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洛千俞垂眸, 半坐在木栏上,望着灯笼下晃动的光影,映在美人的面庞上。
心也砰砰直跳。
所幸对方的身子一顿, 亲吻也停了。
心中刚松了口气。
美人的声音却已落在他耳边, 挨得极近:“是吗?”
洛千俞喉结一紧。
“你我曾经朝夕不离,少爷送我披风马,为我闯宴比武赢回传家玉佩, 为我祖父击鼓鸣冤,为我几番扮成神秘客。我们曾同床共枕, 耳鬓厮磨,共赴巫山云雨……这些, 你娘子知道吗?”
接着, 就被咬住了耳垂。
洛千俞瞳孔一颤。
耳垂被咬出牙印, 很快泛上湿意, 他张了张嘴, 用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何人?”
身前的人抬眼, 眉心凤纹在黑衣之上, 衬得愈显红艳。
那人启唇:“闻钰。”
……
闻钰。
洛千俞在心底无声默念这两个字。
记忆还未及拼凑,这个名字却如惊雷般在脑海里一记重击。
闻钰?
是闻钰!!?
眼前的美人, 竟是书里的主角受?!
闻钰怎么会在这里?他是这本原书的主角, 整本故事几乎都围绕京城展开, 闻钰怎么会远跨天下、出现在大半个版图外的西昭?
而且,闻钰方才说的那番话……仔细想来, 都是原书里从未发生过的剧情。
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主角受的相好?
难不成是小侯爷?
那个原书中的万人嫌纨绔炮灰攻?
如何可能?!
思绪正翻涌间, 洛千俞一抬眼,发觉闻钰的耳朵不知何时红了。
不仅如此,对方扶在他腰上的手, 吻过他的唇瓣,连带着拂过颈间的气息都烫得惊人,连带着他都热得无措。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洛千俞暗道不好,他再不做些什么恐怕事态要失控,少年强行压下慌乱,喉结滚了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闻公子!那个、你……你认错人了。”
“你说的那些事,我不曾与你做过。”
“今夜你亲错了人,我并非什么小侯爷,也不是你的少爷,更不是大熙人,而是昭国的三皇子,萧鱼。”
他后腰悬空抵着木栏,身后毫无支撑,每一秒都过得心惊胆战,忙又道:“闻公子,既已误会解清,我就当没发生过,可否先放我下来?”
“这里好高,我怕我跌下去……何况,你身上的药性未退,暂且先忍一忍……我带你去找郎中。”
话音刚落,腰间的力道微微一松,他被轻轻提起,腰身终于离开了木栏边缘,脚尖即将落到实处。
洛千俞刚松了口气,下一秒,抱着他的手臂突然收紧,强烈的悬空感瞬间袭来,他心头猛跳,下意识伸手搂住了黑衣美人的脖颈。
接着,他听到闻钰的声音:“说谎。”
“我从未提过小侯爷三个字,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他?”
洛千俞呼吸一紧,心底瞬间凉了半截。
坏了。
这是个陷阱题!
闻钰的声音干涩晦暗,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一样,可最让他失措的,是对方愈来愈红的眼睛:
“洛千俞,你究竟是没了记忆,还是不想见我?”
……
洛千俞喉头哽住。
似乎是被对方近乎汹涌庞大的情绪感染,就连他的心头也有些发酸。
他该怎么解释,小侯爷不是失忆,也并非故意不见他,而是这个身体,已经被他这个穿书者占据了?
“三年了,你就连一刻都不愿与我独处?”
还没等他想出辩解的话,后腰的手骤然收得更紧,下一刻,带着烫意的唇瓣便再次覆了上来,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夜色笼上。
房门被关得死紧。
门前灯笼已然灭了,里面的声音却压抑不住,隐隐倾泻而出。
黑暗中,洛千俞刚摸到床沿的手指还没用力,手腕就被牢牢攥住。
手心略烫,同时指节分明,是不容置喙的力道,手背绷起青筋,触感分明。
下一秒,那人微微使力。
洛千俞感觉自己被他骤然拉过,身下擦过柔软的床单,方才好不容易逃出的那点距离,瞬间被拉得归零,重新跌进熟悉的怀抱。
衣袍早已散落在地,顺着床脚滑到地上,在地板上堆成一团,遮住了满地狼藉。
夜色寂静,又偶尔被压抑着的声音冲散。
洛千俞下意识抬眼,借着月光看见那人视线停留在一处。
洛千俞一怔。
对方看见了自己心口的伤痕。
他忽然想说些什么,想解释,却又语塞,因为他不确定这时何时留下的伤,那时的闻钰又是否在他身边。
下一刻,伤痕被吻住。
洛千俞呼吸微滞,有些无措,心却砰砰跳了起来。
再被吻住唇时,他被牢牢锢住后腰,熟悉的气息包绕,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即便被亲得喘不过气,却也无路可逃,只能被迫仰头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终于漫过窗棂,落在冰凉的地板上,又缓缓爬上床沿,一寸寸覆在身上。
一开始,洛千俞还能勉强保持清醒,耳根涨得通红,视野里能清晰看见闻钰近在咫尺的眉眼。
甚至能咬着牙骂出几句,声音里却带着颤。
后来,他只能咬住唇,指背抵着唇畔,试图压抑声音。
可眼泪却先一步失控,顺着眼角往下淌,唇齿间变得含糊。洛千俞抿紧下唇,侧过头去,眼泪滑过鼻尖,砸在身侧闻钰的手背上。
到最后,窗外的夜色渐渐淡去,大脑彻底昏沉,只剩下残存的理智支撑着,只在能开口的间隙里,小声地求饶,不行了要死了,亲亲相公都叫了,还主动凑过去吻美人的唇,对方才稍卸攻势,变成沉而慢地碾。
可他却哭得更厉害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淌,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闻钰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吻他的眼泪,舔他发红的眼尾。
洛千俞只能咬着牙,颠簸着闷出哭.腔:“钰郎,你放过我……”
接下来,不仅没能压抑,反而愈演愈烈。
直到窗外的夜色彻底褪去,黎明的光刺破天际,将屋子染成浅淡的晨色。
他忘了自己最后是何时失去意识的,只记得阖上眼帘时,闻钰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触感极轻,却是颤抖的.
晨色漫进屋子,洛千俞睡不安稳,先醒了。
睫毛轻轻颤了颤,眼角传来一阵轻微的擦痛,他抬手摸了摸,才发现眼睛肿得厉害,喉头又干又涩,渴得厉害,想喝口温水。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的一幕幕。
……
救命。
他和主角受睡了!!
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事实,少年动了动,忽然听到细微的声响,令他身体一僵,朝异样之处看去。
竟还没抽出来,就这么吞了一掖……
洛千俞彻底僵住,像是被吓到,眼圈一红,不敢动了。
恍惚意识到,原主是闻钰的相好?
可是如何可能?
众所周知,闻钰生平最看不上他这种嚣张跋扈盛气凌人的富家纨绔。何况,自己还做了一系列作死行为,比如摘仙楼初遇调戏,比如强行把人家抢入府中,以闻钰病重的母亲作为要挟,比如惦记人家身子,趁着及冠礼那日,偷偷在闻钰的酒杯里加了料……
经历过上述事件,闻钰应当是最痛恨自己的,又怎么会与他私定终身?
闻钰说的那人是原主?
别的暂且不提,什么比武赢玉佩,扮成神秘客,甚至击鼓鸣冤……小侯爷无论文武皆令人汗颜,怎么会做到那些事?
小侯爷啊小侯爷,你究竟干了什么!
你拐谁不好,竟然把主角受拐走了,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情敌吗,嫌命长了不成?
而且听闻钰那番话的意思,自己貌似之前就把人家美人睡了?这下可好,被旧情人找上门来,连自己屁.股也赔了进去!
只是,作为手握剧情的穿书者,洛千俞还是没法缓过神来,如果闻钰所说一切都为事实,也就说明,原书剧情出现了偏差?
一切剧情并非不可抗力?
这也就解释了他穿书之初,原主不仅没死在战场之上,腿也没被狗丞相废掉,还逃离到了北境交界,阴差阳错因为一场雪崩,让自己得以穿了过来?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洛千俞心头一紧,连忙闭上眼。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假装还陷在沉睡里。
对方好像醒了。
空气静了片刻,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下一秒,他察觉指尖轻轻落在他的眉骨上。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缓缓描摹着他眉目的弧度,又往下滑过眼睑,指尖擦过肿着的眼尾时,力道放得更柔。
那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那指尖又顺着他的脸颊轮廓往下,轻轻拂过他的唇角,再绕到耳后,捻起一缕散乱的发丝,缠在指腹间摩挲,每一下触碰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轻柔。
像是在确认什么。
洛千俞僵着身子,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只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任由那些轻柔的触碰落在肌肤上,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有些酸软。
许久,闻钰扶着他的腰,终于退了出来。
洛千俞忍着没作声,压抑住声音,攥住枕巾,才没溢出哼声来。
粗络红玉本已离开,牵连着浅色银.丝,在似红.似仲的入口,将断未断。
洛千俞抿了下唇。
不管怎样,他知道主角受现在也一定很尴尬,毕竟剧情变了,人设却很难改变。闻钰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不然此刻不会沉默这么久,像是在弄清眼下发生了什么似的,那药或许会令人神志不清,像醉酒之人,忘记昨夜荒唐之事也说不定。
他这种时候不如装睡,反正药效已经褪了,人总会懊悔自己在意识朦胧之际所做之事,待闻钰穿戴整齐,羞愧难当,自行离开客栈,他就收拾行囊,回皇宫去。
他确实贪玩,父皇没少念叨他,就连萧彻也整日让他住到东宫去,那时他嗤之以鼻。
没想到,偷溜出来这么一次,竟失了身。
……
罢了罢了。
洛千俞给自己劝好了,反正昨夜发生在客栈之事,天知地知,除了他知,就只有主角受知。
反正闻钰是不会说出去的。
正思忖着,洛千俞睫羽忽然一颤。
下一刻,却一个回马枪,尽数沒.入。
洛千俞惊唔一声,浑身一抖,想抬手去推对方,没来得及付诸,却被握住了雪白的腕处。紧接着,十指相扣。
洛千俞侧过头,指尖抵住牙关,眼泪没忍住滑下来。
救命。
比先前还要绅。
第122章
洛千俞睁开眼, 泪眼模糊,不仅再也无法装睡,这下就连声音都很难掩住了。
怎么回事?
主角受究竟咽下的是什么药, 竟如此霸道?
一夜过去, 不仅药效仍未褪,还愈演愈烈……问题是,众所周知, 闻钰一个翩翩如玉正人君子,怎么会有这种下作东西?
又是谁给他的?
闻钰却低头, 吻着他微张的唇畔,在他泪水滑落之际, 严丝合缝, 与他唇.齿相依。
洛千俞眼睛重新聚焦, 看清了美人的面庞, 此刻浅蓝的眸中已然清明, 耳朵也不再那般红了。
主角受现在清醒了!
终于, 那个正人君子, 温润如玉的美人状元郎回来了!!
小侯爷心头一跳,难掩欣喜。
洛千俞侧过头, 承受不住似的, 躲开了吻, 惶然道:“闻公子,你醒了?”
闻钰俯下的身影一顿。
洛千俞长睫一抖, 视线未与那人相触, 因为还吞着对方,他抿了下唇,尽量不让自己的声线显露慌乱:“如今药性已解, 你可还记得昨夜之事?”
虽说不知那药的底细,但他们翻云覆雨之事清晰如前,足以令对方羞愤难当,洛千俞正等着主角受无措回应,谁知下一刻,却听到美人启唇:
“我不记得了。”
……
嗯?
他说什么?
洛千俞愣住。
——真不记得了?!
莫非闻钰方才默然,非是初醒神思未清,竟是忘了前夜之事,正暗自揣度眼前境况?
这是什么椿药,竟还自带抹除记忆的本事?
“既然已经忘了……”洛千俞喉结微动,顾不上擦眼泪,眼泪便已被田舐而去,他眯起一只眼睛,追问道:“所以一切作罢,当作没发生过?”
闻钰:“所以再来一次。”
洛千俞:“……?”
皇宫深处的砖地上,寒光骤然一响。
洛十府手中绣春刀斜劈而下,刀身映着月色,凛冽凶狠,太子萧彻的长剑横挡,“当”的一声脆响震得空气发颤,火星顺着刀刃边缘溅落在地。
两人身影交错如电,绣春刀时而直刺心口,时而横扫腰腹,刀风刮向萧彻衣袍。
萧彻的剑则步步紧逼,剑尖始终锁着洛十府的要害,每一次格挡都自携威压,看得亲兵们心惊胆战。
“殿下……殿下!”
忽然,急促呼喊突然从旁侧传来,太子亲兵脸色一白,带着慌意。
萧彻手腕一翻,长剑精准架住洛十府劈来的刀,拧起眉头,道:“何事!”
那亲兵喉结滚了滚,几乎是磕巴着开口:“三、三皇子……跑了!”
“……?”
话音落地的瞬间,洛十府和萧彻的动作同时顿住。
相抵的刀刃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嗡鸣余响。
两人猛地转头,看向方才洛千俞所在的位置。
那里空空荡荡,早已没了半个人影。
洛十府瞳孔一紧。
下一秒,两人同时弹开对方的武器,绣春刀与长剑分别归鞘,身影如两道疾风同时冲进不远处的旧偏殿。
殿内陈设凌乱,唯有一扇窗棂被风吹得来回晃动,窗外只有空荡荡的宫墙。
……哪里还有洛千俞的踪迹?
萧彻盯着空窗,眉头轻拧,竟有些难以置信:“我弟弟会轻功?”
洛十府收刀入鞘,唇角一抹冷嗤,语气愈冷,却含嘲弄:“他会的你不知道的多了。你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太子,对他根本一无所知。”
“你说什么?”萧彻瞬间被激怒,伸手拔出身旁嵌在墙壁里的长枪,枪尖直指洛十府心口,“说的你好像多了解他一样。”
他一字一句道:“他是我的弟弟,和你这外姓人有何相干?”
洛十府眸中寒光骤然凝聚,握刀的手微微收紧,周身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没等他开口,萧彻的长枪已带风刺了过来,两人再次交手,枪影刀光在殿内交织,撞得梁柱上的蛛网簌簌掉落。
打了没几招,萧彻显然没了耐心,对着殿外大喝一声:“拿下他!”
