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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作者:酒晚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1章


    话音落, 沉重的府门被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张狐疑又惊惶的脸。


    那人是个小厮模样,戴着面巾, 刚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疫期如此叩门, 可他目光停在洛千俞的脸,随即定住,竟好半晌没挪动半分。


    又落到少年身边的冰原狼身上。


    那小厮揉了揉眼睛, 又看看他,接着结结巴巴吐出一字:“鬼……”


    洛千俞:“?”


    没等他开口说上半句, 却见那小厮顾不得掉下的面巾,转身拔腿就跑, 边跑边嚎:“救、救命……鬼啊, 鬼啊——!”


    洛千俞:“……”


    洛千俞立在门前, 进也不是, 反倒有些尴尬, 小侯爷阔别三年, 首次回家, 或许洛十府在找到自己之前,并未告诉家中小侯爷还活着之事。


    不久, 里头隐约传来第二道声音, 显然沉稳许多:“何事慌慌张张!”


    那小厮比比划划不知说了什么, 洛千俞靠在门扉边,低下头, 理了理冰原狼戴歪了的面巾。


    就在此时, 侯府内传来一阵杂乱声音,像是有人踉跄着、近乎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来人身形清瘦,穿着略显宽大的长袍, 束带一收,样式放在这个朝代像是侍读,又像个书生。


    那人目光越过指向门口的小厮,死死钉在门前那个少年身影上。


    昭念身形骤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双目圆睁,瞳仁剧烈震颤,目光如钉般死死锁着洛千俞,似要辨清眼前人是真是幻,倒叫少年也被这模样惊得微顿。


    那人嘴唇嗫嚅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气音,轻得几不可闻:“……少爷?”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这一声满是难以置信,目光半寸不曾移开,语不成句,已然染了哭腔:“少、少爷……是您吗?”


    转瞬,那人似是终于攒回力气,踉跄几步奔上前来。他抬手狠狠揉着眼睛,直揉得眼眶通红,泪水终是决堤,混着撕心裂肺的颤栗滚落,又哽咽着追问:“少爷,当真……是您?您去哪儿了啊少爷……莫不是属下在做梦吗?”


    洛千俞被来人反应吓了一跳,一根针刺入空茫记忆,他喉结微动,却不知该说什么,低声道:“你……”


    然而,府内的动静打断了这凝滞对峙。


    “你说谁回来了?……穿着飞鱼服,那不就是十府?”


    一道妇人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有人提前报信,孙夫人闻得门口动静,急匆匆赶来,身侧跟着步履沉缓、面色紧绷的老侯爷,身后还跟着一众家丁。


    孙夫人的目光先在院中转了一圈,随即,便如昭念方才那般,视线骤然被那立在逆光里的少年身影攫住。她脚步顿住,脸上的惊疑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凝滞和颤栗。


    她直直看向少年,声音一瞬便哑了,“……俞儿?”


    下一刻,待确认了不是幻觉,孙夫人“哇”的一声,几乎是踉跄着扑上来,一把将洛千俞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积压了三年的悲痛、绝望与失而复得的震意轰然爆发,她哭喊一声:“我的俞儿啊!”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洛千俞肩头的衣衫,小侯爷抬眸,显然无措。


    几乎同时,老侯爷洛镇川也一步跨上前,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拽住洛千俞的胳膊,那双惯于执掌军令、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他眼睛通红,虎目含泪,紧紧盯着儿子的脸,喉咙哽咽着,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俞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孙夫人颤巍巍抬手,轻轻捧住洛千俞的脸,指尖一遍遍摩挲过他的轮廓,声音哆嗦着,连手心都在不住发颤:“我儿……我儿怎么瘦得这般厉害?我的宝在那边,到底受了多少苦?疼不疼?是娘的错,娘没护好你……”


    洛千俞喉间发紧,先前在心中反复斟酌好的措辞,此刻竟像堵了团棉絮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并非没想过家中会惊讶于他出现,却从来没想过,这份牵挂竟浓烈到了这般地步。


    他以为小侯爷顽劣不羁,屡教不改,如此令人头疼的孩子,没人会这么念着他的。


    洛镇川看着儿子有些无措甚至带着陌生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悔恨骤然攫住心口,声音沙哑沉痛,磨过砂石般:“俞儿……你怎么不说话?”


    “……是父亲错了。”


    “当初若非我一力主张让你去军中历练,我儿怎会……都是爹的错啊,俞儿……这许多年没回家,是不是在生爹的气?”那沙场上素来铁骨铮铮的老侯爷,此刻眼眶红得发透,抬起的手掌本想抚过少年的头,却悬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


    周遭的小厮丫鬟们早已闻声围拢过来,待见着这般恍若隔世般重逢景象,皆是满目震怔。


    随即个个红了眼眶,无不抬手掩面,细碎的啜泣声在庭院里轻轻散开。


    洛千俞扶住哭倒在怀中的妇人,只觉眼圈发烫,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片刻后,才敛下心神,缓缓开口:“抱歉,儿子并非有意不答。”


    “只是两年前不慎撞伤头部,过往记忆,竟全然记不清了。”


    众人皆震。


    周遭空气好似凝滞了一般。


    洛千俞有些尴尬,不确定是否说错了话,因着还未探清底细,遂躬身一礼,启唇:“儿子晚归并非本意,怠慢之处,还望父亲、母亲见谅。”


    本以为这番话足够得体,作为那战场死遁的叛逆儿子,已然挑不出半点毛病,谁知话音一落,孙夫人爆发出一声哭吼,喊着:“我儿啊——!”便紧紧抱住了他。


    这时,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从院内疾冲而来。那人身形魁梧,比洛千俞壮硕许多,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毫不迟疑地张开双臂,将洛千俞连同母亲一起牢牢抱住,声音洪亮地哭嚎起来:“兄长!兄长!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没死!”


    洛千俞被这拥抱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没错,这位就是小侯爷那位性格豪爽,身材魁梧的二弟了。


    激动稍平,众人簇拥着洛千俞往府内走。


    洛千俞暗暗环视四周,按照洛十府在路上所言,他应该还有个三妹洛枝横才是,为何不见踪影?


    后来,孙夫人与他一一认了府中之人,还有那个贴身侍读昭念,提及三妹,母亲一边擦着泪,一边哽咽着解开了他的疑惑:“俞儿,你不该这时回来的。”


    “京城这瘟疫……虽是颁布了药方,那药也只能缓解,无法根除。身子骨弱的,或是病得深的,终究难以扛得过去……你妹妹枝横她……她病得重,已经卧榻好几日了……”


    洛千俞心下一沉。


    难怪自始至终,他那三妹都未曾露面。古时疫病本就难治,既无有效抗病毒之法,亦无消炎之药,多数时候,除了寻得对症草药,便只能凭自身免疫力硬扛。


    这般境地之下,身子骨孱弱之人,往往难逃此劫。


    于是,再见到小侯爷唯一的妹妹时,房间外隔着厚厚的挡风幕帘,隔着老远,闻得到浓重的药味。


    洛千俞定了定神,轻唤一声:“枝横?”


    就在这时,帘内传来一阵微弱的窸窣声,是一个虚弱却带着急切惊喜的少女声音,带着重重的哑意,显然是哭过:“大哥哥……是大哥哥的声音吗?我听到……听到母亲他们说了……”


    洛枝横似乎强撑着从病床上坐了起来,气息微弱却急促:“我都知道了,大哥哥没死……真是太好,真是太好了……”


    她喘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焦急起来,“大哥哥怎么会来这里?不行的…我病了……这病会过人的……别靠近这里,大哥哥能回来,枝横……枝横就很高兴了……快走吧……”


    帐内情形无从得见,又被叮嘱只能立在帘外等候,洛千俞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心头却五味杂陈,连自己失记之事也咽了回去。


    即使没有关于她的记忆,胸口也像是被重重一击,酸涩与震动汹涌而来。


    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少年伸手抵住窗沿,垂首道:“别怕。”


    “哥哥救你。”


    ……


    洛千俞回到自己昔日的居所,锦鳞院。


    院内陈设一如往昔,一草一木,一桌一椅,虽三年无人常住,却依旧被打扫得纤尘不染,仿佛小侯爷从未离开。


    这里不再像九幽盟再现的侯府,真实感更盛。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恍惚中,竟真有了种久违模糊却真实的“回家”的感觉。


    洛千俞坐在书案前,脑中思绪纷杂。


    他不禁思忖,原书里有这段疫情吗?


    似乎有,但笔墨极少,只在后期寥寥提过。说是京城大疫,民怨沸腾,而那时主角闻钰远在边关,而古人一向认为,瘟疫是上天对君王失德的警告。


    正是这场危机,让丞相蔺京烟凭借一系列安民措施赢得了民心,借此机会一举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完成了关键的权斗布局。


    如今看来,蔺京烟手段确实高明,派遣医官、施药赈济,天时地利人和,大奸臣反派的口碑就此逆转。


    然现实却是,世间并无对症的特效草药,仍有无数百姓如他三妹一般,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可叹他虽来自异世,却非习医之人,此刻竟与此间古人一般茫然无措,连一丝点子也想不出。


    念及此处,洛千俞不由得轻叹了口气,有些气馁,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还有什么法子?


    少年在寝屋内走动,无意间抬手,拂过书案,指尖触到一叠放置整齐的旧卷宗。


    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是满卷字迹,洛千俞扫过那一言难尽的字,昭念在一旁解释:“少爷,这是您当年参加科考后,根据回忆重写的策论手稿,老爷舍不得丢掉,让属下好好收着的。”


    竟然是原主参加过的策论?


    洛千俞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起初并未在意。但很快,他目光凝住。


    只见那泛黄的纸张上,赫然写着:


    “以商税补漕运之耗,设边境互市以充边饷,活络货殖以实国库。”


    “古法不足守,当效西夷算学,精核度支,厘清天下财帛。”


    “格物之理,非奇技淫巧,乃强兵富国之基,当设学馆专研其道。”


    “民为邦本,非虚言也,当重民力,开民智,导民欲,方能国祚绵长。”


    ……


    怎么回事?


    这些观点……太过现代了。


    与其说在这些古文论述中显得如此突兀和超前,倒不如说,这根本不太像是古人会说的话。


    比如“西夷算学”、“格物之理”、“开民智”……加上这不似古人的一手烂字,显然不是一个传统封建古代士子写的文章,倒像是一个……


    洛千俞拿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心跳骤然加速,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劈开迷雾,萌生心头。


    ……


    不会吧。


    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已经“战死”的小侯爷洛千俞,会不会并非单纯的古代人?


    他莫非与自己一样,也是个穿书者?


    脑中轰然作响,洛千俞微微屏息。


    是上一任穿书者改变了原书剧情?


    所以自己不仅没有死在战场,也没有像原书那样被丞相囚禁、废了腿,甚至连主角受闻钰的情感线都发生了偏移,爱上了本该是宿敌的小侯爷……这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


    洛千俞激动地站起身,心脏狂跳。


    他像是寻找宝藏的探险者,开始在寝屋内更仔细地搜寻这位疑似前任穿书者可能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掠过书架、多宝格,最终在床榻内侧一个隐蔽的暗格里,摸到了一沓略显柔软的纸页。


    少年小心翼翼地取出,打开一看,竟是一册话本。


    封皮上,是两个清隽飘逸的字——《追鹤》。


    洛千俞的呼吸瞬间停滞。


    和他穿书前读的那本小说名字一模一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迫不及待地翻阅内容,情节、人物、甚至许多细节对话,都与他记忆中的原著所差无几。然而,这册手稿上的字迹实在太过漂亮,风骨峭峻,绝非他自己那手勉强工整的字能比。


    纵是绞尽脑汁,也无法联系这诡异关联。


    百思不得其解,遂唤来侍读昭念,指着话本问:“昭念,你可知这话本……是何人所写?”


    昭念看着那封皮,回忆道:“少爷您忘了?这是您之前在太学时的同窗,苏鹤公子写的。”


    洛千俞:“……苏鹤?”


    “那时少爷与他同住一个院子,苏公子不务正业,总爱写这些风月话本,您还经常去他院中,说是一同温习功课,实则是盯着苏鹤写话本。每逢他新写一话,您便偷偷拿回屋,躲在被窝里看,还以为属下没发现,其实属下都知道……


    洛千俞听得尴尬:“……也不必说得如此详细。”


    同时,他也捕捉到关键信息,“那个苏鹤,现在在哪儿?”


    “苏公子是礼部仪制司苏大人的次子,如今定是在苏府邸中。”


    洛千俞不再耽搁,立刻动身前往苏府。


    报了镇北侯府的名帖,他很快被引了进去。一进书房,洛千俞还未摘下面巾,那位正伏案的青衣公子抬头看到他,先是愣住,随即像是见了鬼一般,倏然站起身,还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洛、洛兄?!!”


    苏鹤的声音剧颤,眼睛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你……你怎会还活着?”


    “世人皆说你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我、我还为你立了衣冠冢,年年清明都去祭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说着,竟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起来,情绪激动,难以自持。


    洛千俞没想到,原书作者竟是这么一个唇红齿白,弱不禁风的少年。


    而且还是个哭包,如同泄了闸,一哭就是半个时辰,小侯爷强忍着把人拎出去的冲动,等对方情绪稍缓,才安抚道:“苏兄,此事说来话长。我当年受伤后辗转流落,在异国他乡养伤,还失去了记忆,近日才被家弟寻回。”


    小侯爷顿了顿,直接道出了此次来的目的:“我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你那本《追鹤》……剩下的稿子,能否让我看看?”


    苏鹤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珠,表情变得十分复杂,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诡异的感动:“……看来小侯爷您……是真的很爱龙阳之书啊。如此喜爱在下的话本,竟在‘死而复生’现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追问最新话……在下、在下真的很感动。”


    说得洛千俞面红耳赤,道:“别说了,最新话在哪儿?”


    苏鹤这才抹了抹眼泪,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沓手稿。“自从小侯爷您战死的消息传来后,我也没了心思写下去。”


    “后来……后来闻钰也辞官不知所踪,我更没了灵感来源。这三年……其实也只断续写了短短六话。”


    洛千俞接过稿子,低头快速翻阅。


    确实如苏鹤所言,这六话内容进展缓慢,注水严重,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描写。


    然而,当洛千俞的目光扫到最后一页的几行字时,整个人忽然愣住,随即,唇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抹极淡却了然的笑意。


    小侯爷轻声道:“无妨。”


    他抬起眼,眸中敛着苏鹤看不懂的光芒:“这正是小爷想看的内容。”


    上一个穿书者能想到借助苏鹤这个“原作者”来窥探天机,规避祸事,寻找求生之路……他又为何不可?


    回到侯府锦鳞院,洛千俞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桌案前。


    他再次摊开苏鹤的手稿,目光锁定在最后那几行关键的文字上,不自觉地将那段关乎京城命运转折的剧情低声读了出来:


    【京城疫疠横行,尸骸枕藉,民心溃散。】


    【正值困苦绝望之际,一骑绝尘自西而来。】


    【闻钰携奇药“月蓝草”出现,与及时赶回的洛十府、以及楼将军一同,率领精锐军队稳定局势,分发解药,终拯救满城百姓于水火。】


    【月蓝草生于西漠极秘之地,背靠赤岩之阴,生长之地气候诡谲难辨。时而烈风骤起,时而雪暴突至。然彼时天下大乱,起义军遍地蜂起,沿途关卡重重、盗匪横行,取药之路,其艰险可知。】


    洛千俞读至此处,微微蹙眉,心中疑窦丛生。


    所以这一次京城时疫,救世主竟是闻钰?


    嗯……闻钰是主角,这般剧情倒也不足为奇。


    可关键在于,如今救命药草远在西漠,而闻钰已是九幽盟盟主,他为何要掺和朝廷纷争,甚至冒死亲赴西漠?他既已辞官归隐,又何来京中兵权调动?


    更何况,洛十府就在京城一个驿站之外,这个“楼将军”他也从未见过,他们三人如何汇合一处,突然带着救命之药月蓝草出现?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段剧情在当下都显得如此不合逻辑,根本不可能发生。


    洛千俞陷入沉思,已是无解僵局。


    月蓝草……会是真的吗?真的能轻信话本作者写下的虚构情节?何况先前的剧情早已因为上一任穿书者的干预而脱轨……可万分之一的可能,若是真的呢?


    那月蓝草,就将是拯救京城百姓的关键,也是拯救洛枝横的唯一希望。


    洛千俞叹了口气。


    闻钰这个救世主,怎么还不出现?


    自己就没有一点身为主角受的自觉么?


    ……


    洛千俞心下一动,立刻叫来了昭念。


    他斟酌着语气,试探问道:“昭念,你……可曾听说过‘月蓝草’?”


    昭念闻言明显一怔,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少爷,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洛千俞不动声色:“只是偶然在古籍中查到,似乎对疫病有奇效,这种草……真的存在吗?药性如何?”


    “的确存在。”昭念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才缓缓开口:“而且……七年前,少爷曾亲自找到过,还用它救过人命。”


    “什么?”这下轮到洛千俞震惊了,“我找到过?”


    昭念点了点头,回忆道:“那时,先太子殿下奉旨去边关历练,一去就是大半年。少爷那时在京城,想太子殿下想得紧,便瞒着侯爷和夫人,只带着几名护卫,单枪匹马就偷偷追去了营寨。”


    太子营外见少年身影,又惊又喜,后怕亦随之翻涌。他紧步上前,接住扑来的少年,藏不住疼惜:“阿檐,这一路颠沛不易,怎么不递封书信?纵是决意要来,也该让哥哥沿途接应。”


    洛千俞被他抱在怀中,语声软了几分,几分撒娇的意味:“递信往返,总需时日,太慢了。”


    少年抬眸望进太子眼底,眸中盛着细碎光亮,轻声补道:


    “我想见见你嘛。”


    后来,他在军营里住了两日,这才真切体会到戍边艰苦,太子哥哥有多辛苦。


    也就是那时,小侯爷发现,常立于太子身侧、等同于左膀右臂的陈城副将却不见了踪影。


    陈副将待他极好,以前在京城逃练,陈大哥没少帮他打掩护,还逗他开心。太子起初并未告诉少年实情,怕他担心,小侯爷却偶然从两名去给隔离区送水的士兵口中得知了真相。


    一人叹道:“陈将军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自从上次从长绳镇复命归来,便染了这怪病,这几日,连床都起不来了,眼睛血红,看着都骇人……”


    另一人唏嘘:“真的无药可医了?军医都束手无策?”


