,一枚信号烟火,携着尖锐的呼啸声,冲破沉重的天幕,映亮漫天雨丝。


    灰暗天穹之上,骤然绽开一簇亮眼红光


    洛千俞握紧了绳索。


    他双脚艰难地蹬踩着湿滑的崖壁,借力向上,随着身体逐渐远离弥漫的月蓝草香气,麻痹的四肢开始一点点找回知觉。


    崖顶之上,那头银白巨狼感知到绳索末端传来的微弱力道,它当即蓄满残力,一步一顿向后拖拽。利爪深深嵌入泥泞,犁出数道沟壑,混着汩汩鲜血,触目惊心。


    它死死咬着绳索,直向后退。


    将少年一寸一寸,从死亡边缘处拖拽回来。


    洛千俞的手终于触到了坚实崖边,他奋力一撑,半个身子探了上来。


    地上是淋漓的、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掉的血迹,一路延伸着,直至绳索的另一端。


    那里,云衫已然倒下。


    洛千俞的瞳孔蓦紧,浑身血液被寒冰冻凝般,他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去,跪倒在冰原狼的身边。


    云衫静静躺在那里,数支箭矢深嵌躯体,银白皮毛被血污浸染得斑驳。


    它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而微弱,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显得异常艰难。


    那双素来清澈专注的浅蓝色眸子,此刻正静静地、一眨不瞬地望着他。里面没有痛苦恐惧,只有一片宁芜、如同雪原湖泊般的沉静。


    洛千俞的手心控制不住地发抖,巨大的悲恸铺天盖地将他席卷。少年俯身,额角抵上云衫湿润的鼻尖,无声恸哭着,滚烫的泪滴啪嗒啪嗒落于云衫染血的皮毛,混入雨水中。


    “云衫……云衫,”少年不知所措地抱着它,“怎么办……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去……我一定能救你……”


    冰原狼看着俯下身的少年,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头颅,伸出粗糙而温热的舌头,舔舐了一下少年脸颊上不断滑落的眼泪。


    “我与你说过什么?”洛千俞唇瓣一颤,声音在抖,碎成不成线的哽咽,“若我死了,你就跑得远远的。”


    “远些,再远些……”


    “不要回头。”


    最后已近乎无声:“为何、为何你每一次都不听我的……”


    雨声淅沥,漫过天地。


    仿佛这世间只剩他们。


    洛千俞闭紧眼睛,眼泪无声滑落,少年咬牙,唇瓣轻启:


    “是你吗?”


    泪水无可抑制地涌而出,他已然泣不成声:“一直都是你……对不对?”


    雨水浸湿冰原狼厚实的皮毛,身下血泊在雨幕中缓缓晕染,漫过泥泞。


    冰原狼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它的少年,那双浅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洛千俞的身影。


    雨水滴落,它闭了下眼睛。


    又缓缓睁开。


    …


    …


    雨停了。


    眼前是几名吃酒的官兵。


    檐下悬几昏黄灯笼,光线斜斜透入京郊酒馆。桌案边,几名官兵围坐,酒碗半搁,他们彼此面面相觑,正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它”。


    为首那人微微挑眉:


    —“你问洛檐?”


    —“那叛国贼已不在京城,你晚来了一步。”


    细碎的话音掠过,另一名官兵蹙起眉头:


    —“现在?”


    —“呵,被我们射了那么多箭,估计带着他那濒死的妹妹,远遁异国去了罢?”


    几人当即抚掌大笑,酒气混着狂笑散在馆里。


    —“喂!你拔剑做什么?”


    —“等等……你是何人?慢着!”


    —“饶、饶命啊——!!”


    第147章 真相篇(上)


    钟离烬月纵马疾驰。


    心中阴云预感愈重, 他直奔隐雾谷方向,远远便看见了谷地后身黑风口方向升起的硝烟与尚未散尽的杀戮气息,心头沉凝, 如坠冰窟。


    谷中雾气弥漫, 钟离烬月与一队行色匆匆、装扮混杂的人马擦肩而过。


    风中飘来零碎对话,扎入他的耳中:


    “……死了?”


    “死了,我方才亲自确认过了, 心口中剑,透体而过, 断无生还可能。”


    “大人究竟如何得手的?他可是……”


    被唤作“大人”的人低笑出声,带着快意:“说什么常胜将军, 不败神话?不过是世人吹捧罢了, 蹲守三日, 还不是照样被偷袭成功!哼, 世人皆道他是什么杀不死的不败之身, 原来那小子并非毫无弱点, 他的命门便是——心脏!”


    话音未落, 一道凌厉剑气掠过!


    “噗嗤——”


    一声轻响,那正自得意的刘丙头颅骤然离体, 带着未尽的笑意咕噜噜滚落在地。


    颈腔鲜血如泉喷涌, 溅红了周遭地面。


    他身旁一众爪牙骤见此状, 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如灌铅, 一个个僵在原地, 连惊呼都堵在喉咙里。


    钟离烬月甚至未曾多看那具尸体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前方。


    雾气稍散处,那个静静躺在尸骸与血泊之中的少年身影。胸口处, 赫然插着一把他再熟悉不过的玉灵剑。


    那一瞬间,钟离烬月感觉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彻底停滞了。


    “阿檐……”


    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个身影。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沉重得抬不起来,手颤抖着扶起少年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洛檐乌黑的长发委地垂下,面容苍白胜雪,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此刻紧闭着。


    已经没有丝毫生息。


    钟离烬月双目血红,拔出那柄贯穿了少年心脏的玉灵剑,丢弃在一旁,按在胸口处,指尖颤抖着抚上洛檐的脸颊,垂下的手,“阿檐……哥哥来迟了。”


    洛檐面容安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寂静无声,只剩下他们二人。


    恰在此时,大地轰然震颤,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滚过旷野。将士们身披湛蓝披风,在风中猎猎飞扬,策马疾驰而来。


    ……竟是昭国大军!


    为首者正是昭王萧万生,身侧紧随太子萧彻,小公主萧潇亦跨骑骏马,衣袂翻飞,随行而至。


    昭王翻身跃下战马,太子萧彻紧随其后,大步流星赶来。二人行至近前,看清战场中央那抹红衣男人怀中毫无声息的少年时,萧万生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捏紧拳头,指节泛白,“大熙那老匹夫……”


    萧彻脚步猛地顿住,身形一晃,死死盯着那抹少年身影:“是洛檐么?孤的太子妃为何一动也不动?究竟发生了何事?!”


    萧万生蓦然回头,声音沉痛急迫:“唤军医来!快!”


    随行军医连忙上前,虽不知紧抱着洛檐的红衣男子是何人,但见昭王神色,不敢怠慢,小心翼翼道:“这位……大人,容老夫借腕一探脉息。”


    他手指搭上洛檐冰冷的手腕,凝神细查片刻,脸色骤然变得凝重,收回手,躬身向昭王回禀,声音惋惜:“陛下……这位公子他……心脉尽碎,六识已绝,周身无半分生机流转……已是……回天乏术了。”


    萧万生脸色铁青,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萧彻嘴唇发颤,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追问道:“怎么会?你是不是诊错了?洛檐他不是不死之身吗?……怎么会醒不过来?!”


    昭国本是因为城内出现疫病,听闻雾隐谷有月蓝草可解,才亲自率军前来寻找,却不想,竟撞见了这一幕,他们暂时驻扎而下,同时立刻派出一队精锐,先行进入雾隐谷搜寻月蓝草。


    恰在此时,又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他们装束非兵非卒,身形却个个利落矫健,步履间带着肃杀之气。


    几人翻身下马,快步趋至钟离烬月身侧,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盟主,您命寻的西漠巫者,已然带到。”


    一名身着西漠域装、兜帽掩面的西漠巫者,被人引至近前。这巫者原是九幽盟费尽心力寻来,本欲带回盟中,到时为洛檐的妹妹洛枝横医治怪症,未料人还未及盟中,便先引至此处。


    萧彻目光警惕地扫过这群不速之客,视线最终定在那红衣男子身上,他自始至终将洛檐抱在怀中,半分不肯让他们接近。萧彻厉声质问道:“盟主?他们竟唤你盟主?莫非你便是那九幽盟之主?”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昭王,语气怒意:“父皇!此人究竟是谁?为何死死护着洛檐不放!”


    满场喧嚣之中,那西漠巫者却似充耳不闻,步履蹒跚地挪到钟离烬月与洛檐身前,枯瘦如树皮的手掌缓缓抬起,轻轻覆上洛檐毫无起伏的心口。


    片刻后,巫者身躯一震,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极其异常的东西,兜帽之下,嘴唇无声翕动,随即溢出几句晦涩难明的低语,音节古怪、韵律奇特,满场之人竟无一人能解其意。


    钟离烬月眸色死寂,抬眸看向她,声音近乎哑沉:


    “你可有办法?”


    太子忙然追问:“什么办法?你们在说什么?难不成洛檐还有救?”


    那巫者却缓缓摇头,声音如同枯叶摩擦:“命数已尽,魂灯俱熄,此乃天定之数,人力难回。”


    萧彻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天定?这老巫满口胡言,究竟何意!”


    巫者并未回答,只道:


    “上古有天道,执掌乾坤,膝下有四子。最幼子名‘俞’。此子灵秀天成,性耽逍遥,尤爱俯瞰人间烟火。然见世间疾苦缠身,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恻隐之心油然而生,竟欲私自下凡,拨乱反正。天道震怒,拘其于九重天阙,不允涉世。”


    “然幼子赤诚,屡次相求,天道终究心软,怜其志,顺其意,许他入世历劫。唯恐爱子遭逢不测,特赐不死神躯,护其周全。然,天道亦明,若无喜无悲,何谈历练?故独留其一颗‘凡人之心’,令其尝遍七情六欲,感世间冷暖。临行前,天道谆谆告诫:‘吾儿,切记护心。心若损,则神躯崩毁,魂飞魄散,永绝于天地之间。’”


    顿了顿,目光似穿透兜帽,落在钟离烬月怀中的少年身上:“这,便是他的劫数。”


    “天命所定,轨迹昭然。无论你一介凡人,如何挣扎,如何追赶,终将错过一步,救他不得。”


    钟离烬月将怀中少年搂得更紧,血红的眼眸抬起,眼底是死寂般的执念,只沉沉吐出几字:“让他活过来。”


    巫者兜帽微不可察地一动,似在无声审视,枯涩嗓音缓缓响起:“你欲以何来换?”


    钟离烬月:“以我的一切。”


    “他本是天道之子,心脉已断,凡心既损,非但神躯崩解,灰飞烟灭,更将永世不得轮回。”巫者声音转厉,“你若强行以自身为引,渡他残魂入他人轮回之道,代价便是——你身死之后,魂灵将永锢虚无,生生世世,承受孤寂,再无轮回之机!”