等候在外的亲兵立刻涌了进来,手持长刀将洛十府团团围住。
洛十府神色丝毫未变,抬手一刀逼退身前的人,趁着空隙纵身一跃,从那扇敞开的窗户翻了出去,身影落地后没有半分停留,头也不回地往宫外方向走。
萧彻追到窗边,看着他的背影骤然反应过来。
这人根本不是落荒而逃,是要去追他弟弟!
他心头一急,当即提气纵身,踩着宫墙飞掠而出,在皇城上空追上洛十府,两人一边在空中缠斗,一边往城外飞去,兵刃碰撞的脆响在夜空中格外凛冽。
此时正值元宵节,城外长街上张灯结彩,人流如潮,叫卖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萧彻跟着洛十府冲进人群,不过眨眼的功夫,对方的身影便混在攒动的人头里没了踪迹。
他站在街头,看着来往的人群,心中倏然一沉。
不行,他必须比那歹人先一步找到小鱼!
萧彻目光扫过街边摊贩,猛地伸手抢过一盏挂着流苏的红灯笼。灯笼火光在夜风中晃了晃,他脚尖点地跃上屋檐,提着灯笼在黑瓦上飞速掠过,昏黄光晕照亮身下攒动的人影。
忽然,一抹熟悉的蓝色衣角在街角一闪而过。
他心头一紧,翻身跃下屋檐,快步冲上前,伸手扣住那人的肩膀:“小鱼!”
对方骇然转头,是张陌生的脸庞,眼中尽是惊慌。
萧彻的手瞬间僵住,灯笼垂在身侧,火光映着他沉下去的脸色,只低声道了句“抱歉”,便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又穿过两条挂满灯笼的长街,喧嚣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太子哥哥”突然传进耳朵。
太轻,却又戛然而止,快得如同错觉。
萧彻猛地回头,目光扫过街边的树荫。
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动枝叶的沙沙声,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眉头微微蹙起,握着灯笼的手不自觉收紧,沉默片刻,还是转身,继续往前追。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大槐树下,一道黑影从树杈上轻悄落下。
洛十府俯身,指尖捡起掉在地上的糖人。
那糖人被捏成一只展翅的小鸟形状,糖衣还带着几分余温,只是尾巴处碎了一小块。
少年抿紧了唇,眼底情绪翻涌。
“兄长……”
小二弯着腰,把最后一张歪扭的木凳推回原位,随即顿了顿,有些战战兢兢看向楼上。
那位小公子的客房依旧紧闭着。
连道缝隙都没露。
不会真出人命了罢?
昨夜,来了位黑衣侠客,一看便知是寻仇的,竟直奔那贵气的小公子而去。
踏进门时,腰间剑柄冷光一晃,不仅吓跑了满座客人,就连他也慌得脚不沾地去找掌柜,可前院后院转了个遍都没见着人。
等他气喘吁吁跑回来,大门竟不知何时落了锁。
隔着门,他听到里面交手的声音。
那动静,可是真激烈啊……
后来却就没了声音,厅堂没了人,他们大抵是上了二楼。
……这一夜过去,究竟战况如何?
小二越想越不安,心中愧疚得紧,索性咬咬牙,拎了桶热水,又找了块干净白帕子垫在桶沿,一步一挪蹭上楼梯。
到了房门前,他脚步顿住,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公、公子?”他声音发颤,“我送来了热水,给您放在门口了……”
话音落,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小二愣在原地:“?”
客房内一片死寂。
里间内。
帐幔半垂,唇齿相依,津夜顺着嘴角流下,洛千俞听到外间模糊的小二声音,急得去推闻钰的肩膀。
下一刻,唇齿相离的瞬间,他猛地吸气,肺里终于得了空气,低低哈了一声。
俄顷,小二听到房内传来少年的声音:
“多谢,放在门前就好。”
小二在门外支着耳朵,没听出语气有何异样,却还是放不下心:“公子……您没事吧?”
“昨夜那位侠客……有没有为难你?他已经走了吗?说起来都怪我,竟临阵脱逃,明明公子人这么好,还送了我桂花酒……”
许久,洛千俞的声音才响起,话语简短:
“无事,你去忙吧。”
门外的小二心中失落,心想小公子定是生气了,连话都不愿与他多说。
客房内的安静只持续了片刻。下一秒,便有闷在被褥里的轻亨,布料磨擦的窸窣,还有偶尔泄出的、被刻意压低的声音。
小二蔫蔫地低下头,小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唯剩声音连绵不绝地响起,沉闷,激列,一下比一下沉。
第123章
日上三竿。
光透过窗棂, 洛千俞刚从浴桶里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热意。
灌满的皆被引了出来,洛千俞坐在床沿, 后颈彻底红透了, 他怀疑了人生一会儿,依旧没回过神。
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身上的里衣似乎是新的, 清透干爽,衬得皮肉愈发白皙, 尺寸分毫不差,正是他惯穿的样式。
而闻钰握住他的脚踝, 正给自己穿鞋袜。
洛千俞喉结微动, 启唇:“我有三个问题。”
一开口, 才发觉嗓子哑得厉害。
闻钰抬了下眸, 指腹停在他脚趾上, 道:“你问。”
洛千俞指尖抵在床褥上, 略显迟疑, “闻公子此番从大熙千里迢迢远赴昭国,是为了我?”
闻钰:“是。”
竟真是奔着他来的!
哪怕他当初乖乖留在皇宫, 或是东宫, 以闻钰这样的身手, 想来也必定能轻易找到自己。
洛千俞掌心撑在床褥,忍不住蜷了下指尖, 他问出第二个问题:“你我从前……是相好吗?”
另一只鞋袜也被穿上。
他听到闻钰的声音:“是。”
还真是?
就小侯爷?就小侯爷??
他这么个出了名的浪荡纨绔, 是怎么把主角受追到手的?要知道,原书里小侯爷爱而不得,甚至连春.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了, 结局都没能赢得美人心。
堪称炮灰得相当彻底。
果然,他穿来之前,这书中世界的剧情似乎早就偏得没了边,或许,已经与自己看过的那个版本截然不同了。
洛千俞喉结滚动了下,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昨夜你主动吞下那药……莫非是因为,从前我也用过这般手段…疼过你?”
这一次,空气沉默片刻。
闻钰低低应了一个字:“……嗯。”
……
难怪啊难怪!
洛千俞愤愤不平,心里暗自把原主骂了八百遍,你是一时爽了,把一屁股债留给了他这个无辜的穿书者,昨夜他见到闻钰之后,将仇家尽数想了个遍,竟未曾料到能是笔情债。
还是和主角受的情债!
看这情形,竟是小侯爷当年得手后便抽身离去,薄情至此,才让主角受记挂至今,不惜远跨两国来找自己讨回来。
只是,要是细说昨夜究竟如何,洛千俞喉头一哽,陷入沉思。
如何说呢?
有点……太爽了。
难怪世人皆忍不住沉溺于此,纵是忘了生计、抛了正事,连帝王都愿为它罢了早朝。一夜过去,他现在双腿还软着,心中不免疑惑,男子之间,通常来说也会这样么?还是说只是个例,唯有他与闻钰才这般默契?
甚至到他近乎承受不住,连眼睛都失了神。
只是过程太过羞尺,尤其到了后来,他撑不住时,主角受让他唤的那些称呼,他竟都一一应了。
什么“相公”“钰郎”“哥哥”,连“好绅,不行了”这般话也都说了……如今想来,简直恨不得找条地缝来钻。
要是方才没再来两次就完美了,时间有点太长了,他不懂既然药性已退,清醒的闻钰为何还要继续,难道忘记翻云覆雨之事,仇已报、意已纾,不该是两全其美之事?
按说如此之后,主角受该对自己弃如敝屣才是,怎会是眼下这般模样?
…
“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洛千俞蓦地一怔。
这是和闻钰相遇以来,对方说过最多字的一句话了。
若非曾读过原书,他几乎要以为眼前人是个闷葫芦、大冰块,可此刻的主角受,一袭黑衣,红纹暗敛,不过稍稍靠近了些,那迫人的气场都令他微微屏息。
可小侯爷的身份显然已经暴露,再装傻充愣于自己毫无益处,洛千俞默默隐去自己手握原书剧情这茬,金手指还是不要暴露的好,轻叹了口气,道:“……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是昭国三皇子,萧鱼。”
闻钰神色未改,显然早已猜到。只是他拇指微动,指腹却挪到他的胸前,停在了心口。
“这里的伤,也不记得了么?”
洛千俞微怔。闻钰说的,正是心口那道贯穿伤,他轻轻摇了摇头:“有记忆时,便已是这般模样了。”
这倒是实话。
闻钰未发一语,只是手心滑下,落在他腰间的手微微用力。洛千俞猝不及防被抱起,心头一慌,忙出声阻拦:“等等,闻公子!我尚有一事相问!”
美人身影停了一下,垂眸望向他。
“昔日我见色起意,唐突了公子,如今我已洗心革面,立志做个正人君子,断不会再对公子有非分之想,更不会馋你身子。”洛千俞深吸了口气,神色恳切,试探道:“你既然已经睡回来了,那放我回皇城吧。你我就此互不相欠,分道扬镳,可好?”
洛千俞顿了顿,才小声补充道:“……太子哥哥肯定在寻我了。”
闻钰薄唇轻启,只回了二字:
“不好。”
洛千俞被披风裹起,被闻钰抱着离开客栈。洛千俞喉间一紧:“闻公子,我们要去哪儿?”
转过街角,便见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阴翳处,车帘低垂,分明是早有人在此等候。
“唤我钰郎。”闻钰看了他一眼,“昨夜不是唤了好多次吗?”
这话入耳,洛千俞脖颈瞬间染上绯红,连耳尖都烧得发烫,竟一时语塞。
被放在马车软垫上,车帘刚落,车夫便扬鞭驱马,车轮声响起,开始远去。
洛千俞眼见着行情不对,强行冷静,道:“闻钰,你若带我走,至少容我与父皇、太子哥哥传个信,报声平安。否则以皇家之力,定会日夜追查过来,届时你会难以脱身。”
闻钰指腹划过腰间玉佩,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彻底掐灭他的念想:“你回不去了。”
洛千俞心头蓦然一沉。
果然是绑架!!
他脑筋飞速转了转,又道:“既如此,那至少让我写封家书,他们见不到我,必会调兵四处搜寻,到时候追兵紧逼……反而会拖累我们的行程,不是吗?”
或许是自己说的有理,这一次,闻钰竟答应了。
洛千俞望着小案上备好的纸笔,连墨都已蘸好,一时竟怔住,只余下无声沉默。
洛千俞:“……”
他垂首沉吟片刻,指尖捏着笔杆,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末了将信纸折好,递向闻钰。
纸上一共四句诗行:
【速避尘烦离昭境,
来日归期定不辜。
救解愁绪需时日,
我自安妥待归途。】
闻钰接过信纸,目光只淡淡扫过,便一字一字启唇:“速来救我。”
洛千俞:“……”
藏头诗竟被发现了?
这美人也太敏锐了吧。
洛千俞有些尴尬,全然惊讶的模样:“是吗?怎么连起来读是这样的,我竟没发现,真是巧合,巧合。”
说着,他默默伸手拿回信纸,道:“我还是再写一张罢。”
洛千俞握着笔,指尖紧了紧,这次斟酌许久,才在纸上落下新的诗句:
【此离昭都寻静快,
归程一月莫延来。
暂避尘愁勿念找,
遥寄乡思常忆我。】
闻钰这次读得更快:“快来找我。”
洛千俞:“……”
藏尾诗也被发现了。
这次连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最后,竟是闻钰提笔,亲自写了一张。
笔尖落纸,墨痕流转间,一行行字迹已然成形。
洛千俞彻底绝望。
瞥了眼闻钰落笔的侧脸,好奇凑过去,目光刚落在纸上,便倏然怔住。
——那字迹与自己的竟分毫不差。
内容大概意思便是告知父皇无需挂心,最近诸事烦心,自己只是暂离昭国散心,待日后便归,勿要劳神寻觅。
别说父皇和太子,便是他自己拿在近前细辨,都未必能看出异样。
他那笔丑字也有人模仿得出来?
……小侯爷和闻钰不会是真爱吧。
闻钰掀起车帘一角,将信递向窗外,便有人拿走了。
车帘落下时,马车已重新动了起来,轱辘声碾过石板路,愈发往城外去。
洛千俞忍不住掀开一丝缝隙,望着远处皇宫的飞檐一点点缩小,心骤然一紧,忙道:“我在皇城里养了一头冰原狼。”
“它本就瘸了条后腿,我这一走,没人会留心照顾它。若真要离开昭国,我想带它一起走。”
本是商量,原以为会□□脆拒绝,没成想闻钰仅是无言俄顷,竟答应了。
洛千俞心中一喜,正想问是不是要先折回皇城,却见闻钰已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只留他一人在车内。
一个时辰过得格外漫长。
洛千俞哪会坐以待毙?这可是天赐良机,趁这间隙悄悄推开车门,见车夫虽看在眼里,却并未阻拦,甚至连劝都未劝。
小侯爷虽心中纳闷,但也顾不上许多,急忙跳下车往街巷深处跑去。
因着昨夜,他小腿发软,跑起来竟没平时快,刚跑出两条街,后腰便突然被一道力道揽住,下一秒已被抱起,重新往马车方向走去。
洛千俞:“……”
马车停在城门附近,他被送回原地,刚欲上车,却见巷口处一道银白的身影探了出来。
洛千俞身形一顿。
那只毛发柔软雪亮,瘸着的后腿微微踮着,正是他的冰原狼!
冰原狼踏着步子朝他奔来,洛千俞心头一震,下意识伸手抱住,熟悉的毛绒绒触感袭来。
闻钰竟真的将冰原狼带回来了!
可他的狼明明养在皇宫深处的殿宇里,外有层层御林军把守,寻常人连靠近都难,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将它带出来,闻钰又是如何做到的?
闻钰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看着那狼,开口:“它叫云衫。”
洛千俞一愣。
“从小在侯府长大,是你亲手养大的。”
……
洛千俞心头惊震,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难怪当初在极寒之地遇见这头冰原狼,它不仅救了自己,还在他失温高烧、昏迷不醒时,将他一路拖到农户家中。他原以为是偶遇的奇事,或是狼将他错认成了旧主,却没曾想,自己竟就是它真正的主人。
天下间,怎会有这般巧的事?.