    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听说也不是完全没救,那西漠老巫不是说了吗,需要一味极其罕见的药引,叫什么来着…月……”


    另一人恍然接话:“月蓝草?”


    “对!就是月蓝草!据说只生长在西漠极深处的死亡谷底,背靠赤岩,伴生着毒虫,环境极其恶劣,而且踪迹难寻,能不能找到全看运气,更何况,一个老巫者的话,岂能全信……”


    “将军这次,怕是悬了……”


    洛千俞当晚偷听到这些话,回到太子帐内,什么都没说。


    可第二日天还没亮,小侯爷便带着干粮和水,戴上腰间佩剑,只留了封短信,一个人偷偷骑马,径直去了西漠的方向。


    洛千俞听得屏住了呼吸。


    “后来呢?”他追问。


    昭念脸上露出后怕又骄傲的神情:“少爷再回来时,是三日后。”


    三日后,是在一个黄昏。


    小侯爷自己骑着那匹几乎累垮的马,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军营。


    “您当时……当时的模样,是营中兵士事后转述的,属下至今想起来都心惊。”昭念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衣衫被碎石和荆棘划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满是细小的伤口,额角磕破了,流下的血已经干涸,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爬了一圈回来。”


    可小侯爷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把用布巾小心包着的、几株开着淡蓝色小花的草。


    那花在暮色里,像是浸了流动的月光,太子闻讯冲出时,便看到那个吃力举起布包,冲着他笑,声音沙哑的少年:“太子哥哥,你看!”


    “药……我找到了……”


    故事讲完,书房内一片寂静。


    昭念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才接着道:“那可是西漠啊!敌营背后、龙潭虎穴般凶险的地方,少爷您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找到月蓝草,当时大家都说,是少爷您福泽深厚,上天庇佑……”


    洛千俞心中巨震。


    ……


    原来月蓝草真的存在?


    甚至,原主早在七年前就成功找到过!


    他问:“后来如何了?陈将军的病可曾痊愈?”


    昭念颔首应道:“自然是痊愈了。只是太子殿下走后,陈城便已易主……如今的陈将军,已是起义军的一员了……世事无常,竟至如此。”


    洛千俞垂眸,一时无言。


    待昭念走后,半晌,洛千俞像是想到什么,蓦然重新拿起之前的画本,翻看起以前的内容,一页又一页,寻找着所有值得留意之处。


    同时,他也回忆起闻钰曾对他提及过的那些不同于书中重要剧情、已然被改变的过去,一一与话本对照。


    等等……


    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却又无比清晰、足以令他心神震颤的事实浮现脑海。


    如果关于闻钰的剧情,因为某种原因无法按照原文顺利发展时,会发生什么?


    洛千俞喉结狠狠滚动了下。


    ……


    会落在自己身上。


    那个拯救京城百姓于水火,人人传唱、名留后世的救世主,好像……不是闻钰。


    而是自己。


    第132章


    洛千俞想定之事, 便不再犹豫。


    既然只有原主在西漠找到过月蓝草,他便只能亲自再走一趟。可这次要救的不止一个陈城,而是满城可能丧命的百姓, 月蓝草绝不能只取一株。


    他需要人手, 需要名正言顺调动军队的权力,这意味着他必须要去见一个人。


    “昭念,备马车。”


    昭念一惊:“少爷, 您这是要去哪儿?”


    小侯爷系上面巾,眼神沉静, 吐出两个字:“面圣。”


    马车在寂寥的街道上疾行,直抵宫门。洛千俞刚下马车, 便被数名持戟禁卫拦下。


    “宫闱重地, 来者何人?”禁卫首领打量着这个覆着面巾的面生少年。


    洛千俞深吸一口气, 清晰答道:“镇国公洛镇川之子, 洛千俞。”


    “什么?”


    几名禁卫皆是一惊, 面面相觑。


    镇国公府那位骁勇的小侯爷洛千俞?


    那位不是三年前就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了吗?朝廷还曾明发邸报, 追封忠勇侯, 怎么会死而复生,出现在宫门之前?!


    禁卫首领喉结滚动, 强自镇定道:“此言当真?需得容我等禀报上官……”


    若按规矩层层通报, 不知要耽搁到何时, 洛千俞不再多言,直接自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无需禀告, 凭此玉牌,如见先太子亲临,出入宫闱无阻。”


    少年声音不高, 却自携威势,“谁敢拦我?”


    他抬眸:“怎么,我已死三年,如今死而复生,这先帝与陛下亲口允诺的特权,便都不作数了?”


    众人皆骇。


    首领率先侧身,让开道路,低头抱拳:“……洛大人,请。”


    洛千俞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目不斜视踏入宫门。


    听昭念说,这玉牌是当年先帝和当今陛下因先太子之故,特准他自由出入内廷。如今竟还奏效?


    宫道漫长,汉白玉石阶远远可望。


    洛千俞戴着面巾快步而行,侧目望去,比起昭国,大熙宫中比他想象中愈加冷清,往来宫人和禁卫皆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交谈,更无人驻足。


    洛千俞凭着玉佩一路畅通,直至皇帝日常理政的暖阁外,却被一名面生的小太监拦在了门外。


    “劳烦公公通传,臣洛千俞求见陛下。”


    那小太监抬起头,待看清他面容,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都变了调:“小、小洛大人!?您……您不是……”


    洛千俞心中暗忖,看来这小侯爷当年没少进宫,连这般年岁不大的小太监都一眼能认出他,礼道:“是我,还请公公通传,臣有要事需即刻面见陛下。”


    小太监却面露难色,眼神闪烁,低声道:“小洛大人,陛下有旨,今日免见朝臣,您先回吧。”


    “此事关京城存亡,疫病紧急,请公公务必通禀一声。”洛千俞语气恳切。


    小太监犹豫再三,才道:“那……奴才且去试试,大人您稍候。”


    洛千俞站在紧闭的殿门外,莫名紧张,等了又等。


    终于,殿门开了一条缝,那小太监独自出来,面带惶恐,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大人,陛下说了……不见。”


    洛千俞诧异。


    虽然皇帝阴晴不定,是个出了名的疯批,而且他们还是情敌,可自己这个情敌杳无音信三年,忽然死而复生,皇帝就算不问他何事求见,以那人的好奇心和控制欲,也会答应见他探探虚实。


    ……


    怎么回事?


    少年深吸一口气,语气急促:“公公,此事关乎无数百姓性命,疫情如火,片刻耽误不得,劳烦你再……”


    “大人,非是奴才有意阻拦,实在是陛下严令……”


    眼见通传无望,洛千俞把心一横,不再多言,竟直接绕过小太监,径直朝内走去。


    “大人!不可擅闯宫闱啊!”小太监一边追拦,一边练声相劝,洛千俞快步穿过庭院,来到正殿阶下,撩起衣摆,朝着那寂静无声的殿门一跪,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响起:


    “陛下!臣洛千俞启奏!”


    “今京城疫气肆虐,街巷闭户,百姓染病者十之三四,死者日增,人心惶惶。”


    “臣闻西漠雾隐谷,生有奇草月蓝,熬汤可解疫毒,或乃救万民于水火之唯一生机。”


    “然疫区路途险远,叛军流寇横行,且恐有乱民或山匪窥伺劫夺药草,单靠臣与府中家丁,无力护送周全。臣恳请陛下拨调一千精兵,由臣亲自领兵,疾行出城,采运药草!”


    洛千俞抿了下唇,垂下眼眸。


    他原地等了一会儿,不确定殿内之人是否听到,如果听到了,会不会因为动怒,摘了他的脑袋。


    直到下一刻。


    一道低沉的男声自紧闭的殿门后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穿透出来,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洛千俞。”


    只此二字落定,少年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你消失三载,音讯全无,如今忽然出现……”那声音稍顿,语带几分玩味,深处却藏着冰冷沉郁。


    “执意来见,就是为了和朕说这些?”


    洛千俞眉梢微滞,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手心已然渗出汗意。


    这该死的压迫感。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他知道,这便是那位执掌天下的大熙圣上了。


    洛千俞微微抬眸,答:“陛下,此事关乎全城百姓生死,迫在眉睫。不瞒陛下,臣的三妹洛枝横也……身染疫病,危在旦夕。”


    殿内沉默一瞬,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语:“竟已严重至此。”


    洛千俞:“是。”


    然而下一句,话锋急转直下,他听到皇帝的声音:“所以若非你三妹病重,你便打算一辈子都不再回这京城,是么?”


    洛千俞一时语塞。


    竟不知如何回答这突如其来的、与正题无关的质问。


    门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已彻底转了话题,只问:“你这三年,去了哪儿?”


    洛千俞微怔,垂下眼眸,飞快思索着该如何应答:“臣……当年战场负伤后,辗转流落在外养伤,后来不慎撞伤了头,许多过往之事记不清了,便一直在外静养。直至日前,才被臣弟寻回,带返京城。”


    “撞伤了头?”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


    “过往之事,你还记得多少?”


    “不多……有关京城的过往,大多模糊了。”


    “那朕呢?”皇帝的问题接踵而至,让人心惊。


    洛千俞微怔,心脏像是被攥了一下,只得含糊道:“是臣……之过。”


    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冷笑的气音:


    “但你还记得闻钰。”


    洛千俞身形蓦然一僵,他怎么会知道?


    也就在此时,心中隐隐升起一股焦躁。难道要和皇帝隔着殿门,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问答直到天黑吗?洛千俞暗暗磨牙,一个念头浮上,这狗皇帝不会是压根就没打算拨兵给他,才故意在此刁难吧?


    洛千俞压下心绪,再次追问:“陛下,臣此番为民请命,为何避而不见?”


    殿内沉默了一瞬。


    趁此机会,少年微微沉吟道:“臣此行只为救急,待药草回城即刻还兵,绝无延误。若能获准,臣定当星夜兼程,不负朝廷与陛下所托,必早日带回月蓝草,平息疫灾,解京城倒悬之危。”


    短暂的沉寂后,殿内传来皇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你想见朕?”


    洛千俞:“是。”


    皇帝:“好啊。”


    话音落下瞬间,那扇沉重且紧闭的殿门,竟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光线涌入昏暗的殿内,也照亮了门后之人的身影。


    洛千俞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眼睛。


    一双……猩红如血、似被浓艳血色浸透的瞳仁。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一道暗红色的血泪,正缓缓从那诡异的红瞳中滑落,划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洛千俞瞳孔骤缩,呼吸霎时凝滞。


    站在门内的帝王,身形依旧颀长挺拔,却浸在阴影之中,莫名孤寂。他身着黑色龙袍,那张本就俊美的脸庞此刻覆着病态的苍白,唯有这双流血的红瞳,让他活像从无间地狱爬回的修罗。


    “……!”


    皇帝看着他震疑的神色,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近乎惨淡而又诡异的笑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洛千俞,朕要死了。”


    ……


    洛千俞心头巨震。


    原来皇帝也染上了疫疾。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虽非医者,却也知晓,眼睛流血,一般是病程已进展到极重之时,已然现出了七窍流血的征兆。少年指尖微蜷,压下惊骇,迎上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眸,语气斩钉截铁,“陛下,臣会救您。”


    “臣必定带着月蓝草归来。”


    皇帝却仅是静静注视着他,那双红瞳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噬而去,他没有回应洛千俞的承诺,却忽然启唇,声色低沉,扯出一段尘封往事:


    “十三年前,先帝南巡,驻跸画舫。朕那出身微贱的歌姬娘亲,带着朕,偷偷游到了他的船边。”


    他语速平缓,像是在讲述与他无关的故事:


    “那时,所有人皆视朕为不祥之物,污秽之躯惊扰圣驾,侍卫将朕视作刺客,要将朕乱棍打死,抛尸河中。”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洛千俞,红瞳中似有暗流涌动。


    “那时的你,为何跪地与先帝说情,求保我一命?”


    最后一句,他褪去了帝王的称谓,用的是“我”。


    ……


    十三年前?


    洛千俞心中诧异,按照时间推算,小侯爷那时才六七岁吧。


    洛千俞喉结微动,垂下眼帘,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如实回答:“回陛下,臣不记得了。”


    他确实不记得了,无论是出于原主遗忘,还是他这异世之魂本就无此记忆。


    皇帝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压抑,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与悲凉,继而越来越大,在空旷的殿前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与疯狂,愈来愈大。


    直到最后,那笑声戛然而止。


    皇帝望着他,一字一句问:“洛千俞,你可有心?”


    “还是你这颗心,早已给了旁人?”


    洛千俞唇瓣动了动,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紧干涩。


    风无声拂过,掀起小侯爷的衣角,而后风势渐缓,衣角缓缓落下,贴着靴面轻扫而过,转瞬即逝的凉意。


    少年沉默半晌,垂首问:“陛下,那领兵取药之事……”


    皇帝没说话,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不再追问,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半掌大小、玄铁铸就、雕刻猛虎纹样的兵符,随手抛了过去。


    男人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疏离,“你可以去。”


    “持此虎符,调北衙军一千。”


    洛千俞心头微震,躬身行礼:“臣谢陛下恩典。”


    那扇殿门重新关上,少年原地静立片刻,起身离开。


    洛千俞快步穿过宫道。


    衣摆扫过阶前残叶,留下细碎声响。


    方才本就冷清的宫殿之间,此刻仿佛连最后一点人烟都消散了,只剩下寥寥几名禁卫如同石雕般立在远处,安静得诡异。


    他起初并未在意,时间紧迫,便一心只想尽快出宫调兵。


    但很快,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不是错觉。


    他能听到身后不远处,那刻意放轻却无法完全掩饰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而且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悄然合拢。


    洛千俞心头一凛,隐隐觉得不对,立刻加快脚步。


    果然,身后的跟踪者也随之提速,脚步声变得清晰而急促。


    不对。


    皇帝刚给了他兵符,转眼就要拿下他?显然不合常理,还是……要追他的另有其人?


    可这是宫闱之内,谁敢如此造次?


    洛千俞心道不好,内力暗提,刚要掠步飞身强行突破,视线却蓦然定住,落在前方乾清门的高大阴影下。


    那里,静静伫立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一袭紫色暗纹锦袍,华贵深沉,肩头披着件黑色宽氅,并非君主,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威压。那人正望着自己的方向,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洛千俞心头一跳,不禁停住脚步。


    就在少年停顿的一瞬,周围檐角、廊柱之后,无声无息地闪出无数道身影,皆着劲装,面容冷肃,气息沉稳精悍,瞬间将他团团围住,堵死了所有去路。


    空气近乎凝滞。


    那个男人并未走近,依旧站在门楼的阴影里,隔着一段距离,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清晰落入洛千俞耳中:


    “千千,你要去哪儿?”


    第133章


    洛千俞心头一凛, 寒意自脊椎骨窜起。


    怎么回事?


    眼前的人……是谁?


    这个架势绝非善意,可天子脚下,皇城之内, 敢如此堂而皇之逾矩造次, 除了那位至尊,还有第二人吗?


    不对。


    电光火石间,一个名字划过脑海。


    洛千俞心头微跳, 强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丝不察的紧绷:“丞相大人, 这是何意?”


    他终于看清殿内阴影处,那人身姿挺拔, 着一袭深紫官袍, 面容邃俊, 唯独那双眼睛, 浸得如同寒潭。正是书中那位权倾朝野、人气超高的头号大反派股——


    大熙丞相, 未来的摄政王, 蔺京烟。


    蔺京烟只是看着少年:“千千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洛千俞抿了下唇, 暗自镇定下来:“我奉圣上之命,需即刻领兵出城, 办理要务。丞相若有疑问, 可否容后……”


    蔺京烟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缓步上前,距离拉近, 声音压低, 挟着某种不容错辨的压迫感:“千千,你以为,今日是何人让你能畅通无阻, 走到这殿前的?”


    洛千俞神色骤变,心沉了下去。


    是啊,那枚太子玉佩或许能震慑宫门禁卫,但若没有实际掌控了宫廷之人的默许,他绝无可能如此顺利地抵达此地。


    剧情的发展,竟比他预料中要更快!


    皇帝恐怕已非病重那么简单,而是彻底被架空,这京城,早已在无声中变天了。


    小侯爷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估算着脱身的可能,一边只得继续与这位权相周旋,他语气放轻,带上几分公事公办的恳切:“丞相大人,此次用兵,乃是前往西漠采集治疗疫病的月蓝草,事关全城百姓生死,迫在眉睫,还望大人以大局为重,予以放行。”


    谁知蔺京烟根本不为所动,只望着洛千俞,低低笑了一声,“三年不见,千千竟与本相如此生疏礼貌。”


    男人道:“变成乖孩子了。”


    洛千俞眉角一跳,默默攥紧了拳心。


    狗丞相!


    果然,跟这种心思深沉的大反派讲道理、谈大义,根本行不通。


    他周身气息倏然紧绷,环顾四周,至少有二十余名劲装禁卫无声围拢,封住了所有去路。


    他身上未佩长剑,只有怀中那把以金属为骨、看似风雅实则坚利的金折扇。


    一旦蔺京烟下令,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将他乱剑分尸。


    ……


    怎么办?


    他会死在这里吗?


    小侯爷的三妹还等着月蓝草救命,侯府的父亲母亲尚在忧惧之中,还有远在昭国的爸爸,太子哥哥……


    还有……还未及与他成亲的闻钰。


    谈判不成,那便只能赌一把。


    心念电转间,洛千俞蓦然抽出怀中折扇,“唰”地展开,身形如鹤,抢先向看似薄弱的一角疾冲而去,扇缘划向迎面拦来的禁卫手腕!


    一时间,殿前剑光闪烁,衣袂翻飞。


    小侯爷身形灵动,挥如惊鸿,扇影开合间尽是巧劲,格挡时似清风卸力,点刺处如寒星破月,竟将一柄折扇舞出了短兵相接的凌厉锋芒。


    禁卫们手持长刀步步紧逼,刀锋屡屡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的凛冽寒气直钻骨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每一次呼吸都携着生死一线的紧迫感。


    他目光望向殿门方向,招式愈发急促,不求一分胜负,只求寻得机会突围。


    然而几个回合下来,他非但没能靠近殿门,突围而出,反而被禁卫们的阵型逼得步步后退。


    洛千俞心头微怔,却隐隐察觉到一丝异常。


    这些禁卫虽然剑已出鞘,攻势看似凶猛……但每每临身,用的却都是刀背或剑脊,击打在他的扇骨或手臂上,力道虽沉,却总在致命关头留了半分余地,避开了所有要害。


    就好像……本意并非要取他的命。


    而是刻意将他困在这片方寸之地。


    洛千俞心头一怔,疑窦丛生,扇势不由缓了半拍,下意识看向那个男人。


    蔺京烟只是望着他,眼神幽深难辨,不知意味。


    就在他分神的一刹那,周围两名禁卫猛地扬手,一片淡色的粉末扑面而来!


