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洛千俞意识像是浸在深潮中, 昏沉中透着丝微清明,隐隐要醒。
他先是感觉到身下的触感不对,不是偏殿角落硬冷的地面, 而是裹着柔软锦缎的床榻, 连被褥都带着暖融融的温度。
他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还带着几分模糊,下意识往旁侧一偏, 却与一人对上视线。
洛千俞:“……”
是他爸?
可定睛看去,又暗觉不对。他爸明明和自己一样是短发, 此刻却束着乌黑长发,身上还穿着绣着金龙的黑色龙袍, 下颌处更是多了圈整齐的胡须。
现在的他爸, 是昭国皇帝。
这是审问自己来了?
洛千俞心中刚琢磨起该如何现编一段身世, 去圆他先前的殿前失仪, 就先听皇帝开了口:“儿子, 醒了?”
“嗯。”洛千俞应了声, 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行礼, 口中溢出一声略显沙哑的:“陛下。”
皇帝连忙伸手扶住他:“一身的伤,起来做什么?好好躺着。”
洛千俞微微一顿。
话到嘴边的“谢陛下”还没说出口, 少年眉头忽然轻轻蹙起, 忽然察觉有些不对劲。
……
皇帝刚才叫他什么?
……儿子?
洛千俞怀疑自己听错了, 试探性叫了声:“爸?”
皇帝:“诶。”
这声应得干脆利落,尾音熟稔温和, 不乏响亮, 和方才殿上那个威严冷肃的君主判若两人,仿佛一瞬回了现代。
洛千俞确认自己没听错,同时有点怀疑人生, 是自己伤还没好透在做梦:“你……是我爸?”
洛万生看着他这副怔愣模样,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他没受伤的额头:“傻孩子,除了我,还能有谁?”
洛千俞眼睛亮了亮,诧异道:“你记得我?”
“你记起来现代的事情了?”
“不是记起来。”洛万生摇摇头,轻声说:“爸爸从未忘记过你。”
这话让洛千俞瞬间静了下来,方才压下的疑惑又冒了出来,他微微蹙眉:“那刚才在大殿上,你为什么装作没认出来我?”
洛万生叹了口气:“怎么能在那种情况与你相认?名不正言不顺,只会给你招惹麻烦,何况萧彻那小子还胡言乱语什么天下第一美人,简直乱套!”
洛千俞心中了然,有些诧异,可还是觉得像在做梦,不可置信般,刚想再问些什么,太阳穴忽然传来一阵钝痛。他抬手想去按,指尖刚碰到额角,就忍不住低嘶了一声。
“怎么了?头疼?”洛万生瞬间警觉,猛地站起身,俯身凑过来,左看右看,眼里满是焦灼,却不敢贸然碰他的伤口,急得转头就朝门外喊:“来人!传太医!”
喊完又转回头,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是萧彻干的?!”
“不是不是……你先坐下。”洛千俞连忙拉住他的袖口,缓声道,“是旧伤。”
“你是不知道……我刚穿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好像遭遇了雪崩,万分之一的概率活下来的,只是现在,我也不知道原主究竟是什么身份……”
话音落,他抬头看向洛万生,问:“爸,你穿来多久了?”
洛万生望着他,叹了口气:“自从那场车祸后,我一睁眼就成了古代人,从襁褓里的婴儿,到长大成人,再从一无所有到一国之君……爸爸也说不清时间流逝了多久,又过了多少年。”
“若不是你来了,爸爸甚至都要以为,咱们在现代过过的日子只是一场梦。”
“不过没关系,来了就好,活着就好。”洛万生安慰少年道:“好孩子,只要爸还活着一天,就再也不会让你吃半点苦。”
皇帝说:“以后啊,就都是好日子了。”
洛千俞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他爸竟然是从零开始,在这古代熬了半辈子?
这是……相当于胎穿?
为什么自己不是?他从那场雪崩里醒来,辗转来到昭国,甚至事到如今,也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谁,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家世背景,曾经是做什么的,家乡在哪儿,又认识过什么人?
少年喉结微动。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找到了自己亲爸。
真不知道是谁在《追鹤》那本书上留下了提示和线索,让他在穿书之初,就寻到了唯一的亲人。
洛千俞躺在柔软的龙榻上,盯着亲爹身上的龙袍,茫然地想,事已至此,他这是……可以不用努力了?
亲爹穿成了皇帝,一国之主,作为儿子,算不算穿书即躺平?