马车轱辘碾过城门,渐渐驶离西昭的地界。
洛千俞扒开车帘,眼巴巴看着远去的西昭,越来越小的城池轮廓,眼底满是复杂。
在家的时候整日想着出去,真正离开时却想回家了。
而闻钰自始至终都没绑他,或许是笃定他逃不掉,即便逃了,也会被轻易抓回来。这般“放任”,倒让洛千俞自尊心受了挫。
洛千俞暗暗宽慰自己:
绑就绑吧,又不是第一次了。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至少还有云衫,不用太子哥哥来接他,待他自己找机会逃脱了,就能顺着道一路找回南昭,简直熟练地让人心疼。
关名炀那纸老虎他打的过,而闻钰,他已几番确认,确实打不过。
甚至昨夜交手时,竟隐约有种自己的招数对方都了如指掌的感觉……想到这儿,洛千俞叹了口气,真是邪门。
不会当初教他武功的人,就是闻钰吧?
只是自己问出了口,对方却并未答。
而且,他不懂当初关明炀带他回京城时,一路上遮遮掩掩,不仅连马车都不怎么让他下,甚至还为了避开昭国兵的搜查,一路绕到了极寒之地,害自己高烧,差点没活下来。
洛千俞指尖挠着云衫的下巴,心底忍不住暗骂:
关明炀那个剑人,若非当初在极寒之地遇上云衫,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酷寒,别说平安回昭国,他恐怕早成了冰原上的一抔冻骨,死的不能再死了。
反观眼下,闻钰的马车走的全是明面上的正途,即便偶有关卡拦下,守卫见了车驾,转瞬便换上恭敬姿态。
简直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晚间,更不用在狭窄马车里将就,总能住进附近城中或城郊最雅致的客栈,热水、暖炉早早备好。
他身上的衣袍也换了样,西昭标志性的蓝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质地柔软、尺寸刚好的锦缎长袍,或是月白,或是浅金,衬得少年肤色愈发剔透。
像是被娇惯长大、养的极好的小公子。
接下来的两日,本以为又要遭罪,事实却恰恰相反。
每日晨起,桌上定是温热的粥品与精致点心,连他偏爱甜口、不喜葱姜的习惯,闻钰都记得分毫不差。赶路乏了,马车里总备着软垫与暖手炉,甚至有方墨砚与宣纸,还有几样城外新奇的玩意,甚至还有他在南昭养的蛐蛐,供他闲来涂鸦解闷。
至于闻钰是何时将他的大将军蛐蛐带回来的,洛千俞陷入沉思,多少有些细思极恐了。
而他平日马车躺坐的位置,会垫上厚茸软垫,像坐在云朵上一样,背后有靠枕,比野营还惬意。
闻钰竟还知道自己最喜欢栗子煎。
夜里洗漱,铜盆里的水温总恰到好处,洗脚都不用亲力亲为,滴着水的脚趾都被对方握入手中,拭去水滴。晨起时更甚,他有时困的抬不起眼,闻钰竟帮他穿衣,里衣、中单,外袍和狐裘,他迷迷糊糊坐在那人怀中,被握着脚踝放入软靴。
洛千俞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头竟冒出个严肃又荒唐的念头:
……这日子也太爽了。
爽到他都忘了要伺机回昭国的事。
穿书以来,他向来不习惯旁人触碰,这些事,就连皈喜都不曾让做过。
简直比当皇帝还舒服——他爹还得日日批奏折呢。
除了马车时,偶尔被抱着亲一会儿。
正想着,腰身被一点点揽紧,闻钰俯身低头,带着清浅香气的吻堵住他的唇瓣。
那香气似雪后梅枝的冷香,又掺着几分淡淡的墨韵,萦绕在鼻尖,让他瞬间忘了方才在想什么。
闻钰身上香香的。
降低了他与男人亲吻的事实感,直到被含住嘴唇,卷起唇舌时,洛千俞心头一跳,被亲到颤栗,生出喘不过气的错觉时,才堪堪思绪飘回。
他想往回缩,却被揽紧了后腰。
“在想什么?”闻钰的气息拂过耳畔。
洛千俞耳尖微热,偏过头去,只含糊道:“没什么……你身上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
罢了罢了。
亲就亲吧,两日前,更出格的事他们也不是没做过。
整座城池都被攻陷,这小小堡垒失手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了。
马车驶入下一座城池,洛千俞原以为会直接去客栈,没料闻钰却带着他往一条僻静街巷走,尽头竟是家挂着“陈记药馆”木牌的铺子。
入了药馆,闻钰便让洛千俞坐在椅上,对对面的老郎中道:“劳烦先生看看他的头部,此前遭过撞击,至今记不起过往事。”
郎中点点头,先让洛千俞伸出手腕诊脉,又俯身仔细查看他的后脑,指尖轻按几处时,洛千俞仍能觉出细微的酸胀。
片刻后,老郎中收回手,捋着胡须道:“公子脉象平稳,只是后脑隐隐有滞涩之感,想来是颅内积了瘀血。看这情形,恐是不止一次受创撞击,瘀血堵了记忆通路。待我开副活血通络的方子,每日煎服,假以时日瘀血化去,记忆或有恢复之望。”
洛千俞坐在一旁,心中暗讪。
记忆不会回来了,毕竟当初正是小侯爷撞到了头,遭遇雪崩,自己才得以机会穿过来。
老郎中很快写好药方,叮嘱道:“每日一剂,温水煎服,忌生冷辛辣。”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二人,“听二位口音不像本地人,是要往京城去?近来老夫听到些传闻,说京城周边不安定,似是生了时疫,只是真假难辨,二位若真要去,可得多留意。”
闻钰接过药方,淡淡应道:“多谢先生提醒,我们不去京城。”
离开药馆,他们并未去客栈,反而往城郊方向走。行至一处宅院前,朱漆大门应声而开,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对着闻钰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大人可算来了,后院的院子已收拾妥当,您和这位公子只管安心住下。”
进了宅院,中年男子引着他们往深处的独立小院走,院中有井有树,收拾得干净雅致。
待主人退去,洛千俞终于按捺不住诧异,问道:“你不是要带我回京城?”
闻钰正将药方放在桌上,挑出今日的量:“不是。”
待洛千俞问他到底要去哪儿时,闻钰却不答了。
当夜,洛千俞睡得极浅,翻来覆去到天还未亮,睁眼时,窗外仍是一片墨色。
他摸了摸身侧,被褥早已凉透。
闻钰竟不在房里。
心头一动,他低低唤了声“云衫”,见狼抬了抬眼,起身朝他走来,便翻身下床。
目光扫过墙角,他随手抽出自己那把佩剑扛在肩上,没走正门,反倒轻手轻脚绕到后窗,刚推开窗棂跳出半个身子,耳尖忽然捕捉到熟悉的脚步声,又慌忙缩了回来。
糟了。
是闻钰回来了。
洛千俞站在原地,脑中飞速盘算。从回到床榻继续装睡,和趁这间隙从正门逃出,毅然决然跑向了正门。
刚推开房门,一道身影却突然从旁跃出,他收势不及,径直撞进对方怀里。
——是闻钰!
对方的表情让他后退一步,侧过头,心砰砰直跳。
闻钰手里拿着油纸包,里面香气腾腾,只垂眸问他:“天还未亮,要去哪儿?”
洛千俞喉结微动,压下心跳,怎么回事,简直像男鬼一样。
洛千俞灵机一动,把身后的剑拿到身前,握在手里,笑了下,道:“找你学剑。”
…
结果就是天不亮,小侯爷就被迫起床练剑了。心里把肠子都悔青,早知道装睡也比自投罗网强。
起初他还心中哀嚎,剑招挥得有气无力,可闻钰教得极有耐心,每一个劈、刺、格挡的发力点都亲自纠正。渐渐地,洛千俞倒真听进了几分,握着剑柄的手也稳了些。
且这并非是习得新识,反倒像是旧日便刻在骨血里的东西,正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些所知所想、所言所行,皆透着一股莫名的熟稔,仿佛从前本就这般通透,只是暂被尘雾掩了去。
末了,闻钰上前,一只手环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握住剑柄,另一只手抬起,指腹划过冰凉的剑锋。
洛千俞的目光不由自主随他修长指尖而去,没意识到自己就在对方怀中。
接着,玉灵剑挥出。
剑锋掠过,带起一阵风声,院中的柳叶簌簌落下几片。
洛千俞眼前一亮。
书中从未真正做过武力值排行,而闻钰作为文武双全、当之无愧的奇才,果然深藏不露,他猜,至少是个排名前三高手。
虽说是弄巧成拙被迫练剑,可转念一想,这些日子闲来无事,跟着武力值超高的主角受学剑,总是稳赚不亏。
哼。
众所周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等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是你痛哭流涕被昭国军关押,向我下跪忏悔之时!.
晨光漫过院墙时,他们已重新上路。马车轱辘碾过石路,车厢里铺着柔软的锦垫,洛千俞靠在窗边看风景,倒也自在。
没一会儿,腿弯被轻轻握住,他刚转头,便被闻钰抱起。
洛千俞心头一紧。
又要亲了。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却没等来熟悉的触碰,反倒觉出腰间一松,系着的玉带竟被闻钰解了下来。
洛千俞:“?”
所以接下来,小侯爷被晗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彻底僵住.
一柱香后。
搭在肩膀上缠.着的蹆重新落下。
小鱼爽了,软着腿下了马车,进城里吃了四个饼。
洛千俞拎着油纸包走向马车,未掀开车帘,却听闻钰低声问他:“还疼吗?”
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洛千俞脸腾得红了。
毕竟都过两三日了,怎么可能还疼?
“不疼。”洛千俞喉结微动,撇开头,避开对方的目光,指尖攥着油纸包的边角,小声道:“就是有点肿。”
“我看看。”
洛千俞猛地抬眼,耳尖瞬间发烫:“你、你要看什么?”
待上马车,握紧腰间玉带,后背抵着车帘,死也不从。
兴许是他态度坚决,腰带成功守住了。
闻钰却在这时抵在他耳边,轻声哄他:“宝宝,让我看看。”
这一声让洛千俞彻底愣住,脑中一片空白。就在他失神的间隙,脚踝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他想挣开,却被对方稳稳按住,力道不重,却让他没了反抗的力气。
最后,竟真让对方看了。
洛千俞垂着头,耳尖的红意蔓延到脖颈,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正暗悔自己方才不该走神,美色误人啊,指尖却忽然攥紧了衣袍。
洛千俞身子一抖,下一刻,差点惊呼出声。
一阵滑匿诗热的触感袭来。
第124章
洛千俞坐在马车角落。
身上不知何时披了层披风, 将他裹在其中。
身前的小桌上,摆了好些样从集市上带回来的吃食,裹着芝麻的肉脯、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 油纸下米白的桂花糕……仍然原封未动。
洛千俞垂着眼, 眼圈湿润,有些发红。
那处还残留着异样触感,挥之不去。
洛千俞垂下眸, 耳根发烫。
……
好像还在被添着一样。
而闻钰坐在他对面,一袭黑衣如墨, 衣摆暗色红纹敛在阴影里,衬得面容愈发白皙, 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一切如常。
闻钰伸手拆开个油纸包, 一股香气漫开, 纸包被缓缓推到少年面前, 美人启唇:“北城老字号的栗子煎, 摊主做法传了三代, 据说不输京城御厨的手艺。”
“……”
小侯爷使劲摇了摇头。
余光都没往那油纸包上瞥。
闻钰的手顿在半空,眸色微敛, 却没收回, 只轻声问:“方才在集市上, 你每样都瞧得欢喜,怎么此刻挑了这许多, 竟一样都不想吃了?”
洛千俞挪开视线, 盯着马车壁上,声音闷闷的:“不吃。”
他再也不吃了。
先前被养的极好,他只当是闻钰品性端方, 如今才懂,世上哪有白来的好处?纵是日子舒爽,原来都是要付代价的。他没想到自己作为不折不扣的男人,竟还要付出美色。
纵是绝食,亦未尝不可。
两人一时陷入僵持。
沉默许久,黑衣美人缓缓低声开口:“是我做的过火了。”
“……?”洛千俞微微抬眉。
他还会示软?
闻钰的指尖轻轻蹭过洛千俞的脸颊,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道:“往后,若你不主动,我便不会再碰你分毫。”
洛千俞心头一动:“此话当真?”
“嗯。”闻钰将那冒着香气的吃食放在洛千俞眼前:“现在,吃吧。”
洛千俞半信半疑。
呵,他怎么会主动?
栗子煎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洛千俞没心思细品,漫不经心地咬着,心里早已升腾起脱身的念头。
……
不行,他得跑路。
打不过便智取,闻钰武功再高,终究不是完人,只要是人,总有放松警惕之时。自己主意这么多,必然能到脱身的办法。
接下来的几日,闻钰竟的确如约定的那般,没再碰他,甚至每日的亲吻也停了。
仿佛他们的关系从未逾矩。
洛千俞心想,主角受虽是个银魔,但好歹是个言而有信的银魔。
六日后,他们到达了下一处城镇。
马车刚驶进城门,一股浓郁酒香便顺着车帘缝隙钻了进来,勾得人鼻尖发痒。
洛千俞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只见街道两侧,半数铺子挂着“酒肆”“酿坊”的木牌,有的门檐下悬着串红绸扎的酒坛,有的铺子前摆着排陶瓮,往来挑着酒坛的挑夫哼着小调,伙计正拿着长勺给客人舀试饮的米酒。
这似乎是一个以“酒”闻名的城镇。
刚找了家客栈歇脚,店小二送热水来时,笑着搭话:“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咱们这青溪镇别的没有,就数酒最好!”
“今晚李大人府上要办品酒宴,专门请外来的客人品酒,最后还会选出最合心意的一壶,送一坛百年陈酿当彩头呢!”
洛千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少年心念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他可是读过原书的人,有手握剧情的金手指,此时竟派上了用场。
隐约记起,书中写过万人迷主角受有个致命弱点,那便是——
一杯倒。
原书里多少配角攻想打闻钰的主意,都想着先把他灌醉,毕竟再好的武功,沾了酒也成了软脚虾,届时只能任人摆布。
如今正好赶上这品酒宴,岂不是天赐的大好良机?
洛千俞饶有兴致的模样:“哦?还有这等热闹事?要如何参加?”
店小二笑得热络,手往窗外街口指了指:“客官您瞧,街口那棵老树下摆着张木桌,是李府的人在登记。”
“您只需报上姓名籍贯,领块木牌揣着,傍晚时分直接去李府后门就行。府里还备了马车,要是嫌走路远,到时候自会有人引着去。不管会不会品酒,来了就是客,李大人就爱凑个热闹,还管饭呢!”