    洛千俞以为是飞刀暗器,偏头一躲,想闭气闪避已来不及,吸入了大半,他低咳一声。


    ……


    糟了!


    果然,下一刻,顿时一股强烈的眩晕袭来,无力感席卷全身,以至手脚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一步,再也支撑不住,向前软倒。


    预期的冰冷地面并未到来,下一秒,他便落入一个带着清冷檀香的怀抱。


    他被蔺京烟伸手揽住。


    少年意识涣散前,用尽最后力气攥住了对方垂下的衣袖,抿着咳得发红的唇,长睫一抖,低低骂了声:“混账……”


    “是,千千。”蔺京烟低沉的声音道:“我是混账。”


    小侯爷压紧唇畔,却没能抵挡住药力,手心渐松,宽大袖口自他手中落下,视线彻底陷入黑暗,沉沉睡去。


    蔺京烟未说话,将人横然抱起。


    少年在他怀中显得异常安静乖顺,睫羽低垂,呼吸清浅,再无动静。


    男人抱着洛千俞,一步步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马车。


    马车辚辚启动。


    车厢内,丞相将人抱在怀里,少年在他怀中睡得很沉,睫羽凝然不动,呼吸轻浅地拂过他的衣襟。


    蔺京烟垂眸看向怀中人,片刻,缓缓抬手,揭下了那方久覆在洛千俞耳畔的面围,露出那张俊美依旧、却因昏睡而显得毫无防备的脸庞。


    男人凝视半晌,伸出手,将少年的头靠进自己颈窝。


    第134章


    洛千俞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 是眼前陌生的帐顶。织锦暗纹,华贵低调,却绝非他侯府中任何一处熟悉的样式。茫然只持续了一瞬, 昏迷前的最后一幕便汹涌地撞入脑海。


    小侯爷心头一紧, 蓦然就想撑起身,手肘却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绵软,竟没能成功。


    怎么回事?


    身上为何……使不上力气?


    像是被抽走了筋骨, 浑身软绵绵的,连抬手都是一件难事。


    他环顾四周, 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明显是一间寝屋,陈设极尽雅致, 规制远超他侯府世子的锦鳞院, 甚至比主屋还要恢弘几分, 明显地位是要高于他爹的。


    这时, 一名下人端着铜盆热水悄无声息走进来, 见他醒了, 微微躬身。


    洛千俞立刻追问, 初醒的沙哑急切:“这是哪儿?”


    “回小洛大人,”下人态度恭谨, 轻声道:“这里是丞相大人的寝屋。”


    ……丞相?


    这里是丞相府的内院正房?!


    洛千俞指尖一凉, 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蔺京烟果然心怀不轨。


    可他怎么会躺在大反派的床上?


    不行, 他刚拿到兵符……还要急着出城。


    强烈的念头支撑着他,他再次尝试, 伸手想去抓那下人问个清楚, 可手心虚软无力,竟直接从对方腕边滑落,他深吸一口气:“蔺京烟呢?”


    下人垂着眼:“丞相大人公务在身。小洛大人, 您身子虚弱,还需静养,实在不能下床……”


    洛千俞心头火起,咬牙斥道,“一边去,你才虚。”


    他不信邪,猛地一翻身,想要强行站起,然而那双腿却如同棉花般不听使唤。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竟直接狼狈地跌坐在地面上,浑身震得发麻,连撑起身的力气都聚不起来,只能讶然喘息。


    那下人似乎早有预料,刚欲上前搀扶,门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响。


    蔺京烟竟在这时出现。


    两人对上视线,洛千俞看着男人一步步走来,没有预想中的质问或嘲讽,却直接俯身,修长的手指撩开他略显凌乱的衣摆,查看他方才跌坐时磕出声的膝盖。


    洛千俞睫羽一颤,声音冷硬,咬牙道:“丞相大人,这是何意?我为何会在丞相府?”


    蔺京烟直起身,目光落在小侯爷的脸上,“全城疫病未清,危机四伏,千千在这里最安全。”


    少年脸色一白,心彻底沉下去,这是明晃晃的囚禁了。


    洛千俞强迫冷静下来,沉声道:“我清晨入宫,却迟迟未归,府中上下皆知,父亲母亲若察觉有异,必不会善罢甘休。”


    “蔺丞相将我扣在此处,除了激怒镇国公府,引来不必要的争端,对大人又有何益处?”


    没想到男人不为所动,反而俯身,将他单手抱了起来。


    那动作轻松得仿佛他只是个易碎的物件,“千千如今浑身使不上力气,还有心思想这些。”他的声音近在耳畔。


    洛千俞牙关一紧,手心发颤,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放在以前,即便是对上柳刺雪那样棘手的情敌,他都尚有机会谈判或周旋。


    可面对眼前这个心思深沉,不见底处的大反派,所有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似乎都显得苍白可笑,毫无用处。


    洛千俞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最直接也最尖锐的问题:“你为何没杀我?”


    蔺京烟侧目看他,只低声道:“我为何要杀你?”


    洛千俞微怔。


    是了,杀了他反而更麻烦。镇国公府必定追究,若查到蛛丝马迹,便是与整个洛家与附臣结下死仇,将他扣下,既能作为筹码,也是一种最直接的威慑。


    想通此节,洛千俞心中更寒。


    他握紧手心,却只感到指节发软,但少年仍强撑着气势,一字一句道:“天子脚下,圣上尚在,你便敢私扣重臣之子,蔺京烟,你如此行事,莫非是真要反了不成?”


    闻言,蔺京烟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毫不掩饰的讥诮冰冷。他俯身,靠近洛千俞,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洛千俞耳边:


    “一个弑父杀君、篡位夺权的君主,还有何颜面高坐明堂?若本相明日便将先帝真正死因昭告天下,千千猜,那些至今仍拥护‘正统’的愚忠之辈,还会有几人,肯为他效死?”


    卧槽……


    弑父?


    现在的皇帝杀了先帝?


    这是什么惊天秘闻?!


    洛千俞心中骇然,一时间竟无法消化这惊天大瓜,甚至怀疑,这是原书里未曾揭露的隐藏剧情,还是蔺京烟为了名正言顺上位而编造的诬陷之词?


    可眼下无论是真是假,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蔺京烟既然敢说出来,必然是握有了一定的证据或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对于大熙,他已然势在必得。


    这场贯穿全书的、皇帝与丞相之间不见硝烟的盛大权斗,无论天时、地利还是人和,终究是这位深不可测的大反派赢了。


    蔺京烟将他安置在床榻之上,洛千俞抬头,勉强撑住了身体,脖颈挺得笔直,犹如濒临绝境的鹤,目光灼灼地盯住对方:“蔺京烟,无论你揣着什么心思,又想如何‘回报’我昔日所为,我都不在乎。”


    “但现在我不能留在京城,要即刻前往西漠,事关我妹妹性命,更关乎全城百姓存亡。这江山社稷,将来或许由你主宰,难道你如今便要坐视自己的子民哀鸿遍野吗?”


    蔺京烟指尖抚过少年的鬓角:“千千既有救世之心,本相自会遣人前往西漠寻药。此去路途凶险,匪患横行,没必要亲身犯险。”


    少年瞳孔微颤,心中焦急更甚。


    不行,旁人根本找不到!


    苏鹤的话本里隐晦提过,那月蓝草生长之地诡谲,多少知晓此草的人前去寻觅,都枉死途中。若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取回,又何需“天命所归”的救世主?


    洛千俞偏头躲开他的手,急声道:“我知这三年音讯全无,更忘却了与丞相大人之间的诸多过往恩怨。若有得罪之处,恳请大人暂且搁置。”


    “我不仅曾是大熙之臣,更是唯一曾亲赴西漠、成功取回月蓝草之人。于此情此景,于公于私,都该由我前往!岂能因我之故,累得旁人替你一句话而白白送死?”


    蔺京烟闻言,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再次逼近,气息几乎拂过洛千俞的耳廓。


    洛千俞浑身紧绷,却见他微微停顿,低沉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直刺心底:


    “千千在昭国做那三皇子萧鱼的时候,锦衣玉食,安享尊荣,怎不见你记得自己曾是大熙的臣子?”


    洛千俞气得浑身发抖,连指尖都在颤,却一时语塞。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下人恭敬的传报:“大人,晚膳已备好。”


    这声音打断了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洛千俞还想再争辩,却因那药力,浑身依旧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蔺京烟再次伸手,将他打横抱起。


    屈辱和无力感瞬时淹没心头,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段脖颈,想也不想,低头便狠狠咬了下去。


    近乎用尽所有力气。


    他咬牙骂道:“老男人,你怎么还不去死。”


    然而,蔺京烟甚至连身形都未曾晃动一下。那药力不仅让小侯爷四肢绵软,竟连咬合之力也大打折扣。


    预想中的皮开肉绽并未出现,只在那冷色的皮肤上留下了些许水光湿痕和一个极浅的、近乎殷红的齿痕。


    蔺京烟垂眸瞥了一眼那痕迹,眼底晦暗不明,抱着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径直向外走去。


    *


    接下来的时日,小侯爷时刻惦记着脱身之法。


    丞相府内外守卫森严,明哨暗桩不知凡几,当真连只苍蝇都难飞出去,他该怎么伺机跑路?


    蔺京烟似乎也诸事缠身,并非整日守着他,只在他用膳、入睡等固定时辰出现。


    洛千俞将能骂的言辞都用尽了,从利害关系到家国大义,从商量恳求到冷声威胁,可那大反派终究是脸皮厚,不知是以何物铸成,竟是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


    他也尝试过调动内力,可恨这并非仙侠话本,他那点内力多用于轻功腾挪,在此刻最多只能勉强活血通络,对于化解药力,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甚至试过狠心咬破舌尖,以尖锐疼痛刺激神经,短暂压过那无力感,换取片刻的清醒与力气。


    可舌头破了好几处,疼得他直吸气,效果微乎其微,最终也只能放弃。


    不愧是丞相府,连对待人质都细致周到,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抛开紧迫因素不谈,比他在昭国当三皇子时还娇养。


    可他不喜欢这略显阴沉的府邸,没有烟火气似的,整日能见到的,除了那些沉默规矩的下人,便是蔺京烟。


    更让他焦灼的是时间。


    多耽搁一日,枝横的病情就可能加重一分,城外的疫情也可能更加失控。


    一个近乎可怕的念头时常浮现:即便蔺京烟此刻放他走,他点齐兵马奔赴西漠,再算上寻药、返程的路途,枝横……真的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还有皇帝。


    他说过要救他们的。


    可他同样清楚,这些人死了,在蔺京烟眼中,恐怕与蝼蚁湮灭无异,不值一提。


    洛千俞捏紧了那枚兵符,只觉重逾千斤,重重叹了口气。


    这日,下人引他去沐浴。


    踏入那汤池,饶是洛千俞见惯了富贵,也不禁暗叹。此处竟比侯府的浴池还要华丽数分,白玉为池,暖玉铺地,氤氲水汽缭绕,堪比皇宫禁苑。


    狗丞相还挺会享受。


    两名下人刚欲上前搀扶,却被少年甩开:“不用你们。”


    汤池内雾气渺渺,温热的水流包裹身体,带来短暂的松弛。


    洛千俞侧目,瞥见水面上漂着一只小小的、做工精致的独木舟,掌心大小,隐约记得,似乎在侯府的浴池里也见过类似的玩意儿。


    若在往常,他或许会觉得有趣,但此刻早已没心思顾及。


    他定了定神,对着侍立在不远处的下人道:“小爷沐浴时向来不喜旁人在侧,你们都出去。”


    下人面露犹豫,脚下未动:“小洛大人,这……”


    他撑着身体,冷声道:“蔺京烟只吩咐你们伺候我起居,何时沐浴更衣这等私密事,也轮到你们贴身伺候了?滚出去!”


    下人被少年突如其来的凶色慑住,互看一眼,终究不敢过分违逆,低声道了句“是”,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汤池,守在外间廊下等候。


    汤池内终于只剩下他一人。


    水汽蒸腾,洛千俞靠在池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一侧高墙之上。


    ……


    没错。


    墙外,有一株极高的古树,枝干虬结,形态奇特,他认得,那是丞相府外街巷旁的树木。


    所以这处浴池,是修建在丞相府的边界之上。


    若是想逃,眼前这堵高墙,墙外那棵可借力的古树,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确认四下无人,洛千俞立刻行动起来。他狠心咬了下尚未痊愈的舌尖,尖锐的痛楚让他精神一振,暂时压下了些许无力感。


    他强撑着爬上岸,带起一路淅淅沥沥的水迹,快步走到那扇面向高墙的窗边,猛地推开。


    冷风瞬间灌入,吹散了些许雾气。


    …


    …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外间果然响起了下人小心翼翼的询问声:“小洛大人?您可需添些热水?”


    室内一片死寂。


    唯有水流滴答。


    下人提高了声音,又唤了一次,回应依旧是无边寂静。


    那人终于察觉不对,慌忙推门冲了进来。只见汤池空空如也,唯有地上一路清晰的水迹,通向大敞的窗棂!


    “不好!”


    “快追!”


    “不好了!小洛大人不见了!”


    惊呼声瞬间打破了府邸宁静。


    脚步声、甲胄碰撞声、焦急的呼喝声次第响起,门外的侍卫和下人们乱作一团,纷纷朝着窗外高墙和那棵古树的方向追索而去,喧杂声迅速远去。


    方才还人影幢幢的汤池,转眼间便空无一人。


    只剩下外间隐约传来的、逐渐远去的搜索喧嚣。


    就在这时,平静水面之下,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一串细小的气泡。


    紧接着,“哗啦”一声轻响,一个人影破水而出。


    他大口喘了气,泉水浸透了他全身,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更衬得唇红齿白。


    少年心头一动。


    追兵已被引开,而他轻功已然熟练,连宫墙都能翻,根本不必依靠那颗古树。


    此刻,正是他脱身的最佳时机!


    刚欲撑着池壁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抬起,却猛地对上了一道平静无波的视线。


    ……


    心脏在瞬间骤停。


    汤池对岸,不知何时,蔺京烟已然站在那里。


    男人官袍整齐,神色沉漠,正垂眸看着他。


    第135章


    洛千俞彻底僵在原地, 如同被冰封。


    水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啪嗒一声,滴在锁骨上, 随即一滴接着一滴。


    他回过神, 一把拽过池边备好的干净里衣披在身上。湿透的布料贴着皮肤,水迹迅速晕开。


    蔺京烟一步步走近,靴子踏在玉石地面上, 发出不轻不重的回响,每一下都敲在洛千俞的心上。


    洛千俞说不出话, 也无话可说,大反派显然知道自己要跑的。


    还能说什么?被狗丞相抓住算自己倒霉。


    谁知, 蔺京烟却并未提及他设计逃跑之事, 却将人带离水面, 目光在他湿漉漉的身上扫过, 最终停留在他脸上, 声音听不出情绪:“千千, 张嘴。”


    “……”洛千俞挪开目光, 垂下眼帘,没理他。


    蔺京烟也不多言, 却伸手抬住他的下颌, 指尖微压, 顺着绵软微弱的力道,猝不及防间, 被对方顺势微一用力, 唇齿便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唔……”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口腔内,那舌尖上几处明显被咬破、尚滴着血的伤口清晰可见。


    蔺京烟的眉头几不可察微微拧了起来。


    “千千这么喜欢咬舌头。”蔺京烟垂眸看着他,“下次若再添新伤, 本相便亲自帮千千咬。”


    洛千俞瞳孔一紧。


    ……


    洛千俞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繁复的帐幔,心头焦灼。


    他无法出去最大的阻碍,便是周围都是蔺京烟的人,与外界隔绝,他连一丝消息都递不出去。


    若是能遇到一个自己人,哪怕只是传递只言片语,让外面的人知道他被困于此,局面或许都能有所转机。


    少年烦躁地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桌案上那盘鲜红的西瓜上。


    在古代,西瓜可是稀罕物。


    他自穿书以来,也只吃过一次,那还是在昭国时边疆进贡的,他爸知道他喜欢,特意将唯一的一个小西瓜留给了他,连萧彻都没动。


    洛千俞不知道蔺京烟是如何在疫病封锁的京城弄到这等稀贵水果,又是如何知晓他喜好的。可他因着赌气没心情,一口未动。


    可顿了顿,少年枕着胳膊,倏然看向那盘西瓜。


    ……


    几个时辰后,丞相正房寝殿内一片忙乱。


    医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不多时,太医也被请进。


    床榻上的少年额头尽是汗,抱着被子缩成一团,似是腹痛难忍。床边的小几上,放着空空如也的西瓜盘,只剩瓜皮。


    太医与医士轮番诊脉,面面相觑,皆未探出明显异状。


    感受到丞相大人周身低压,几人战战兢兢,还是那经验丰富的老太医沉吟片刻,捋着胡须斟酌道:“丞相,小洛大人脉象略浮,兴许是骤然食了过多寒凉之物,脾胃受激,以致痉挛绞痛。”


    汤药很快煎好送来,洛千俞勉强喝下,却依旧不见好转。


    少年气息奄奄地开口:“我自小肠胃孱弱,家中延请的医士熟知我体质,常备秘药,对症下药方能缓解……如今误食生冷,旧疾复发,非家中秘药不可……若再拖延,恐……恐伤及根本,有性命之虞……丞相大人也不想我殒命于贵府之中,徒惹非议吧……”


    太医与医士见状,不敢多言,尽数躬身退下。


    寝殿内重归寂静,洛千俞听到脚步声停在床边,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目光似乎正落在他身上。


    洛千俞喉结微动。


    “千千,本相从未听闻你有此等旧疾。”


    洛千俞一僵。


    “而且,你每每扯谎时,眼睫都会抖。”男人声音低了些:“方才,更是抖得厉害。”


    洛千俞:“……”


    “你额头鬓角浸了薄汗,脖颈之处却干干净净。”蔺京烟微微俯身,气息逼近,“千千若再装下去,本相不介意亲自查验你的后背。”


    洛千俞睫羽一颤,掀开被子将自己裹紧,迅速背过身去:“我好了,不用了。”


    装病计划失败。


    …


    …


    第几日了?