这穿书穿的,也未免太爽了。
还有烦恼吗?没有。
这一刻,洛千俞终于意识到——
自己穿的好像是爽文。
还是不用自己努力,只需亲爹努力的那种爽文。
如此想来,那原主的身世,种种过往,倒也不必再费心神深究了。
既换了身份,易容似乎也没必要了。
谁会那么执着,找到昭国来?
父子俩不知不觉聊到天光大亮。
皇帝看着洛千俞,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疼惜,一会儿让宫人端来精致点心,一会儿催着送刚熬好的汤药,连太医换药都要亲自守在旁边盯着。
“你先好好养伤,”洛万生坐于床畔,声音沉缓:“待你身子痊愈,爸爸就昭告天下,为你行册封大典。先令钦天监择选吉日,再命礼部备妥仪仗,朕亲自往太庙告慰先祖,将你名讳载入皇室宗谱,最后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封你为三皇子。”
“赐封地,建府邸,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朕的儿子。”
洛千俞微怔,不知作何反应,甚至仍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茫然。
刚穿书,竟就成了皇子?
方才聊天时他已经知道,他爹在古代的名字是萧万生,自登基后,后宫只有一位平民时娶的皇后,从未选秀纳妃,膝下只有一双儿女,如今都已成年。
而太子,正是那位将他抢来当太子妃的萧彻。
洛千俞磨了磨牙,忽然垂眸,低声开口:“爸,我当不了你的皇子了。”
萧万生一愣,连忙追问:“儿子,此话何意啊?”
“有人要娶我。”洛千俞抬眼,语气平静。
萧万生:“谁?!”
洛千俞:“太子。”
皇帝:“……”
洛千俞道:“太子在北境发现了我,不由分说就把我抢过来,像拴牲口似的把我绑在马背上,一路颠得我旧伤更重,还说什么……终于寻到了合心意的美人,要把我带回宫当太子妃。”
洛千俞垂下眼帘,忍辱负重道:“我不能又是太子妃,又是三皇子。”
“爸爸,这样不对。”
皇帝:“……”
他的一个儿子,要娶他的另一个宝贝儿子?
洛万生气得手指发抖。
洛千俞见起了效果,喜上心头,萧彻那狗东西,一路上没少折腾他,他昏来昏去,差点连命都丢了,看他如今怎么连本带利讨地回来。
少年抬眸,面目严肃,火上浇油:“爸,你在古代瞒着我生了个gay?”
“砰”的一声,萧万生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满是压抑的怒火:“……倒反天罡的逆子!”
他要打断萧彻的腿!!
*
*
三月后,册封大典毕。
洛千俞成为三皇子后,化名“萧鱼”,宫中及民间人人皆传,皇帝对小儿子的宠爱到了极致。
寒冬时,皇帝怕他手脚生冻疮,特意找来西域进贡的暖玉,雕成小巧的手炉、脚炉,放在他触手可及之处。夏日炎炎,御花园的凉亭里早早挂满用冰窖藏冰制成的冰雕,只为给他送来片刻清凉。
他心血来潮想骑马,皇帝便从千里之外的草原挑选最温顺的小马驹,还安排了最好的驯马师贴身指导。
他说想听宫外的说书,皇帝二话不说,将有名的说书先生请进宫中,在御花园里搭起小戏台,只为他一人开讲。
甚至有一次,洛千俞半夜嘟囔着想吃宫外的栗子煎,说什么“想吃和现代一样口味”的糊涂话,皇帝竟亲自微服出宫快马加鞭去买,等栗子送到,还冒着热气,就为了哄他开心。
只是不知为何,太子竟被禁了足。
即便后来得释,自东宫而出,却被严令不得靠近新来的弟弟,听闻直到册封大典后两月,才终于和三皇子说上话。
后来,洛千俞待腻了昭国主城,实在按捺不住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吵着要去南昭。
皇帝虽满心不舍,几番争论,最后却还是依了他,不仅派了身边最得力的皈喜随行保护,还命南昭官员尽力满足三皇子的一切需求。
可洛千俞根本不需要那些。
南昭本就富饶,粮囤堆得冒尖,市集上绫罗绸缎、新奇玩物摆得满街都是,街市繁华,人向往之。
洛千俞到了那儿,如同鱼儿入水,自在肆意。
他每日穿梭在市井街巷,一会儿钻进勾栏瓦舍听曲儿说书,一会儿跟着市集小贩学做糖人,时而随杂耍班子看练抛丸走索,时而寻至笔墨铺学研墨折纸,或凑到酒坊糟房看酿酒制曲,闲适无比,好不惬意。
久而久之,民间就传开了——“南昭游小鱼,西昭踞霸王”这一说法。
“小鱼”是皇帝的三皇子萧鱼,寓意在南昭如水中游鱼,自在生长。
而“霸王”则指镇守西昭的太子萧彻,沉稳坚毅,如同定海神针。
窗间过马,俯仰之际,两历寒暑,倏忽而已。
这一晃,竟过了两年
市井长街人声鼎沸。
蒸腾的烟火气挟着叫卖声、嬉笑声扑面而来,日头穿过酒旗幌子的间隙,在石路上投下片片朝光。
一人身着黑色束腰长衣,身形挺拔,步履沉稳,穿过市井,对周遭的热闹喧嚣恍若未闻。
糖人摊前的孩童、茶肆外高谈的脚夫、吆喝着“客官里边请”的小二……却并未让男人驻足,他掠过一个个摊肆,最终停在一处喧哗更甚的勾栏瓦舍前。
掀帘而入,里头更是另一番天地。
满堂宾客围坐,台上说书先生嗓音洪亮,醒木一拍,正讲到酣畅处!