洛千俞听得眼睛更亮,转头就看向桌边的闻钰,带着点雀跃,像真被这酒宴勾了兴趣:“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闻钰长睫微动,只轻轻“嗯”了一声。
好在这种无厘头的要求,美人向来是惯着他的。
李府庭院,廊下灯笼已逐次亮起。
灯笼映着满院酒香,连空气都仿佛醉醺醺的。
洛千俞跟着闻钰找了处角落的席位坐下,桌上摆了几样小菜,还没人动筷,满座宾客都围着中间的酒桌,时不时传来谈笑声。
不多时,下人端着托盘过来,木勺舀起酒液,依次注满两人面前的白瓷杯。
洛千俞微微侧目,默不作声观察着身边人。
果然,宴席过了大半,闻钰都迟迟未碰眼前的酒杯,下人便添不了新的,少年垂眸,心里猜想更甚。
他果然喝不了酒!
洛千俞心中有数,便端起杯子,不动声色往闻钰那边一推,“闻钰,你闻这酒是不是带点桂花香?我不太会品酒,你帮我尝尝?”
谁知这时,邻桌突然有人举杯劝酒,手肘不小心撞到他手腕,杯子一晃,半杯酒全洒在了桌布上,只余杯底浅浅一层。
洛千俞:“……”
待舀满下一杯,洛千俞默默迅速递给美人,这一次,闻钰竟未拒绝,指尖已碰住杯沿。
正要抬手饮下,院中央突然传来李大人洪亮的声音:“诸位贵客!今日咱们不单品酒,还要评评哪坛最合心意,谁有高见尽管说!”
话音落下,满座宾客都转头看向主位,两人再被打断,等众人讨论起酒的好坏,闻钰也放下酒杯,目光随之抬起。
洛千俞:“……”
后来宴席行酒令,洛千俞故意说错了两句令辞,等着被罚酒时顺势把罚酒推给闻钰。
果然,主持酒令的老者笑着指他:“这位小公子可要罚酒一杯!”
洛千俞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茶茶地开口:“在下不胜酒力,这一杯,还是闻公子替我喝吧。”
话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高声喊“张大人到!”
满座宾客又都起身,颔首相迎。
等那张大人落座,那杯罚酒早已被人遗忘,孤零零立着。
洛千俞:“……”
少年满心气馁,撑着脑袋叹了口气。
折腾了一晚,竟连一滴酒都没让闻钰沾唇,先前计划皆数落了空。
宴席散时,已近深夜。
两人并肩走出李府,坐上马车后,少年靠坐在角落,怀里还抱着一小壶酒。
是方才品酒宴的冠军酒,壶身刻着“七步倒”三个字。
酒如其名,酒香浓烈,入口灼热。
饮下后不出七步,便会醉倒在地。
更别说是一杯倒的闻钰。
洛千俞盯着车帘外掠过的街灯,心里隐隐焦急,再等回了客栈,天色已晚,多半倒头就睡,明早又要赶路,哪还有机会让闻钰沾酒?
正沉吟着,少年抱着酒壶的手指收紧,眉梢一动。
洛千俞掀开塞子,将小壶凑到唇边,仰头“咕噜”喝了一口。
他抬眉,看向对面正垂眸写着什么的美人,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侧脸柔和。
少年起身,伸手抽走闻钰手里的笔,夹到耳朵上,见美人微怔,便顺势坐到闻钰身上,心跳的有些快。
接着,捧起他的脸,指尖蹭过那人耳畔,另一只手顺势勾住他的脖颈,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下一刻,他闭上眼,带着浓烈酒香的唇瓣,贴上了闻钰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洛千俞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僵硬,他咬了咬下唇,趁着闻钰失神的间隙,轻轻撬开了他的唇齿。
含在口中的酒液顺势渡了过去,带着小侯爷身上的气息,混着辛辣的酒香,在两人唇间漫开。
不一会儿,没被完全咽下的酒液顺着紧贴的唇瓣滑落,滴在闻钰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紧接着,洛千俞能清晰感觉到,闻钰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成了!
洛千俞心中暗自欣喜。
正要退身,却忽然感觉腰间一紧,闻钰的手臂不知何时缠了上来,力道大得让他没挣动。下一秒,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重重抵上软垫,闻钰的身上带着好闻的气息,彻底将他笼罩在身下。
没等他惊呼出声,铺天盖地的吻已落了下来。
不同于先前的温和,这次的吻带着酒气的灼热,力道又急又重,几乎要将他气息揉碎。洛千俞瞳孔微缩,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唔”,心脏狂跳起来。
口中还残留着酒液,他被卷起唇舌,只觉得喉咙里又烫又麻,连身体都跟着泛起颤栗,下意识咽了一口。
糟了!
洛千俞被亲了个彻底,直到唇瓣分开时还在不住喘息,他猛地推开闻钰,狼狈地从对方身上爬起来,将人推开。
抬眼望去,闻钰果然没起身,只手肘撑着马车底板,墨发垂落遮住了眉眼,显然没缓过酒劲。
洛千俞清楚,再过片刻,等酒意彻底涌上来,那人便会醉得浑身瘫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洛千俞喉结紧了紧,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就往车帘外走。
指尖掀开帘子,他抓起折扇,“唰”地展开,扇尖抵在那闻声回头的下人脖子上,声色压冷:“别动,你家大人喝醉了,现在立刻把他送回客栈,路上不许声张,更不许拦我。”
下人只是怔愣片刻,眼睛瞥向喉咙的利刃,点了下头,温声道:“是。”
洛千俞利落下了马车。
他喊了声“云衫!”。
冰原狼便已迅速出现,奔跑着过来,跟在他身旁。
脚刚沾到地面,少年便没再回头,径直跑向夜色里的深巷,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墙院投下阴翳。
他刚跑出没几步,喉咙往下,渐渐肺腑发烫,步履有些迟钝,呼吸略沉,脚下却轻了几分。
竟有些头昏脑胀。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不像寻常车马的声响,而是混着甲胄碰撞的“哐当”脆响,带着军队特有的规整感。
洛千俞心头一跳。
他迅速想跑向那个方向,却觉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手撑在地面,险些趴下。
该死,酒劲好像上来了。
他方才走了几步来着?
可是七步倒他只喝了那一口,酒劲怎么会如此强劲?
冰原狼停在他身旁,俯身,也不催促,只舔了舔少年渗了汗珠的额角。
也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仿佛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洛千俞心头一跳,视线摇晃,强忍着向后看去。
……是闻钰。
半黑的月光下,那个本以为已经醉倒的人,此刻眼中却一片清明,正垂眸看着他。
洛千俞迷蒙中,艰难地想:
说好的一杯倒呢?
洛千俞长睫一抖,咬牙道:“你……你根本没醉。”
闻钰俯身,揽着腰穿过腿弯,抱起他,神色淡淡:“是。”
他被美人抱回马车,云衫也并未阻拦,车外的下人早已候着,未发一语,关上了车帘。
也就在这时,那远处的马蹄声已骤然变近,一道喝声穿透夜色:“前方马车停下!昭国军例行搜查!”
洛千俞听到声音,瞳孔一紧,刚张口欲喊:“太子哥……!”
下一刻,闻钰点了哑穴。
马车被拦下。
车外之人已来到近前,勒住缰绳,战马扬起一声嘶鸣,接着,萧彻的声音已冷冷响起:
“给孤停下,搜车。”
很快,马车外传来方才那个下人的声音,声色温厚,似是提醒:“太子殿下,这是闻大人的马车。”
萧彻冷笑一声:“闻大人的马车又如何?你们被一路放行至今,已是格外优待。”
“可今日,你们的马车,孤搜定了。”
“殿下。”那下人依旧恭敬,字字平稳,窥不出情绪:“拦搜闻大人的马车,您失心疯了不成?”
萧彻却是忽然笑了起来,像是自嘲般,缓缓低语道:“是啊,怕是我失心疯了。”
“这普天之下,人人都畏惧你们,就连父皇都再三叮嘱我,需对你们敬之重之,常怀敬畏,决不可有半分轻慢。”
“可为了我的弟弟,这些所谓规矩礼数、禁忌条陈,便是通通抛却,也在所不惜。”
“还请劳烦大人给本殿一个解释。”他声音骤寒,末了几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为何孤弟弟的冰原狼,会现身于你的马车左近?”
“说话啊。”
他眸光凛冽,枪尖指向车窗,一字一字道:
“九幽盟盟主?”
第125章
洛千俞瞳孔一紧。
他听见了萧彻的声音, 自然也听到了对话,只是被点了穴位,喉咙瞬时被堵住般, 发不出半点声音。
等等, 先不说他们已离开昭国半月余,此处早已超出了昭国境线,路程过远, 太子哥哥是如何跨越千里追来,甚至敢越权搜查?
而且方才……他唤了闻钰什么?
九幽盟盟主?
普天之下, 无人不知九幽盟的名号,便是他这般只想在书里逍遥度日的穿书者, 也早有耳闻。
这组织独立于四国之外, 是江湖中最神秘也最危险的存在。无数人穷极一生想踏足拜访九幽盟, 却连那盟主一面都没能见到。
可九幽盟的盟主……不是钟离烬月吗?
闻钰怎么会与九幽盟扯上关系?
洛千俞脑中风暴掠过。
……
莫非闻钰要带自己去的地方, 不是京城……而是九幽盟?
世人皆知九幽盟地界森严, 寻常人便是靠近半步, 都算僭越冒犯。这般去处, 素来只闻其名、不见其形,若真要踏入其中, 恐怕凶多吉少, 到头来怕是有去无回!
车外的下人垂首, 沉声道:“昭王陛下严令之事,殿下还要明知故犯, 可是想公然与九幽盟为敌?”
太子身旁亲信见气氛不妙, 连忙上前,低声劝道:“殿下,不如先走吧……我们一路搜到此处, 已是抗旨越界。九幽盟素来不问四国纷争,断无理由劫走三皇子,何况三皇子殿下已经留了信,未必身处险境,只是外出游玩……那头冰原狼本是山野之物,仅凭一头狼动向有变,又如何作数?”
萧彻眉峰紧蹙,目光仍紧盯着前方的马车,依旧未发一言。
这时,那冰原狼低低叫了一声,竟转身走了。
那方向好像是街对面的肉脯铺子。
亲信忙道:“殿下您瞧!这狼分明就是不通灵性的畜牲,谁给口吃的就跟谁走了。”
萧彻握紧缰绳,沉默半晌,最终沉声道:“走。”
这时,车厢内的少年迷迷糊糊听到这一声,心下一急,只觉腿脚发软,但还是拼尽力气,狠狠踹了一下车壁。
声响不算大,却清晰的“砰”得一声。
萧彻身影顿住,喝道:“什么声音!”
周遭重归寂静。
仿佛方才的声音仅是错觉。
萧彻微微眯眼,冷冷道:“盟主遮遮藏藏,躲在车内不肯现身,想必这车厢之中,定是藏了什么猫腻。”
“那就由孤亲自来搜了。”
话音落,他哗得掀开车帘。
当车内景象撞入眼帘时,萧彻瞳孔微微一缩,手臂僵住。
只见传说中那位神秘莫测的九幽盟盟主坐在其内,怀中还揽着一人。
那人背对着车外,看不清面庞,只是身上盖着件宽大的披风,依稀辨得是个美人。那美人搂着盟主大人的脖颈,而男人一只手托住他的背,以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一截雪白的脚踝露在披风外,也被那人握在手中。
显然正耳鬓厮磨,难怪方才任凭他在车外叫嚣,也未曾理会半分。
而那盟主大人微微抬眼,瞥向他时,目光寒冽。
几分被扰了兴致的冷厉。
萧彻手心一松,车帘重新落下。
他方才一时冒险,冒犯了这位九幽盟盟主,此刻倒有些骑虎难下。萧彻轻咳一声,语气转了个弯:“是孤唐突了。盟主大人好兴致,光天化日,美人在怀,怕是连天地都抛诸脑后,这般潇洒自在,真令后生羡慕。”
停了一息,太子微微勾唇,道:“今日扰了盟主大人好事,望大人海涵。改日孤定当代表昭国,亲自前往贵处赔罪!”
说罢,他便不再多留,乘着夜色翻身上马,勒起缰绳。
亲兵接到示意,马蹄声响起,一行人很快便远去,只留下一阵轻尘.
少年被解了哑穴。
不久,马车重新驶动,继续赶路。
车厢里静了许久,怀里因醉意浑身发软,耳尖泛着红的少年,攥着他的衣摆,才艰难启唇:“…你这个混蛋。”
闻钰垂眸看向他,没说话。
洛千俞偏头靠着他颈怀,气息带着酒热,字句哑得发颤:“太子哥哥好不容易寻到这里……”
接着,他听到那人的声音,已然冷寒:“你就那么想跟他走?”
洛千俞闭了闭眼,道:“是啊,他是我兄长,我自该随他回去,回我们昭国的家……”
“他什么都不是。”
闻钰打断他,清冷的声音里没半分余地,像冰刃般刺破空气:“洛千俞,你是失了记忆,才会将昭国太子错认成亲人。”
“你与他之前,从来什么都不是。”
洛千俞心头窜起一股火,气道:“可我与你非亲非故,你又算我的谁!我为何要随一个陌生人去九幽盟?”
这句话似乎说中了什么,洛千俞只觉腰间的手一紧,自己被迫撑起几分身子,与闻钰贴得密不透风,连彼此的呼吸都缠在一起,唇瓣只差分毫便要相触。
洛千俞意识到自己那句话好像戳中了死穴,却又不知道哪里说错,一时无所适从。
……
“是啊,我与你非亲非故,算不上你的谁,不过是个可随时抛却的陌生人。”闻钰咬了下他的唇,低声道:
“那我们成亲不就行了。”
洛千俞被酒意烧得意识发飘,但这句话仍像惊雷炸在耳边,心头猛地一跳,他稍稍往后退一点,喉结发涩。
什么?
谁和谁成亲?
……男人如何成亲?
他强撑着清明,快速镇定下来,抿唇道:“闻钰……你是九幽盟盟主,又是勋贵之后,公侯之孙,什么样的人得不到?何必执着于带我回去。何况你身份尊贵,风光霁月,本就不是非我不可。”
……
许久,闻钰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你怎知,我不是非你不可?”
第126章
非他不可……是何意?
闻钰一路寻踪追至昭国, 要将自己劫往九幽盟去,难道不是找他算账,报复自己当初还是小侯爷时, 对主角受始乱终弃、睡完就跑吗?
他想与自己成亲?
救命, 难道说闻钰对小侯爷并非一时执念,而是真心?
这和说好的剧情全然不符,这小侯爷究竟多大的魅力, 又对主角受做了什么,把人家迷得神魂颠倒, 竟凭一己之力扭转了剧情?