    洛千俞已无心计算时日,心里担心原主的妹妹。


    所有常规的、迂回的方法都已行不通,那便剑走偏锋。他想,何时是这固若金汤的丞相府最混乱、甚至连蔺京烟都可能出现片刻慌乱的时候?


    洛千俞打定主意,便在今夜。


    夜深人静,洛千俞翻身坐起,将床头的茶碗扫落在地。


    碎裂声在寂静中愈显刺耳。


    门外守夜的下人立刻推门而入,见洛千俞背对着他躺着,便没作声,默默上前收拾碎片。


    待那人离开,洛千俞悄然摊开手心,里面赫然藏着一片碎瓷。他又从床角摸出一个用拆解的被褥内层棉絮小心包裹的东西,一小块他从暖炉中偷偷夹出并藏起的红炭。


    他强撑下床,双脚落地时依旧发飘,少年咬紧牙关,磕磕绊绊翻身出窗,凭借着对府内地形的这几日观察,小心避开巡逻的守卫,来到东院一处堆放杂物的偏房。


    他用瓷片刮擦红炭,迸出的火星落在早已准备好的、浸了灯油的药单上,微弱的火苗骤然窜起!


    洛千俞眼前一亮。


    不过片刻功夫,东院方向便传来惊呼:“走水了!”


    “东院走水了!”


    ……


    倏忽间,丞相府内呼号四起,人声喧阗,原本井然有序的府邸一片混乱。


    仆从侍卫纷纷提着水桶、端着盆皿,惊慌失措地朝着起火的方向涌去。


    就是现在!


    洛千俞已经套上小厮的外衫,压低帽檐,混在人群中,却是逆着人流,朝着府门的方向疾走。


    心头直跳,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眼看府门在望……


    然而,只是跑着跑着,少年的脚步倏然一停。


    他几乎是本能地背过身去,将帽檐压得更低。


    妈的,这男人是属鬼的吗?


    这么阴魂不散!


    洛千俞混在人群中,最后找准时机,躲在一处假山后。


    尽管人声嘈杂,救火的呼喊、奔跑的脚步声、水盆碰撞声交织一片,他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东院冲天的火光而立,周围所有的慌乱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在一片喧嚣中缓缓响起,直抵洛千俞的耳畔:


    “千千,出来吧。”


    *


    京城,侯府。


    洛十府一身风尘,猛地勒住缰绳,从马背上翻身而落,早已候在门口的小厮连忙上前牵住躁动的马匹。


    洛镇川与孙夫人闻声,疾步从府内迎出。


    洛十府来不及停歇,急声反问:“兄长呢?”


    他的话尚未问完,几人却忽然被引去注意,瞥见远处夜空中突兀升起的火光。


    孙夫人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老侯爷的衣袖,抬手指去,声音惊颤:“官人!你看那边!”


    几人同时凝目望去。


    “那个方向……是丞相府!”.


    京城,城门处。


    沉重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一匹骏马载驶入沉寂的京城。守城官兵验过来人身份,恭敬行礼:“楼将军!”


    待那人远去,旁边的守兵才低声议论:“北境归来的大军,怎么唯独楼将军先行回来了?”


    知晓些内情的那人低声道:“是楼将军率轻骑先行,大军暂且在城郊驿道旁安营,将军这是进城复命。”


    “楼将军急什么,竟连夜进城?这都什么时辰了……”


    “上头的事,谁知道呢。”


    楼衔覆着遮尘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掠过街道两旁死寂的屋舍和零星闪烁的灯火。


    男人夹紧马腹,喝了声“驾”。


    可跑出不过一条长街,马蹄声忽然渐渐慢了下来。


    楼衔勒住缰绳,微微仰起头,面巾之上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远处夜空中那道异常显眼的的火光。


    最终停驻。


    ■


    ■


    (二)


    洛千俞躲在假山后,背靠着冰冷岩石,掐紧手心。


    他甚至感觉蔺京烟与他的距离仅隔着一道假山。


    他望着远处的围墙,额角渗汗,心中估摸着若此刻不顾一切冲出去,以他目前残存的气力,在被守卫合围之前,能否脱身?


    “千千,”蔺京烟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精准地击碎他最后的侥幸,“就算你侥幸翻出府墙,以此刻的状态,又能跑出多远?”


    “千千,我知道你听得到。”


    洛千俞心头一紧。


    男人低声道:“千千,出来。”


    这一声如同最后的通牒,斩断所有退路。


    洛千俞吸了口气,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翻过假山,一跃而出!伴随低喝一声,撞进蔺京烟怀中。


    下一秒,蔺京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闷哼一声。


    洛千俞手中紧握的那片染血的碎瓷,压进他的颈窝,较钝的尖端已然刺破皮肤,正随着少年微微颤抖的手,一点点地刺深。


    温热的血瞬间沁出。


    洛千俞垂着眸,气息不稳,却被揽住后腰,那力道一点点收紧,他一怔,随即咬牙:“都怪你给我下的该死的药……”


    蔺京烟没说话,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握住了洛千俞的手,微微使力,手中瓷片掉下,露出了少年那因为紧握利刃而被割划得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手心。


    “是。”


    蔺京烟将人抱起,仿佛感受不到颈间仍在渗血的伤口,转身,背着火光,一步步朝着府内深处走去:


    “千千若是有力气,本相现在已经死了。”.


    回到寝屋,洛千俞被放回床榻。


    他后退一些,背脊抵上床柱,不免紧张,等待着他预料之中的雷霆之怒。


    然而,蔺京烟只是俯身,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干净布帛与金疮药。动作专注沉稳,执起洛千俞那只因紧握瓷片而伤痕累累的手,清理血迹,敷上药粉,再用细白的软布一层层缠绕包扎。


    洛千俞下意识想缩回,却被那只骨节分明、力量惊人的手牢牢禁锢。


    在这个过程中,洛千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男人那只始终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左臂上。


    与其说是没了一只手臂,更确切地说,是没了一只手。


    听说,还是年少时的自己造成的……


    他和蔺京烟之间,的确积怨已深。


    已经到了无法化解的地步。


    而且,这是他被困丞相府后第几次逃跑了?


    两次差点成功,和五次完全不成功,加起来,竟已有七次了。


    更不用说,他方才还试图刺杀这位权倾朝野、书中最大的反派……


    除此之外,小侯爷曾经对蔺京烟的心上人闻钰下药,不仅未能得手,反教陛下截了胡。蔺京烟自此对他怀恨在心,如今竟真架空了天子,更是将他成功擒获。


    不敢想象,这狗丞相若是知晓,闻钰与自己在西昭重逢,虽无夫妻之名,却早已行过夫妻之实……怕是当场便要将他大卸八块。


    新仇旧怨叠加,他这次,应该是真的死定了吧。


    洛千俞心念一转,倏然抬眸,迎上蔺京烟的视线:“蔺京烟,你总不能永远关着我,只要我人还在丞相府一日,便会想尽办法离开此处。”


    少年咬牙,掷地有声:“杀我,或是放了我。”


    “你选一个吧。”


    说完自己心里也没底,毕竟蔺京烟手上沾染人命无数,万一对方一个不顺心,直接选前者把他咔嚓了怎么办。


    短暂的沉寂后,他听到蔺京烟探不出情绪的声音:“离开这里之后呢,千千要去西漠?”


    洛千俞呼吸一紧:“那是自然。”


    蔺京烟:“你年少时曾找到过月蓝草,如今时过境迁,那处地形诡谲,你可还清晰记得路径?”


    洛千俞:“……记得。”


    见男人沉默,洛千俞抿了下唇:“不记得又如何?我终究是唯一成功取回月蓝草之人,即便一时记不清具体路线,只要人到西漠,身临其境,凭借本能也会想起。”


    蔺京烟却道:“西漠叛军如今已与各地起义军联盟,势力盘根错节,远超当年。你要去的药谷位于边境冲突地域,谷外有多少敌军据点、多少巡逻兵力,你可清楚?千千打算如何排兵布阵,避开正面冲突,迂回潜入其腹地?”


    洛千俞沉吟片刻,脑中飞速勾勒:“……可兵分三路。”


    “一路精锐轻骑自东侧佯攻,吸引叛军主力;一路自西侧险峻小道秘密潜入,探查路径;我亲率主力,借夜色掩护,沿水道迂回至山谷北侧,防守或薄弱,可直插谷心!”


    “然后呢?”蔺京烟的声音继续,“若你与主力顺利潜入山谷,甚至找到了月蓝草,采摘需要时间,若未及采摘,却被早已察觉、或被故意放你入瓮的西漠军从后方包抄,封死退路,届时……你待如何?”


    洛千俞语塞。


    他道:“那便是我时运不济,自认倒霉,天要我亡,我又有何为?”


    蔺京烟垂眸,眸色晦暗不明,周身气压更低,说不清那翻涌的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


    男人缓缓道:“……听天由命,孤注一掷。”


    “这便是千千的计划?”


    洛千俞被他接连的质问逼得有些恼羞成怒:“你说的都是最坏的情况,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我是人,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便是见机行事,有何不可?”


    “见机行事?”蔺京烟冷声道,“此番西漠之行,名义上是奉旨取药,实则与送死无异。


    “千千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全城百姓的生机?”


    洛千俞郁气难消,脱口而出,生气道:“危险又如何,以命换命又怎样?若能以我一人之命,换得药草安然带回,医好我妹妹,救下满城百姓,我即便是死了,亦是死得其所,有何不可!”


    他抬眸:“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不认为自己会徒然殒命,可我洛千俞纵是选择赴死,也是为我心中所护之人、所守之义,这又与丞相大人何干?”


    蔺京烟眸光骤然凛冽,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即便是死,你也铁了心要离开这里?”


    洛千俞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心盘,“对,我就是要离开你,只要我四肢尚全,只要我还能跑,我就绝不会认命,更不会甘心一辈子躲在这丞相府里!”


    少年咬牙道:“丞相大人既已趁人之危,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过问我的生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久到洛千俞几乎以为男人真的会杀了他,蔺京烟却忽然抬手,指尖抬起他的下巴,男人俯身逼近,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近乎残忍的平静,响在他的耳畔:


    “我若真有心趁人之危……”


    他目光扫过少年因激动而泛红的面庞,“现在的千千,恐怕早已无力思考如何逃跑,只会哭着将腿缠在本相腰上求饶了。”


    洛千俞瞳孔一颤。


    …


    …


    深夜,洛千俞未抵过疲惫,沉沉睡去。


    蔺京烟停在床边,望着少年睡颜,洛千俞眉梢微微蹙起,男人伸手,指尖拂过他的发梢额头。


    就在他指尖即将离开的瞬间,睡梦中的少年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唇瓣微动,逸出一声极轻的的呓语:


    “闻钰……”


    男人指节顿住。


    周身的气息在刹那间冰冷凝滞。


    半晌,少年的锦被掖好,转身离开,将一室寂静关在身后。


    洛千俞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莫名感觉肩膀有点沉。


    他下意识侧过头,却猛地对上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只见一只圆滚滚、尾羽带着一抹赤红的小肥啾,正歪着头,安安稳稳地立在他的肩头。


    洛千俞瞳仁一缩,倏然撑起身!


    小肥啾又扑闪两下翅膀,落在了他的床上。


    ……


    是闻钰那只小胖鸟!!


    怎么回事?它怎么会在这里,闻钰来京城了?


    还是这小家伙并未一直跟随主人,而是一路随他回了京城?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洛千俞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手上刚刚包扎好的布条,忍痛压下伤口,在干净的里层布帛上,飞快写下几个字。


    写罢,将它缠绕在鸟腿上,打了个死结,一边嘘声道:“乖,小胖鸟。”


    “爸爸就靠你了。”


    系好了,可那小肥啾却只是歪着头看他,没走。


    洛千俞推了下鸟屁股,“去啊。”


    小肥啾“啾”了一声,展开翅膀,胖乎乎的身体灵巧地腾空,在室内盘旋半圈,飞出了窗外。


    洛千俞盯着那扇窗户,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踪迹,悬着的心并未落下,反而跳得愈快。


    *


    夜深人静,灯火已熄。


    屋内漆黑一片。


    洛千俞毫无睡意,抱着双膝,靠着床脚坐下,隐约能窥见一丝月光。


    看似没招了,实则脑袋还在飞速运转。


    只是这时,外间忽然有开门的声响。


    随即,是愈走愈近的脚步声。


    洛千俞身形一僵,如今的他,即使在黑暗中,已经能凭声音听出是那个男人。


    洛千俞垂下眼帘,直到蔺京烟进了寝屋,挡住那仅有的微弱月光,他才抬了下眼。


    男人挡住月光,他这个角度,他只能看清对方高大身形的模糊轮廓。


    洛千俞没动,他猜测蔺京烟或许想让他上床安寝,可他不想遂对方的意。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蔺京烟径直走到他面前,并未出声,只是沉默地俯下了身。带着夜露寒气的披风边缘扫过洛千俞的皮肤,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只是,男人并未说话,黑暗中,洛千俞却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洛千俞:“?”


    洛千俞不忘逮着机会埋汰人家,“……你不睡觉吗?你们老男人过了三十便开始缺觉了?”


    蔺京烟却垂眸,视线在黑暗之中下挪,落在他的裤脚上。


    下一刻,一只手握住了他裸.露的脚踝。


    少年茫然。


    接着,那只脚被抬起的同时,指腹缓缓上挪,停在了他的小腿处。


    洛千俞一怔。


    呼吸微微滞住。


    少年停了一下,才道:“做什么?”


    蔺京烟沉默了许久。


    久到洛千俞以为对方不会再说话,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终于,他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响起:“晨间你服下的安神汤里,掺了‘忘忧散’。”


    “千千,我不会让你吃疼。”


    洛千俞愣住:“什么……为什么会疼?”


    没等蔺京烟回答,他察觉那只手的指腹停在小腿之上,微微压住时,少年身体一僵,忽然挣扎起来。


    可他的挣扎因为药力,而显得微不足道,如同蜉蝣撼树,被牢牢握住的小腿并未从那人手中抽出。


    洛千俞慌乱,咬牙道:“……你疯了吗?你不会是想……”


    蔺京烟没说话,而是倾过身,离他更近。


    一股巨大的恐慌袭来,洛千俞长睫一抖,顾不上旁余:“蔺京烟……住手,不行,真的不行!”


    蔺京烟素来寡言,但往日里都会回应他,或哄或安抚,此刻,那人却不说话了。


    洛千俞忽然意识到,这便是原书剧情。


    小侯爷在书中,就是这样被丞相废了腿。


    怎……怎会如此?


    他明明已经如此偏离剧情,为什么还要重新面对这个既定的命运?


    小腿的指腹压下,洛千俞还未察觉到疼,便已被巨大的恐慌席卷,这一次,他没法凭小聪明脱身,也没有主角光环,他只是个再不起眼的炮灰。


    没人能救他,包括他自己。


    他唔了一声,身体剧烈一抖,积累了多日的恐惧委屈和无助在这一刻决堤,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他第一次彻底哭了出来,泪水滑下脸颊,连绵不绝:“为何这么对我?我不要,我不要……”


    蔺京烟动作一顿,倾过的身停在他身侧,头朝向他耳畔,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千千,别哭。”


    “今后,我会是你的双腿。”


    第136章


    洛千俞瞳仁一紧。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 去推、去掰动蔺京烟那只牢牢禁锢在他小腿上的手,然而那只手如同铁铸,纹丝不动。


    力量的悬殊与希望的湮灭, 让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不再挣扎, 只是长睫剧烈颤抖着,泪水瞬间决堤。起初是无声的落泪,随即呜咽再也无从压抑, 哭得浑身发颤,眼尾唇瓣都哭红了, 泪珠顺着下颌滚落。


    啪嗒。


    滴到男人那只握着他小腿的手背上。


    蔺京烟垂眸,就在这时, 少年垂着泪眼, 透过朦胧的水光, 带着哭腔却清晰的、淬着绝望的声音, 一字一顿地砸向他:


    “蔺京烟……”


    “你想把我……变得与你一样吗?”


    ……


    男人身形一顿。


    许久。


    久到小侯爷几乎以为时间已近乎凝固。


    那只紧握在他小腿上、蕴含着可怕力道的手, 指节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施加于骨骼与筋络上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洛千俞睫羽上还挂着泪珠, 随着他细微的颤抖滴落下来, 正落在蔺京烟肩膀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蔺京烟抬起手, 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上少年湿漉漉的脸颊, 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随即, 他俯下身。


    没有言语,一个吻落在少年的额角。


    ……


    “嗒。”


    这时, 窗棂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落地声音。


    似是一道人影。


    两人都听到了。


    那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于室内, 逆着窗外朦胧月光,目光落下,周身散发着冰冷杀气。


    蔺京烟维持着俯身的姿势, 两人在床脚,挨得极近,洛千俞脸上还有泪痕。


    背对着窗子的蔺京烟侧目回眸,眼睫湿透的少年也抬眸,两人下意识朝声音的源头望去。


    洛千俞瞳孔一紧。


    ……


    是闻钰!


    只是,美人背对着月光,神色近乎可怕,阴沉得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是他从未见过的。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下一瞬,一道凌厉无匹的玉灵剑光,直劈蔺京烟的左肩!蔺京烟反应极快,揽着洛千俞旋身疾退,避开这致命一击,剑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将身后床塌劈开一道深深裂口。


    “你做了什么?”


    闻钰声音一贯的清冷,却阴沉得可怕,目光落在洛千俞未干的泪痕上,“他为何在哭。”


    蔺京烟站起身,另一只手已无声地自身后掣出佩剑。男人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对着闻钰漠然道了一句:“阴魂不散。”


    话音未落,两道剑已如离弦之箭磕在一处!剑光交错,金铁交鸣之声充斥整个寝屋,剑气激荡。


    两柄长剑相击处迸出细碎火星。


    交手的两人显然都顾忌着洛千俞,剑光每每触及他附近便骤然转向,劈砍在桌椅、梁柱之上,发出巨大的碎裂声响!


    在昏暗寝屋内划出转瞬即逝的亮痕,寝屋内的陈设在剑气激荡中准时损毁大半,声色震耳。


    洛千俞看得心惊。


    ……


    救命,主角受怎么和大反派股打起来了?