    钟离烬月闻言,竟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与决绝:


    “正合我意。”


    巫者似乎被他的回答慑住,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三个字:“……渡魂术。”


    一旁的萧彻听得心惊肉跳,他虽不全懂,却也知“渡魂”、“禁术”意味着什么,急声道:“什么?这不是传说中的禁术吗?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巫者不理他,继续对钟离烬月道:“以此术送其灵魄往生,需寻一安稳之处温养残魂。待魂魄稳固,他自会重入轮回,开启新的一世。”


    钟离烬月喉间发紧,声音带着丝不易察的颤:“重来一世,他仍要历经这些磨难?”


    “会。”巫者答得平静,“命轨既定,磨难依旧。”


    “他的结局呢?”


    “依旧是,一剑穿心。”


    钟离烬月眸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瞬间寂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的疯狂:“那我改主意了。”


    他凝视着巫者,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重的誓言:“将他的劫难,他的痛楚,他既定的结局,所有因果……尽数渡到我的身上。”


    “这一世,我来渡他。”


    巫者发出一声嗤笑:“狂妄!你还有何物,能换得如此逆天改命,渡他一世?”


    “我这一世性命。”


    钟离烬月答得波澜不惊,指尖轻轻拂过怀中少年苍白的脸颊,续道:“以及你方才所言——我身死之后,永世不得轮回。”


    巫者诧异:“如此一切,只为换他来世无忧?”


    “自然不止。”钟离烬月唇角勾起一抹极致温柔,偏又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决绝,目光坚定,沉声道,“我要换他神魂不散,永不灰飞烟灭;换他挣脱命轨,重入轮回;换他来世顺遂,再无半分劫难……”


    他顿了顿,仿佛要将毕生意志烙印而进,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换他一颗强大的、无坚不摧的心脏。”


    ……


    巫者抬头,目光第一次泄出难掩震意,看向眼前之人。


    巫者沉默半晌,风声呜咽,周遭的空气仿若凝固。


    良久,才开口:“天道虽定命数,却也留有一线。”


    “若他能提前知晓一切,明了自身来历与命轨,或许能生出变数,不必重蹈覆辙。”


    钟离烬月问:“如何能让他提前知晓?”


    巫者却未闭口未言。


    钟离烬月迎着目光,毫无退缩:“我既已应下,就绝不反悔。”


    巫者终是缓缓颔首,声音似自遥远虚空飘来,宿命般的沉钝:“他会知道的。”.


    天色陡然阴沉,乌云翻墨,狂风骤起,卷起沙尘枯叶,吹得人衣袂猎猎,几乎站立不稳。远处雷声闷响,如同战鼓催逼,一股无形的压抑笼罩四野。


    巫者开始布下法阵,为死去的常胜将军超度。


    昭国军和九幽盟的人立于法阵之外,超度结束前,不准踏入法阵半步,否则气息交感,或将被阵法卷入其中,扰乱转世因果。


    又因这是引渡亡魂的超度法阵,阴气极重,未及弱冠者心智不坚,易受干扰误闯其中,故需远离。


    萧万生当即命令萧彻退出外围。萧彻心中不服,嘟囔道:“父皇,儿臣岂是那般没有定力之人?区区一个超度法阵,我如何就见不得了?”


    萧万生:“让你出去你就出去!”


    萧彻虽不情愿,却也知轻重,三步一回头地刚要走,萧万生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紧锁:“萧彻,你皇妹呢?”


    话音刚落,雨势渐停,天地间的风暴却未平息,反倒愈发汹涌狂暴,尽数汇聚于法阵之内,翻卷咆哮。


    法阵已然成型。


    此时,法阵之外,昭国二公主萧潇策马而来。她利落地用剑尖挑起刘丙头颅,冷声问左右:“便是这狗贼勾结西漠,散布瘟疫,祸乱四方,搅得天下不宁?”


    士兵忙答:“正是!公主,陛下正寻您,我们快回去吧。”


    萧潇颔首,道:“找个布囊,将此贼首级收起,我要带回悬于城门,以安民心,以儆效尤!”


    “是!”


    她拨转马头,途经那异象频生的圈子,不由得勒马驻足,被那奇景吸引。鬼使神差下,她提着布囊下马,朝前走去。


    布囊内装着叛贼头颅,一角刚触及那圈子边缘,便被一股乱流卷动!千钧一发之际,萧万生疾步上前,一把将她拽回!他目光扫过滚落在地的头颅,眉头紧锁,当即欲将其从圈缘拾回——


    就在他踏入的刹那,圈内气流骤然暴烈数倍,飞沙走石更甚,几欲噬人。


    公主惊呼:“父皇!”


    阵中狂风呼啸,席卷四野。


    钟离烬月紧抱怀中少年,一步步朝着风暴中心走去。


    霎时间,圈内气流骤然变得狂乱。风声凄厉,诵经声与清越磬音不绝于耳,似有万千阴灵趋近,氛围肃穆得令人窒息。烛火无风自动,摇曳不定。


    不远处,玉灵剑斜插于地,巍然屹立,剑穗轻轻摇晃。


    外围兵将皆屏息凝神,被这仿若天道之怒的奇景所慑,不敢妄动,亦不敢出声。


    洛檐阖着眼,一只手垂下,被钟离烬月握紧。


    钟离烬月在风暴中心,低头看向洛檐,细石尘土划破他的双手,下颌破出一道深痕,男人却不知疼似的,只望着怀中死去的少年。


    下一刻,倏忽间,洛檐心口处早已凝固的血迹,竟仿佛被无形之力引动,缓缓沁出一滴殷红血珠。


    血珠悬浮而起。


    不偏不倚,正落在钟离烬月额间!


    触及皮肤,那一刹那,竟如活物般渗入肌理,在他眉心烙下一道形似凤羽的深红印记。


    宛若朱砂点染,又似上古图腾。


    在肤色映衬下,烈如红焰。


    ……


    不知过了多久。


    风暴渐渐止息,雷声隐去,连最后一丝雨意也悄然消散,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清明。


    穹苍隐隐透进一丝光来。


    似是弹指一瞬,又似已渡千万年。


    周遭一切已然消散,周遭的景物竟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改变,不再是黑风口的尸山血海,而是一片陌生的、寂静的山谷,怀中的重量骤然消失。


    少年的身体,已然不见踪影。


    只剩下钟离烬月和眼前的巫者。


    钟离烬月微微诧异,因为此刻眼前的巫者与之前判若两人,仿佛骤然苍老了数十岁,佝偻着背,露出的发丝尽成雪白,气息微弱,唯有一双眼睛,仍透着看尽沧桑的平静。


    钟离烬月臂弯空荡,声音低哑:“他在哪儿?”


    巫者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你还能见他三次。”


    钟离烬月问:“我还有多久时日?”


    巫者抬起浑浊的眼,静静注视着他:


    “看你,还能撑多久。”


    *


    *


    昭国主使拓跋宏正广募使臣,出使大熙。此番遴选要求寥寥,唯重一条——武艺超群。


    大熙人才济济,拓跋宏心中有数,若此番使臣在大熙比武宴上输了,便可要丢尽了昭国威严,有损颜面……故而诸多应征者,皆未能入他的眼。


    这时,一个面具男人出现了,他自称是乌尔勒。


    拓跋宏不仅看中他的身手,还有这人随行的宠物。


    这人竟带着一头冰原狼!


    虽然还有一只不起眼的小狼,但拓跋宏对那狼崽不甚在意,目光完全被那头巨大的冰原狼所震骇。


    众所周知,冰原狼生于北境,野性难驯,这面具人究竟有何等通天本事,能驯服极寒之地最凶悍的物种!?


    他当即拍板,定下乌尔勒为使臣,随行五人一同出使大熙,尽管这乌尔勒从不摘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着实神秘。


    他们受邀入城,当晚,大熙帝于紫宸殿设接风宴,灯火璀璨,宾主尽欢。


    乌尔勒的目光穿越喧闹的宴席,落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这一次,他的阿檐,名叫洛千俞。


    不再是身负天命的不死之身,


    无需寒窗苦读为至状元及第,


    更不必再披甲执锐浴血沙场。


    他的阿檐,是无忧无虑的小侯爷。


    目光再也无法移开,乌尔勒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那道身影。


    周遭的人声、乐声、碰杯声尽数褪去,他一直看着洛千俞,仿佛世间只剩下那个身影。


    比武宴时,赛场陷入僵局。


    下一刻,他听到阿檐的声音:“臣请出战。”


    意气风发的少年上场,阿檐解下锦貂氅衣掷给侍从,露出内里鲜红的束腰衣袍,鲜衣怒马凌于场中,勾勒出劲瘦腰线,犹如一袭烈焰。


    引弓,搭箭。


    三箭连发,箭箭命中靶心。


    “好——!!!”引来满堂喝彩。


    他看到少年浅金色的眼眸一笑,将那头筹玉佩随手抛给了自家贴身侍卫。


    那个侍卫,名为闻钰。


    是靖安公府的长孙。


    轮到乌尔勒时,他引弓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最后一箭,堪堪偏离了红心。


    小侯爷赢了。


    乌尔勒喉结微动,在少年即将转身回席的刹那,终是启唇唤了声:“小侯爷留步。”


    全场皆寂。


    他将黑绸下的冰原狼幼崽,递给少年。


    洛千俞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那毛茸茸的小狼,抬眼看他:“给我的?”


    他小声道:“怎么会是狼?…”


    乌尔勒低低应了声:


    “是你应得的。”


    拓跋宏的声音在一旁洪亮笑道:


    “从今往后,纵使刀山火海,它也只会追随小侯爷一人。”


    昭国使团一共在京城停留五日。


    夜里,同伴欲唤醒他,欲邀他同去大熙著名的醉春楼饮酒做乐,却惊觉发现……乌尔勒没有呼吸。


    “这……这怎么回事?!”


    他惊惶跑出去,叫来拓跋宏时,那拓跋宏不信,随他赶至屋内,果然见乌尔勒好端端地坐在桌前,气息平稳。


    那使者一头雾水,挠头讪讪:“许是方才烛光昏暗,我看错了……”


    送行之日,恰与进士宴同天举行。


    小侯爷入了宫,比起上次接风宴还经常会好奇地打量他,这次倒没那么大兴致了,只略动了几筷,吃了一点东西,便似乎开始琢磨着如何偷溜,少年的目光望向湖畔连绵那头的水榭,忽的眼前一亮,随即寻了个借口离席。


    乌尔勒随之望去。


    只见少年灵巧地登上最近的一座水榭,取出千里镜,似乎在远远瞧着他们这边。


    镜筒缓缓移动,最终,隔着粼粼湖水与喧嚣人群,两人的目光,竟通过镜片,遥遥对上了一处。


    洛千俞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默默将千里镜放下了。


    夜幕初垂,烟花即将燃放前,乌尔勒忽然起身离席。


    然而,绚烂烟火未起,叛军却骤然发难,杀入泊舟殿!


    混乱中,乌尔勒自冰冷的湖水中将少年捞起。洛千俞的眼睛被烟尘所迷,肩头与小腿皆有刀伤,鲜血染红了衣袍。


    这些伤口会疼,会流血,甚至会留下疤痕。钟离烬月抑制住手心的颤意,小心翼翼地为少年清理、包扎。


    京城不回永远都是安稳之地,权力倾轧,暗流汹涌,向来如此,还是要早日将他带至九幽盟。


    只是不知,那时的少年是否会愿意随他离去,会不会抗拒。


    毕竟此时的阿檐,还不认识他。


    小侯爷似乎对他兴趣很大,明明伤处还疼着,却低声问他:“你眉心怎么会有朱色凤纹?”