仔细听闻,原来是那昭国之外的风云轶事:熙朝青年天子与权相在朝堂的暗潮汹涌;砚怀王铁骑出塞、征伐西漠的金戈铁马;还有那昔日京城第一美人与风流小侯爷之间一段欲说还休的尘缘佳话。
宾客们听得入迷。
叫好声、嗟叹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那男人却并未驻足片刻,目光未曾斜视,径直穿过听得入迷的人群,擦过摆着茶碗的长桌,走向大堂侧面一道不起眼的偏柱,踏入另一处紧挨着的小堂。
此处光景与外面大不相同。
若仔细要说,便是人声更盛,气氛更显紧绷喧嚣。
人群密密匝匝围成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却皆屏息凝神地盯着中央。
只见一位身着锦袍、容貌俊秀的少年郎,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桌上的澄泥蛐蛐罐,对面另一人同样屏息,捋着细细胡子,亦是紧张得额头冒汗。
两只蛐蛐激战正酣!
罐中沙沙作响,不时引发周围看客压抑着的惊呼与抽气声。
那少年眉眼矜贵,此刻却紧抿着唇,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场胜负。
男子静立于人群之外,目光落在了那小公子身上。
黑衣男人无声走至少年身后,袍角轻扫过满地瓜子壳,他微微俯身,低声唤道:“少爷。”
呼声被鼎沸人声与斗盆中的激战嘶鸣吞没。
洛千俞全神贯注盯着木盆,压根没听见。男人顿了顿,又往前半步,喉间滚出更沉的声色:“少爷……该回家了。”
洛千俞乌发束起,并未回头,敷衍回道:“好好,快了,这局就要分出胜负了。”
周遭愈发热闹,显然到了赛点,有人攥着拳头喊“咬它!”,也有人跺脚叹“此局不赢,天理难容!”
话刚落,盆里那只被他寄予厚望的蛐蛐突然往后一缩,下一刻,那头身形健硕的青黑大将军被对手狠狠咬住了须子。
“唉——!” 满堂顿时爆发出混杂着惋惜、惊叹与幸灾乐祸的嗟叹声,几乎要掀翻这低矮的房梁。
少年再也沉不住气,低声急催:“大黑,上啊,咬回去!”
可终究晚了一步,那蛐蛐被对手寻到破绽,一个蹬腿掀翻,六足挣扎了片刻,终究是败下阵来。
对面的蔫秃了胡须的男人当即拍着大腿笑出声,把自己的蛐蛐小心捧起来,扬高了声音:“小少爷,对不住啊!我这‘铁头将军’可不是吃素的,下手没个轻重,您这肥家伙看着壮,倒是不经打,就是个绣花拳头!”
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蛐蛐笼,满是挑衅,“下次想比,在下还在这儿候着!”
满场叹息声瞬间涌上来,有人拂袖惋惜:“可惜可惜,差一点就赢了!”