    他心系闻钰,眼见两人战况激烈,他迅速朝着闻钰的方向跑去。奈何身上药力未散,脚下虚浮,到近前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蔺京烟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剑势微不可察地一滞。


    男人侧目,看着少年毫不犹豫地从自己身后奔向另一个人。


    洛千俞额头沁出冷汗。


    闻钰或许不知,但他清楚,依照原书轨迹,蔺京烟是未来权倾朝野、近乎君临天下的摄政王,甚至眼下就已因这场时疫赢得民心,朝臣纷纷倒戈,已有架空皇帝之势。


    这大反派根基深厚,若在此地将他一剑杀了,闻钰纵是九幽盟盟主,又如何抵挡随之而来的朝廷倾轧?动摇国本之祸,必引来滔天巨浪,杀身之祸,届时如何善终?


    “不行,闻钰。”小侯爷迅速道,声音急切:“现在并非取他性命的时候,眼下尚有更紧要之事,京城疫病横行,亟待月蓝草救命,我需即刻出城,此事既系我三妹安危,更关乎万千生民性命,迫在眉睫。”


    洛千俞咬牙道:“闻钰,先带我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殿外脚步闻声一齐涌来,伴随着侍卫们惊怒的呼喝:


    “有刺客!”


    “保护丞相大人!”


    ……


    闻钰沉默少顷,随即俯身,将人抱起。


    无视周遭明晃晃的刀剑,径直向外走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刚要上前阻拦,美人一个眼神扫过,那目光中蕴含的杀意与威压,竟让他们硬生生顿住脚步,下意识地看向丞相,等待指令。


    蔺京烟立于一片狼藉之中,手持长剑,沉默地看着闻钰抱着他心念之人,一步步走出他的寝殿,消失在自己的视线。


    他并未下令阻拦。


    两人一路直至丞相府大门.


    府门洞开,外面的景象却让洛千俞吃了一惊。


    只见洛镇川与洛十府赫然立于府门前,身后是数十名高举火把、甲胄齐全的家将亲兵,火光跳跃,映照着他们凝重愤怒的脸庞。


    洛镇川脚边,那头通体银白、眼神凶戾的冰原狼正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威胁声,显然已是蓄势待发。


    他们竟是直接带兵围了丞相府。


    洛千俞身上披着闻钰外袍,仍由人抱扶而出,老侯爷一见这般模样,眼眶瞬间瞪红了,声音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疼惜:“俞儿,你先回去。”


    “爹爹替你讨回公道。”


    洛十府没说话,看见闻钰,面色愈发阴沉如水。


    没有更多言语,径直上了一旁备好的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便朝着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隔绝了外面的气氛。闻钰将洛千俞小心地放在软垫上,随即低头,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腕、脚踝,仔细地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洛千俞任由他动作,忍不住问:“我留给你的信……你看到了?”


    闻钰声音低沉,“嗯。”


    洛千俞喉结微动,道:“不是小胖鸟的那封,是九幽盟,我们成亲那日……”


    闻钰:“我看到了。”


    小侯爷心头跳动,鼻头一酸,莫名委屈。


    他道:“那时……我是真心实意想与你成亲的。”


    闻钰检查他伤口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低笑了声:“钰郎知道。”


    然后他便被抱起,感觉到……闻钰竟然俯身,轻轻舔舐去了他滑落的泪珠。


    啊,为什么舔他的眼泪!


    好脏。


    可没等这念头落下,接着,就被含住了嘴唇,细细密密地吻。


    所有的呜咽与抱怨都被堵了回去,这个吻不带情欲,更多的是珍视、安抚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良久,闻钰才稍稍退开,用一种平静到令人胆寒的语气,低声道:“我会杀了他。”


    洛千俞一惊,暗暗叹了口气:“还是别了吧……”


    腿没废成虽是好事,但他和主角受成了相好,本就结仇了一众情敌,这剧情走向已经偏得连原作者都认不出来了,不能再继续崩下去了,穿书人面条宽的眼泪哗哗流。


    只是……主角受身上好香啊。


    洛千俞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臂,回抱住了对方。


    马车刚在侯府门前停稳,等在门前的孙夫人便疾步奔出,一见洛千俞下了车,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她一把抱住长子,上下打量,声音带着哽咽:“俞儿……你可算回来了!前几日宫中内侍传话,只说你在宫中染了风寒,需留宿休养,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结果一连几日音讯全无,娘都快急疯了……”


    洛千俞站直身体,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背:“母亲宽心,儿子没事。” 他此刻最牵挂的仍是妹妹,急忙问道:“枝横呢?她身子如何?”


    孙夫人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语声含涩:“横儿仍是整日低热,今日勉强进了些粥水,连饭也吃不下了……”


    洛千俞心下一沉,时间愈发紧迫。


    他让昭念去丞相府将父亲和十府叫回来,替他骂几句解解气就可以了,眼下别耽误正经事。


    昭念领命,可一看到闻钰时就变了脸色,快步离开时,他心中暗骂:


    这个姓闻的,放着好好的官职不做,辞了官又跑回来给小侯爷当贴身侍卫,阴魂不散……牛皮糖一样的!


    回到锦鳞院,展开地图,正与闻钰商议,本来要与洛千俞一同去西漠,就在此时,一只信鸽却飞进锦鳞院,扑棱着翅膀,落在闻钰身边。


    闻钰解下鸽腿上的竹管,展开内里的纸条一看,眸色微微一凛。


    “怎么了?”洛千俞察觉有异。


    闻钰将纸条收起,轻声道:“无事,盟中琐务。”


    洛千俞岂会被他骗过,“你若瞒我,我现在就单枪匹马闯西漠去。”


    闻钰与他对视片刻,才将纸信递给了他。


    洛千俞接过一看,纸条上言简意赅,竟是昭国已调派边军,不日将兵发九幽盟!


    “是因为我?”洛千俞身形一僵,第一反应便是他爹和太子来找他了。


    闻钰摇摇头:“与你无关,昭王已知你在京城。”


    洛千俞惊讶:“那是为何?昭国一向太平,父皇怎会轻易开战?”


    闻钰将这两月来发生的几件关键之事道出,大意便是——


    两月前,昭国派往北境洽谈互市的使者团,于苍茫岭官道遇袭,全员殉难,无一幸还。且有密信遗落,信中九幽盟已默许借道,助其突袭昭国盟友,信尾竟有伪造的九幽盟印鉴。


    几乎同时,昭国边境数支运粮队遭‘九幽盟门徒’劫掠,被捕者经不住酷刑,招认是受盟中高层指使,意在“断其粮草,弱其边镇,为日后进取做准备”。


    第三桩更为诡谲,数月来,多股起义军突然在昭国与九幽盟交界地带的数个城镇集中起事,他们只劫掠昭国府库,攻击昭国驻军,对近在咫尺的九幽盟势力范围却秋毫无犯,甚至有意避让。


    反观九幽盟周边地界,竟呈现出一派异乎寻常的太平景象,两相对比,泾渭分明。


    这几件事,看似孤立,实则环环相扣,伪证俱全,已层层呈报至昭国朝廷。朝堂之上,群情激愤。在昭国君臣眼中,九幽盟多年来的中立姿态,不过是包藏祸心的伪装。其不争不抢,实则是为觊觎疆土所做的蛰伏。


    主战之声甚嚣尘上,边关大军频繁调动,战局已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洛千俞听得心惊。


    这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划的嫁祸!


    他未过门的媳妇要和他爹打起来了?


    可小侯爷仍有疑虑。


    饶是如此,父皇行事向来谨慎,怎会这么轻易便主动开战?


    少年心乱如麻,一边是岌岌可危的妹妹和满城病疫,一边是九幽盟与昭国或许即将开战。


    “闻钰,你先回九幽盟处理此事,昭国那边,我会修书一封向父皇陈明利害,尽力斡旋。” 一瞬之间,洛千俞已然做出决断,“西漠取药,我独自前去。”


    闻钰却果断拒绝,“我不会让你一人涉险。”


    洛千俞却笑了下,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我的剑术、体术、乃至骑射,可都是你亲手一点点教出来的,你不信自己的徒弟,还不信自己么?”


    洛千俞道:“而且,我并非真正孤身一人。”


    “这次,便当是我们兵分两路,最后会合一处,可好?”


    闻钰微怔。


    随即睫羽微颤,缓缓敛下,回握住少年的手,放在唇间一吻。


    洛千俞想,原书中他身边有洛十府,还有一位“楼衔”,是原主的小跟班,虽然如今不知那人在哪儿,可即便三人组变二人组,但有洛十府在,还成功求到了军队,这个药草大抵是取得成的。


    他迅速铺纸研墨,草就一封陈情信,将九幽盟被诬之事细细剖析,恳请父皇明察,暂缓兵戈,快鸽会携往昭国。


    笔尖顿了顿,又在信尾提及了最重要的事,隐晦提了下闻钰是他儿媳妇的事实,用的词是坦诚相待、彼此相契的“莫逆之交”。


    事已至此,两人不得不兵分两路。


    他们约定半月后,皆在凉州渡口汇合。


    临别在即,闻钰低头吻着他,咬了下他的下唇,声音喑哑:“上一次,你答应我一别三月,在凉州渡口相见。”


    “可我从天明等到日落,等来的……却是你征战沙场,尸骨无存的死讯。”


    洛千俞一怔,忽然有些心酸。


    那时的闻钰,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接受心上人的死讯?


    他不敢想象。


    洛千俞望入他浅眸深处,许下承诺,“我不会让你从天明等到日落,更不会死。”


    “我还欠你一场花烛呢,不是吗?”


    ……


    闻钰瞳孔微震,低头狠狠攫住少年的唇瓣,一个近乎掠夺的、缠绵至极的吻,以誓封缄。


    吻别之后,便各自奔赴未知险途。


    闻钰走后,洛千俞站定,转身便吩咐下人更衣戴甲。


    银甲上身,触感冰冷,洛千俞刚欲上马,昭念也与洛十府匆匆赶回。


    洛十府一见洛千俞戎装打扮,道:“我与阿兄同去。”


    洛千俞心中有数,但还是先例行劝退一下:“此去西漠路途凶险,叛军横行,非比寻常,会很艰苦。”


    洛十府却幽幽道:“比起兄长三年音信全无,让弟弟遍寻天下而不得还要更苦吗?”


    洛千俞:“……”


    一旁的昭念看着小侯爷披甲、决意奔赴险地的模样,嘴唇抿得发白,没说话,等到洛千俞戴上佩剑,终于忍不住,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竟是不管不顾地“砰砰”磕起头来。


    他泪流满面:“六年前……太子殿下拼了命将您护下,不是让您这时去拼命的!”


    洛千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连忙上前扶起:“好端端的,磕什么头?”


    “快起来。”少年看着他,叹了口气:“我会回来。”


    他轻轻一笑:“小爷余生还长着呢,大好山河还没看够,不会折在那个鬼地方的。”


    洛千俞顿了顿,眼前一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追问:“你方才的意思是……先太子殿下,生前很护着我?”


    昭念茫然,泪未尽,点了点头:“殿下待您,自是极好的。”


    小侯爷想了想,一个念头浮现:“那我去东宫一趟,拿他一样东西,他会介意吗?”


    昭念立刻道:“怎么会!太子殿下若在,莫说一样东西,恨不得把心都给您。”


    只是他忍不住好奇,“少爷,您要取何物?”


    洛千俞嘿嘿一笑:“待会儿便知。”


    他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凭着记忆与身份,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皇城,直奔那已沉寂多年的东宫。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尘封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陈设依旧,却蒙着一层薄灰,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洛千俞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缓步走入。


    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物景,最终,他停在了外殿正厅。


    少年抬眸,望向墙壁。


    那里,悬着一柄剑。


    剑鞘古朴,隐隐有暗金纹路缠绕,如云海翻涌,又似星河暗藏,珠玉镶嵌,流苏拂起。


    虽静置于壁,却自有股渊渟岳峙的沉凝,仿佛一位敛去锋芒的战神之魂,静默地守护着旧主最后的痕迹。


    剑未出鞘,已能感受到其下蕴藏的、曾令天下瞩目的煌煌威仪,意气风发。


    原来,这就是那柄先太子殿下曾使用的、名震天下的佩剑。名为——


    云渺剑。


    洛千俞心头一股莫名情绪涌动,又酸又涩,仿佛透过这柄沉寂佩剑望见了一个身影。


    少年在震目良久,抬手,取下了云渺剑。


    剑柄入手,目光坚定。


    *


    回到府中,坏消息接踵而至,洛枝横病情加重,竟咯出血来,医士摇头,暗示情况危急,恐难持久。


    洛千俞心沉到谷底。


    一刻也不能再等,当即决断,安排马车,铺上厚厚的软垫,带上必需的药物和可靠的医士,他要带着枝横一同前往西漠。


    哪怕路途颠簸,也好过往返耗时,在京城绝望等待的好。


    洛千俞手持兵符与加盖了印信的文书,顺利从京郊大营点齐了两千精兵。


    人马肃穆,刀甲鲜明,只待主帅一声令下。


    就在队伍即将开拔之际,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在近前。


    一位朝臣探出身,正是朝中素有清名的刘秉大人。


    他朝着洛千俞的座驾拱手,声音急切:“小洛大人……小洛大人,留步!”


    “本官已向朝廷请旨,愿随军同行!小女……小女亦染重疾,药石罔效,实在无法坐视……恳请小侯爷允准,带小女一同前往,只求一线生机!”


    洛千俞心中恻然,刘秉既已请旨,便应承而下:“刘大人言重了,既然如此,便请令媛的车驾随行中军,路途颠簸,恐要劳顿辛苦。”


    刘秉感激道:“无妨,无妨。”


    队伍终于缓缓启动。


    洛千俞垂眸,看着云衫跟在自己战马一侧,却听见妹妹洛枝横在车内微弱地唤他:“大哥哥……”


    洛千俞戴了面巾,掀开车帘探身进去,放轻声音安抚道:“别怕,哥哥在呢。”


    她问:“我们要去西漠吗?”


    “嗯。”洛千俞道:“这就去找能治好你的药,路上睡一觉,剩下的交给兄长。”


    正温言宽慰着妹妹,忽听得车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士兵们恭敬的声音由远及近:“将军!”


    ……


    将军?


    哪个将军?


    洛千俞心中疑惑,安置好洛枝横,便起身准备出去查看。


    刚掀开车帘,还未来得及看清外面情形,便撞入一人怀中。


    他下意识抬眼。


    恰与垂眸的楼衔撞上目光。


    第137章


    洛千俞身形一顿。


    眼前是个看起来与他年岁相仿的人, 身姿颀长挺拔,面容俊美,气场有股沙场淬炼出的威悍之气。只是看到他的这一瞬, 那人如同凝滞般, 像是彻底愣住了。


    嗯?这人是谁?


    他刚想开口问,同时退开些,以一个不这么尴尬的姿势说话, 男人忽然伸手,四指环住少年的后颈, 捧起他的脸。


    洛千俞:“???”


    好半天,那人才拾回自己的声音:“……阿俞。”


    那声音低沉沙哑, 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破碎的颤抖。


    对方垂眸, 视线死死盯着他的面庞, 指腹拂过他的脸颊, 眼睛, 耳朵, 仿佛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确认他是不是真实存在一般。


    洛千俞微微怔住。


    他察觉,那人的指尖是凉的, 在微微颤抖。


    想起方才士兵们称呼他为“将军”, 再结合这人方才还唤他“阿俞”……


    哦, 原来这就是那个传闻中小侯爷的青梅竹马小跟班,楼衔!


    洛千俞为验证自己的猜想, 抬眸, 迎上对方的目光,试探性地唤了声:“……楼衔?”


    环着他脖颈的手僵住。


    果然。


    少年长睫一颤,心中暗自叫苦:先是皇帝, 又是丞相,个个皆是位高权重之人,还都是他的情敌。本以为离开京城能少见些股票攻大佬,可偏偏眼前的人竟是将军!


    洛千俞刚想说点什么,可再抬起眼帘时,却骤然怔住。


    那人垂下眼帘时,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滑下,直直落了下来。


    楼衔竟然哭了。


    洛千俞难得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四周,果然发现不少士兵和家将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是征战四方、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场景,一时语塞,跟着耳热。情急之下,他忽然拽住楼衔的衣领,将人拉走,一边低声道:“你、你随我来。”


    随即转头对领兵的副将吩咐,“按计划继续行军,不必管我们。”


    两人一人一匹马,走在队伍末尾。


    楼衔眼眶依旧泛红,目光却不曾离开他分毫。


    好像自己就像一块失而复得、被狼叼在嘴里、既怕弄碎又怕丢走的肉。


    洛千俞尽量无视那灼人视线,驱马与楼衔并行,低声问道:“你哭是因为……以为我战死了?还是你早已得知消息,只是因为太久没见?”


    楼衔垂眸,眼睛仍是红的,却没回答。


    洛千俞暗自腹诽,他家小跟班也是个寡言少语、不善言辞的?


    就在他猜测之际,那人却道:“阿俞,你隔得那么远做什么?”


    “……近些与我说话。”


    洛千俞:“?”


    嗯?


    马匹几乎已经并辔而行,何况楼衔的马一直挤过来,他都快踏进路旁的林道里了,还要多近?


    下一刻,他只觉腰间一紧,已然被手臂揽住,随即整个人重心悬空,惊呼声尚未出口,便被凌空抱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他已坐在楼衔身前,来到那人的战马之上。


    楼衔自他身后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一手牢牢握住缰绳,另一只手仍固在他腰间,仿佛怕他消失一般。


    接着,他听到楼衔的声音:“……都有。”


    洛千俞微目:“什么?”


    楼衔却垂眸,低下身,额头抵在他颈窝,发丝擦过少年的脖颈,带来一阵微痒,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死了,他们说你回了京城,我不敢相信,怕赶回来,面对的又是一场空欢喜。”


    “希望落空,周而复始……我已觉得自己日暮途穷,如同行尸走肉,油尽灯枯。”


    泪水无声滴到他肩头的衣料上。


    “我太想你了。”


    …


    …


    洛千俞心下震惊。


    小侯爷和小跟班……不是红了眼的情敌吗?


    没想到竟是这种“红了眼”!


    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洛千俞忍下心中疑茫,猜测大概是上一位穿越者改变了一切,不禁暗忖,当真是个有魅力的,竟被这么多人念念不忘。


    一声轻叹后,洛千俞终究还是将自己失了记忆的事说了出来。


    楼衔听闻,果然怔住许久,随即眼眶泛红。


    他悔恨道:“都怪我……当初让你孤身过山,遭了北境人埋伏,这才引发雪崩,你本就有头疾,经此一创愈发严重,才到今日记不得旧事。”


    洛千俞心头一动。


    原来原主失忆,也就是自己穿来、遭遇雪崩之前,小侯爷最后见的人,竟是楼衔?