    过了一会儿,阿檐又忍不住问他:“你真正的姓氏,是闻,还是阙?”


    乌尔勒没说话。


    都不是。


    ……


    他是即将消失的钟离烬月。


    是曾欲与阿檐成亲的哥哥。


    也是一个从此名姓湮灭、终将被少年彻底遗忘的神秘客。


    他将包扎好的少年亲手交还给前来接应的大熙官兵,看着那道身影在护卫簇拥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深处。


    ……还有两次,他想。


    离开京城,他折返九幽盟。盟中旧部见他归来,尽皆惊愕,盟主颌下添了一道狰狞旧疤,且已失踪整整三载。


    钟离烬月神色未变,仿佛这三年流离不过一夕浅眠,只留下一句:


    “待大熙出征那日,叫醒我。”


    第二次相见,是在西漠战场边缘的陡峭山崖上。


    乌尔勒俯身,将险些坠崖的少年从崖边揽入怀中。


    此时的阿檐身受重伤,也易了容。


    他的心口被一剑穿心,乌尔勒一边为昏过去的少年清洗伤口,一边上药、包扎。


    若他能早些醒来,阿檐也不会遭受这些罪。


    叛军首领刘丙已死,京城中的刘秉一同失踪,阿檐还活着,既定的结局已被改变。


    乌尔勒凝视着少年苍白的睡颜,喉间发紧,无声诘问:明明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为何要救旁人?你的劫难本可避之不及,为何要让自己受伤?


    自责与悔怒交织,最终,乌尔勒揽紧少年的肩膀,俯身,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克制而滚烫。


    洛千俞醒来后,对他警惕万分。


    若是没那头长大了的冰原狼陪在少年身边,恐怕阿檐更不会想与自己独处,连同处一个山洞内都躲得远远的,抱着狼缩在角落安睡。


    乌尔勒知道,少年不愿去九幽盟,他时刻想逃,同时也时刻想知道自己面具下的真容。


    他默默将面具下压,遮住自己下颌处的疤。


    少年的身体在一日日好转,但阿檐还是很想家,也想一人。


    因为中蛇毒的那晚,他听到少年在梦里唤的那个名字——“闻钰”。


    乌尔勒没说话。


    他只端着药碗,喝进口中,捏着少年的下颌,唇齿相碰,一点点灌进了药液,他瞥见少年缓缓睁了眼,却无法聚焦。


    喉结动了动,被迫咽下。


    乌尔勒以为自己能撑住,或许,撑得更久一些,可在送阿檐到往九幽盟前,却渐渐发现,自己这句躯壳似乎撑不住了。


    他的呼吸在变弱,他会流下血泪,他会在睡梦中持续长眠,无法被唤醒。


    于是,两人独处时,他一遍又一遍看着他的爱人。


    仿佛要将这一刻都刻入即将消散的灵魂里。


    终究,洛千俞还是发现了他的秘密。


    兴许是那个夜晚,自己久久醒不过来,少年被他吓坏了,第二日竟沉默许多。


    马车辘辘前行,隔着一道晃动的车帘。


    “乌尔勒,”


    少年启唇,低声问:“你会死吗?”


    乌尔勒一怔。


    “那天夜里,你忽然没有呼吸,也没了心跳,我没有探错,也没听错,更不是做梦。”小侯爷顿了下,才小声道:“你要死了吗?”


    车帘外一片寂静,他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掠过帘布的轻响。


    他知道了。


    乌尔勒想。


    洛千俞咬了下唇,接着问他:“你为什么三番五次救我?又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去九幽盟?”


    因为在这乱世之中,那里是我唯一能为你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乌尔勒没说话,咬了一口少年吃剩的干粮。


    车厢内,小侯爷抱着腿,躺在膝盖上,这一次,声音更小了:


    “……你会离开我吗?”


    乌尔勒身形一顿。


    这一刻,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转过身,将他的少年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却不能。


    取而代之,他只是背对着车厢,重新戴回了那张面具。


    俄顷,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背之上。


    是血泪。


    或许,待自己真正死去,洛千俞会想他。


    ……


    不要想他。


    乌尔勒挥动马鞭,驱使马车继续前行。


    就让阿檐当作,哥哥自始至终,从未存在.


    后来,变故突生。他甚至未能将阿檐平安送至九幽盟。


    在湍急的河流边,遭遇伏击,他为护住阿檐,两人一同坠下瀑布断崖。巨大的冲击之下,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躯体,终于再也无法醒来。


    魂魄脱离了躯壳。


    钟离烬月找到了那位西漠巫者。


    他还有第三次。


    巫者看着他近乎透明的魂体,并无意外,只是道:“你已无实体,仅剩这一缕残魂执念,如何再去见他?”


    钟离烬月:“你说过,我能见他三次。”


    巫者沉默良久,浑浊的眼眸望向他:“你的身体能见他两次。”


    “你的魂魄只有一次。”


    巫者问道:“钟离烬月,溯流时光,你最想见他的何时何地?”


    钟离烬月声色低缓:“让我看看他最平安喜乐,无忧无虑的模样。”


    ……


    周遭开始扭曲、褪去。


    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不久,他来到了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光怪陆离、他无法看懂的世界,眼前是耸入云端的奇异高楼,闪烁着各色光芒,还有无数造型古怪、无需牛马牵引却奔流不息的盒子在平坦宽阔的道路上疾驰。


    原来,阿檐的魂体被送到这里修养。


    这个地方,名为“现代世界”。


    他看到不远处一方高台之上,那里,一个短发、穿着利落却格外衬出清俊轮廓的少年,正倚着栏杆,一边漫不经心地啃着手中的面包,一边垂眸,望着下方那一片他漫无边际的繁华流光。


    ——是阿檐。


    而少年身旁有一本被冷落的书,书皮上写着《追鹤》二字。


    原来如此。


    原来阿檐是通过此书,提前知晓了下一世命定的轨迹,才能在脱离险境,得以自保。


    一阵风过,恰好将那书本吹至尾页。


    钟离烬月慢慢走上前去,凝聚最后一丝能干预现世的力量,以魂为笔,在那空白的书页上,留下了一行字:


    ——「假战死以遁形,赴昭国方得生。」


    他的身躯已死,自己再也无法回到九幽盟。


    那个地方终究并非安全之所,阿檐去昭国吧,至少昭王会替自己护他周全。


    写下这行字后,钟离烬月抬起手,感觉到自己在彻底消失。


    他的身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浅,仿佛冰雪消融于烈日之下的最后一刻。


    他已无轮回,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再无痕迹。


    洛千俞盯着远处楼台,微微发怔。


    钟离烬月的身影自他背后停住,接着,笼罩而下,男人俯身,用近乎透明的魂体轻轻抱住了少年。


    下一刻,缓缓拥紧。


    颈后细碎的发丝拂过,风声袭过,洛千俞蓦地一愣,手中的面包失手掉落。


    身侧案上的书页被无形气流卷得疯狂翻卷,哗啦啦作响。


    少年似有所感般,蓦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钟离烬月没动。


    他只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魂魄,阿檐已然看不见他。他的身影正在加速变淡,如同褪色的水墨。


    然而,下一秒。


    洛千俞却倏然伸手,攥住了男人垂落的衣角!


    而那道心头血凝成的凤纹,微光灼灼。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皆盛满诧异。


    接着,未及惊绪蔓延,钟离烬月的身影已如风中烬尘在少年指间流散,直至身影彻底消失,他的意识坠入无边黑暗,终归寂灭。


    自此,世间再无钟离烬月。


    *


    *


    再度睁眼时。


    刺目却庄重的天光,透过巍峨殿宇的窗棂,洒落在他眼中。


    钟离烬月抬眼,浅蓝色的眼眸被光芒缓缓映亮。


    如同覆雪之湖,融破冰层。


    他眉心处,那道曾以心头血烙下的凤纹,此刻烈如红焰,赫然显现。


    还未及弄清身处何地,目光所及,已是一片恢宏盛景。


    汉白玉铺就的丹墀之下,文武百官依品级肃立,在他睁眼的刹那,齐齐转身。面向他所在的方向,袍服摩擦发出庄重的簌簌声响,如同潮水般按班次跪伏下去。


    位列最前的三公九卿,须发皆白或正值壮年,此刻皆引领高呼,声音汇聚成洪流。


    在这恢弘的殿宇中回荡,震彻云霄:


    “——恭迎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我的心头血,化作你眉间朱砂痣。


    纵焚身成烬,亦换君涅槃重生。


    第148章 真相篇(下)


    (本章作者有话说必看)


    ■


    ■


    他竟穿成了大熙太子, 阙矜玉。


    他为何没死?


    分明已付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的代价,为何会重获新生,甚至成为大熙的储君?


    何况……那时在天台之上, 阿檐竟能看见他的魂魄。


    甚至拽住了他的衣角。


    册封大典后, 太子逐渐长成,颇受民间盛誉爱戴。


    太子看向镜中的自己,少年身躯, 清俊颀长,目光最终落在眉心那道日益清晰、殷红如火的凤纹上。


    是阿檐的心头血。


    他翻阅无数古籍秘典, 终于在一卷残破古书上寻到关于“涅槃重生”的隐晦记载。以天道心头血为引,魂飞魄散之际, 若予者心怀守护之念, 或可触动天地间一线生机, 引渡魂魄, 甚至……重入轮回。


    法阵超度过后, 阿檐拥有一颗不死不灭的心脏, 在他魂魄即将消散之际, 用心头血护住了他最后一点灵识,将他从虚无边缘拉回。


    如今, 不仅摆脱了魂飞魄散的命运, 还得以涅槃重生成为太子。


    太子自东宫一步步走出, 立于高阶之上,风动衣摆, 他垂眸, 俯瞰着脚下恢弘皇城与栉比如画的府邸楼阁。


    今日起,他便是大熙太子,阙矜玉.


    两月后。


    太子侍读昭念躬身禀报:“殿下, 镇北侯家的小世子已在御书房了,皇爷正问着话呢。”


    顿了顿,昭念终究没忍住好奇,低声问道,“殿下,那么多适龄的官家子弟候选,您为何唯独指名,非要那洛家小侯爷不可?”