男人在一片嘈杂中,再度适时开口,声调平稳却清晰:“少爷。”
洛千俞终于撑着膝盖俯身,把那大将军捉到手里,叹了口气:“好好,走吧走吧。”
少年这才起身,穿过围观的人群,随着男人走出了这喧闹的勾栏瓦舍。
拐过两个挂满幌子的街角,一辆乌木马车早已候在巷口。
掀开车帘,洛千俞坐进车厢。
车厢内,光线微暗。
少年把大将军放回笼罐中,从袖袋里摸出根细长的芡草,拨了拨笼里蛐蛐的翅膀,长长叹了口气,懊恼道:“我把你喂得这么肥壮,可不是让你去场上给我丢人的 。”
坐在一旁的人微微启唇,唤了声:“三皇子。”
身边这个太监叫皈喜。在他身边已经两年,和寻常太监不同的是,皈喜声音并不尖细,反而寡言平稳,性子更是沉默得像块石头。
唯有在他身边,才难得话多一点。
但也都是絮叨叮嘱。
隐约觉得,从前身边好像也有这么个人,朝也念,暮也念,念的他想捂耳朵,却又无从记起。
洛千俞正低头拨弄蛐蛐笼,心不在焉地应:“嗯?”
皈喜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察的冷意:“方才斗场之上,那平民屡次对您高声呼喝,甚是无礼,可按律治他个不敬之罪。”
“无妨无妨。”洛千俞指尖没停,满心思还在输了的大将军上,“多大点事。”
皈喜静默片刻,再度开口时,才道出此行正事:“殿下,明日需得启程,回主城一趟。”
“不成,没时间。”洛千俞想都没想就拒绝,头也没抬:“我跟人约好了明日去城外踏青跑马,早说定了,不能放鸽子。”
皈喜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是陛下的意思,说您在南昭玩得乐不思蜀,总不肯回去看看他,甚是挂念。”
洛千俞小声嘟哝:“都看两辈子了,有什么可看的。”
皈喜弯腰,自然而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将少年垂落曳地的衣角挽起,避免被踩踏弄脏,一边整理一边道:“太子殿下也传话说想见您。”
“……不见不见。”洛千俞蹙眉,“他怎么这么烦人?总想着见我,在他的西昭好好待着不行吗?”
皈喜低声提醒:“三皇子,此话冒犯,绝不能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
洛千俞低哼一声,口头应下,心想等见了面必须贴脸开大。
少年索性往后一趟,躺倒在铺着软垫的车厢里,那只穿着精致软靴的脚随意一抬,放在皈喜怀里,闭着眼道:“随你怎么说,我不回。”
皈喜沉默一瞬,低声劝道:“殿下,大熙派来了使臣。”
“此番筵席,您身为皇子,于情于理,都必须在场。”
洛千俞原本紧闭的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一条缝,侧目瞥向皈喜,“大熙来的使者?”
“是。”皈喜垂眸应道。
洛千俞支起一点身子,眼底那点惫懒散去,染上一丝兴味:“既是使者,便是熙朝那边排得上号的重要人物?”
皈喜颔首,“一般是如此。”
洛千俞想了想,随口道:“好,那本皇子就去一趟。”
毕竟穿书至今,已有两年有余,自己一直窝在昭国,还从未见过真正的大熙人呢。
他穿的这本书,无论是主角配角,也基本都集中在大熙,而并非他所在的昭国。
既然是重要人物,说不定此去这一趟,会撞上原书《追鹤》中哪个搅动风云的关键角色。
正好能看看热闹。
第112章
洛千俞一踏入西昭境内, 便直奔城郊马场,找到围栏里那匹日渐壮实的小马驹。少年利落翻身跨上马背,刚握住缰绳, 身后便传来皈喜的声音。
皈喜望着翻身上马的少年, 低声问,“三皇子,何时去见陛下?”
洛千俞手腕轻抖, 缰绳带着马儿踏出几步,“驾”了一声, 话音随着马蹄声远远抛来:“不急,大熙使臣不是傍晚才到?”
“等接风宴上再说!”.
宫门外的马蹄声渐歇, 车轱辘一停, 昭国负责接待的内侍监少监秦禄早已领着宫人候在殿阶下, 目光落在停下的使团车架上。
率先下车的两人衣饰规整, 为首者身着石青色翰林院官服, 腰间系着银鱼袋, 正是修撰陈伯豫。
身旁那位则穿朱红常服, 腰佩玉珏,面容俊朗, 便是小郡王关名炀。
秦禄上前半步, 目光扫过手中的使团名册, 眉头隐蹙。
他躬身问道:“二位大人一路辛苦。”
“只是……名册上注正使为砚怀王阙袭兰殿下,今日怎未随使团一同前来?”