洛千俞还想再说什么,却醉意上涌, 意识被一点点淹没之时, 下一刻便被揽住, 靠在了闻钰怀里。
一夜深眠。
洛千俞彻底醒酒时, 他们的马车已经驶离青溪镇。
行至下一城, 此处名为“靖关”, 乃四方通衢之要塞, 左接漠北,右连江南, 正是赶路外客的要紧转折点。
过了此城, 便算踏入九幽盟所辖的地域了。
行囊妥帖安置在客栈时, 天色已沉。
两人未直接回房,而是在街角寻了处馄饨摊, 拣了张外桌坐下。铁锅里的汤沸着, 白雾袅袅缠上房角灯笼,漫上了烟火气。
洛千俞已好几日未曾与闻钰言语,更不曾理会于他, 二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微妙。
他暗自思忖,这般境地,既似僵持,又些许尴尬。
只是,眼瞧着离九幽盟的地界越来越近,他心中怎会不慌?
尤其三日前,他错失了唯一的获救之机。待他清醒过来时,太子哥哥的身影早已不见。那闻钰,竟装醉相欺,还点了他的哑穴,借着耳鬓厮磨的模样混过搜查。如此手段,哪里还是原书中那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不对,闻钰本就不只是那风光霁月的状元郎,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便是传说中神秘莫测的九幽盟盟主。
只可惜自己下定决心不理他,还没有机会刨根问底问个清楚。
馄饨摊的老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来了,与他们闲聊几句,便随口问:“两位这是去哪儿?”
洛千俞没搭茬,默默瞟向闻钰,美人开了口:“宿州。”
“宿州?那可是离九幽盟的地界有些近啊。”老板叹道:“如今这世道不太平,起义军起势正猛,山里的土匪也趁机作乱,二位公子尽量别往城南、城西那边去,夜里更是危险。”
洛千俞握着汤匙的手一顿,忍不住问:“靖关不是军事要塞,向来有重兵把守吗?难道这里也不安宁?”
“重兵是有,可起义军如今规模浩大,已然不一样了。”老板压低声音,“听说他们一路招兵买马,势头越来越大,连兵器铠甲都配得齐整,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真要铁了心来攻城,未必没有胜算。”
“这世道,人人都想当皇帝,最终还是苦了咱们百姓……”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穿着官兵服饰的夜巡队正沿着街道路过。
说话间,队伍离得越来越近,不过五十余步之遥,甲胄声响都可闻。
闻钰眉眸微微一敛,侧眸,朝那队官兵看去。
队伍之中,有个士兵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们这边瞟,手悄悄摸向背后,看似在挠痒,动作却有些僵硬。
洛千俞还没来得及接话,腰间忽然一紧,一股力道猛地将他带离座位。
少年只觉身形一轻,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闻钰带了过去,下一秒,一道冷箭“咻”地穿透空气,精准钉在了他刚才坐着的位置上。
同时,是紧挨着的另一道箭声。
馄饨摊老板还维持着惊愕的表情,箭簇已深深扎进胸膛,鲜血瞬间染透了粗布衣衫。
洛千俞的心头猛烈一跳,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密密麻麻的箭雨便朝着摊位这边射来。
他这才看清,那些射箭的人,赫然是刚才走过的那队“官兵”!
“是那群起义军扒了官兵的衣服,混进城里来了!”摊边传来惊呼喊声,又一轮箭雨破空而来。
他左手扣住洛千俞的腰,将人往摊位底下一带,右手猛地踹向旁边的木桌。
那张铺着油渍布巾的桌子带着碗碟碰撞的脆响飞了出去,恰好挡在两人身前,箭簇“噗噗”扎进木板,瞬间钉满了桌面。
闻钰脚步极快,每一步都踩在箭雨的间隙里,偶尔有漏网的冷箭袭来,他便侧身用木板挡下,或是拿剑鞘精准拨偏箭杆,快得让人看不清。
洛千俞第一次经历流箭,没经验躲避,只觉自己像被铁臂圈在安全范围内,耳边却是箭簇擦过空气的锐响,稍不留神就会被贯穿血肉,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又一波箭来得更密,木桌被一股强劲力道飞甩出去,恰好砸中四个正搭箭的起义军。
闻钰扯下披风,手比一扬,披风如墨色大伞般展开。箭簇撞上披风,有的被弹开,有的竟被布料卷住,以柔克刚化了力道。
趁这间隙,闻钰揽过少年往旁边一间紧闭的杂货铺冲,抬脚踹开虚掩的后门,将人带进屋内。
“砰”的一声,两人刚躲入货铺墙壁的那一刻,洛千俞便听见身后传来“噗”的轻响。
那是箭头入肉的声音。
闻钰闷哼一声。
洛千俞心头一紧,问:“你怎么了?!”
转身就要去扶闻钰,却被他按住肩膀。
闻钰仅是抱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无事。”
与此同时,城外传来急促的鸣金声。
紧接着是城内驻军集合的号角。原本伪装成官兵的起义军已扯掉外衣,露出里面的黑布短打,而城郊方向,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往城内涌。
起义军竟有上千人之多,显然是早有预谋,趁夜偷袭靖关。
城内哭喊声、厮杀声很快蔓延开来,原本还算平静的城池瞬间陷入大乱。
洛千俞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火光渐起的街道,心头跟着沉了下去。
竟能攻到靖关这种要塞,看来如今除了昭国和九幽盟相对太平,这天下是真的乱了。
可乱世之中从无独善其身一说,唇亡齿寒,迟早卷入这场战争,似乎也是预见的未来。
闻钰抬手熄灭烛火,他们旋即躲至里屋的桌台后,此处空间虽不甚宽敞,却也足够隐蔽,两人能靠着墙角坐下。黑暗里,闻钰额角渗出细汗,低声道:“此处临近官署,起义军的目标本就直奔府衙,待城内驻军稳住阵脚,再寻机会脱身。”
洛千俞哪儿还顾得上那些,急道:“你中了箭?”
“让我看看你的伤!”
可黑暗之中,他什么都看不清,伸手去摸闻钰的肩头,指尖刚触到布料,只觉掌心一热。
洛千俞意识到,手心的粘热触感是血。
心瞬间猛地一沉。
他听到自己慌乱的声音,有些无措:“你的肩膀中了箭?这般流血下去,你会死的……我带你去寻郎中。”
“这种时候,上哪儿去寻郎中?”闻钰轻笑了声,抬手抚过他的头发,指腹蹭过他的额角,低声安抚:“待战乱平息,你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尾往西走,第三个岔路口停着我们的马车,你同车夫说,他会送你回西昭。”
洛千俞咬了咬牙:“那你呢?”
“你让我抛下你,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等死?”
闻钰却轻声道:“将你带来靖关,已是我强人所迫,如今身陷险境,本就是我的报应,是我应得的下场。”
“如今,正是放你自由的好机会。”
……
洛千俞慢慢地、捏紧了手心。
眼下,闻钰负伤,城内一片混乱,真是再好不过的脱身良机,况且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他现在就该抛下这个将他吃抹个干净的主角受,回到他的南昭去。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的他不仅这个想法烟消云散,甚至心都悬了起来,闻钰可能会死的这个事实,让他手脚发冷,心如同被攥在一起,又闷又焦灼难受。
他明明没有记忆,怎么会担心他?
“闻钰,你不是自诩武艺高强么?你不是受天下之敬的九幽盟盟主吗?”洛千俞攥紧拳头,咬牙压低声音,“你都把我劫到这种鬼地方了,现在又说什么放我自由的屁话!好人坏人都让你做了,你想让我欠你一辈子不成?”
他不容闻钰反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小心翼翼地扯开对方肩头的衣料。
箭杆还插在肉里,箭头没穿透肩胛骨,可那箭尖前端尖锐、后端却带着倒钩般的宽棱。洛千俞心头一沉,知道这箭拔出来时,定会疼得钻心。
“我先帮你拔箭,可能会很疼,你忍一下。”洛千俞的声音轻了些,还将自己的帕子揉成一束,让闻钰咬着。
少年指尖轻轻按在箭杆旁的皮肉上,感受着闻钰微不可查的紧绷。
闻钰没说话,只是在洛千俞半跪到他面前时,微微抬了抬肩,主动将伤处凑得更近。洛千俞深吸一口气,一手按住闻钰的肩胛骨固定,另一手扩开伤口,将倒钩掐断,攥紧箭杆,趁着对方呼气的间隙猛地一拔。
箭簇带着血丝被拔出的瞬间,闻钰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却没动一下。
洛千俞赶紧用早已撕好的布条按住伤口止血,又从怀中摸出伤药,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再一层层缠紧布条。
直到最后打了个结,他才松了口气,刚要撤身,却被抱住。
洛千俞僵在原地,一时不太敢动,怕碰到对方伤处,连呼吸都放轻了,忍不住道:“你、你说过的……”
“我知道,若你不主动,我便不会碰你。”闻钰的声音在他耳边,鼻尖埋进他的颈间,抵在皮肉:“让我抱一会就好。”
洛千俞能听到他深吸口气的声音,像是要将自己身上的气息都吸进肺里。
一会儿是多久?
……
“我一直在想。”
洛千俞听到闻钰的声音,微微怔住,问:“想什么?”
“当初的你是不是也这么疼。”
闻钰垂眸,感受着少年胸膛的心跳,低声道:“想你战场上孤身赴死时,是怎样的绝望,想你一个人包扎伤口,一个人逃离追杀,又是如何从西漠远跨南昭。”
“想我的少爷,从小侯爷到昭国三皇子,一路究竟吃了多少苦。”
作者有话说:
此时起义军一员:我射偏了一箭,怎么还中了?
第127章
洛千俞长睫一颤, 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不知是谁的心跳。
紧贴着胸膛,一下, 又一下。
明明闻钰口中所说的, 是那个与他毫无瓜葛的小侯爷所经历的生平,可他被这样抱着安抚时,却心中莫名紧涩, 鼻尖也跟着阵阵发酸。
为什么这么想哭呢。
明明他并非失忆,也不是闻钰那位真正的心上人, 只是一个置身局外的穿书客罢了。
可心口处有什么压抑着,困在胸膛中, 令他呼吸滞涩, 心跳愈沉, 近乎要冲破牢笼爆溢而出。
头在此时剧烈疼起来, 洛千俞手心一抖, 蹙起眉稍, 撑不住身, 被闻钰揽住:“怎么了?”
“没事……头有点痛。”洛千俞嘟哝了一句,垂眸时, 却无意间瞥见闻钰腰间的荷包松了口, 一片薄薄的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他伸手捡起, 借着微弱光线一看,竟是片剪纸。
剪的是个少年。
眉眼间的轮廓, 竟与自己有八九分像。
洛千俞微微愣住, 脑海里似有细碎的记忆闪过,像雾里看花般模糊。
他捏着剪纸,似有直觉, 问:“这……是我吗?”
闻钰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是你。”
洛千俞有些新奇,问:“是三年前……在京城时做的?是你剪的?”
闻钰回答:“不,是别人送你的。”
倒是诚实。
洛千俞不解:“既是别人送我的,你留着做什么?还……还留了三年?”
“见到剪纸,如见其人。”闻钰的声音就在耳边,不急不缓,声音还是一贯清冷,低道:“三年之中,每逢夜阑人静,欲.火难纾、相思难断之时……”
“得卿卿小像,以解相思之苦。”
……
洛千俞怔了片刻,待悟透其意,耳根倏然泛红。
谁能想到剪纸还有这种用途?
他娘的!
“你这淫魅,和这剪纸过去吧!”少年将剪纸掷于地上,起身欲走。
闻钰却伸手揽住他:“去哪儿?”
洛千俞道:“云衫尚在客栈,我去带它过来。”
闻钰阻道:“外头仍有反贼游荡。”
小侯爷磨了磨牙,哼道:“我可是盟主大人亲手教出来的,这点能耐没有,还做什么三皇子。”
洛千俞离开一柱香后,再次开门时,带回了云衫。此时靖关起义军涌向府衙,驻扎官兵已然赶到,自后方包抄,他们所在的城北已然僻静一片。
战局未曾可知,但此地显然不宜久留。
他们趁夜离开靖关.
晓行夜宿,赶了三日路,终于在暮色四合时,望见了传说中九幽盟远处的轮廓。
洛千俞心中不免紧张。
九幽盟——单是这名字,听起来就很阴森恐怖,让人忍不住往雾气、骷髅、血之类的食物上联想,也难怪当初萧彻唤闻钰“九幽盟盟主”时,自己近乎不可置信。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洛千俞顺势撩开车帘,利落跳下车,望着前方隐在树影里的地域,问:“你还没跟我细说,关于九幽盟的事。”
少年问出一直以来的疑惑:“九幽盟的盟主,不是钟离烬月吗?”
“我在南昭时,从未听闻九幽盟易了主,你大抵从未告知天下,可是……太子哥哥为何会知情,还直接唤你盟主?”
闻钰垂眸理了少年的衣摆,声色平静:“我接任盟主后,他曾以昭国使者的身份来访,见过我一次。”
闻钰迎上少年的目光,淡淡启唇:“钟离烬月已经死了。”
洛千俞心中诧异,心中那丝猜测被证实,追问:“是你杀了他?”
“不。”闻钰道:“是他自己沉溺情爱,最后殉情而死。”
卧槽……
洛千俞心中大骇,自己这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瓜?
那个传说中的钟离烬月?那位名势通天、地位尊崇的钟离烬月,原书里顶顶厉害的神秘大能,竟是这般结局?
他压下心头的震惊,问:“这也太痴情了,他是为了谁?究竟什么样的人,能值得他爱得连性命都不要了?”
闻钰却只是摇了摇头:“不知。”
“他已身故三年。”
洛千俞听得心头发紧,追着问起闻钰如何接下钟离烬月的盟主之位,这三年究竟做了些什么。闻钰却只是挑简去繁,轻描淡写低说了说,落在洛千俞耳里,却足以听的心惊肉跳。
七年前,闻家含冤流放。
当年满门二百余口人,从京城一路贬至三千里外,最后活下来的不过寥寥数人。闻钰的母亲也染了重病,沿途医士郎中看了个遍,都只摇头叹气。
走投无路的闻钰破了流放的规矩,带着母亲游走天下寻医,却始终没半点转机。
听闻九幽盟能解天下所不能之事,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寻了去。那地方本是江湖禁忌,未得允令连只鸟都飞不进去,何况闻钰还是个戴罪的罪臣之子。
果然,九幽盟之外,连山门都进不去,就在闻钰心灰意冷之时,没想到九幽盟盟主却同意见他。
那未见真容的人,竟说他母亲的病有救。
还点了个人,正是当年在京城与闻家有旧的张郎中。
只是治这病,需要一味千年雪莲做药引。
闻钰刚要追问那雪莲何处可寻,钟离烬月却只留下一句话:“你最不能去的地方。”
……
洛千俞听得入神,原来如此,那就是后来的京城!