    太子没说话。


    只吩咐将那些样早些时候备好的吃食、点心,呈至桌案上。


    那日,他看到了年仅四岁的洛千俞。


    那个生得精雕玉琢、唇红齿白的小团子,正费力地拿起一支对他而言有些重的千里镜,透过镜筒,看到太子殿下的一刹那,小团子明显愣住了,后退一步,接着重心一歪,千里镜的重量带着他整个人向后仰去。


    下一刻,小世子便被稳稳抱起,连带着那架千里镜也安然无恙。


    洛千俞显然吓了一跳,纤长的睫羽颤了颤,却还没忘了规矩,用奶声奶气、努力维持镇定的声音道:“臣洛千俞,参见太子殿下。”


    不知为何,他隐约感觉到,太子抱着他的手心,在隐隐颤抖。


    自那日后,洛千俞便成了太子唯一的伴读。


    东宫的吃食点心,永远是他最爱的口味;课室内,当小侯爷困得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时,太子从未苛责,任由他睡得香甜,揣着怀,甚至抬手,用衣袖为他遮挡刺目的阳光。


    小世子醒来时,常发现自己枕在太子哥哥的腿上,身上盖着带着清冽气息的外袍。


    若是晚上课业结束得晚,来不及回府,洛千俞便习惯性地留宿东宫,睡在太子哥哥寝殿温暖柔软的被窝里,格外安心。


    待冬日清晨,地龙烧得暖融,被窝里的小侯爷困得迷迷糊糊,耍着赖不愿起身去上学。太子哥哥会帮他穿衣,一只一只穿好鞋袜,被那人抱进怀里。


    洛千俞已然习惯,脑袋自然而然地缩进颈窝里,双手环住太子的脖颈。每当殿外寒气袭来,被太子哥哥抱得更紧。


    太子殿下温润如玉,风姿卓绝,却像是将此生所有的最极致的温柔与克制,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小侯爷。


    宫中众人私下议论,太子对小侯爷宠溺到极致,何止是娇惯,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连路都不怎么让走的。


    岁月流转,昔日奶团子逐渐长大,已成了翩翩玉立的少年郎。


    小侯爷依旧偏爱那千里镜,太子便命人在泊舟殿的水榭中备了一架,供他赏玩湖景夜色、灯火和烟花。


    太子依照前世记忆中阿檐的描述,亲手绘制图样,命能工巧匠打造了一柄独一无二的折扇。扇骨以精金锻造,扇缘暗藏锋刃,展开可御敌,阖拢如短棍。


    他将此扇赠予少年,温言道:“往后若有不便佩剑之时,此物可护你周全。”


    一日,小侯爷偷尝桃酒醉了,抱着他的云渺剑,竟在东宫殿宇的飞檐上沉沉睡去。


    太子寻到他时,无奈又心疼,小心翼翼将他抱回寝殿,吩咐灵兮去取醒酒汤,自己则于榻前,为他脱下靴袜,将那微凉的脚踝轻轻揣入锦被之中。


    俯身之际,太子解下少年束发的红绸带,如墨青丝霎时铺散枕上。洛千俞在朦胧中感受到那熟悉的掌心温度,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呓语般,喃喃道:“太子哥哥……”


    太子身形微微一顿。


    静默良久,才用极轻极沉的声音应道:


    “嗯,哥哥在。”


    …


    …


    与此同时,太子于朝堂江湖布下暗网,十数年间案子调查,多次亲征,将各地起义军镇压殆尽。然而,无论他如何探查,朝野内外都再无“刘丙”其人或同名者踪迹。


    反倒顺藤摸瓜,发现那本该死去十年的端王,竟仍有行迹,其暗党勾结,图谋不轨,或死灰复燃之势。太子步步为营,暗中追查。


    恰逢皇帝病体沉疴,朝中三股势力——太子党、三皇子党与司礼监掌印太监程昱,暗潮汹涌,平衡将破。


    宫变前夕。


    太子亦查出端王竟借易容之术隐匿多年,时机紧迫,若让此獠复辟得逞,阿檐必首当其冲。


    他疾书一封,连同一应关键之物,藏于阿檐幼时最常躲藏玩耍的书房隔板之内,以做后路。


    宫变之际,太子披甲执剑,率禁军亲卫直扑太和殿。


    此刻,他最信赖的副将陈城尚远在西郊大营。


    东宫外已是一片混乱,人影惶惶。太子刚踏出宫门,却闻一声清唤——


    “太子哥哥!”


    却见小侯爷自檐侧古树枝桠间跃下。原是少年今日随老侯爷入宫,临别竟未随行,悄然潜入东宫。方才他于树上执千里镜远眺,恰见远方有异状。


    “太子哥哥,是程昱!”


    洛千俞急声唤道,“我方才亲眼所见,是那程公公手下之人里应外合,他方才还抹了……!”


    话未说完,太子深知此地凶险,一把按住他肩头,打断道:“阿檐,你怎么没回去?”


    洛千俞抬眸望他:“哥哥,我看到了他们所在之处的布防与动向,我留下帮你!”


    昭念此时匆匆赶来,一见小侯爷,霎时吓得魂飞魄散:“小祖宗!您怎么还在这儿?如今皇城危殆,侯府方为安身之处,万不能滞留于此啊!”


    太子无暇多言,急问昭念:“各处宫门皆已封锁,还有何路可出宫?”


    昭念略一思索,瞳孔骤缩:“有!有几处宫墙年久失修,下有狗洞。小侯爷身形纤瘦,臣可带他由此出去,一炷香内必能离宫!”


    洛千俞忽然打断:“我不走!”


    洛千俞眼眶泛红,竟直呼其名,道:“阙矜玉,你还把我当小孩子不成?”


    太子凝眸望他,一身银甲在昏暗中泛过冷辉,他声音放缓,却藏着不容置疑之决绝:“阿檐,哥哥信你,但前方血路险途,非你此刻当行之地。只这最后一次,听哥哥的话,好不好?”


    恰在此时,亲卫统领疾奔而来禀报军情。太子抬手,最后一次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旋即转身,欲奔赴那修罗战场。


    洛千俞望着太子的背影,喉间哽咽,酸楚难言:“说什么最后一次……”


    一股莫名的预感袭来。


    这一面,仿佛是最后一面。


    少年上前一步,突然喊了句:“太子哥哥……”


    声音虽轻,却成功绊住了那离去的脚步。


    太子回身望来。


    洛千俞抿紧发颤的唇,泪水决堤,滚落满颊,鼻尖也红了:“太子哥哥,我、我其实并非此世之人,也并非生来便是小侯爷……我是从另一个地方穿来……”


    太子几步折返,走向他,俯身,吻他的眉心、鼻子,声音低沉:“我知道。”


    “哥哥都知道。”


    ……


    洛千俞长睫一抖,眼泪滑落,用力抱紧了眼前之人。


    他仰起头:“我不走。”


    少年道:“无论是黄泉碧落,刀山火海,我们同生死,共进退。”


    太子深深望入他眼底,终是应道:“……好。”


    然而,就在少年因他应允而心神一松的刹那,太子抬手,精准地击在他侧颈,洛千俞身子一软,倒入他怀中。


    太子将昏迷的少年稳稳抱起,交付给昭念,“昭念,带他回侯府。”


    昭念两眼通红,扶住少年:“是,殿下。”


    “……昭念。”


    昭念刚背起洛千俞,闻声回身。


    太子立于漫天烽火之中,银甲染霜,一字一顿托付:“留在阿檐身边,替我照顾好他。”


    “是,臣领命。”昭念泪流满面,重重磕下三个响头,“臣定不辱殿下之托,万死不负!”言罢,他紧了紧背上的少年,转身头也不回,向着唯一的生路疾奔而去。


    二人奔逃间,身后火光渐炽,终至冲天之势。


    太子凝望着那道身影隐入宫墙拐角,直至踪迹全无,方毅然转身,直面火光冲天的太和殿。


    昔年他身为钟离烬月时,便已知晓太子的宿命,亦知道这一日,援军会何时而至。


    可他不死,便没有云衫.


    银甲染血,云渺剑光如龙,在敌阵中翻飞。太子身先士卒,剑下无一合之将,然叛军如潮,箭矢如蝗。他孤身深入,以身作饵,为援军争取时间。


    血战良久,他周身银甲已尽被鲜血染红,插满箭矢,太子却依旧屹立如峰,宛如一尊浴血的战神。


    在程昱惊惶欲绝之际,太子聚最后气力,眸光骤然凛冽如霜,云渺剑直贯其胸膛!


    战火渐平,烟尘未散。


    远处,宫门洞开,阙袭兰与洛镇川率领的援军正如铁流奔涌,浩荡入宫。


    太子以剑拄地,支撑着即将倾倒的身躯,缓缓垂下了眼帘。殷红的鲜血顺着剑锋流淌,渗入御道石缝,宛如一道以生命铸就的、永镇山河的图腾。


    昌和二十一年,太子薨


    钟离烬月缓缓睁眼。


    周遭的一切都被放大,人声鼎沸,满堂喝彩,显然宫廷内的一场比武宴。他晃了晃沉滞的头颅,视线穿过攒动的人潮,远远地,定格在那放下长弓而立,红发带随风轻扬、意气风发的少年身上。


    昭国使者接风宴上,小侯爷射艺拔魁,被作为头筹之礼,十七岁少年将他抱在怀中。


    他的第二世,是一头冰原狼。


    他被起名为:云衫.


    自褪去懵懂狼性,意识逐渐清明起,记忆便如解封的潮水,汹涌回归。


    他并不意外。


    当初还是钟离烬月时,从黑风口救回阿檐后,他与那头守护在侧的冰原狼之间,便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应。如今亲身入轮回,方才明了那感应的源头。


    只是他的两次轮回,都携着前世的记忆。


    是恩赐吗?


    他想,或许只是因果必然——唯有前一世的自己逝去,这一世的他,才能忆起所有。


    身为冰原狼,他在京中步履难远。侯府下人常瞧见,那头银毛胜雪的狼,总静卧于府门之内,浅蓝眼眸凝望着门外长街,一坐便是整日。


    府中上下皆知,它在等小侯爷归来。


    云衫发现,阿檐似乎不记得太子了。


    它曾听昭念满怀感慨地提起,小侯爷在太子殿下薨逝后,悲痛欲绝,一度病得昏沉濒死,断断续续折腾了两年,连太学都无法去了。万幸天可怜见,如今小少爷总算渐复生机。


    云衫竖起了耳朵。


    是单纯的病愈,还是在那场病痛中,阿檐的意识……再度回到了那个名为“现代”的世界?或许阿檐读完了那本书,看到自己留下的字。


    而眼前这个忘却前尘、肆意风发的小侯爷,原是阿檐二度归来。


    如此,便是最好。


    冰原狼凝视着少年的睡颜。


    他希望少年忘了太子。


    他希望他的少年永远恣肆无忧,意气风发.


    后来,小侯爷要奔赴战场了。


    沧云关一役,他被阿檐留在了后方营地。


    冰原狼焦急万分。它一次次向外挣脱着锁链,脖颈间的皮毛被磨破,鲜血淋漓。


    士兵们惊呼:“小洛大人的那头冰原狼,好像发疯了!”


    “怎么办?”


    “谁敢上前?先摁住再说!”


    “你敢你去,我可不敢!”