关名炀挑了挑眉, 轻嗤道:“还能在哪儿?那位怀王殿下满心装的都是复仇打仗, 如今西漠边境不太平,怕是还在那边磨蹭着,舍不得离开军营呢……”
不等关名炀说完, 陈伯豫便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打断了他的话,随即转向秦禄,拱手致歉后温和作答:“劳少监挂心。怀王殿下并非从京城启程,而是自西漠边关赶来,虽路途较远,但已在路上,想必今日便会抵达昭国。”
秦禄闻言,面上并无愠色,只温和笑道:“无妨,殿下既有要事,自当以正事为先。只是陛下体恤诸位远来,特意在宫中设了接风宴,还望那位殿下尽量拨冗,莫要错过了佳期。”
陈伯豫顺势含笑点头,言辞得体应和:“那是自然,陛下隆恩,我等必准时赴宴。”
话音还未落下,却听得一阵急促清脆的马蹄声自远及近。
倏忽间,一匹雪白骏马自他们身边跑过,掠起一阵风,拂起几人的发梢。
几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
马背之上,少年身影挺拔,一袭红色劲装立于日光下,乌发被一根简单红带高高束起,此刻正随着风在头后微扬。
少年紧握缰绳,听得喝出一声清亮的:“驾!” ,背影迎着光疾驰而去,鲜活恣肆,意气风发,竟令人一时挪不开眼睛。
紧接着,三四个小太监连忙追去,跟在马后,边跑边急声喊:“三皇子!”
“三皇子,您慢些!”
“鞍垫还没挂上呢!仔细伤了腿心!”
……
关名炀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看了许久,不自觉上前了一步,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宫苑拐角,才收回视线。
他喉结微动,问:“那人是谁?”
秦禄躬身作答,语气平和:“那是我们的三皇子殿下。”
“三皇子。”关名炀重复念了遍,随即低笑一声:“没想到昭国的皇子也这么娇贵,骑个马还要宫人追着挂鞍垫,连马背都舍不得直接碰。”
一旁的陈伯豫脸色微变,低声提醒:“名炀兄…!”
秦禄却并未动怒,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笑意,面无波澜道:“关小将军说笑了,三皇子殿下乃陛下爱子,金尊玉贵,其身所用所享,自然皆需万全妥帖。”
“莫说是鞍鞯软垫,但凡殿下所需,这天下亦无不可予取予求。只是些许细致周全,何足道哉?”
两人皆一时语塞。
这已是明目张胆地护短了。
只是关名炀仍不禁朝那方向看去,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异样之感,不知为何……竟有些熟悉-
暮色渐沉。
宫苑里的莲湖已被染成一片黯色。
夜风撩动云絮,洒落湖中,与粼粼波光化作满湖碎金,随波荡漾。晚风卷起岸边海棠,零星缀于画舫雕栏,瓣影合着舱内透出的暖黄灯火,浸透暮色。
舫首舫尾,流苏轻摆,随船行推开涟漪,将天边夜色揉皱,美如山墨画笔。
因为此次宴席设在湖岸另一侧,赴宴需要坐上画舫。
洛千俞来的早,画舫仍停在岸边,皈喜难得没跟在身边,于是少年没等旁人,踩过踏板,先一步上了最靠前的那艘画舫。
舱内陈设雅致,他坐进里间,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虽然皈喜话不多,可少了一人在耳边提醒这那,倒难得落了清净。
他随手从怀里抽了本话本,指尖翻着书页,目光时不时瞥向窗外的湖景。
没看几页,困意便悄悄漫上来。
洛千俞打了个哈欠,干脆将话本往头上一盖,歪在软榻上,伴着湖水承着船身轻微的晃动,很快便睡了过去.