这便是原书故事的开端了。
……
这钟离烬月究竟是什么人?
他又为何要帮闻钰?
洛千俞心头不解。
而后来在京城发生了一系列事,闻家竟得洗冤雪耻,此节与原书大相径庭,要知原著终章,那群买股攻情敌斗得你死我活,却从未有半分念头为闻家昭雪沉冤。
而后来闻钰带兵出征,名声愈盛,却忽然在一年后辞了官,从此销声匿迹,再无消息。
而世界的另一头,九幽盟易了主。
闻钰未细言其间凶险,然盟主之位向来引人觊觎,欲登此位者,必先得众人信服。洛千俞虽未亲见,却已能想见,那些刀光剑影、暗潮汹涌之中,纵是闻钰作为主角,怕也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
“你为何要成为他?为什么非要做这个盟主?”洛千俞听得心跳,忍不住问:“京城重用你,难道不是前程大好吗?”
闻钰抬眸看向远处山林,风掀起衣摆,低似无声:“九幽盟解天下之事,无所不能。”
“而我只想寻一人。”
…
…
待穿过九幽盟外层层叠叠的古木,眼前渐现的景象,让洛千俞一时忘了呼吸。
哪是什么阴森禁地,分明是藏在山涧里的神秘幽径,另一头连着世外桃源。
再往前走,视野开阔,豁然开朗。
灯火愈发稠密,竟连成了一片不夜天。
廊腰缦回的亭台隐在雾气里,远处水榭上悬着的琉璃灯映在池子里,几处仙地,连结成线,盛大烂漫,竟比昭国京城的盛景还要璀璨几分。
所谓“何处仙家不夜天”,不过如此。
少年忍不住暗暗惊叹,这般景致,连修仙文都不敢这么写,一时忘了自己身处的是传说中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幽盟。
闻钰没多停留,只带着他往更深的地方走。
待周围的人声渐远,烟火气淡去,一座朱红大门忽然出现在眼前。门檐下悬着块黑檀木牌匾,字在灯火下泛着光。
洛千俞抬头望去,心头猛地一跳,目光落在牌匾上,不禁一字字念出:“洛侯府?”
侯府?
这里明明是九幽盟深处,离京城万里之遥,怎么会有侯府?
跟着闻钰跨进门槛,一股熟悉感瞬间漫上心头,让洛千俞四处看去。院子里的高大古树,廊下挂着的几处鸟笼,远处铺着两片蒲团的祠堂。
明明自己穿书后从未见过,却呼吸都隐隐发紧。
甚至,有几个穿着青布小厮服的人从回廊走过,见了他们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盟主,小侯爷。”
洛千俞看向闻钰,有些不确信道:“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闻钰:“嗯。”
洛千俞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你、你是何时做的?”
闻钰低声道:“知道你的所在,确认你身份的那一刻。”
洛千俞喉结微动。
救命,那岂不是很久了?
闻钰竟为他还原了一个侯爷府!
沿着回廊绕过月洞门,一座栽着青竹的院落赫然出现,洛千俞望着院门上“锦鳞院”三个字,虽然茫然,却不自觉轻声道出了口:“是我原来的住处。”
“是。”闻钰俯身,吻他的额角,“从前,少爷经常把我叫到这院子里,陪你练剑。”
洛千俞神色略僵,暗讪道:小侯爷?说是练剑,怕不是借着递剑、握剑的由头,贪图你的美色趁机占便宜吧。
只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的武功确实是闻钰手把手教的,倒也算原主歪打正着,虽存了私心,却也真真切切学了东西。
两人穿过锦鳞院,往西侧马厩走去。
还没靠近,洛千俞就瞥见一道显目的红。
马厩最里面的栏里,拴着一匹通体赤红的烈马,鬃毛如焰,四肢修长健壮,连马蹄都泛着一层光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穿书这两年多,与现代世界脱轨,没了他钟爱的球鞋与赛车,马匹渐渐成了新的慰藉,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神骏的战马。
只是他一靠近,那马似乎也看到他了,一双眼直直看向他,随即突然躁动起来。
它高扬着脖子嘶鸣,前蹄不断踏地,硬蹄撞在石板上发出“噔噔”的响,竟像是要冲破围栏扑过来。
洛千俞被这阵仗吓到,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到闻钰身后。
闻钰轻轻笑了声:“别怕。”
“它叫披风,是认识你的。”
见洛千俞不解,道,“当初,是你亲手将这匹马送与了我。”
洛千俞闻言,从闻钰身后探出个脑袋:“他认识我?”
为什么还这么暴躁。
闻钰没再多说,径直走到马厩前,解开缰绳将披风牵了出来。
那马刚一落地,目光就牢牢锁在洛千俞身上,先是响亮地嘶鸣了一声,接着竟踏着蹄子朝他直冲过来。
洛千俞吓得魂都飞了,刚后退几步,跌倒坐下,那披风已然到了他面前。
可预想中的冲撞并未到来。
接着,马头却拱起他的脑袋,让他无措被迫抬头。嘴唇翕动,鼻子不停地嗅他的脸、手和衣服。
马头和脖子凑过来,在身上上上下下地蹭,还用脑袋轻推他。
洛千俞:“?”
少年不知所措。
正不知所措时,一阵轻响从头顶传来,小肥啾扑棱着翅膀,稳稳落在洛千俞肩头。
洛千俞勉强撑起身,刚站稳,腰间突然一紧,整个人便被稳稳抱在披风的马背上。
少年反应过来,“你肩膀的伤……好不容易包扎好,乱动什么!”
“无妨。”闻钰翻身上马,坐到他身后,握住缰绳,倏然一扬。
马蹄声落过庭院,直奔侧门而出。
耳边的景物飞速倒退,洛千俞抓着马鞍的手紧了紧,心头紧张,忍不住问:“去哪儿?”
闻钰却说:“一个地方。”
不知骑了多久,披风的蹄声渐渐慢了下来。
洛千俞只觉得耳边的风从疾劲变得轻柔,直到闻钰勒住缰绳,马蹄稳稳落在地面,他才恍惚回过神。
竟不知奔行了多久,只记得沿途的树影从密到疏,最后彻底被一片璀璨灯火取代。
闻钰先翻身下马,将披风拴在路边的柳树上,伸手扶洛千俞下来。
少年刚站稳,抬头望去,便彻底怔住。
眼前哪是寻常城镇,分明是一座被灯火裹着的“不夜城”。
江畔潮水轻涌,河面无数灯盏漂浮,烛光透过薄纸映在水波里,随着浪头轻晃,漫天星河皆被揉碎,倾泻人间。
不远处酒楼里,宾客们凭栏举杯,杯中清酒映着天上的圆月,丝竹声混着江风飘过来,调子软绵又清亮。
忽然,几道流光划破夜空,烟花在天幕炸开,金红的花火坠落时,恰与河面灯影、岸边烛火撞在一处。
暖黄与亮红交织,竟比半月前昭国最盛的元宵夜还要震撼几分。
人群正顺着街道往里涌,洛千俞这才听清人们口中,原来这里竟是那出了名的“花灯城”。
立于九幽盟地界边沿的一处城镇,是唯一一处允许外客游玩的地域,今夜竟恰逢花灯盛会。
两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经过一个小摊时,洛千俞的目光被架子上的面具吸引住。
那是覆住眼睛的半脸面具,一只漆黑底描着银纹,一只月白底色缀着碎金,边缘还雕刻云纹,一看就让人移不开眼。
闻钰停下脚步,将两个面具都买了下来。
洛千俞接过面具,指尖触到漆面,喜欢得紧,却见闻钰将面具都递到自己手里,便抬头问:“你怎么不戴?”
闻钰:“这两个你都喜欢,所以才买下来。”
洛千俞不禁暗忖,闻钰不会是没看灯火,而是一直都在看他吧?竟观察这么细致入微。
少年抬手,帮闻钰戴上黑色的那个。
系带子的指尖碰到闻钰的耳尖,戴好后,洛千俞微微吸了口气。面具遮住了闻钰大半张脸,却偏偏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下颌,以及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睛。
这人……怎么如何都这么好看。
二人随人潮前行,街市愈发喧阗。
洛千俞只觉应接不暇,两侧摊肆挂满走马灯、兔子灯,各色花灯映得人面皆流光。小贩吆喝、稚子嬉闹、竹乐婉转交织入耳,连风里都裹着糖画的甜与桂花酿的清馥。
他从前只听人说父亲治理下的昭国已是盛世,可眼前这座归九幽盟管辖的城镇,繁华盛大得让他暗自震撼,竟丝毫不逊于西昭。
刚有一簇烟花在夜空炸开金红的花火,人群越挤越密,两人也被冲散。
洛千俞一低头,发现只有云衫跟在身边。
他踮着脚在人潮里找了几圈,见找不到人,担心云衫被踩到,便干脆停下,见不远处的江畔围满了放河灯的百姓,便顺着人流走了过去。
“公子要放河灯吗?”卖河灯的老掌柜见他驻足,热情地招呼,道:“在灯上写下心愿,放在河畔,让它顺着江水流走,便会心想事成!”
洛千俞看得兴致勃勃,指着不飘向夜空的几盏花灯问:“那飞天的灯又是什么说法?”
“那是天灯,专为意中人放的!”老掌柜笑道:“于花灯上题下心上人名姓,待灯盏腾空时,第一眼望见的人,便是命中良人!”
“而且啊,这灯最后会飘到牛郎织女的鹊桥上,保准能让两人修成正果!”
洛千俞觉得新鲜,看来花灯城的习俗有些特别,和寻常不似相同。当即买了一盏河灯、一盏天灯。
他先拿起河灯,笔尖悬在灯面上,想了想,写下“阖家欢乐,诸事顺意”。
抬头,看身边没人,又添了两行小字:“跑路成功,早日回家”。
他将河灯轻放水面,望着灯影随波逐流,渐向远方飘去。
接着,便是那盏天灯。
洛千俞拿着毛笔,这下犯了难。
……
他的意中人是谁?
先前灯市老板的话语蓦地在耳畔回响:“小公子,于花灯上题下心上人名姓,待灯盏腾空时,第一眼望见的人,便是命中注定的良人!”
洛千俞微微怔忡,恍若被什么牵引着,接着,鬼使神差般,毛笔微动。
墨色刚落在纸上晕开一“点”,忽有一阵风吹过,毛笔“啪嗒”坠地,天灯也被吹得摇晃不止,险些从他手中脱手飞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扶住了灯架。
洛千俞抬眸。
花灯之下立着的,竟是以面具覆面的闻钰。
那身前之人,一袭黑浸红衣,眼底似盛星河,又如淬灯火,恰倒映出他微怔的面庞。
这时,一阵烟花破空之声骤然炸响,漫天华彩,倾泻而下,光影错落间,两人四目相对。
洛千俞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遭褪去,
声声震耳。
……
他的意中人,在花灯之下。
作者有话说:
小道劲爆消息——钟离烬月殉情而死。
禁欲哥:恋爱脑,没出息。
作者:好的采访一下,你是为什么当上新任盟主的?【递话筒】
禁欲哥:……
小美人鱼:?
第128章
洛千俞手心一抖, 恍若梦中惊醒,摔了花灯,转身就走。
少年逆着人群快步穿行, 很快寻到了披风所在之处, 翻身上马,低喝一声“驾!”。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吹得发梢翻飞, 红色发带轻扬,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如鼓般不停的心跳。
……
不妙。
这回当真是大事不妙了。
哪个好人家的直男见了另一个男人, 心会跳得这般厉害?
无论穿书前还是如今,他便是对姑娘家, 也从未有过这般悸动。
闻钰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难道就因对方是书中无人能拒的主角受?
他怎会对一个男人动心?!
洛千俞凭着记忆, 骑马一路赶回侯府, 刚到门口, 便有小厮笑着迎上来, 一边牵住缰绳, 一边问他盟主大人怎的没一同回来。
洛千俞声色僵硬, 侧过头道:“我抢了他的马,你家盟主大人今夜怕是难回来了。”
小厮:“?”
洛千俞不再多言, 快步回了锦鳞院, 身后的冰原狼亦步亦趋跟着, 直至床榻前才停下,静静望着他。
入夜后, 洛千俞左翻右覆, 怎么都睡不着,他起身抱住云衫,闷声嚎道:“云衫——!怎么办, 我遇到魅.魔了,他本就是这书里最好看的人,不掰弯我誓不罢休,最可怕的是,离花灯宴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我满脑子都是他……”
他泪眼婆娑,茫然道:“我不会真弯了吧?”
冰原狼静静立在床边,任由洛千俞抱着自己的脖颈,一双浅蓝色的眼只是望着他。
毛绒绒的手感实在太好,洛千俞没忍住吸了一会儿狼,接着脱了中衣,呼得一下吹灭了灯。
白色里衣有些薄透,洛千俞这才发现自己小臂及手腕竟然沾了墨点,许是写天灯时那一阵风吹的,虽然已经干涸,但洛千俞忍了又忍,还是起身,决定备水沐浴。
小厮却说:“小侯爷,热水已经备好了。”
洛千俞不解:“浴桶呢?里面是空的。”
小厮这才为他指路:“您平日沐浴的地方,并非浴桶,而是汤池。”
侯府里竟还有汤池?
洛千俞暗忖,这小侯爷也太娇贵了。
但心里还是诚实地期待起来,一别南昭,他已经很久没泡了。
浴池之上,雾气袅袅。
玉石而砌,似乎建于山脚之下,依山傍水,就连石壁都浑然天成。
云衫被挡在了汤池之外。自从将冰原狼带回南昭,住了一段时间皇宫,发现自己沐浴时,冰原狼会添自己的洗澡水后,洛千俞便再也不让云衫跟着了。
洛千俞先是将脚探进去,泉水温度正好,便扔了里衣,整个身子浸了下去。
刚沉浸了一阵,忽然听到声响,洛千俞警觉,扬声问:“谁?”
同时披上了白色里衣。
隔着一道倾泉假山,洛千俞踩着水探去,便见到一道身影坐于池边。
那人洛了上身,左肩被白布束绕,侧臂隐隐绷起,水滴簌簌,滴落于更为坚实的胸膛。
……
竟是闻钰。
洛千俞压下讶异,暗暗磨牙,上次在西昭客栈自身难保,光是声音都难以压抑,哪顾得上仔细瞧清对方身影,如今看来……
如今看来,还不如不看。
洛千俞心头发酸,旁的不说。
一个主角受,身材有必要这么好吗?