    ……


    下一刻,伴随着木桩碎裂的声响,冰原狼的身影如一道银白闪电,冲破束缚,消失在茫茫雾色中。


    它不知奔跑了多久,多远。


    远远地,它望见黑风口方向硝烟弥漫。它冲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就在不远处,它看见了那一幕——少年被一道剑刺下,直奔心口。


    冰原狼浅蓝色的瞳孔一紧。


    那一刻,沉重的呼吸近乎凝滞。


    它口中溢出一声几乎撕心裂肺的低吼。


    下一刻,冰原狼飞扑而上,咬断了那假扮大熙士兵男人的喉咙。


    少年缓缓醒来。


    云衫呜咽地叫着,舔舐他的眼泪,好似比他还疼。


    洛千俞却虚弱地安抚着它:“我没事……你别急。”


    接着,少年竟自行拔出了胸膛的剑,他示意云衫咬住布条一端,简单包扎了伤口。


    那一剑的确刺入了心口。


    但好在,少年安然无恙。


    它的阿檐还活着。


    前一世,阿檐为不死之身,奔波一世;而这一世,阿檐拥有了一颗坚不可摧、无法被杀死的心脏。


    “云衫。”少年低唤,声落风间,“带我走。”


    云衫俯身,稳稳承起它的少年,转身跃入深林,背离了那火光渐炽的黑风口战场。


    后来,乌尔勒出现。


    云衫知道,眼前戴着面具男人,是跨越时间长河而来,是来见阿檐第二面、却在不久后便会魂飞魄散的钟离烬月。


    ……


    也就是当初的自己。


    它沉默地看着乌尔勒悉心照料着阿檐,看着少年的伤势一点点好转。


    而后,乌尔勒抱着阿檐,一同坠下瀑布断崖,它看到了乌尔勒逐渐冰冷的尸身。


    云衫知道,这一刻,他的躯体彻底死去了。


    但小侯爷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尤其在掀开乌尔勒的面具,露出与太子一般无二的容颜后。


    他的第一世太子之身,与初世时钟离烬月长得一模一样。


    阿檐自然会以为,那是太子哥哥的尸体。


    少年不肯放弃。他拖着那具沉重的尸身,继续艰难跋涉,四处寻访名医,吃尽了苦头,身形日渐消瘦。


    夜里,少年累极了,点燃篝火取暖,侧身躺下,迷迷糊糊地阖眼,小声呓语:“云衫,明日我得去城中一趟……到那时,你便不能跟着进去了。咱们夜里,还在此处汇合,可好?”


    他仍在为那具早已冰冷的“自己”,寻找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深夜,云衫将木板的绳索拖至河边,叼过山洞染着的柴火,烧了自己的尸体。


    云衫望着承载尸身的木板随波远去,火光在河面上跳跃,映亮了山河一隅。


    它与眼眶通红、无声流泪的少年,一人一狼,静静望着那簇为他送行的火焰。


    此后,它与阿檐相依为命,继续赶路。


    途经北境,进入极寒之地,遭遇了当地冰原狼群的围攻,他们彻底失散。


    狼群皆是成年体,体型远比它庞大,堪称它的先祖。


    混战中,云衫的两只后腿皆被围攻的庞大狼群生生咬断,血流满地。


    它还不能死。


    至少,不是现在。


    可它被断了腿,又要如何保护阿檐?


    仅存的一丝意志支撑着,让它缓缓睁开眼睛,浅蓝色的眼眸被血溅染。


    它还不能死。


    阿檐还在等它。


    意识再次模糊前,它闭上了眼。


    再重新睁开时,那双眼已被纯粹的野性占据。


    濒死之际,原始的狼性本能接管了身躯,才让它得以存活,而那份承载着记忆的人性,亦随之沉沦、丧失。


    云衫活了下来,用了半年时间重新学会站立,待到能如正常狼族般奔跑时,时光已悄然流逝了整整两年。


    它也成了极寒之地的狼王。


    ……


    就在这时,少年出现了。


    他身着蓝色衣袍,不慎滚落雪坡,紧张地看着它们这群狼,冻得发抖,已然濒临失温。


    云衫浅蓝色的眸子眨了眨。


    不知为何,


    它不想将这个人类当作食物。


    事实上,它真的将这个人类带回了自己的山洞,却发现人类已然发起高烧。于是,它悄悄将人类送到一户猎人家门口,期望少年的同类能救他。


    后来,它离开了狼群,一直默默跟随着这个人类。


    不知为何,它能听懂这个人类的所有话语,后来,也听懂了他时常呼唤自己的名字——


    云衫。


    从昭国到九幽盟,再返回京城,直至随大军一同开赴雾隐谷。


    夜里,营帐之中,它听到少年缩在他怀里,轻声道:“若我死了,你就跑得远远的。”


    “远些,再远些……”


    “不要回头。”


    冰原狼听懂了。


    但它却从未打算这么做。


    这一次,自己又被人类留在了军营。


    不知为何,是“又”。


    仿佛它以前,也曾经历过这般焦灼。


    那一次,它似乎也这般,待它奔赴人类所在之处,看见少年后,差点失去心跳。


    “若我死了,你就跑的远远的。”


    冰原狼再次挣断了锁链。


    “远些,再远些……”


    风声在耳畔拂过,冰原狼狂奔着,直奔远处硝烟弥漫的雾隐谷。


    “不要回头。”


    冰原狼一口咬住了那根系着坠崖少年的绳索!


    很快,箭矢射来,刺入它的皮毛,穿透它的血肉。


    疼。


    好疼。


    温热的血流下,它咬合的力道,却丝毫未减。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云衫……松口。”


    那是少年的声音。


    冰原狼紧紧咬着,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呜咽。


    却死不松口。


    后来,少年终于攀上了崖岸。


    冰原狼再也站不住了。


    血蔓延了一地。


    云衫缓缓倒下,它努力睁着眼,看着少年踉跄奔来的身影。


    接着,它眉间皮毛之下,那道凤纹骤然灼热、发亮,它浅蓝色的眼眸一紧,狼性褪去,混沌尽散,清明回归——


    他是钟离烬月。


    他是大熙太子。


    他是冰原狼云衫。


    ……


    那个奔向它的人类,是它的阿檐。


    它的阿檐,就在眼前。


    冰原狼被少年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体温,浅蓝色的眼眸缓缓阖上。


    *


    *


    与此同时。


    朔城边境,丛林深处。


    闻钰挥剑斩落一名起义军,猛地勒紧缰绳,披风马扬起脖颈,蹄立而起、长嘶震天。而他眉间那道殷红凤纹,毫无征兆地化作烟尘,缓缓消散。


    他倏然睁眼,瞳孔深处,倒映出与云衫一般无二的浅蓝色泽,望向虚空某处,似已穿透千山万水,薄唇轻启,低声唤道:


    “阿檐……”


    作者有话说:


    【三生三世】:


    第一世:大熙太子殿下。


    第二世:冰原狼云衫。


    第三世:靖安公之孙,闻钰。


    本文设定:唯有上一世死去,才会恢复前世记忆。


    【时间线梳理】:


    一,钟离烬月,洛檐(初世)


    洛檐为不死之身,常胜将军,被国背叛,含冤而死。


    他的故事被书生苏鹤所闻,写下了一本书,名为《追鹤》,主人公名字换为闻钰。


    洛檐死后,钟离烬月用此世性命及永世不入轮回为代价,换得阿檐轮回转世,世世无忧,自由肆意。


    以及一颗强大的、坚不可摧的心脏。(曾经的不死之躯,变成了不可被杀死的心脏)


    超度即将完成时,洛檐不死的心头血,滴落在钟离烬月的眉心,形成凤纹。(纵焚身成烬、不得轮回,亦换哥哥涅槃重生)


    超度完成,洛檐已然重生转世。


    巫者告诉钟离烬月,你还能见他三次。


    钟离烬月上一世寿命已尽,即将消散的身躯,撑了很久。


    这时他穿越超脱了天道与时间,相当于打破时间,打破了上一世,来见这一世的阿檐。


    接下来,便是钟离烬月拼尽全力,换来见少年的三次机会:


    第一面,他作为昭国使臣之一,化名“乌尔勒”,来到京城,送给小侯爷这世间最忠诚古老的物种——冰原狼护身,并在泊舟宴上救下失明的小鱼。


    第二面,他来到了洛千俞原本该死去的那一日,救下死遁后虚弱的小鱼。(发现阿檐心脏虽被刺,却活了下来,钟离烬月稍心安。)


    结果,未等他将小侯爷送到九幽盟,却发生意外,钟离烬月身死,但魂魄尚未消散。


    钟离烬月的第三面:他忽然想看看阿檐最喜乐、无忧无虑的模样,于是,他的魂魄来到了现代。


    二,现代。


    洛檐的魂魄被送到现代世界休养生息,为“第二世”。


    这个世界,他的名字是“洛千俞”。(阿檐临死前的愿望)


    因昭王萧万生在超度时意外卷入法阵之中,改变了转世因果,这一世,洛万生成为了洛千俞的爸爸。(昭王终于喜当爹)


    小鱼金疙瘩似的被拉扯长大。


    洛千俞上大学后,意外得到一本书,名为《追鹤》。(对应前文巫者所说“他会知道剧情的”,用于逃离躲不开的命运)


    洛千俞上了天台,边吃面包边开始翻看,风声疾过,面包掉了,书吹得哗啦作响,转过头时,看到钟离烬月即将消散的魂魄。


    钟离烬月也在洛千俞那本书最后一页,写下了前往昭国的提示。(他知道自己即将魂飞魄散,就不再执着于带阿檐去九幽盟,因为九幽盟已不再安全,至少昭王会替自己护他周全)


    就在这时,小鱼忽然伸手,抓住男人的衣角。


    因为他看见钟离烬月眉心的凤纹,竟和书里的主角闻钰有些像,这令他很诧异。


    钟离烬月未曾想过阿檐会看见自己,只是,未等他明清缘由,意识已然消散。


    而这一头的洛千俞虽未濒死,但触碰了亡灵,意外迎来了他的第一次穿书。(提前轮回,进入第三世)


    他穿成了镇北侯府的世子,小侯爷——洛千俞。


    因为聪慧,自小有“神童”之称,被送进宫中成为了太子侍读。


    而天台上钟离烬月的魂魄消散后,眉间阿檐心头血化作的凤纹隐隐发亮。


    本该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的他涅槃重生,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世,大熙太子殿下——阙矜玉。


    他终于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阿檐。


    太子将汹涌的情绪压下,短短一生,将全部的克制和温柔给了少年。


    宫变那日,太子已然知道一切。


    洛千俞坦白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太子低声道:哥哥知道。


    哥哥一直都知道。


    太子披盔戴甲的身影略一停留,看见昭念带走了阿檐,转身,奔赴他的死局。


    作为钟离烬月时,他已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知道太子会死于宫变,也知道云衫未来会在沙场救下阿檐。


    他不死,便没有云衫。


    太子薨了。


    小侯爷得知噩耗,直接痛昏过去,身子病的濒死。


    洛千俞的灵魂变得虚弱,穿回了现世继续修养。


    洛千俞回到现代时,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天台,却忘记了自己曾胎穿成小侯爷、长大到14岁的事实。