    他连忙细细追问了自己穿书前的诸多细节,而后陷入沉思。


    如此看来,闻钰曾带自己看的那位郎中果真没错,小侯爷在极寒之地被楼衔发现时,便已被马车撞了头,后来雪崩又二次重创,原主这才“失忆”,自己方能借机穿来此处。


    也就是说,他还有希望再穿回去?


    还是未等他穿回去,这具身体脑中瘀血便已吸收,恢复记忆?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声音:“阿兄,你的马何时驮不了人,沦落到与外人共乘一骑了?”


    洛千俞这才从深思重回过神,俩大男人共骑的确不妥,何况楼衔哭的眼红,衬得自己活像哪家的负心汉。


    洛千俞耳根一热,便抬肘撞了下身后人的肩膀,留下一句:“哭归哭,这般粘糊做什么。” 话音一落,少年已利落地挣脱开楼衔环抱,身形矫健一跃,稳稳落回自己的马背上,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朝着队伍前方跑去。


    楼衔这失而复得的温存还没捂热乎,就被生生打断,心头火起,一抬眼,便认出那牵着小侯爷的马来、适时出现打扰的人,正是那个锦衣卫狗千户,洛十府!


    呵,他当是谁,原来是那个向来与他家阿俞不对付、名义上的弟弟。


    于是眼泪收了回去,眼圈也不红了,楼衔周身重新散发出属于边关大将的冷冽气场,他嗤笑一声,冷声反问:“你说谁是‘外人’?”


    洛十府面色冰寒:“除了你,还有谁?”


    “我是外人?可笑至极。”楼衔道,“我与小侯爷自幼一同长大,同食同寝,情分非比寻常。他即便暂时忘了我,方才一见却能自然而然地打我、骂我,这分明是心底深处信任我、与我亲近的表现。”


    他目光扫过洛十府,反唇相讥:“反倒是你,一个不知从何处来的外姓之人,不过是叫了几声‘兄长’,就真以为自己与阿俞骨肉相亲了?”


    洛十府神色骤然阴沉如水,不再多费唇舌。


    下一秒,腰间绣春刀已然出鞘,一道森冷寒光如同毒蛇吐信,直劈楼衔面门!


    楼衔早有防备,腰间佩剑应声出鞘,精准一挡!


    “当啷——!”


    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星四溅。


    楼将军挡开这一刀,继续往对方痛处戳:“让我猜猜,你见到‘死而复生’的阿俞时,他的第一反应,怕不是调头就跑,对你避之唯恐不及吧?”


    洛十府面色更沉,看不出是否被戳中死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找死!”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就要在这行军途中上演全武行,就在这时,远远传来小侯爷清亮的呼喊声,似乎在叫着谁的名字。


    这声音如同定身咒,让即将再次交锋的两人动作皆是一顿,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楼衔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收敛了杀气,一勒缰绳便策马追了上去,声音洪亮,决绝道:“阿俞!西漠路途凶险,敌军横行!此番我陪你同去,护你周全!”


    洛十府岂肯落后,立刻驱马,冷声道:“兄长身边有我足矣,不劳外人费心。”


    一士兵低声问:“小洛大人叫的谁?”


    “怎的喊一个名字,两位都去了?”


    另一人道:“谁也没叫,唤的是那头冰原狼。”


    ……


    队伍离开京城,一路向西。


    起初尚是官道平坦,越往西行,地势便愈发崎岖,人烟也渐趋稀少。白日里,烈日炙烤着龟裂土地,马蹄踏起滚滚黄尘,粘附在甲胄与衣袍之上。


    夜间寒气刺骨,野风呼啸着穿过荒岭。


    他们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饮马歇息,几乎不作停留,两架马车在颠簸中吱呀作响。


    这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篝火噼啪作响,驱散夜寒。


    洛千俞与老臣刘秉坐到一处火堆旁。


    即使自己离京三年,远在昭国,也听闻过刘秉的贤名——此人为官憨厚耿直,能力卓著,是朝中难得的忠良之臣。火光映照下,刘秉身形圆润,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小胡子,面容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眼神却依旧温和。


    刘秉由衷赞叹道:“小侯爷年少有为,英勇果决,更兼心怀苍生,实乃大熙之幸。这场疫病折腾至今,上下束手,便是丞相大人,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下发些缓解症状的汤药,暂解百姓燃眉之苦。”


    “唯有小侯爷您,一朝回京,挺身而出,率兵前去西漠寻药,这才真正给了满城百姓活下去的希望啊!”


    洛千俞都被夸的不好意思了,随手拨弄火堆:“刘大人过誉了。此行前路未卜,那传闻中的月蓝草能否寻到,我亦无十足把握,总归是多一线生机,尽力而为罢了。”


    刘秉点了点头,似是犹豫片刻,问出了盘旋在许多人心的疑惑:“小侯爷,这三年……您究竟去了何处?”


    “当初黑风口一战,消息传来,都说您……英勇就义,如今死而复生,实在是令众人又惊又喜。”


    洛千俞被问过不止一次,早已习惯说辞,便由繁及简,道:“当年重伤,幸得人所救,辗转流落他乡养伤,只是头部受创,许多前事记不真切了,直至日前,才被舍弟十府寻回京城。”


    刘秉闻言,追问道:“何人所救?”


    问得急切突兀,洛千俞微微一怔,望向刘秉时,那人才似回过神来,长叹一声:“不瞒小侯爷,当年,下官率领的部队,便是最先奉命赶往黑风口支援的一支。”


    “奈何途中遭遇敌军多次伏击围攻,损失惨重……待下官浴血突围,重整旗鼓,再赶至黑风口时,那里,早已是一片焦土,尸骸……皆难以辨认了。”


    他语气沉痛,带着深深遗憾:“若当时我能再快一些,再强一些,或许……”


    洛千俞暗暗惊讶。


    不听不知道,原来当初局势竟如此凶险?


    他差一点就真的如同原书剧情那般,被废了双腿,最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了?


    可最后他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难道是上一任穿书者,在关键时刻改变了小侯爷必死的剧情?


    刘秉看向他,眼中带着同样的困惑:“小洛大人,当年黑风口那般绝境,您究竟是如何……虎口脱险的?这其中定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难吧?”


    洛千俞迎着对方探究的目光,只摇了摇头,实话实说:“刘大人,并非刻意隐瞒,当初如何死里逃生……我已一点也记不清了。”


    队伍继续前进。


    行至一处戈壁与荒山交界地带,这里的地理环境极为恶劣。一旦入夜,温度骤降,寒风呼啸,刮过营地穿透帐篷,寒意刺骨。


    洛千俞将自己的手炉和灌满热水的汤婆子全都塞进了妹妹的马车,待他回到自己那座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帐篷时,已是冻得指尖发白,微微颤栗。


    楼衔心疼不已:“阿俞,你若是怕冷,何须硬撑?我抱着你睡就好了啊。”


    他甚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好似某种认真的提议:“我体热,若是你觉得不够暖……我可以裸着上身抱你,定比那汤婆子暖和。”


    洛千俞眼见着人开始解衣服了,眉梢一跳,连忙摆手,裹紧了自己的披风:“不用不用!……我有云衫可以抱。”


    “何况,两个大男人抱着睡,成何体统?”


    楼衔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闷不吭声地转身出了营帐,对着月光叹了口气,低声嘟囔:这算什么道理?


    “他让那头狼上床,却不让我上。”


    洛十府将在旁,抱着臂,语带讥讽,如同在看一场好戏:“真是个开屏的孔雀。”


    楼衔本就心头火起,闻言怒目而视:“你说什么?”


    两人之间火药味瞬间弥漫,接着,拳脚相向。


    三日后,前方斥候抓住了两名敌军哨探。洛十府本想亲自审问,逼问西漠叛军的布防与动向,面目之骇,颇有要将人严刑拷打的气势。


    “且慢。”洛千俞出声制止。


    被缚的哨探被拖到一旁,洛千俞对四弟道:“此人我来审,你一同跟着我便好。”


    洛十府眉头微蹙,似乎想反驳,但对上兄长的眼睛,少年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压下戾气,低声道:“……好。”


    洛千俞走进营帐。


    一旁的楼衔见状,抱着手臂,鼻子发出一声冷冷嗤笑,“真是只听话的小狗。”


    洛十府周身气息降至冰点,阴恻恻看来:“你说什么?”


    楼衔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视线。


    话音未落,两人已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瞬间撞在一处,拳风腿影,直接在营地动起手来!


    最后还是刘大人相劝,还被误伤一拳,打得眼圈青了,这才止住两人.


    临近西漠,空气中的风沙气息愈发浓重,昼夜温差也变得明显。


    洛千俞在营帐中睡得并不安稳,辗转反侧,最终将脸深深埋进冰原狼云衫厚实温暖的皮毛里,汲取着那点令人安心的气息。


    偶尔从浅眠中惊醒,无论多少次,他睁开眼,总能对上一双浅蓝色眼睛。


    云衫始终保持着清醒,那双沉静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洛千俞忍不住弯起嘴角,伸手揉了揉毛发,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你怎么不睡,一直在看着我?”


    云衫的回应,是微微抬起头,伸出粗糙温暖的舌头,舔了舔洛千俞的脸颊。


    少年笑着躲开:“脏死了。”


    少年闭上眼睛,手臂环住冰原狼的脖颈,将脸贴在它颈侧温暖的皮毛上,轻声道:“云衫,明日不能让你跟着上战场了。”


    “我听以前的士兵说,三年前,你挣断了锁链,跑去战场找我。”


    “我想,你定是找到了我,我们才会后来一起出现在极寒之地。”


    “但这次不行。”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语气变得坚决,“你的后腿有旧伤,走路尚且微跛,若是到了厮杀的战场上,非但帮不了我,反而会让我平白牵挂你,你说是不是?”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木柴偶尔噼啪的轻响,和云衫平稳的呼吸声。


    一头狼,自然听不懂他说的这些话。


    浓重的困意再次袭来,洛千俞意识逐渐模糊,他抱着云衫,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喃喃低语,嘟囔道:


    “若我死了,你就跑得远远的,远些,再远些……”


    “不要回头。”


    第138章


    夜阑西漠边缘, 晓色未开,寒雨淋漓,洛千俞立帐前, 执笔于舆图之上, 划下三道路径。


    “那就按此计行事。”小洛大人声音沉稳,“楼将军率轻骑一千自东侧佯攻,务必大张旗鼓, 引出敌军主力,与之谈判, 十府携六百精锐自西侧小道腹背潜入,直插敌军左翼粮草辎重所在, 两侧夹击。”


    他指尖落在一处蜿蜒水道上:“我与秦将军, 借晨雾掩护, 沿这条水道迂回至山谷北侧, 此处防守最为薄弱, 可直插谷心。”


    楼衔凝神细看, 眉头微蹙:“水道迂回?阿俞, 此路是否太过险峻?”


    “正因险峻,才出其不意。”洛千俞道, “三路并进, 让叛军首尾难顾, 毕竟我们的目标是月蓝草,不是杀敌, 待我找到药草, 以焰火为号,我们取完便撤退。”


    洛十府默默颔首:“放出烟火后,我们即刻寻兄长汇合。”


    雨夜微熹, 三路兵马悄然出发。


    楼衔率领的轻骑在东侧平原上卷起漫天沙尘,战鼓震天,旌旗招展,果然吸引了敌方主力,西漠将领见状,立即调派重兵前往拦截。


    与此同时,洛十府的精锐如鬼魅般潜入西侧小道,这里地势险要,谈判不成便从后侧夹击,正是潜伏的绝佳路线。


    而洛千俞亲率的主力部队,则借着尚未散去的晨雾,悄然进入水道,冰冷的河水没过马膝,士兵们屏息静气,只闻水声潺潺。


    “小侯爷,前方就是水道尽头。”秦副将低声道。


    洛千俞抬头望去,只见雾气缭绕中,山谷北侧的轮廓若隐若现,果然如他所料,这里的守军寥寥无几。


    “准备突击。”他低声下令。


    就在此时,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营地遇袭!西漠军分兵偷袭后方!”


    洛千俞心头一震,马车皆留在营地,虽有将士留守,但西漠显然已知他们此行,甚至有备而来,少年很快镇定下来:“传令!秦将军率四百将士回援营寨,我自留下。”


    部队继续沿水道前进,终于抵达山谷北侧,这里的守军果然薄弱,很快就被他们突破。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进入谷心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小心!”


    洛千俞侧身闪避,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抬眼望去,山坡之上不知何时已布满西漠兵卒,旌旗暗展。


    “有埋伏!”领兵将官惊喝出声。


    原来叛军早料定他们会行此路,竟在此设下天罗地网!


    “莫慌!”洛千俞朗喝震场,“速列阵御敌!”


    战端骤起!虽遭伏袭,然大熙将士训练有素,转瞬便稳住阵脚,可敌众我寡,形势依然危急。


    “小侯爷!东西两侧传报——楼将军与洛大人亦深陷苦战,暂无余暇来援!”


    洛千俞咬牙挥剑,奋力格挡间,偏偏却见刘大人携车马疾驰而来,可知营地已不再安全。


    一行人已然陷入苦战,突围之路步履维艰,不仅要正面迎敌,还要时刻防备侧翼和后方的偷袭。箭矢如蝗,将士伤亡不绝,黄土尽染殷红,洛千俞手臂也被流矢划伤,少年望着近在咫尺却又似远隔天边的山谷,心中涌上一丝无力绝望,难道今日真要功亏一篑?


    就在中路军伤亡加剧,防线破溃,生死存亡之际……突然,山谷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呜——嗡——”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如同滚雷般从天边传来,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这号角声不同于西漠军的任何一种,带着一种堂皇正大、摧枯拉朽的气势。


    所有人,包括叛军,都不由自主地动作一滞。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骤然出现了一条移动的黑线!紧接着,是如同乌云般席卷而来的骑兵洪流!


    远远看去,那支庞大的军队如神兵天降,未及西漠军反应,便已撞入阵中,将其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打着鲜明的、绣着熟悉的军旗,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冲锋之势如同山崩海啸,势不可挡!


    “那是……”


    “阙字旗!”


    “是砚怀王殿下!!”


    ……


    有人狂喜嘶喊,声中尽是绝处逢生的激荡。


    砚怀王镇守西陲数载,悍勇威望既著于大熙,更震慑诸国,其麾下凤翔铁骑,乃精锐中的锐卒,所向披靡。谁曾想,阙袭兰竟于此刻现身这片乱战之地!


    铁骑宛如烧红利刃,直插叛军侧后,转瞬便将其阵型搅得七零八落,西漠军原本凌厉的攻势骤然一滞,军心大乱,陷入前后夹击的恐慌之中。


    洛千俞心头一跳,立马回望,又惊又喜。


    竟是皇叔?


    有了阙袭兰的生力军冲入,战局瞬间逆转。


    西漠军措手不及,节节败退。


    也就在此时,秦副将携兵折返,埋伏军已无力阻击,趁此机会,洛千俞一马当先,耳畔风声呼啸,身后喊杀依旧震天。


    少年率麾下将士如脱笼猛虎,向着远处的山谷发起最后冲刺!


    前方阻力却日渐稀薄,隔着雨雾,他已望见那片笼着轻雾、泛着暗红的山峦轮廓,正是雾隐谷。


    洛千俞率亲兵直扑谷心!


    冲入隐雾谷的瞬间,外界震天的喊杀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陡然变得模糊不清。


    谷内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腐殖质和某种奇异清甜的气息,巨大的、形态狰狞的湿岩石犬牙交错,构成了迷宫般的通道,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艳丽的苔藓,藤蔓缠绕垂落。


    不时有雷声响起,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岩面与叶尖,溅起湿漉闷响。转瞬雨丝连缀成幕,让谷内的视线变得更加迷离。


    视线受阻,山谷庞大,只得兵分数路,四散搜寻。


    洛千俞抹去脸上的雨痕与血污,在错综复杂的谷地中穿行。秦副将紧随身侧,二人并肩踏过湿滑岩径,忽开口问道:“小洛大人,您还记得当年是在哪处寻得月蓝草吗?”


    “记不清了。”洛千俞摇了摇头,一声低叹混着雨声落下,“地图标注四处山谷,我单凭一念选了此处,弟兄们却拼上性命助我闯到这儿……或许,一切皆成空,月蓝草本就不在这隐雾谷中。”


    “我执意来此,凭的不过是一腔直觉罢了。”


    秦副将颔首道:“小侯爷当年孤身闯敌域,尚能全身而退,想来也未必事事周全,亦是凭着一股孤勇。有时候,成大事者,恰恰离不开这份直觉。”


    洛千俞听得心热,缓缓捏紧拳心。不愧是秦副将,一出口就是高情商,这般通透熨帖,谁不愿与他共事闲谈?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冒雨匆匆奔来。刘秉牵着辆马车,马蹄在湿滑岩径上几度踉跄,他一手拽着缰绳,一手还在紧了紧车上的加固绳,老远便唤:“小洛大人!”


    秦副将见了一惊:“刘大人,您怎将马车也牵进谷中?山底既有将士驻守,此地路径难行,车马更是不便,何必多此一举?”


    刘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摆手笑道:“无妨无妨,我实在不放心欣儿独自一人留在山下。”


    脚下的土地变得泥泞,雨水顺着岩壁流淌,在一些低洼处汇聚成浅潭。


    行至一处岔路口,洛千俞脚步陡然一顿,身形僵在原地。秦副将与刘秉见状,也连忙收住脚步,默契地停在他身后。


    “小洛大人,怎么了?”秦副将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幽暗的岩壁。


    洛千俞眉头紧蹙,目光落在前方那条看似平坦的通道上,方才启唇:“此路不通。”


    说不上来缘由,就是一种莫名的心悸,总觉得……往前踏一步便会出事。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前方通道顶部的湿滑岩土骤然坍塌,碎石倾泻而下,瞬间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几人衣摆。


    若非方才及时停步,此刻早已被掩埋在乱石之中。


    秦副将与刘秉皆面露惊色,望着眼前被乱石堵死的通道,后背不由得泛起一层寒意。


    洛千俞自己也怔在原地,眸中满是茫然。


    说不清那股强烈的警示感源自何处,既非亲眼所见,也非事先知晓。


    难道原主曾经来过此处?也或许,那位小侯爷也险些在此失足殒命。


    坍塌后的谷地更显崎岖,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数次在岔路口徘徊,有的通道被坍塌的巨石堵死,有的则蜿蜒向下,通往更幽暗的谷底,秦副将担心道:“小洛大人,这路实在难走,此刻谷中雨势未歇,又接连遇险,不如先下山休整,雨过再寻?”