……甚至让他这个原书攻都自愧不如。
只是,洛千俞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闻钰,他披紧被水浸湿的里衣,咬牙道:“谁准你来这里沐浴的?”
闻钰却启唇:“整座侯府,只有这一间汤池,无意扰了少爷清净。”
洛千俞迟疑问:“为何不用浴桶?”
闻钰抬手碰了碰肩头白布,低声道:“肩头带伤,不好抬臂,浴桶里施展不便。”
洛千俞忽然语塞。
他抬眼,目光落在对方左肩上,手心蜷了蜷,喉间发紧,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怎会忘了,闻钰左肩那处箭伤,本是为护他才留下的。
起义军为攻下城池,向来不惜一切手段。若那夜射向闻钰的并非寻常弩箭,而是淬了剧毒的箭矢,恐怕他此刻早已不在人世,更别提与自己在此交谈了。
洛千俞心头紧涩,留意到他肩上的布条:“这是两日前我在马车上帮你缠的,今日还没换?”
闻钰轻轻嗯了声,清冷声音道:“或许是你最后为我缠的一次,迟些换也无妨。”
洛千俞:“……”
小侯爷取了净布,走到他面前,垂眸,发丝的水滴落脖颈,俯身时,滴落在闻钰的身上,那白布新换已有两日,只最初渗了些血迹,但眼下仍有些被浸湿。
洛千俞拆了他的布条,瞥见对方的伤处,指尖一僵,顿了少顷,便一圈圈缠上了新的。
洛千俞此刻还不想与对方对视,便有意错开了视线,叹了口气,小声道:“说真的,我实在不懂,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那人明显微怔。
洛千俞不是不知道原主的过往事迹,即便他没看过书,闻钰却也是最了解小侯爷的那个人,既已看清他的本色,又怎么还会爱上他?
帮主角换好药,毫无目光相触,洛千俞暗暗松了口气,便想转身离开,只道:“听闻我还是小侯爷时,便是个游手好闲无恶不作的纨绔,更曾强将你掳回府中。我得意时盛气凌人、失意时狼狈模样,你都见过,偏我娇生惯养,又是男子,究竟哪里值得你念念不忘?一找便是三年,即便争夺九幽盟主之位也在所不惜?”
“你的好,短短几字说不完。”
就在此时,闻钰低声道:“心悦于你,从来不是一件难事。”
洛千俞睫羽微颤。
闻钰握住他的手,十指包绕住他,缓缓扣紧:“我忧心的,是旁人若知我所知,想我所想……见我眼前瑰宝,识君风骨,慕君清绝,皆心生觊觎,该当如何?”
洛千俞:“?”
“纵是你鲜衣怒马,抑或满身尘霜,我心之所向、目之所及,从来只有你。
他轻声道:
“为你,万死不辞,又有何疑?”
洛千俞骤然怔住。
心头莫名涌上慌乱,转身便想逃,脚下却被玉石地面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水花溅起的刹那,他不会水性,慌乱无措,下一刻,却忽然被人稳稳抱起。
下意识抱住那人的脖颈,胸膛紧贴,洛千俞骤然僵住。
那熟悉的心跳声再次传来,沉而快,一下,又一下,撞着耳膜。
这一次,究竟是谁的心跳?
他已经分不清了。
耳朵渐渐发烫,先前游移又一再否认的事实,此刻毫不留情再次摆在眼前。
淬了火般,直直撞进心头,避无可避。
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不剩。
“我们约定过。”闻钰抱起他,低声道:“若是你不愿,我便不会逾矩。”
洛千俞愣住。
“这一次,可以吗?”
…
…
洛千俞语塞。
他怎么能说可以?
他是个穿书者,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便是他爹,逍遥自在,无牵无挂,怎么能对主角受动情?
这不仅违背常理,也辜负初心,他怕是疯了才会一头撞上南墙。
若真是应允,可就是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
汤池之上,雾气漫漫。
洛千俞没说话,此刻里衣松垮叁落,露出肩颈白得晃眼,还沾着未干的水珠。
他喉间微动,忽然微微低头,吻了一下闻钰的唇。
蜻蜓点水,一触即落。
闻钰瞳孔骤然一紧。
下一刻,洛千俞未得及抬眸,便被骤然拉近,唇齿已被狠狠攫住。
那吻再无半分浅淡,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舍尖撬开齿关,将所有怔忪与留白尽数吞噬,呼吸交禅间,连池水都被浸得发燙。
洛千俞在汤池之上,自比平日愈无措,只得兀自承接,总是应接不暇,脑中乱作一团,心跳却如擂鼓。
这般温存,竟比西昭客栈那夜初遇,更显缱.绻暧昧。
原来心动与不动心,差别竟如此之大。
只是,洛千俞暗自思忖,自西昭客栈那夜起,他待闻钰,似乎本就与旁人不同。
可这不同,难道仅仅因为闻钰是书中主角,是那“文武无双天下冠,美人如玉状元郎”?好像又不是……星号开头一定打开段评。
*少年正出神思索,忽觉一阵占栗,思绪被硬生生拉回,不由得一滞。
*想撤开身避无可避。洛千俞不敢动了,只觉得风雨欲来,即便是拼尽全力也无从招架,再也没有后悔余地,只得逆风而行。
这让洛千俞整个人呜因出声,眼尾浸了泪,接近崩溃。
他试图小声求绕,却被换了另一边。
起初只以为是微澜浅浪,岂知风雨渐烈、一发不可收拾,恍若暴风中飘摇的孤舟。
眼泪彻底滑下,滴落到闻钰的鼻尖,接着,混到紧紧添咬、银丝混乱的口中,继而消失不见。
汤池的雾气模糊了视线,而因着未靠近边沿,而是池水的正中央,就连逃跑都做不到。
甚至只能依附着美人盟主,搂紧那个让他崩溃的罪魁祸首。
……
闻钰是不是疯了?
洛千俞咬牙。
那里可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
明明是个受,怎会这么让人招架不住?
*洛千俞被晗住嘴纯,迷迷糊糊,有泉水包绕覆盖着,惬意安详,便觉察不出任何危机感。
怎奈安逸不过一时,恰如暴风雨来临前夕的短暂平静,唯余自己孤身一人,无措地静候风雨骤起,在这短暂的寂静里难掩惶惑。
*无奈风暴似乎才刚起。
小小泊舟,还未预知到前方迷雾中,已经悄然而至的风浪。
*下一刻,风雨骤变,愈显漂泊。
洛千俞惊呼一声。
*纵然撑住风浪,江河溃决势难回,清波乍起离堤去,一任风摧作无常。
浴池里,水升阵阵。
*无数涟漪奔涌到岸边,还未来得及而倾,愈多浪花便已袭来,如月落潮汐,泯灭不绝。
……
他们为何会演变到今日这个地步?
闻钰并未吃下那颗药,而自己今夜也分明有机会逃跑。
*洛千俞侧过头去,虽是难熬,却忍着不吭声,直到轮船停载于港口。
*下一刻,彻底靠岸。
*就连跟布也不留空隙。
“……!”
*洛千俞惊叫出声。本就是被揽起推弯,这个,竟是难以忍奈、前所未有。
也就在此时,泉声戛然而止,周遭都跟着静了些许。他垂眸,咬住纯,就连自己都听得耳热。
救命,刚才是他发出的声音?
只是发出那种声音不要紧,可偏生好死不死,竟然让闻钰听到了,以后他还怎么在闻钰面前威风?
*接着,那游轮似乎搭了几分.
夜色寂静,又偶尔被压抑着的声音冲散。
到了最后,洛千俞眼尾泛红,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
闻钰却似没见着他的羞赧,一声声“卿卿”、“宝宝”……唤得愈发缱卷,软语落在耳畔,听得他耳根都红透。
实在听不下去,只能偏过头躲开。
*直到情绪难溢之时,洛千俞泪眼模糊,呜咽着想逃,被闻钰添了眼尾,低声安抚了半晌。
*却已然睹上唇畔。
意识渐趋迷蒙之际,他恍惚听见闻钰的声音。
轻柔郑重,却沉沉落在耳畔:
“千俞,我们成亲吧。”
第129章
一夜未眠。
洛千俞是被闻钰抱回寝院的。
小侯爷累的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任由闻钰帮自己擦净了水,换上干爽的衣裳,像只餍足的猫儿。
心里暗暗想, 虽说这次是自己主动亲了人家, 后来局势一发不可收拾……算下来竟有五次。他暗自懊恼,这算不算纵愈过度?
看来这一次,两人皆是共犯。
而且方才浴池之中, 闻钰还问他成亲之事。
彼时他兀自抿唇缄默,闻钰亦不再追问, 只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吻。
先前闻钰曾提过一次,他那时只当是天方夜谭, 是闻钰气极昏头的戏言。怎料闻钰此番, 竟是当真?
洛千俞长睫轻颤, 缓缓咬紧了牙关, 只觉心口又酸又涩。仿佛二人已相伴走了许久, 这一瞬若抓不住, 便会如指间流沙, 尽数消散在风里。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低声开口:
“我们拜堂成亲的话, 你就会放我走?”
闻钰显然一怔, 脸色也跟着变了。
洛千俞看不出那是何情绪, 只觉美人神色难看,仿佛镜花水月, 被泼了一桶冷水。
方才的气氛荡然无存。
良久, 洛千俞方闻对方声息,只一字:“是。”
那人唇瓣轻启,语调已无半分暖意:“与我成亲, 我便放你自由。”
……
困意终于压不住翻涌的思绪,洛千俞迷迷糊糊地闭上眼,临睡前,启唇问了一句:“我们何时成亲?”
闻钰沉默半晌,问:“你想何时?”
洛千俞闭上眼,长睫一抖,声音轻得像梦呓:“那就后日吧。”
成亲这日。
他们的仪式并不盛大。
无满座宾客,无高堂在侧,无十里红妆铺陈长街,亦无司仪唱喏之声,原本伺候自己的小厮似乎被遣下。
整个侯府静悄悄的,只剩红绸簌簌的轻响。
洛千俞换上了红衣。
他站在铜镜前,看向镜中的自己,乌发被一根红绸束起,盘扣缀着珍珠,在烛火下泛着柔光,红衣云锦,衬得原本偏白的肤色添了几分艳色。
他抬手碰了碰衣襟,指尖触到纹样,还有些无法回神。
……
他竟真的要成亲了。
还是和书里的主角受!
他那些个偏执成狂的情敌若知晓此事,会不会跨越千里来抢亲,再将他刺个透心凉?
洛千俞摇了摇头,压下杂念。
纵使拜了堂,也无人知晓。
……无婚书为凭,无见证之人,这就是一场不被赋予任何意义的仪式。
待成亲过后,闻钰还是九幽盟盟主,而他就要恢复自由,返回西昭了。
他这算不算闪婚?
洛千俞陷入沉思。不过古代好像确实如此,很多大门大户人家,成亲之前,双方甚至可能连面都没见过,这么一算,他和闻钰不仅相处了将近一月,还做过两次……嗯,他和未过门的娘子,有点“熟络”过头了。
只是,他爹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若是知道自己偷偷和一个男子拜堂,会不会雷霆大怒?可他爹膝下又不止他一个孩子,不是还有太子哥哥呢,萧彻是直的不就行了?
洛千俞望着镜中红衣倒影,忽然有些恍惚。
与一人私定终身,就是这种感觉?
无轰轰烈烈的盟誓,无旁人寒暄祝福,只有满室红影与摇曳烛火,以及心底一丝说不清的期待,混着淡淡惶惑。
同时,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他在里间随意踱步,四处打量。这毕竟是还原的侯府,纵然他自己都记不太清原貌,可每一处都透着细致。
明明该是陌生的场景,可床帐屏风、屋角那架蒙尘的古琴、桌案上的笔洗,甚至窗棂边供小肥啾落脚的鸟架……都越看越觉熟悉。
洛千俞指尖轻轻拂过,连心跳都放缓几分。
行至墙边,这角度恰好能将整个房间收进眼底,仿佛看见自己往日的衣食起居,鲜活如初。
他下意识往后一靠,想歇口气,却没料到后背竟空了一瞬。
本该坚实的墙壁,竟让他险些栽倒。
洛千俞倏然回头,才发现方才靠着的地方竟是块伪装的挡板,推开便是一道暗门。
他愣住了,抵着声色略空的门板,脑里浮上疑惑。自己从前的寝屋,也有这样一道隐藏的暗门?
他推开暗门。
门后空荡狭小,空无一物,只是,当他目光不经意落在墙壁时。
瞳孔震住。
连呼吸都忘了。
而那墙壁之上,刻满了自己的名字——洛千俞。
旁边立着玉灵剑。
洛千俞睫羽颤动着,喉结滚动,往后退了一步。
目光在墙上扫过,心随着那些刻痕一寸寸沉下去。
有的名字磨得发浅;有的却入木三分,每一笔都似倾注了千钧力道,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墙而出;更有几处刻痕边缘凝着深褐,是血。
少年指尖悬在半空,未及触碰。
只觉这些名字像是活过来一般,在眼前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震惊与茫然里。
洛千俞慌忙退出暗门,将门掩上,心口仍砰砰直跳。
他垂眸时正对上云衫的目光,喉头动了动,却难得说不出半句话。
待从里间出来,少年抬手,刚掀开幕帘的瞬间,竟猝不及防撞进闻钰怀里。
洛千俞呼吸微滞。
往日贯穿玄黑的闻钰,此刻一身正红婚服。
墨发用玉冠束起,眉眼本就俊美无俦,被红衣衬得愈发夺目,眉心凤纹宛若烈火熔铸,凌厉又惊艳。
只觉得心脏像是被那抹红烫了一下,跳得有些乱。
闻钰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这一路以来,洛千俞没少见过闻钰这样的眼神。
可这一次,却比每次都偏执炽盛,连眼底的光都似淬了火般,令人心生胆惧,灼得人不敢直视,让他不自觉躲开目光。
闻钰见他额角沁汗,指腹轻轻蹭过:“怎么了?”
洛千俞只摇头,未发一语。
他怎会没瞧见,屋角已点起喜烛,窗棂贴着精致双喜,连案上茶杯都换了描红样式……这些,大抵都是闻钰亲手备下的。
更别提他方才在暗门之后看到了什么。
洛千俞喉结微动,终是开口:“闻钰,你何时起,有了与我成亲的念头?”