    忘记了方才那个昙花一现,被自己握住衣角、魂飞魄散的钟离烬月,也忘记了他曾最依赖的太子。


    两年后,洛千俞在坐车回老家的路上,终于读完了那本《追鹤》。


    翻到最后一页,他们的车与迎面驶来的大货车相撞,书本翻飞。


    临死前最后一刻,他看到了钟离烬月在书最后一页留下的字:“假战死以遁形,赴昭国方得生。”


    洛千俞终于彻底回归到小侯爷17岁的身体。


    三、穿书(迎来第二段的第三世)


    洛千俞穿成了一个富家子弟,名盛京城的浪荡纨绔。(对应本书开篇)


    昭念说原主是个神童,天赋异禀,洛千俞不甚在意,心中只有早日跑路。(牢记钟离烬月留下的提示)


    他遇到了靖安公之孙,被贬黜的状元郎,也就是原书主角——闻钰。


    (是钟离烬月的第三世,以渡阿檐,替少年承受一切因果,但此刻没有记忆,后文再提)


    洛千俞对美人状元郎于心不忍(实则动了心),将其带回身边做了贴身侍卫,并插手并改变了许多闻钰即将发生的悲惨命运。


    击鼓鸣冤,恢复闻家名誉,千年雪莲,比武赢回传家玉佩,烧毁卖身契……他救的是闻钰,也是当初的自己。


    结果,小侯爷发现很多时候,那些既定剧情在被他干扰后,竟落在了自己身上。(因为这本就是洛檐的故事)


    而这个过程中,也发生了一个不可控的因素——闻钰对他无可抑制地动心,最后差点爱成阴湿男鬼。


    期间,小侯爷在一次昭国使臣接风宴上,遇到了面具男人乌尔勒。(这里,乌尔勒实则为当初即将死去、撑着来找他的钟离烬月——是钟离烬月视角中,巫者所言还能“再见他三次”的第一面。)


    钟离烬月把冰原狼送给少年。


    小侯爷将小狼取名为“云衫”。


    此时的云衫,拥有着作为钟离烬月和太子时的全部记忆(因为太子死后,下一世便会恢复记忆)冰原狼眉心也有凤纹,只不过毛发遮挡,洛千俞看不见。


    伴随着小狼长大,云衫性格变得深沉,经常守在床脚,浅蓝色的眼眸盯着他的少年看,一看便是整夜。


    后来,洛千俞奔赴战场,即将死遁。


    因不忍心麾下战士平白死去,洛千俞最终放手一搏,体力不支倒在黑风口。


    另外,当初刘丙的一颗头颅被卷进法阵,他也入了轮回。


    但他执念极重,脑袋里只记得洛千俞是“不死之身”,是坏他大业之人,还有最后让他头颅滚地的男人面孔(钟离烬月)所以初期万分防备,经常搞小动作暗杀偷袭(但小侯爷已经有美人贴身侍卫啦)


    当他看见太子和钟离烬月的脸一模一样,血脉里的恐惧,让他初期一直隐姓埋名,不敢冒头,太子死后的六七年内,才开始慢慢展露,兴风作浪。


    此时,刘丙扮作大熙士兵偷袭,他知道洛千俞不死之身的弱点,那就是心口!遂一剑刺下。


    而钟离烬月当初种下的因,此刻已然结果——洛千俞已经有了一颗无坚不摧的心脏,无法被杀死。


    下一刻,刘丙被飞奔而来的云衫扑倒,一口咬断了喉咙。


    血液四溅。


    洛千俞劫后余生,松了口气,与云衫一起逃离了那片战场。


    背后火光冲天。


    西漠兵追赶而至,也就在这里,小侯爷第二次遇到了那个昭国使者面具男人,乌尔勒。


    (同样的,这里的乌尔勒,便是当初即将死去、撑着来找他的钟离烬月——是钟离烬月视角中,巫者所言还能“再见他三次”的第二面。)


    乌尔勒救下他,为他包扎伤口,将少年一点点养好。


    结果,男人却说要带他去九幽盟。洛千俞心中不愿,因为按照书中最后一页提示,他应该去昭国的。(都是钟离烬月,却对应着不同时期钟离烬月的想法)


    但奇怪的是,他的冰原狼一向沉稳谨慎,却唯独对乌尔勒却没有敌意(一个是即将魂飞魄散、濒死的钟离烬月,一个是转世后第二世的钟离烬月),洛千俞一开始只想逃,还被蛇咬伤,后来逐渐信任,并开始依赖乌尔勒。


    在某天夜里,他发现乌尔勒睡着时没有呼吸,洛千俞慌了,他问乌尔勒会死吗?


    乌尔勒没有回答。


    后来,两人摔下断崖瀑布,乌尔勒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彻底死去。


    冰原狼知道,这是自己当初作为钟离烬月的躯体,看到少年不肯接受乌尔勒已死,并拖着乌尔勒的尸体继续赶路奔波,受苦,执着。


    于是趁着洛千俞睡着,它叼着山洞里的火把,烧尽了钟离烬月的身体。


    后来,洛千俞与云衫来到了极寒之地,一人一狼失散。


    云衫在这里被围攻他的、更庞大的狼群咬断了两只后腿(此处承担了小侯爷在书中断腿的因果)


    濒死之际,狼性占据身体,才得以存活过来(拥有记忆的人性丧失)它用了一年逐渐走路,待能像正常动物奔跑之时,已然过去了整整两年,它已成为狼王。


    而洛千俞却在北境遇到了行军打仗的楼衔,后遭遇雪崩,记忆停留在车祸那一刻,以为自己刚穿过来。(此处主要是忘了闻钰)


    却非常幸运地遇到了要抢他回去当太子妃的太子萧彻,与一同胎穿而来的爸爸、如今的昭国皇帝——洛万生重逢。


    接着,小鱼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两年。


    两年后,洛千俞与冰原狼重逢,男鬼闻钰也找到死遁的小鱼。


    两人再度定情,后洛千俞阴差阳错回到了大熙。


    小侯爷回到自己原本生活的侯府,看到对自己思念成疾的家人,心生触动,决心为他的妹妹洛枝横找到月蓝草。


    忠臣“刘秉”随行(并非前文被狼咬死的那人,后文揭晓)本意暗算小侯爷,却意外导致洛千俞在跌落悬崖途中,神魂出窍,恢复了全部记忆。


    包括他现代,曾穿过一次书,以及身为洛檐时。


    他终于想起了钟离烬月,太子,以及一直守在他身边的云衫。


    而此时,云衫赶到,咬住绳索救起阿檐。


    而冰原狼连中数箭,倒了下去。


    它浅蓝色的眸子里映过几世过往,安静地注视着抱紧它哭红了眼睛的少年,它再也无法起身,只伸出舌头,舔过他的眼泪。


    至此,钟离烬月作为冰原狼的第二世结束。


    他也终于迎来他的第三世——靖安公之孙,闻钰。


    闻钰生来眉心便有一道凤纹。


    (如同当初的太子哥哥,这让闻钰一度以为对小侯爷来说,自己是太子的替身,吃醋)


    闻钰的一生波澜壮阔,初为靖安公之孙,后状元及第,冤案后全族流放,为母寻医回到京城。


    后来,神秘客屡次相救,他心生异样,已不肯放手。


    再后来,他成了小侯爷身边的贴身侍卫,亲手教他武功、剑术,与洛千俞相识,相知,相恋。


    他是他心中认定之人,愿与他白首不分离。


    ——就在小鱼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云衫死去。


    同时,狼的野性消散,人性回归,它脑海中闪过所有记忆,身为钟离烬月、太子以及冰原狼。(对应近两章剧情)


    接着,它缓缓阖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闻钰却勒住了披风马。


    浅蓝色的瞳孔倒映出不着天际的远方,他缓缓启唇,低声道:“阿檐……”


    (只有上一世云衫死去,闻钰才会想起一切)


    至148章。


    以上,是本文全部时间线梳理。


    讲述了禁欲哥和小美人鱼的宿命故事。


    太子、云衫、闻钰三世皆是钟离,本质上并非切片,而是时间节点不同的哥哥……脉络有点复杂,应该是我写过最庞大的一本故事线了,光是编辑作话、按顺序整理就用了快三个小时orz


    于是,大家呼声很高的时间线梳理来啦!


    (完结后会将时间线整理放到福利番外中)


    此篇作者有话说,共计3800字,串联了目前更新章节的所有故事线,供时间跨度大、忘了前文的宝宝参考食用~


    第149章


    雨势渐歇, 一缕天光刺破浓云,覆入刚刚历经生死搏杀的山谷。


    此时,天际的信号烟火完全消散, 援军的马蹄声已如雷而至, 由远及近,响彻山谷。


    阙袭兰快步穿过狼藉的战场,来到洛千俞身边, 解下自己的披风为他覆上,伸手欲扶:“千俞。”


    少年额角血迹未干, 却似浑然不觉,猛地转头望向马车方向, 声音急切:“我妹妹她……”


    阙袭兰稳住他微微发颤的肩头, 沉声道:“月蓝草已命人采集, 正在架锅熬制。”他目光示意不远处, 只见士兵们已重新整备车马, 侍女小心掀开车帘, 洛枝横披着保暖的外袍坐在车沿, 虽仍虚弱,神色却已安定了许多, 远远看着他, 眼圈通红。


    “你已竭尽全力, 足够英勇。”阙袭兰看着他,语气沉稳而带着抚慰, “余下之事, 交给世叔便可。”


    洛千俞瞳仁微颤,仍不放心:“不行,那月蓝草的气味有毒……”


    “将士们皆已覆上面巾, 军医亦在旁监察,你且宽心。”


    洛千俞又道:“楼衔和十府呢?”


    “他们都在。”


    “西漠军兵败而退,两路人马皆已汇合,并无大碍。”阙袭兰从容应答,低声安抚道,“秦副将亦还活着,是他告知了我们此间变故。那刘秉趁乱遁走,也已遣人追索。”


    他一番话语,层层递进,将少年紧绷的心神缓缓安抚下来,最后,男人沉声道:


    “此战,是我们胜了。”


    ……


    他们赢了?


    洛千俞睫羽一颤,心神俱震。


    “月蓝草正加紧采收,今日便可启程运往京城。”


    “千俞,”男人看着少年,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是你,救了满城百姓的性命。”


    洛千俞闻言,彻底愣住。


    一股巨大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低下头,看向怀中仿佛沉沉睡去的冰原狼,声音带着无可抑制的颤抖:


    “……我想,好好安葬云衫。”


    阙袭兰颔首:“…好。”


    洛千俞寻了一处向阳的开阔坡地,四周林木环绕,野花零星点缀。他亲手掘土,将云衫安葬于此,眠于阳光与清风之下。


    回到大营时,军中医官正为洛枝横诊脉,见他回来,面露喜色回禀:“大人,小姐服下月蓝草汤药后,不过半个时辰,高热已退,脉象趋于平稳,确是好转之兆!”


    洛千俞一直悬着的心,至此才稍稍落下。


    待他额角的伤口被医官用干净的白布妥善一圈圈包扎好,这时,亲兵上前禀报:“大人,好消息!”