    刘秉牵着马车,车轮碾过碎石,他喘着气,显然累的不轻:“秦将军此言差矣,我等已然闯到此处,此刻折返,岂不前功尽弃?”


    洛千俞忽止步,抬眼望向云雾缭绕的谷顶,启唇道:“两位大人先行下山,我独自前往山顶便可。”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快步跟上。接下来的路愈发艰险,刘秉为护着马车,几次险些失足,亏得秦副将伸手相扶才稳住身形。


    一路辗转周折,几人精疲力尽,雨雾时浓时淡,四周的岩壁渐渐深暗,隐约间,似乎望不到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绕过一片巨大的、如同屏风般的赤岩,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背靠巨大岩壁的缓坡,坡地上,在朦胧的雨幕中,竟漫着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蓝色!


    待走到近处,便会发现那不是寻常花草的蓝,而是一种极其纯粹、近乎妖异的湛蓝,宛若将夜空与湖水揉碎一处。


    每一株草都伸出几片细长的叶子,叶脉中似有月光在流动,顶端簇拥着米粒大小、散着柔和蓝光的星点小花。仿佛无视凄风苦雨,遗世独立,幽然绽放。


    洛千俞心脏狂跳起来,近乎要冲破胸膛。


    冥冥生出一股直觉。


    这便是月蓝草!


    秦副将脸上亦露出欣喜之色,他眼眶泛红,几欲落泪,“刘大人,小洛大人,两个孩子有救了,全城百姓也有救了!”


    刘秉牵着马车停下,抬眼望去:“太好了,这多亏两位大人披荆斩棘,突破重重阻碍,苦力寻到此处,才解了全城的急难!”


    秦副将不及多言,忙道:“我这就燃放烟火,通知谷外部队!”


    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信号烟火,指尖已然触到引信。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又十分突兀。


    只见刚刚掏出烟火的秦副将,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滴着血的剑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月蓝草。


    洛千俞瞳孔骤然收缩。


    而他身后之人,是那位一路以来憨厚忠诚、忧国忧民的老臣——刘秉。


    刘秉脸上那惯常的温和谦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狂热的平静,他任由秦副将软倒在地,从身后端着弩弓缓缓走出,目光如同蛇信般锁定洛千俞。


    “小侯爷。”


    刘秉的声音异常平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惋惜,“原来这便是月兰草。”


    “皇帝有救了,百姓有救了,你洛千俞,又要做那拯救全城的大功臣了。”


    洛千俞牙关紧咬,拳心颤栗:“刘秉,你疯了么?”


    “小洛大人,你到如今还没想起来吗?”


    刘秉故作惊讶,啧了啧舌:“真是可怜。”


    “你那不败之身,早已不复存在;昔日九幽盟盟主的守护,也成过眼云烟。传闻中的天道之子,如今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困死山中,真是可怜至极啊。”


    洛千俞立于原地:“你说什么?”


    “真不知道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刘秉磨了磨牙,“黑风口一战,我弟弟刘丙明明对你一剑穿心,你竟都没死成。”


    “洛檐啊洛檐……”


    刘秉拖长语调,忽然笑了:“这一世,你又如何侥幸逃脱?”


    刘秉身形猛地前冲,速度快得不像一个胖弱老臣,他左手如铁钳般狠狠扼向洛千俞的脖颈,巨大的力量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湿滑的岩壁上。


    “这月蓝草的气味有毒,毒性会先让人头部剧痛,口鼻溢血,浑身无力,最后失去意识,你身为洛檐时便是因此战死的。如今你离得最近,吸入得最多,现在还有力气可言吗!?”


    刘秉凑近他,雨水顺着他圆润的鬓角流下,眼神满是扭曲,“为了大熙,为了百姓,你就英勇就义,安心地去吧!”


    洛千俞皱紧眉头,呼吸不畅,少年抽出折扇,抬手抽去,猛地抬膝,狠狠顶在刘秉的腹部!


    “呃!”刘秉猝不及防,被踹飞出去,吃痛弯下腰,咳出两口血来。


    刘秉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么大力气,稳住身形后,脸上的恐慌却慢慢消失,继而缓缓露出一抹笑意来,他拿起那架小巧却力道强劲的弩箭,抬手——


    “嗖!”


    一支短弩破空而出,并非射向洛千俞,而是精准地射中了拉着那辆马车的马匹臀部!


    那马骤遭剧痛,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猛地扬起,随即不顾一切地朝着山谷另一侧,月蓝草的尽头狂奔而去!


    ——而另一侧,便是万丈悬崖。


    洛千俞瞳孔紧缩,下意识就要冲去阻拦,“那是你的女儿!”


    刘秉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袍,他擦了擦手上的血,脸上那笑容愈发扩大,声音在雨幕中清晰响起:


    “不,洛檐。”


    “那是你的妹妹,洛枝横。”


    第139章


    “仇人已在咫尺, 令妹的马车却正冲往悬崖。”


    刘秉望着眼前脸色煞白的小洛大人,一字一顿抛出那道两难死局:“杀人,或是救人?”


    “你, 选哪一个?”


    话音未落, 少年的身影已然无踪。刘秉纵声长笑,笑声未歇便猛地呛咳,指腹一抹, 竟沾了些许血迹。他踉跄后退数步,退出月蓝草的氤氲气息之外, 又抬眼朝远处望去。


    “枝横——!”


    洛千俞的呼喊被狂风骤雨撕得粉碎。眼见载着妹妹性命的马车如脱缰野马,疯了似的冲往迷雾锁喉的悬崖边, 他脑中一片空白, 唯有本能驱使着身躯。


    雨水迷了双眼, 脚下碎石簌簌滚落, 他却不能有半分迟疑, 只顾在泥泞湿滑的山坡上奋力追赶。视线所及, 唯有那愈发逼近、也愈发凶险的马车背影。


    快了。


    就快要追上了。


    他已然望见, 马车后辕垂着一截刘秉先前捆缚上山的麻绳,正随着车身颠簸, 在风雨中胡乱飘荡。


    就是现在!


    洛千俞猛地向前扑出, 指尖在冰冷的雨幕与泥泞中险险一擦, 终是死死攥住了那截绳索!巨大的惯性险些将他整条臂膀脱臼,他牙关紧咬, 借着冲力飞速将绳索在腕间缠绕数圈, 狠狠勒紧!


    双脚蹬地,身躯后仰,他拼尽全身气力, 欲要拽住这狂奔的惊马。


    可雨水浸透的地面滑如泼油,竟无半分着力之处。他非但没能阻住马车分毫,反倒被那股蛮力拖拽着,在谷地划出一道泥泞痕迹,朝着深渊飞速滑去!


    悬崖边缘已近在咫尺,碎石被车轮碾轧、簌簌坠入深渊的刺耳声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没有时间犹豫了。


    洛千俞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借着绳索摆动的力道,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腾跃而起,朝着那匹惊马的脊背猛跃而去!


    重重砸落在马背上的瞬间,剧烈的颠簸险些将他直接掀飞。他双腿死死夹紧马腹,一手攥住蓬乱的鬃毛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不顾一切地朝着甩动的缰绳探去!


    抓住了!


    他拼尽毕生气力,双臂猛地向后勒紧!粗糙的缰绳深深嵌入掌心,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


    仅是一瞬,手心便已渗出血痕。


    “吁——!!!”


    受惊的烈马骤然被巨力扼住奔势,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猛地凌空扬起,整个车身随之剧烈后倾、震荡不休!


    马匹扬蹄急停的刹那,车厢却被惯性裹挟着向前猛冲。洛千俞来不及躲闪,头后毫无缓冲地撞上马车前辕的坚硬木梁,一声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剧痛轰然炸开,眼前金星乱舞,大半视野瞬间被无边黑暗吞噬。


    这短暂的失神与剧痛,让他再也稳不住身形,整个人从马背上狠狠甩飞出去,直直坠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仅是短暂一瞬的空白。


    可下一刻——


    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电光火石般,疯狂而庞大地涌入脑海。


    几乎是势不可挡、不受控制般浮现了过往。


    一朝穿书,他成了那京城闻名的纨绔小侯爷。


    摘仙楼,他包下整座戏场,却不料与闻钰初遇。


    他化身神秘客,救美人于水火。


    他亲手抢回了千年雪莲。


    闻钰成了他的贴身侍卫。


    他收起顽劣心性,挑灯夜读考科举,终得二甲功名,受皇帝亲封为官。


    为闻家沉冤昭雪,他直奔午门,亲自击鼓鸣冤,在公堂之上据理力争。


    他亲手烧了卖身契。


    闻钰在屋檐上亲他。


    他随阙袭兰远征西漠,于黑风口战死。


    他没倒在敌军刀下,却被大熙士兵一剑穿心。


    ……


    一切皆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那个令他敬佩神往的前任穿书者,那个凭一己之力改变原书剧情的天选之人,那个将情敌们修罗场局势搅乱作一团、最后却独自赢得美人芳心的人——从来都不是旁人。


    而是……他自己?


    他就是上一任穿书者!


    洛千俞瞳孔震动,雨水落在他沾血的额角,滑落脸颊,他睫羽猛地一颤,失重感袭来,周遭却恍惚一片。


    他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了一切。


    ■


    ■


    “哥哥!!”


    马车里,被绑住手脚的洛枝横奋力吐出口中布条,撕心裂肺的哭喊传来。


    可此刻,意识到这一切时,洛千俞已惊觉为时已晚,他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急速下坠。


    而他的脚下,是万丈深渊。


    万幸的是,腕间那根粗绳仍牢牢系着他与马车。但下坠的巨大重量,叠加马车尚未完全停歇的惯性,拧成一股拉扯之力,将他朝着悬崖外侧狠狠荡出!


    下一秒,绳索骤然绷紧,以一股更蛮横、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拽回——重重撞向悬崖内侧那面冰冷坚硬的岩壁。


    电光撕裂长夜,惊雷在云端炸响,银白的光瀑瞬间倾泻,浇透天地。


    胸腔内空气被尽数挤压的窒息感,气息瞬间滞涩,骨骼濒临碎裂的哀鸣,与雪崩时一模一样的触感重现,这一刻洛千俞感受到了真正的、近乎冰冷的濒死感。


    他活不成了。


    可他才刚想起一切。


    世间还有比这更捉弄人的事吗?


    ……


    天雷阵阵,连绵不绝。


    撞击的闷响与雷霆的轰鸣共振,像一道来自遥远深处的叩问,顺着骨骼与肌理,直抵神魂深处。


    那股濒死感竟在此刻,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陌生且零碎记忆忽然在脑海中高速旋转,与此刻的绝境交织缠绕,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过往的影子。


    下一刻,那层隔绝过往、朦胧如纱的桎梏,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洛千俞瞳孔一紧。


    一段本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被尘封已久的古老卷宗,此刻被骤然展开,清晰地、完整地、带着近乎磅礴的力量,回归于他一片空白、却又不甘的意识。


    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对寂静里,


    一道微弱的灵魂于绝境中,悍然重生。


    ……


    —【我乃洛檐,字千俞。】


    —【你不知道洛侯家世子?那是千年一遇的天道之子,身负不死之躯,状元及第,实乃国之栋梁!】


    —【洛檐啊,朕交给你三个任务。】


    —【我要寻的人,名叫钟离烬月。】


    —【阿檐,我心悦与你。】


    —【昭王残暴成性,却唯独对你一见如故?】


    —【叛国贼!滚出去!】


    —【待你从京城归来,我们便以天地为媒,烛火为证,成婚可好?】


    ……


    陌生的声音涌入脑海,一幕幕如同碎片,却又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


    怎会如此?


    他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么?


    这是谁的记忆?


    谁叫……洛檐?


    …


    …


    “你不知道洛檐?”


    “不知道啊。”


    御街两侧,人头攒动,百姓们翘首以盼,等着观看新科状元游街的盛景,喧闹声中,两个相邻的看客闲聊起来。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满脸兴奋,对身旁一脸茫然的外乡人道:“嘿,今儿这可是状元游街,你竟真不知道这回的状元郎是谁?”


    那外乡人摇摇头:“不知啊,状元三年一出,有何稀奇?”


    “哎哟!”短打汉子一拍大腿,“这天下,谁人不知洛檐洛小侯爷的名号?”


    “镇北侯府的世子,真正的天之骄子!”


    “听说啊,洛檐三岁就能诵千字文,五岁熟读论语,八岁写的文章就让太学博士拍案叫绝!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如今十九岁便状元及第!这可是我大熙朝开国以来历代最年轻的状元公,妥妥的文曲星下凡,神童转世啊!”


    外乡人仍有些不以为然:“读书厉害的天才虽少,但每朝每代总有几个。状元年年有,只不过他格外年轻些,怎的就称得上‘稀奇’了?”


    “嘿,你这就有所不知了罢?”短打汉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这洛小侯爷,可不止是文采斐然。早几年,他曾随父出征边关,军中流传出一件顶顶邪门的事……”


    外乡人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凑近问道:“什么邪门事?”


    那汉子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啊,这位小侯爷在战场上若是受了伤,无论多重,那伤口都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奇异愈合!”


    “也就是说,无论陷入何等绝境,被围困、中埋伏,甚至传说有一次手被砍断……他总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人们都说……他是天道之子,有不死之身护体!”


    外乡人听得瞪大了眼,随即失笑,推了那汉子一把:“老李!定是你昨夜又多灌了几碗黄汤,这会儿又在此信口胡诌,拿我寻开心呢!”


    被称作老李的汉子急得脸都红了,梗着脖子道:“胡说!我昨夜滴酒未沾!这可是我那在军中当值的表亲亲口所言,还能有假?”


    “他说营里都私下传遍了,说那洛檐是天上星宿下凡,几乎每一场难啃的战役都让他去,生来便是为了辅佐咱们皇爷的,自有神明庇佑……”


    “放屁,他凡胎肉身,不怕疼的么?”


    两人正争执间,忽闻前方锣鼓开道,仪仗鲜明,喧天的乐声与欢呼声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状元游街的队伍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老李和外乡人也立刻停止了争论,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望向那被鲜花与彩绸簇拥而来的高头骏马。


    只见那白马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大红状元袍的年轻男子,乌纱帽下,是一张极为年轻、俊美得近乎昳丽的面容。眉如墨画,目似朗星,唇边噙着一抹浅笑,风姿清举,卓尔不群。


    阳光洒在他身上,那身朱红袍服衬得他肤白如玉,真真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好一个意气风发少年郎!


    方才还争论不休的老李和外乡人,此刻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直看得呆了。


    周遭的欢呼、议论仿佛瞬间远去,他们的眼中只剩下那道夺目的红色身影。


    老李喃喃低语,仿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人说过,这状元郎……竟会生得这般……好看啊。”


    那外乡人也痴痴望着,早已将什么“神童”、“不死身”的传说抛诸脑后,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般人物,怕是真正的神仙中人吧?


    马蹄声嘚嘚,年轻的状元郎端坐马上,目光掠过两旁欢呼的百姓,风姿无双。


    昌和十八年,春,京城。


    那场状元游街,最终未能行至终点。


    当那匹象征着无上荣光的白马,驮着红衣似火的年轻状元郎,刚转过朱雀街口,尚未抵达承天门时,一队盔甲森严、神色冷峻的禁军便如铁桶般围了上来,拦停了整个队伍。


    欢快的乐声戛然而止,喧闹的欢呼化为死寂。


    为首将领手持圣旨,声音冰冷地宣读了诏书:镇北侯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证据确凿,即刻褫夺爵位,查抄家产,全族流放三千里外北疆苦寒之地。


    旨意宣毕,不等众人从这惊天巨变中回过神来,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已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那位刚刚还沐浴在万丈荣光中的新科状元,从马背上狠狠拽下!


    朱红状元袍沾染了尘土,乌纱帽滚落在地,被无数只脚踩踏。洛檐被反剪双臂,强压着跪在泥地上,他抬起头,望着方才还对他欢呼雀跃、此刻却面露惊恐与鄙夷的百姓。


    那双恣肆风发的眸子,有什么东西于瞬间碎裂,归于死寂。


    一朝云端,一朝泥土。


    侯府百年煊赫,竟在一日之间,彻底倾覆。


    流放之路,艰苦备至。昔日金尊玉贵的侯府世子,如今是戴罪之身,尝尽世间冷暖。然而,更摧折人心的,是三妹本就孱弱的身子,在接连打击与路途颠簸下迅速垮掉,一病不起,气若游丝。


    北疆的医者皆束手无策,只有一个老大夫隐晦提及,此症罕见,或许唯有求见京城那位张郎中,配以千年雪莲,才有一线生机。


    看着洛枝横日渐虚弱的身体,洛檐心如刀绞。他做出了一个自寻死路的决定——带着奄奄一息的妹妹,冒死潜回京城求医!


    他小心翼翼,昼伏夜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再度踏入这座承载了他无数荣耀与伤痛的城池。然而,就在他千方百计寻到张郎中住处,几乎要叩响门环的那一刻,四周火把骤然亮起!


    他被发现了。


    冰冷镣铐再次加身。这一次,他被直接带到了金銮殿上,跪在了那位决定他生死的帝王面前。


    龙椅上的皇帝,面容隐在冕旒之后,看不清神情。洛檐俯首于地,心中已是一片死灰。


    他不再奢求自己活命,只重重磕头,额角触及冰凉的砖石,发出沉闷声响:


    “罪臣洛檐,自知死罪。任凭陛下发落,只求……只求陛下开恩,能请张郎中救治家妹。罪臣九死难报!”