“很早以前。”
闻钰指腹轻滑过他脸颊,声音低沉:“上回见你穿红衣,还是昭国使臣的接风宴。”
“昭国?”洛千俞喉间又动,“我那时在做什么?”
“你为夺得魁首,亲自上场与昭国使者比箭。”闻钰声线沉缓,“彼时使者连胜三人,气焰正盛。你却只取一把普通弓,瞄准箭靶时,红发带被风扬起。三箭全中靶心,当场夺魁,将玉佩夺回,径直扔到我手中。”
“细想来,那时我便已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洛千俞心头一紧。
“你问我何时动了成亲的念头。”闻钰不错一瞬地看着他,语声更轻:“早在三年前,你我在京城之时,我就常想象你穿婚服的模样。可想象千次万次,也不及你此刻站在我面前,这般好看。”
亲自上场夺玉佩?
这小侯爷竟如此厉害。
洛千俞想不起来竟有这茬,原书也从未提到,道:“谁的传家玉佩?如今在何处?”
闻钰语声低沉:“我的。”
他握住洛千俞的手,引着移到自己腰间,二人掌心相扣,冷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洛千俞睫羽轻颤。
“一直都在这儿。”闻钰道。
他并非不知,闻钰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那位小侯爷。
此刻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若闻钰喜欢的是自己,就好了。
而不是像这样,鸠占鹊巢,貌合神离。
这般一来,即便他动了心,也能不再有所顾忌。
念头刚落,闻钰已将他抱起,轻放在床榻边,俯身为他换上了婚鞋。
吉时将近。
闻钰挽住他的手,指尖带着熟悉的暖意,引着他往门外走。
红绸铺就的长径从屋内一路延至院外,一路艳红。洛千俞被他牵着,心口又软又涩,只觉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端上,虚浮又滚烫。
今日,是他与闻钰成亲的日子。
可刚走到院门口,刚要回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
紧接着便见火光隐隐,映红了小半边天。
“走水了!”
“枢阁走水了!”
……
模糊的喊声顺着风传过来,嘈杂无序,隐隐绰绰,显然乱了阵脚。
枢阁是九幽盟中心之处,闻钰脸色一沉,握紧了洛千俞的手。
洛千俞却先一步松开他,推了推他的胳膊,安抚道:“你先去,我等你回来。”
闻钰看了他一眼,俄顷,点了下头。他转身快步轻点,朝着火光的方向而去。
洛千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却跟着提了起来。
九幽盟竟然还会走水?实在有些不寻常,不会是人为纵火吧?
他想起院中该有水井,想着或许能去帮忙提水,便转身往院内走。可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响。他猛地回头,却见一道黑影落在门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月光与烛火交织,落在那人脸上。
借着光亮,洛千俞看清了对方,瞳孔骤然一紧。
……
是洛十府!
作者有话说:
弟弟:差点就让你结成了
第130章
怎么会是洛十府?
他怎么来的九幽盟?!
洛千俞没忘了当初在西昭时, 这个传说中的弟弟如何将自己堵到偏殿,幸亏萧彻带着亲兵及时出现,让他趁机得以脱身。
可是, 洛十府竟没被太子哥哥拿下?
洛十府的目光落在洛千俞身上, 看到那身红色婚服时,眼底的阴沉与怒火几乎要溢出来,连周遭都冷了几分。
洛千俞被他看得发怵, 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手悄悄摸向袖间。
他平日随身带着折扇, 此刻却穿着婚服,洛千俞额角渗汗, 只能暗自盘算着如何周旋, 再找机会寻件趁手的东西。
心中哀嚎, 有比这更抓马的了么?
他和主角受成亲, 却被情敌抓了个正着, 这个情敌还偏偏是他弟弟!
可没等他反应, 洛十府却先开了口, 少年声线冷硬急切:“兄长,跟我走。”
“去哪儿?”洛千俞喉结一动, 警惕道:“我为何要跟你走?”
洛十府声音放缓了些, 尽管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却终究没把他逼到墙角,只低低道:“兄长, 家中人都很想你。”
接着, 洛十府从怀中掏出一卷黄旨,递到他面前:“陛下有旨,召你即刻返京。”
洛千俞皱眉, 扫过那道圣旨,心道死去的小侯爷还有这个影响力?连大熙那个疯批皇帝都有牵扯?
洛千俞并不上当,声色疏离:“我的家人在昭国,只有我父皇手谕方算圣旨。我是昭国三皇子,凭什么要听大熙皇帝的话?”
这话像是早就在洛十府的预料之中,他收回圣旨,又从另一个锦袋里掏出一沓信纸。
不是规整的信笺,只是些零散的纸页,边缘都有些磨损。他随便抽出几张递过去,声音沉了些:“阿兄,就算你不记得一切,可母亲却忘不了你,这是她的笔迹……你看。”
洛千俞的目光落在纸上,指尖刚碰到纸页,就被上面的字凝住视线。
那字迹娟秀却带着颤抖,每一笔都似含泪,“吾儿千俞”“母日夜思之”“那头可吃好穿暖?我儿可曾害怕”……字字泣血,满纸都是化不开的思念。
洛千俞无论穿书前后,从未有过关于“母亲”的记忆,可此刻翻看纸信,看着那些字,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酸得发疼,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从来没有母亲。
既从未拥有过,又怎会为此动容?
洛十府轻声劝道:“阿兄,我知道你有了新的家人,此番带你回去,也并非强逼你认亲,至少去看一看他们就好。”
“见过之后,离开京城,你依旧是昭国三皇子,即便身处异国,也无人敢动你。”
原来洛十府对他没有私心?
一路执着追他至此,从西昭再到戒备森严的九幽盟,原来就只是想带他回京城看望家人?
洛千俞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他心生动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至少等今晚……”
洛千俞迟疑道:“等今晚过了,我再跟你走。”
洛十府立刻皱紧了眉,语气像是压抑不住,近乎切齿:“为何要等今晚?兄长难道真想与那九幽盟盟主成亲?”
洛千俞没说话。
少年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阿兄,他骗了你。”
“是他趁你失了记忆,趁人之危,你们之间的情从来都不是真的。哥哥是因为失忆,才会答应同闻钰成亲!”
洛千俞下意识反驳,声音发紧,“不,并非如此,我与他本就两情相悦,早在京城时就已私定终身……”
是啊,洛千俞缓缓攥紧手心。
若不是真心喜欢,他为何偏偏对闻钰从未有过真正的抗拒?
换做旁人,别说初次见面就翻云覆雨,胆敢逾矩靠近,他怕不是早把对方天灵盖都掀了去。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肤浅颜控,只因闻钰是书中最好看之人,他便心软,连他们的第一夜后,心中萌生的第一个念头都是“要负责”,何况那夜的确舒服……
可这些,难道都是自己失忆后的错觉?
没等他想明白,洛十府却冷笑着打断他:“两情相悦?”
“兄长,你忘了么?”洛十府眼神死死锁着他,“你对闻钰只有怜悯,半分情意都谈不上。”
“你们并非互相倾心,是哥哥当初亲口跟我说的。”
洛千俞彻底愣住。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可连他自己的心跳,也在骗人吗?
洛十府看他动摇,沉声道:“阿兄,没时间了,随我走!”
洛千俞攥紧手中纸信,脑中一片混乱,咬牙道:“不对,即便有机会逃,我也该先回昭国,找我父皇报平安。”
“昭国回不得。”洛十府的声音沉如凝冰,“如今战火四起,起义军已和西漠汇合,北境又撕毁不战协议,处处都是硝烟。阙袭兰驻守边关,京城此刻是最安全之地,你不仅回不去昭国,若孤身过战地被敌军掳走,反而会让本占优势的昭国战局陷入被动…难道兄长愿做质子?”
洛千俞瞳孔一缩,血色褪了大半。他张了张嘴,道:“至少让我跟闻钰说一声……”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洛十府拦住:“兄长若是告诉闻钰,他绝不会让你走了。”
洛十府最后沉声道:“兄长,走吧。”
“再晚就来不及了!”
洛千俞看向闻钰离开的方向,终是咬了咬牙,点了下头。
他转身快步走回里间,先拿起放在案上的折扇揣进怀里,带走云衫的同时,路过桌案时,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匆匆写了几笔。
他的字本就不好看,此刻手忙脚乱,更是写得歪歪扭扭。
写完后,他将纸压在茶杯下,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布置得满是喜气的侯府,终是转身,跟着洛十府快步跑了出去。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色笼下。
九幽盟外林道上早已备马,洛十府率先翻身上马,又伸手将洛千俞拉了上来,让他坐在自己身前,“驾!”
骏马嘶鸣一声,朝着远离九幽盟的方向疾驰而去,洛千俞似是嗅到了什么,身形一顿,回头问:“你受伤了?”
洛十府将头轻轻抵在他肩上,低声道:“嗯。”
“哥哥满心等着与别人洞房花烛,却不知外头的人已经急疯了……九幽盟是天下最难闯进的地方,但好在,弟弟赶上了,兄长如今还是清白之身……”
洛千俞抿住唇,没说话。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
洛千俞想查看弟弟伤势,洛十府却不让他停下。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几乎是日夜赶路。
白日里,马蹄踏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阳光晒得晃眼。到了夜里,便借着月色继续前行,只有实在困得撑不住,才会在路边的破庙或驿站歇上一两个时辰。
直到第三日入夜,洛十府才松了口,让他掀开衣襟,查看伤势。
待看清少年身上的伤,洛千俞微微倒吸一口凉气……这伤的也太重了。
难怪他能嗅到血腥气,先前还疑惑洛十府如何闯过戒备森严的九幽盟,此刻想来,洛十府就是那时受的伤,那把火,约莫也是洛十府用来引开闻钰的计策。
洛千俞看得心惊,忍不住低声斥道:“寻我便寻我,派人递信好好说清缘由便是,何苦几次以身犯险?若真丢了性命,你自己不觉得亏么!”
洛十府抬眸:“阿兄在担心我?”
洛千俞没说话,心道我不仅担心你,我现在更担心你死了。
洛十府冷冷道:“好好说清缘由,闻钰和萧彻就会放哥哥走吗?”
洛千俞语塞。
洛十府又道:“自兄长失了记忆,那群人本无干系,却一个个偏要硬攀上来,这个装成太子哥哥,那个要与你拜堂成亲……可再怎么造作强装亲密,也不过是假象,终究还是偷来的。”
洛千俞:“……”
他怎么记着小侯爷和这位锦衣卫千户大人也不是亲兄弟来着?
洛千俞看了看窗外,原本行军要一月的路程,他们仅用了三天三夜,如今仅剩一日脚程,洛千俞斟酌着,想将少年安置在驿站修养。
如此这般,何必与他一同赶路?
“我们已过了集州,现在在水天。如此算来,两个驿站,快马不过一日路程。”洛千俞道:“你伤的重,不宜再动,先在此处休养。”
洛十府一听,却不同意:“我与兄长一路回京城。”
“你再随我折腾下去,没到京城,自己就要失血过多而死。”洛千俞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无奈道:“我已经到了这里,就没有回头之路,何况快马颠簸三日,我骨头都要散架了,又怎会原路折返?”
洛十府依旧不肯。
洛千俞只好道:“如果我逃了,你天涯海角也会追上去……我不是已经见识到了?”
许是这话说到了实处,少年这一回难得沉默下来。
洛十府沉默少顷,道:“我已两月没回京城,最后一次收到消息是在一月前,京城这段日子还算安静,待兄长回去,勿要声张,直接回侯府便可,我随后便到。”
洛千俞点了点头。
洛十府又道:“兄长在京城里也没有姘头,不要轻易相信他人……”
洛千俞脸上一热,打断他:“我知道!”
次日,洛千俞换上洛十府为他备好的飞鱼服,独自启程。
让他有点受挫的是,他原以为弟弟的衣服自己穿会显小,谁知上身竟刚刚好,甚至袖口与衣摆还略宽出些许。
一边行路,一边暗自思索,就算真抵了京城,那些所谓的“家人”、原主曾侍奉的“圣上”,他全然不认得。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想想都让人无措紧张。
他之所以跟着洛十府来,一半是想替原主了却与家人的牵绊,给那些牵挂“洛千俞”的人一个交代。
另一半,却是藏了私心。如今战火纷飞,他想探探大熙如今的态势,更想弄清大熙对昭国的心思,或许还能为昭国做些事,哪怕只是传些消息亦是值得。
待前方终于出现了巍峨的城墙轮廓,灰色墙砖在阳光下泛着光亮,城楼上“安定门”三个大字。
苍劲有力,立于横匾。
洛千俞勒住缰绳,马儿缓缓停下。
少年看向前方,“终于到了。”
洛千俞策马至城门下,抬眼便见守城官兵皆覆着素色面巾,只露双眼,查验速度极慢,似比寻常严了数倍。
……
怎么回事?
少年勒住缰绳,尚未开口,已有年轻官兵上前问询:“来者何人!入城需验身份。”
洛千俞翻身下马,一身飞鱼服深色劲挺,抬手从怀中取出锦衣卫令牌,令牌上字迹清晰可见,沉声道:“锦衣卫千户洛十府,奉命入城。”
年轻官兵目光扫过令牌,当即收了戒惧,恭敬侧身让开:“原来是千户大人,快请入城。只是如今城中闹疫,还请千户大人也戴上面巾,保重身子。”
“疫情?”洛千俞握着令牌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底浮上疑惑,洛十府未提此事,就连他弟弟也不知道,如今京城竟是这般境况?
可眼下没有回头之路,洛千俞依言取过官兵备好的面巾覆上,又给云衫戴上,牵马踏入城中。
长街空旷,商铺紧闭,偶有风中摇晃的破旧灯笼发出吱呀声响。想象中京城繁华如今竟一派萧条,偶有行人经过,也都面巾掩着口鼻匆匆而行,宽袍大袖,如同游荡孤魂。
许多门户上贴着黄色符纸,或是用石灰画着标记,路边看到几个挎着药箱的医官,面色凝重地往小巷深处去。
间或有清运秽物的杂役,推着板车快速走过,空气中隐约飘着丝草药与石灰混合的气息。
洛千俞从一个路过的老丈问清侯府方向,便翻身上马,踏路而去。
……
不多时,便寻到了侯府门前。
少年勒住马,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吁了一声。
洛千俞翻身下马,走上前,与跟在身侧的冰原狼对视一眼,犹豫俄顷,接着抬手,指节在铜环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静悄悄的,只余风掠过门檐的声响。
过了片刻,忽然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待停在门后,一道辨不清何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门外何人?”
少年指节抵在微凉朱漆门上,喉间滚过,声音清越,才一字一句答:
“洛千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