    “西漠残军已溃退十里,被困于枯木旧城,怀王殿下正率军前往合围,定能乘胜追击,将叛贼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亲兵神色愈发崇敬,笑道:“楼将军与洛千户得知您受伤,正快马加鞭赶回,想必心急如焚呢。”


    “待您此番携救命药草凯旋归京,便是拯救万民于疫疠水火的大功臣,必当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洛枝横抱着药碗,此刻气力已好了不少,笑道:“哥哥是大英雄!”


    “不错,大英雄!”


    “哈哈,三小姐所言极是!”


    洛千俞清浅一笑,却沉默下来,他目光却落在倚在一旁的云渺剑上,若有所思。


    不多时,少年倏然起身,走出营帐。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小侯爷握住缰绳,利落地翻上最近的一匹战马,清喝一声:“驾!”


    几位将领慌忙起身追赶,连声疾呼:“小洛大人!您伤势未愈,这是要去何处?!”


    少年策马扬鞭,红色的发带在风中猎猎飞扬,头也不回,只掷下一句:


    “去杀刘秉。”


    …


    …


    夕阳斜坠,浸染半天霞光。


    洛千俞抬眸望向天边。


    在京城分别时,他曾与闻钰约定在凉州渡口相见。


    这已是他们之间第二次约定,自己又要食言了吗?


    洛千俞咬了下牙。


    ……


    不行,要忍住。


    现在还不是见哥哥的时候。


    少年快马加鞭,一路循着踪迹追去。途中遇到先前追剿的大熙士兵,得知刘秉果然腿伤未愈,抢了一匹马,正一路往北逃窜。


    洛千俞心下了然。


    大熙已无刘秉容身之处,西漠亦已倾覆,他只剩下一个去处——直奔如今起义军盘踞的老巢,朔城。


    连日疾驰,风餐露宿,终于在靠近朔城边境时,小侯爷发现了刘秉的踪迹。


    那人已然归入了起义军在城外的驻营。


    暮色渐沉,一队巡逻的起义军士卒曳步走过。落在队尾的士兵忽地被一只手捂住口鼻,只来得及发出几声短促的“呜呜”,便被迅捷拖入巷角。


    片刻后,一个穿着同样土黄色布服、压低头巾的少年身影悄然跟上队伍,步履沉稳,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朔城三里外那片连绵的起义军营地。


    小侯爷孤身潜入,如一滴水汇入河流。


    他半坐在树上俯瞰整片营寨,本欲直取刘秉性命,却在一处营帐旁,听到几名将士的低语:


    “听说了么?那刘丙回来了,这许久没现身,如今竟忽然负伤归营,腿还不知被谁捅了个穿。”


    “这底细不明的,陈头领怎地没将他关起来细细盘查?”


    另一人嗤笑一声,压低嗓音:“你个新来的懂什么?他当初可是能与头领分庭抗礼的人物,如今这营中,恐怕还有不少他当年的旧部。”


    先前那人语带调笑,侃道:“瞧他那副模样,吃得油光水滑,肥头大耳,还能带兵打仗么?”


    同伴道:“哎!慎言啊。”


    ……


    陈头领?


    洛千俞微微一顿。


    若情报无误,这位能与刘丙分庭抗礼、起义军的核心大人物陈头领,莫非是……


    “何人在此窥探?!”


    一声厉喝自身后骤响,洛千俞侧目看去,一名顶盔贯甲的起义军将士发现了他藏身树干的踪迹,正持戟快步奔来。


    洛千俞毫不迟疑,纵身跃下树干,头也不回地扎进密林深处。


    那将士大喝一声,紧追不舍,砰砰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终是与小侯爷一同消失于林莽之间。


    不多时,密林中传来几声短促闷响与重物倒地的声音。


    片刻后,一道身着起义军盔甲、头盔严实遮住面容的修长身影,自林中走出,挺直身板,步伐不疾不徐。


    恰在此时,另一名士兵小跑过来,一看见铠甲侍卫,语带埋怨:“解个手怎去如此之久?快随我去主帐!头领那边正缺人手护卫,耽误了时辰,你我都要吃军棍!”


    面盔下的人不动声色,略一颔首。


    接着,便跟着那名士兵,朝着营地中央那顶最为显眼的主帐一步步走去.


    主帐内,灯火通明,几人正在激烈议事。


    两名盔甲侍卫肃立帐外,一名立于帐中。


    一人道:“如今昭国大军压境,兵锋直指九幽盟!大熙深陷西漠战事,自顾不暇,此乃天赐良机,正是我等破局之时!”


    另一人反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时应坐观昭国与九幽盟厮杀,待其两败俱伤,再行出手!”


    有人接口:“刘头领带回密报,大熙皇帝已病入膏肓,恐时日无多,此时正该直捣黄龙,趁乱夺取京城!”


    几人争论不休。


    而坐于上首的男人,一直沉默不语,颈部一道狰狞疤痕蜿蜒至耳侧,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低沉,语带沙哑:“都出去。”


    众人噤声,依言退出。


    帐内只剩他与静立一旁的贴身护卫。


    陈城垂眸凝视沙盘,沉声自语:“这个刘丙,究竟可不可信……”


    ……


    “信那胖老头,可是要搭上性命的。”


    正凝思间,一道声音倏然响起,打破帐内寂静。


    陈城下意识抬眼,帐中除了他再无旁人,那声音竟来自一直默立角落、一言不发的盔甲护卫。


    陈城微怔,随即蹙眉:“……什么?”


    那盔甲覆面的护卫,声音透过面盔,显得有些沉闷:“何况,他本就不是真正的刘丙。”


    陈城目光一凝:“你此言何意?”


    那盔甲护卫并无半分胆怯急切,却道:“当年与你一同统领起义军的刘丙,三年前被我的冰原狼一口咬断喉咙,已经化作黑风口的一摊烟尘了。”


    ……


    陈城缓缓起身,声线干涩发紧,带着难掩的震颤:


    “你……究竟是何人?”


    那披盔戴甲的护卫抬手,修长指尖扣住下颌,缓缓揭下头盔。乌发如瀑倾泻,露出一张清俊绝尘的少年面容,眉如墨画,目若寒星,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未脱的英气。


    陈城看着被火光映亮的脸庞,瞳仁骤然收缩,半晌,才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发颤:“……小侯爷?”


    洛千俞轻轻一笑:“陈大哥,好久不见。”


    看来他猜得不错。


    眼前之人,正是昔日太子哥哥麾下最得力的臂膀——陈城将军,宫变之时,陈城恰在城外调度,未能及时赶回,而此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未曾想,如今竟成了这起义军的首领。


    陈城急步上前:“小侯爷,您怎会孤身潜入此地?”


    洛千俞不绕虚言,直奔主题:“陈大哥,此战万不可打。”


    “京城看似空虚,实则根基未动——救命药草不日便至,更有蔺丞相坐镇中枢,后续战局只会愈发棘手。昭国与九幽盟的战事本就无从谈起,你们此番举动,动与不动,皆是他人掌中棋子,徒为嫁衣。”


    陈城眸中诧异之色渐浓,追问:“方才言及刘丙,究竟是……”


    “此事说来话长。”洛千俞语声沉静,“刘丙此番归营,疑点丛丛。然此刻他若真死于我手,其旧部必迁怒于你,徒增变数。当务之急,是将他秘密囚禁,严令任何人不得擅近。”


    洛千俞抬眸直视陈城,目光坚定,“陈将军,你可信我?”


    “……”


    陈城眼底掠过震意,略一沉吟,当即转身召来心腹,附耳低声吩咐数句。


    待心腹领命退下,帐内复归沉寂。洛千俞目光扫过帐外连绵起伏的营寨,灯火如星罗棋布,少年忍不住开口道:“陈大哥……你昔日忠君护民,怎会成为这起义军之首?”


    陈城闻言,眼神骤然一黯,抬手缓缓扯开衣襟,一道狰狞长疤自锁骨蔓延而下,在营中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更显触目惊心。


    “宫变之后,末将得知消息时,已然迟了。”他语声肃沉如铁,带着难掩的怅恨,“本欲率兵回援,却遭不明叛贼层层截杀,九死一生方得苟活,留下了这道狰狞印记。”


    “自那时起,末将便知殿下之死绝非偶然,背后定藏着惊天隐情。奈何我势单力薄,无力回天,终究拦不住那改朝换代的滔天巨浪。”


    “既如此——”陈城喉间滚过一声沉叹,眼神骤然亮得惊人,“便汇聚这天下不甘之人,铸一柄破暗之刃,待有朝一日,直斩那望尘莫及的仇敌!”


    洛千俞心中巨震。


    片刻后,少年却轻叹了口气,道:“这些话,陈大哥还是留待日后,亲口对太子哥哥说吧。”


    “嗯?”陈城以为自己听错。


    陈城沉吟片刻,唇边忽然漾开一抹笑意。记忆中,这位小侯爷自幼便是这般灵动鲜活的模样,如今再见,恍如隔世,心头竟泛起几分久违暖意。


    “许久未听小侯爷唤‘太子哥哥’了。”他语声微哑,眼底添了几分柔色,“如今您已长大成人,沉稳有度,太子殿下若在天有灵,定会深感欣慰。”


    谈及往事,陈城眼眶不自觉微微泛红,语声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当年小侯爷远赴边关探望殿下,恰逢末将染了烈性疫病,药石罔效。军医束手无策,只下了死令,我困在密不透风的帐中,静候归西。谁知小侯爷得知后,竟瞒着众人,孤身闯入凶险万分的西漠绝地,历经千难万险寻回月蓝草,硬生生从鬼门关将末将拉了回来。”


    陈城旋即单膝跪地,抱拳垂首:“这份再造之恩,末将此生没齿难忘!”


    洛千俞猝不及防,微微一怔。


    这事他都快忘了。


    少年旋即俯身,伸手将人扶起:“陈大哥言重了。当日之事换作是你,亦会毫不犹豫这般行事,何谈报恩?”


    帐内一时陷入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陈城沉默片刻,抬眸望向洛千俞,目光复杂难辨,似有千言万语凝于眼底:“小侯爷,自黑风口一战后,末将便一直在寻您。”


    洛千俞讶然:“找我?”