    殿内一片沉寂。


    良久,上方传来老皇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犹豫与探究:“洛檐啊……”


    皇帝微微前倾,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私自潜回京城,确是死罪。”


    “不过……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洛檐身形一震。


    皇帝缓缓道:“朕,交给你三个任务。”


    “如若你能完成,朕不仅恕你无罪,命太医为你幼妹诊治,还可洗去你的戴罪之身,允你洛家全族返回京城,恢复官职爵位。”


    恩赐常常伴随着极致的危险。


    洛檐瞳孔微微紧缩,屏住呼吸。


    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于空旷大殿响起:


    “其一,西漠各部与起义军勾结,势力渐长,已成朕之心腹大患。朕要你前往西漠,扫平叛乱,令其臣服。”


    “其二,昭国雄踞东方,昭王萧万生传闻残暴嗜杀,性情难测。朕要你作为使臣,前往昭国,与萧万生谈判,达成两国盟约,共御外敌。”


    “其三,江湖之远,有一处名为九幽盟之地,外人难入,其盟主钟离烬月,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莫测。朕要你找到他,并请他出山,为大熙社稷出谋划策。”


    此话一出,朝野上下噤若寒蝉。


    这三个任务,是当朝面临最棘手难办,也是迄今为止毫无计策的最大问题。


    与其说短时间难以解决,不如说,这是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先不说西漠叛军与起义军联盟,根深蒂固,凶悍异常,扫平他们无异于登天。


    昭王萧万生暴戾之名远扬,前往谈判,简直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


    而那九幽盟更是深不可测,盟主钟离烬月世人连其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从知晓,想请这等人物出山辅佐朝廷?


    简直是痴人说梦!


    看似三条生机,分明是三条死路。


    这根本不是恩赐。


    然而,洛檐跪在殿中,仅仅沉默了瞬息。


    少年重重地将额头磕在砖石上,发出清晰而决绝的声响:


    “罪臣洛檐,领旨谢恩。”


    ……


    领了圣命的洛檐,甚至来不及等妹妹病情稳定,便以戴罪之身,手持一道几乎空白的圣旨和一枚临时兵符,奔赴烽火连天的西漠。


    他接手的是一支刚经历败仗、士气低迷的残军,人数远逊,面对的却是如日中天、熟悉地形的西漠各部与起义军联盟。


    敌众我寡,天时地利皆不在我。


    洛檐没有贸然进攻。他先是带着亲兵,亲自勘察地形,绘制详图,甚至数次伪装潜入敌占区,摸清了叛军的粮草囤积点和几个首领之间的矛盾。


    他利用敌人轻敌冒进的心理,设下埋伏,以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歼敌数百,缴获了一批物资粮草,稳住军心。然而,叛军主力很快反应过来,发动了疯狂反扑,一场场血战下来,洛檐带来的兵力折损近半,他自己也多次负伤,最险的一次,箭矢离心脏仅寸余。


    决定性的战役发生在“风吼隘”。此地是通往叛军老巢的咽喉要道,敌军依仗险峻地势,垒石设卡,负隅顽抗。洛檐身先士卒,亲自率敢死队攀爬峭壁,意图从侧翼打开缺口。


    就在他们即将成功登顶时,被敌军发现,滚木礌石如雨而下。


    混战中,一块巨大的滚石轰然落下,洛檐为推开身旁副将,自己的左臂被巨石边缘狠狠砸中!骨裂声清晰可闻,鲜血淋漓。


    “将军!!”


    部下含泪继续冲锋,最终拿下了风吼隘。而洛檐则被将士们用临时制作的担架,小心翼翼地抬回了营地,人已几近昏迷。


    营帐内,军医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袖,看到那几乎完全断开的胳膊时,吓得魂飞魄散,手都在抖:“这、这……断肢了?!”


    一旁的副将双眼赤红,道:“帮洛将军接回去。”


    军医连连摆手,额头冷汗涔涔:“大人!这、这断肢如何能接?属下只能尽力止血,包扎固定,但这条手臂……怕是保不住了!日后……日后……”


    “我让你接!”副将一把揪住军医的衣领,声音嘶哑,“这是军令!”


    军医战战兢兢,在副将杀人的目光下,只能硬着头皮,将断骨大致对齐,用木板固定,再用尽所有金疮药止血,层层包扎。整个过程,洛檐疼得浑身被冷汗浸透,却死死咬住软木,未发出一声哀嚎,最终彻底脱力,昏死过去。


    军医包扎完毕,看着洛檐毫无血色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能熬过今晚不发高热,便是万幸……这手臂……”


    副将沉默地守在床边,一言不发。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军医小心翼翼地前来查看伤势,准备更换伤药时,他颤抖着手解开那被血污浸透的绷带——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得差点跌坐在地!


    “天……天下竟会有这等事!”


    昨天那狰狞可怖、几乎断裂的伤口,此刻虽然仍有轻微红肿,已经奇迹般愈合大半,虽然远未恢复到完好如初,但这等愈合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医理的认知范畴!


    洛檐因耗尽了身体潜能,依旧在沉睡,脸色苍白,呼吸轻弱。


    军医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洛檐的手臂,声音极低地喃喃自语,充斥难以置信的惊骇:“原来……京城里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他、他真的有不死之身?是……天道之子?”


    副将眼神复杂地瞥了军医一眼,带着警告意味低声道:“管好你的嘴,今日所见,若泄露半句,军法处置。”


    军医连滚带爬地冲出营帐,立在清晨的寒风中。远方硝烟尚未散尽,他心中却无半分救活病患的喜悦,反倒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沉重。


    他低低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世间竟有这等奇事,可这般异于常人的身子……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未必是什么幸事。”


    “注定要被各方势力觊觎争夺,从此承受无尽磨难,再无宁日。”


    他望着远方天际,声音里满是怅然:


    “可他还……只是个还未及冠的孩子啊。”


    帐内,洛檐依旧沉眠着,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眉心拧成深痕,仿佛连睡梦中,都在承受着无尽的苦楚与沉如山岳的压力。


    西漠的战事,在洛檐以身为饵、数次奇袭,并凭借那匪夷所思的愈合力屡次从绝境中生还后,终以叛军首领被阵前斩杀、余部溃散投降而告终。


    消息传回京城,举朝震动。


    大军凯旋,亟待休整。


    洛檐却片刻未停,他站在刚刚收复的城池高处,望着东面的地图。


    昭国与九幽盟,一东一南。


    嗯……


    九幽盟更近一些。


    洛檐沉思了一夜。


    他最不擅长和这种盟主、魁主打交道,何况钟离烬月还这么神秘,世人皆未见过其真容,还不如叫他打仗呢。


    真不想见那个九幽盟盟主啊。


    翌日清晨,将兵权与后续事宜交付副将,洛檐未带一兵一卒,只身一马,悄然离开了军营,向着那传说中的九幽盟方向而去。


    越靠近传闻中神秘莫测的九幽盟,洛檐心中的惊异便越多,这与他想象中魔教巢穴应有的阴森诡谲截然不同——没有幽深雾气,没有不见底的峡谷,更没有终日不散的乌云。


    沿途山明水秀,景致清奇,越往深处,越是云雾缭绕,奇花异草遍布,飞瀑流泉不绝,远远看去,竟恍如一片遗世独立的仙境。


    途经山外最后一座繁华城镇,名为“花灯城”。


    恰逢节庆,入夜后满城灯火,恍如白昼。


    河畔桥边,尽是放灯祈福的游人。


    一处摊位前,老板见洛檐风姿卓然,一身风尘却难掩贵气,热情地招呼:“公子,放盏河灯许个愿吧?很灵的!或者放盏天灯,写上意中人的名字,祈愿姻缘美满!”


    洛檐脚步微顿。


    看着那星星点点的河灯顺流而下,盏盏天灯升空融入星河,确实极美,也的确……甚是有趣。


    喜欢。


    想玩。


    他心中微微一动,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玩心悄然冒头。


    但下一刻,洛檐侧过头,便强行将这丝悸动按捺下去。


    他抿紧了唇,眼神重新变得沉静。


    不行。


    纵使他心底喜欢这人间烟火,向往无拘无束,贪恋这片刻安宁,也没有时间分心。


    如今的自己,是戴罪之身,背负着家族的命运与妹妹的性命,他没有时间,更没有资格抛却一切,去满足这些微不足道的“喜欢”。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地穿过那片璀璨灯海与欢声笑语,将那份短暂的诱惑抛在身后,径直出了城,踏入通往九幽盟的深山古道。


    终于,他站在了传闻中的九幽盟入口之前。


    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汉白玉石阶,高耸入云,仿佛直通天际。石阶两旁古木参天,云雾在半山腰缭绕,更添几分仙气与肃穆。


    洛檐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抬步,一级一级,向上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石阶旁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一个约莫七八岁、梳着双髻的小童抱着一捆柴,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是何人?”


    “九幽盟未有盟主或长老的书信为凭,是不能进入的。”小童声音清亮。


    洛檐停下脚步,微微一怔,躬身道:“在下曾数次派人送来信函,陈明来意,但皆未得回音。”


    小童眨巴着大眼睛,借着天光看清了洛檐的眉眼,竟是呆了一呆,忍不住又多看了好几眼,才问道:“你、你到底是谁啊?来找谁的?”


    洛檐直起身,郑重作揖,少年声音在山间回荡:


    “在下洛檐,字千俞。”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下,说出了那个承载着皇帝第三个、或许也是最难完成的任务的名字:


    “我要寻的人,名叫钟离烬月。”


    第140章


    小童歪头, 脆生生问:“你要找盟主大人?”


    洛檐颔首:“烦请小友,能否带我见他一面?”


    小童抱柴在手,闻言轻轻摇头, 道:“任何人不能私自擅闯九幽盟, 便是谁来,也从无例外的。”


    洛檐眸中的光黯淡下去,垂下眼帘, 难掩失望。


    小童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可以破例, 替公子通传一声。”


    洛檐连忙道谢:“多谢小友。”


    他在石阶下静静等候,时间一点点流逝, 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的面庞, 半晌, 那小童才哒哒地跑了出来, 朝他鞠躬:“这位公子, 对不住啦。”


    “……盟主说了, 不见。”


    洛檐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 怔在原地。


    小童好心劝道:“公子,日头都快落了, 山里晚上冷得紧, 你还是先回吧。”


    洛檐捏紧了手心, 指节泛白。


    他在原地僵立良久,久到将要离去之际, 小童都以为他已然放弃, 却见那少年却忽然转身,大步折返。在白石阶前,毅然单膝跪地。


    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 坚定决绝,回荡在空寂山谷之间:“在下大熙臣子洛檐,求见钟离大人!”


    声音落下,余音袅袅。


    “在下大熙臣子洛檐,求见钟离大人。”


    ……


    小童愣住了,无措道:“公子,您、您这是做什么呀?”


    洛檐却未看他,仅望向那云雾缭绕的居所深处,再次扬声道:


    “在下大熙臣子洛檐,求见钟离大人!”


    ……


    小童搁下柴薪,复又出来时,少年还在原地。


    只是过了这许久,少年声音添了几分颤抖嘶哑,分明是久立耗神所致。小童望着洛檐跪在石阶上的身影,于心不忍,劝道:“公子,这般坚持是无用的,钟离大人既已言明不见,便是再等下去,也断无转圜余地……”


    洛檐却侧过头,朝他牵起一抹笑,轻声道:“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小童道:“可钟离大人非寻常人可比!公子便是在此跪上三天三夜,他也未必会动心。”


    洛檐抬眸望向那高耸入云、隐在云雾中的石阶尽头,轻轻眨了下眼:“尽人事,看天命嘛。”


    “榆木脑袋!我、我可不管你了啊!”


    小童气呼呼跑开了。


    …


    …


    三日后,消息不胫而走。


    听闻九幽盟山门外,有一位容颜绝世、风姿不凡的少年郎,为求见盟主,已在石阶前跪了整整三日三夜。


    附近城镇的百姓闻之,纷纷聚在一处议论不休。


    “当真跪了三天三夜?不会死吗?”


    “竟真有人为见钟离大人,执着到这份地步,实在难得!”


    “这般赤诚之心,放眼天下也少见啊!”


    有人却摇头叹气:“赤诚又如何?天下谁人不知,那钟离盟主的心就是铁打的,便是跪到天荒地老,怕也难动那老头半分。”


    “你怎知他是老头?你见过?”


    “没见过,可那般身份地位,很难猜么?”


    “可不是嘛,多少权贵名流求见而不得,一个大熙来的臣子,又能有何不同?”


    ……


    第三日,晨曦微露。


    薄雾尚未散尽。


    洛檐仍跪立阶前,身形虽因疲惫而微微摇晃,脊背却依旧立得笔直。


    他喉间微动,正欲再度开口求见。


    这时,忽有一道男人声音,打破了山间的寂静:“小呆子,他是不会见你的。”


    洛檐身形一顿。


    他下意识侧目望去。


    只见旁边一棵虬枝盘曲的古松之上,不知何时,一袭黑衣的男子,正斜倚在粗壮的枝干上,他一手枕在脑后,山风穿林,衣摆轻拂。


    然而,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那人的脸。


    无他……只是有些诧然。


    洛檐短短半生,遍历四方,竟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肤白胜雪,眉眼浅邃,唇薄微噙笑意。


    其容色不清朗如月,反带幽邃神秘,夺人心魄。


    他就那样慵懒躺在古松枝桠间,云雾缭绕,清风穿松,身置其间却仿佛独立红尘之外,只一眼便教人微微屏住了呼吸。


    “阁下何人?”


    “一个过路客罢了。”


    洛檐抬眸,眸光未离云雾深处的盟门,问道:“既是过路客,又何以断言他不会见我?”


    那人低低一笑,“若跪上三日便能请动钟离盟主,九幽盟外的石阶,早该跪满天下人了。”


    洛檐瞥了那树上的男人一眼,并未接话,重新转回头,目光依旧望着那云雾深处的盟内方向,显然不打算理会这个突然出现、言语轻佻的陌生人。


    男人也不恼,兀自调笑,续道:“你想学那刘玄德三顾茅庐,礼贤下士,可惜,你面对的不是心怀天下的诸葛孔明,而是钟离烬月。”


    洛檐喉间微滚,低声问:“既是心诚,何以不见?”


    男人轻笑一声,话语直截了当:“在你踏入九幽盟境地的那一刻起,钟离烬月便已知晓你的到来。”


    “何况为大熙出谋划策,便是要与昭国为敌。那盟主最是乐得清静,怎会参与你们俗世王朝的纷争?”


    洛檐心头微动。


    是啊,他何尝不知?


    若非身负皇命、关乎妹妹安危,谁愿背井离乡,来此跪见一个素未谋面的老男人?


    可自己别无选择。


    树上男人似能看穿他心底所思一般,轻笑一声,道:“我曾听过一则传闻——洛侯有一子,乃长胜将军也。传言他战场所受之伤皆能自愈,是不惧生死的不死之身,更是各方觊觎的天道之子。”


    “如今得见,倒叫人有些失望。”树上那神秘客声线慵懒,漫不经心的调笑混着风声落下,“不过是比寻常人略好看些,并无甚特别。”


    洛檐耳根蓦地一热。


    他行走世间十九载,哪里遇见过这般放肆无礼之人?


    那人目光掠过低垂眼帘、单膝跪地的洛檐,探究之意渐浓:“只是这般棘手的差事,大熙那老皇帝何以偏偏派了你?难不成,朝廷是捏住了你什么不得不从的把柄?”


    洛檐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无甚把柄。为国分忧,为民解难,本是臣子分内之事。”


    神秘客闻言轻笑,声色低沉,似是有趣:“有没有人说过,你这贪玩性子强装正经时的模样……实在拙劣,叫人一眼就能识破?”


    洛檐手心微微捏紧,不理他了。


    这是哪儿来的混蛋?.


    第四日,晨。


    洛檐方一抬眸,那人竟又出现了。


    那人依旧躺在老地方,只是今天换了一袭红衣,手里抛着一个苹果,一下,又一下,稳稳落在掌心。


    他看着跪得笔直的洛檐,饶有兴致地问:“小呆子,你整日跪在这里等他,吃饭解手怎么办?”


    洛檐:“……”


    不行,他选择无视。


    男人不依不饶:“跪了四日,你这膝盖……还扛得住吗?”


    洛檐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扛得住。”


    神秘客挑眉,声带戏谑:“哦?你那神奇的自愈能力,并非只能用在战场,连膝盖磨损也能一并修复?”


    少年微微撇过头去,不想看他:“不劳阁下挂心。”


    “凡人皆有一死,”男人咬了一口苹果,声音有些含糊,目光却悠然锐利,“可大熙来的小洛大人,却不似凡人……在下实在好奇,你这不死之身,可有什么弱点?”


    “刀劈斧砍,水溺冰封?”


    “火烧也不怕?”


    “那五马分身呢?”


    洛檐闭口不言,如同老僧入定。


    那人咽下果肉,轻笑一声,语气更加促狭:“说来听听,你们大熙皇帝派你来,莫非并不只是看中你这不死之身耐折腾,实则觉得你生得貌美,或许……能色诱到那位钟离盟主?”


    洛檐微微抿唇,额头暗筋隐起。


    垂在身侧的手心不自觉地捏紧了,指节泛白。


    他的剑去哪儿了?.


    第五日。


    那袭黑色身影如期而至。


    “小呆子。”他今日换了话题,目光落在洛檐束发的红色发带上,“你似乎……格外喜欢红色发带?”


    洛檐侧过头去,不理他。


    “早知你如此偏爱红色,我今日就穿红衣来了。”


    洛檐下意识驳道:“没有,并非偏爱。” 随即反应过来,懊恼自己竟又接了话。


    神秘客却像是抓住了什么有趣之处:“哦?可这几日,你身上的衣衫每日皆有更换,唯独这发带,始终是这一条。”


    洛檐抿紧唇,不再理他,继续清声道:“在下大熙臣子洛檐,求见钟离大人!”


    男人打断他:“五日风吹,三日日晒,你这张脸却毫无变化,依旧白皙如玉。有没有人夸过你肤白?”


    洛檐被打断,气道:“没有。”


    “是吗?”


    “那有没有人说过……你身上带着一种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洛檐强忍怒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他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向树上那悠哉的身影,“阁下就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神秘客闻言,轻轻一笑,那笑容慵懒又理直气壮:“没有。”


    *


    入夜,月色浸着几分清寒。


    洒落庭院,阶前霜白一片。


    洛檐一身疲惫,下意识抬眼望向院中古松——白日里倚树而坐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无踪。


    只余松风簌簌,拂动满地落影。


    洛檐暗暗松了口气。


    少年紧绷的肩背微松,伸了个懒腰,瞧着四下无人,起了身。


    洛檐摘掉护膝,收起阶下润喉的茶壶,卸去怀中的零嘴和话本,接着,身形一顿。


    他想了想,抬手,取下束发的红色发带。


    乌发散下,垂在肩头。


    …


    …


    不多时,一袭黑衣身影踏入盟门。


    男人衣袂扫过玉石路面,走过之处,无声无息。


    守门的小童抬眼瞥见那神秘客,浑身一震,连忙起身敛衽,躬身垂首,恭声道:


    “钟离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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