    可当时朝野内外,皆在传他已陨于沙场的死讯。


    陈城语气沉静而坚定,字字掷地有声:“昔日追随太子殿下时,他曾说过,小侯爷心思机敏,日后或有假死避祸之计,甚至遁走异国他乡。”


    他微微前倾身形:“故而殿下嘱托,无论日后小侯爷遭遇何种不测,皆由末将照拂好您,护您周全。纵使您远离京城,也要让您永远无后顾之忧,无论身处天涯海角,皆能安枕而卧,天下皆可依。”


    “这,亦是我当初投身起义军的最初缘由。”


    ……


    洛千俞彻底愣住。


    竟是如此。


    陈城还欲再言,抬眼间却瞥见少年额角包扎的白布已然渗出血迹,唇畔更是透着几分苍白。


    “小侯爷,您受伤了?!”他心头一紧,急忙上前稳稳扶住少年身躯,立刻吩咐唤来军中医士,并小心翼翼将洛千俞安置于自己的床榻歇息。


    医士诊视后,言道小侯爷至少两日未曾合眼,心力交瘁,加之旧伤未愈,需得静养。


    洛千俞意识渐渐昏沉,迷迷糊糊间,下意识抱紧了身侧的云渺剑,手指紧紧握着剑鞘。


    他抿了下唇。


    鼻尖涌上酸涩。


    ……好想见哥哥。


    第150章


    洛千俞微微睁开眼睛。


    他听到远处的喧嚣声, 隐隐绰绰传入耳帘,刀兵相接与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将他从昏沉中拽醒。


    身处周遭却静悄悄的, 唯有帐外透进的摇曳火光。


    他正在一处昏暗的营帐之中。


    “云衫……”


    洛千俞撑身坐起, 下意识唤了声。


    下一刻,他微微顿住,垂下眼帘, 抿了下唇。


    ……


    对,他晕过去了。


    多日奔波赶路, 昨夜埋伏进起义军营寨后,他竟找到了昔日太子哥哥的左膀右臂, 副将陈大哥, 如今竟已是起义军的头目。


    可这异动是怎么回事?


    洛千俞翻身下榻, 掀帘而出, 正撞上匆匆奔来的守卫。


    那披盔戴甲的守卫一惊, 连忙行礼:“大人, 您怎么起来了?首领吩咐过, 您伤重需要静养,此处自有属下护守……”


    “发生何事?”洛千俞打断他。


    那护卫喉结一滚, 才道:“回小侯爷, 怕是有敌袭, 但首领已带人去了前线,大人且放心……”


    话音未落, 却见少年已夺过旁边一匹战马, 翻身而上。


    “小侯爷!您去哪儿?万万不可……!”


    马蹄扬起尘土,洛千俞朝着火光最盛处疾驰而去。


    越过营寨栅栏,穿过奔走的士兵, 洛千俞远远看见,那火光映照下飘扬的,竟是大熙军的旗帜。


    再近些,他看清了领军之人。


    左侧玄甲凛冽、长枪在握的是楼衔,右侧锦衣肃杀、眉目冷峻的是洛十府。两人正与起义军对峙,陈城横刀立于阵前,气氛剑拔弩张。


    洛千俞瞳孔一紧,催马疾冲,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闯入两军之间!


    “别伤他们……!”


    他勒马转身,挡在陈城身前,面向大熙军阵。


    “楼衔,十府,收兵!”少年声音清亮,压过战场喧嚣,他喉结微动,镇声道:“这是误会,我一切安好,陈大哥不是叛贼……他是太子哥哥昔日的副将,此处起义军亦非寻常贼寇,万不可轻举妄动!”


    双方士兵皆怔住。


    楼衔手中长枪微颤,他盯着马背上那道身影,铠甲染尘、额缠绷带,却撑着身体,脊背挺直。


    下一瞬,他已弃枪下马,大步冲上前将刚从马背上跃下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楼衔的声音颤抖,双臂勒得洛千俞生疼,“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你怎么不等我们回来?孤身一人追出来,日夜兼程,还闯进这龙潭虎穴,你疯了吗?……阿俞,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命了?”


    洛千俞被他勒得无措,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一道阴冷的声音从旁幽幽传来:


    “……放开。”


    洛十府走近,火光在他少年脸上投下摇曳阴影。他盯着楼衔环在兄长身上的手臂,一字一顿:“你还要抱我兄长多久?”


    洛十府目光落到洛千俞额间渗血的绷带上:“哥哥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楼衔瞳孔骤缩,随即转向陈城,杀气骤起:“是不是这个叛贼头目伤了你——”


    “不是不是。”洛千俞挣开楼衔,连忙道:“是我自己摔的……跌下悬崖时撞的。”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跌下悬崖?!”


    洛千俞抬手轻触额间绷带,碰了碰,竟微微一笑:


    “说起来,多亏撞了这一下。”


    少年抬眼看向两人,火光在他眸中跃动,那笑意里染上了丝近乎久违的、深邃的异样。


    “否则我何时才能真正忆起你们?”


    两人皆一愣。


    夜风卷过营地,旌旗猎猎作响。


    洛千俞身处两军之间,火光渐明,逐渐映亮了少年的面庞。


    明明还是那意气风发、恣肆扬遂的小侯爷,而今站在他们面前,虽依旧是他,却有什么不一样了。


    洛十府喉结滚动,瞳孔一紧:


    “阿兄……你想起来了?”


    楼衔亦怔,缓缓看向洛千俞。


    “嗯。”火光为日思夜想之人侧脸镀上暖色,清晰俊秀,洛千俞唇畔微动,低声道:“全部都…想起来了。”


    ……


    “报——!”


    恰在此时,忽闻一声急促通传。


    一名起义军士兵踉跄奔来,面色惨白:“首领!刘秉……刘秉他煽惑麾下部众,于夜间叛逃,还带走了一半人马!”


    陈城额角青筋暴起:“什么?!”


    “他说、说首领收留大熙小侯爷,是早已与大熙串通一气的证据!”士兵声音发颤,“说您意图出卖起义军兄弟,用我们的人头去换投靠朝廷的功劳……”


    “还说今夜过后,一半兄弟都会举手投降,剩下的只能任人宰割。不如趁现在放手一搏,早些离开!”


    “放他娘的狗屁!”陈城一拳砸在身旁木桩上,拳心发颤。


    洛千俞快步上前:“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回大人,看方向,正往朔城去了!”


    话音未落,洛千俞已翻身跃上战马。


    “陈大哥,借我三百轻骑。”洛千俞握住缰绳,声音坚决,“楼衔和十府各领一路从左右侧翼包抄,无论如何,不能让刘秉带兵进城。”


    朔城地势特殊,三面环山,城墙高耸,一旦城门紧闭便是易守难攻。若让刘秉携兵入城据守,便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陈城当即点兵,楼衔与洛十府亦迅速整队。三道兵马如离弦之箭,自营寨奔出-


    东方天际泛起边白,夜色熙攘,缓缓褪成青灰。


    远山轮廓在晨雾中浮现,水墨长卷复醒,几缕微光刺破云层,将天边染上淡紫浅金。


    黎明破晓,晨曦将至。


    洛千俞一马当先,纵马跃上丘陵窄道。他伏低身子,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马蹄踏碎草尖露水,在身后溅起细碎遥光。


    三百轻骑被他遥遥甩开,只余风声在耳畔呼啸。


    前方尘土飞扬,小侯爷微微眯起眼。


    是刘秉的队伍!


    刘秉似有所闻,待回头瞥见那道孤影追来,瞳孔骤缩,迅速让手下搭弓,谁知那副手刚握起弓便脱了手,刘秉低骂一声,猛地勒马侧身,从鞍侧抓起长弓,搭箭,拉满。


    箭矢破空而来!


    洛千俞甚至未减速,只在箭尖逼近的瞬间侧身一仰!箭矢擦着他胸前铠甲划过,“铮”一声钉入身后土坡。


    下一刻,洛千俞已从仰手摘下自己身后的弓。


    他未完全直起身,依旧保持着疾驰中的低伏姿势,左手握弓,右手抽箭搭弦,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人弓合一。


    下一刻,弓弦震动。


    那一箭不是射向刘秉本人,而是以一道利落弧线划过黎明微光,精准地、携着风声地——


    “嗤!”


    箭矢贯穿刘秉头顶的将领缨盔,带着那顶帽子飞旋而出,钉在前方一棵枯树树干上!


    缨盔在树杆上震颤,箭尾白羽嗡嗡作响。


    刘秉僵在马上,头皮发凉。他缓缓抬手,摸到自己散乱的发髻,再看向枯树上那顶尚在晃动的帽子……方才若不是自己在最后关头躲得快,那箭若低一寸,钉穿的便是他的颅骨!


    远处丘陵上,洛千俞已重新坐直,晨曦勾勒出少年的身影,他未再搭箭,只持弓立马,冷冷看向刘秉。


    无声威慑,比千军万马更令人胆寒。


    “刘秉。”洛千俞声音穿透晨风,“今日你我,彻底做个了结。”


    那人策马疾驰,与刘秉的距离正不断缩短。


    刘秉一边逃命,一边隐约意识到,那洛千俞……似乎是想生擒了自己。


    他已能看清少年眼中那淬火的寒意……那不是此世小侯爷应有的眼神,而是历经黑风口血战、手刃无数敌寇的将军洛檐才有的决绝杀意。


    他是小侯爷,是洛千俞,亦是洛檐。


    洛檐回来了。


    …


    …


    “呜——”


    “呜——”


    “呜——”


    就在此时,浑厚苍凉的号角声,穿透晨曦雾气,震得大地微颤。


    那声音厚重绵长,竟是自山丘另一侧隆隆传来。


    众人皆怔,下意识纷纷抬眸望去。


    这号角声,既非大熙军的号令,亦非义军的信号。


    洛千俞闻之,心中一凛。


    此声他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再熟悉不过。


    那是……昭国军队冲锋的号角。


    是他父皇的昭国军。


    刘秉先是一愣,旋即仰天狂笑,声震四野,几欲落泪:“听见了吗?!是昭国军!昭国大军压境了!”


    他猛地勒紧马头,侧目面向洛千俞,眼中满是癫狂的快意,大喝道:


    “洛千俞,趁着现在掉头去阻战,带着你手头仅有的大熙军,或许还有救下你父皇的希望。”


    “一边是自家亲爹的军队与九幽盟战火将起,一边是我这条你追了千里的仇人命……”


    他一字一句道:“洛檐啊洛檐,我真好奇,你会选哪个?”


    洛千俞瞳孔骤缩。


    ……


    九幽盟?


    刘秉说昭国要与九幽盟开战,相互厮杀。


    昨夜潜入营寨时,军议中确有起义军手下提起昭国意图陈兵边境,但他未料到会如此之快,父皇竟已推进至朔城之外。而九幽盟……


    洛千俞睫羽一颤,呼吸不自觉微微屏住。


    ……


    闻钰也在这里?


    刘秉见他神色震动,笑声更厉:“怎么?慌了?”


    “战火一触即发,万千性命系于你一念之间!你区区一个侯府世子,真以为自己能动摇起义军根基,左右天下战局?!”


    晨光渐亮,号角声又一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携着金戈铁马将出的肃杀。


    山丘另一侧,烽烟将起。


    谁料,马背上的少年竟缓缓勾起唇角。


    那笑容很浅,却如破云晨光般清亮透彻。


    “他们不会打起来。”


    洛千俞忽然说。


    刘秉笑声戛然而止:“……你说什么?”


    “大难临头还有心情痴人说梦?!”刘秉几乎低吼出声,“战与不战,岂是你这黄口小儿说了算!箭已在弦,不得不发,顷刻便是血染山河……”


    “因为山那边。”


    洛千俞打断他,声音平静如深潭,却字字清晰:


    “一边,是我的父皇。”


    风掠过原野,草叶低伏。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眸中映着天际初绽的朝阳,漾开一丝极轻的笑意。


    少年已再次搭箭,弓弦满如月,直指刘秉——


    “另一边,是我的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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