夜色下,画舫轻晃。
秦禄引着陈伯豫与关名炀踏上踏板,抬手掀开车帘请二人入内。刚落座,船夫便撑篙离岸,船身伴着水声缓缓向湖心划去,舱外的湖风裹着花香轻轻飘进。
这时,关名炀忽然一顿。
他眉梢微挑,鼻尖先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花香。
他先察觉到了里间有人。
陈伯豫见他神色异样,刚要开口询问,却被关名炀抬手竖在唇边,示意他闭嘴。
下一秒,关名炀便起身,指尖勾住里间隔帘的流苏,轻轻一掀。
隔帘晃开的瞬间,二人都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软榻上倚着个少年,一身锦色常服,一本摊开的话本盖在他脸上,露出的发梢沾着点细碎自窗外漏进的花瓣,呼吸轻浅,显然睡得正沉。
陈伯豫看清榻上人影,当即低声道:“看来这画舫已有人用了,我们还是换乘另一艘吧,免得叨扰了人家休息。”
说罢便要转身唤秦禄。
关名炀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落在少年身上。
先掠过他的手腕,再往下,是垂在榻边的浅色衣摆,衣角也沾着半落不落的花瓣,最后落在他颊边垂落的发丝上,几缕乌丝贴在耳廓,衬得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愈发白皙。
直到陈伯豫第三次轻唤他名字,关名炀才收回目光,似在自语:“是白日宫苑里撞见的那位三皇子。”
关名炀望着少年熟睡的模样,心里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翻涌上来,不知从何而来。
鬼使神差地,关名炀忽然走近一步,伸手,要去掀开少年挡住面庞的话本。
陈伯豫在身后看得心惊,忙压低声音阻拦,“小郡王,您这是要做什么!”
毫无缘由惊扰他国皇子,传出去便是外交失礼。
关名炀置若未闻,没说话,指腹刚触到话本边缘,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沉冷的男人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
两人皆是一顿。
他们倏然回头,只见一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于画舫入口之处。
那人身披一件藏蓝色披风大氅,风毛出得极好,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凛冽。
披风下常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并未刻意作势,只是那般静静地垂眸看着他们。
一股无形的压力自身后笼罩下来,目光冷冽,却自有股迫人的威仪,令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正是此时,船夫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恭敬:“太子殿下。”
陈伯豫最先反应过来,拱手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歉意:“参见太子殿下。”
“我二人初次登舫,不识路径,一时误入了三皇子殿下的画舫,惊扰了殿下休息,实属无意冒犯。方才察觉不妥,正欲告退,惊扰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关名炀握紧了拳心,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但终究还是压下眼底翻涌情绪,跟着抱拳行礼,沉默不语。
萧彻的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最后落在软榻上熟睡的少年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启唇:“宫中画舫制式相近,初来乍到,误入也在情理之中,无需多礼。”
话音微顿,男人声线缓缓压低,褪去几分漫不经心,更添几分慵冷:
“只是我弟弟正酣眠,还请二位出去。”
洛千俞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里,先落入身旁一道身影,那人端坐,手里拿着本摊开的话本,目光正落在纸页上,那册子封皮与字迹莫名熟悉。
正是他方才没读完的那本。
他侧过脸,声音还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睡着正甜之时,还顺便撵走了两只扰人的虫子。”萧彻没抬眼,翻着手里的话本,饶有兴致道:“许久不见,弟弟看话本的口味也变了,这话本主人公名叫闻钰,看上去……是个男人?”
不等洛千俞回应,男人又翻了页,语气更添探究,“嘶……还是个大熙人,弟弟喜欢异国的故事?”
洛千俞脸色一变,不免尴尬。
是上次去话本铺,因着好多武侠册子都看腻了,店长见他没心意的,便神神秘秘塞给他这本,说这本卖的最好。
没想到拿回去一看,竟是闻钰的热销同人文。
当然,闻钰就是他如今所穿这本书的主角。
他本想着买都买了,闲来无事翻两页,可刚看没几页就犯困睡着,竟被萧彻拿了去。
再说这人装什么糊涂?当初自己假扮成闻钰,萧彻一听自己是京城第一美人,才把他抢回去当太子妃的,他分明知道闻钰是谁。
洛千俞知道这人没憋着好主意,道:“还给我,然后出去。”
萧彻巍然不动:“孤可是当朝太子,哪有旁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道理?”
“谁召你来了?”洛千俞不上当,“分明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萧彻微抬眼帘,沉声道:“这两年你主动见孤的次数,加起来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孤若不主动寻来,弟弟难道会主动去东宫找孤?”
洛千俞不多废话,伸手去夺话本,萧彻早有准备,身子灵活一闪,抬手就把话本举过了头顶,眼底笑意更浓:“不过念在弟弟的份上,孤也不为难你,这两件事,你只能选一个。”
少年微怔。
萧彻晃了晃手里的话本,道:“还给你,还是孤出去?”
洛千俞想也不想:“我都选。”
“那可不成。”萧彻低笑出声,“二者只能择其一。”
洛千俞气道:“你是太子还是强盗?到底要如何?”
萧彻闻言,似是略作沉思,片刻后才带着点为难的语气开口:“若弟弟这两个都不想选,也不是不行……孤这里,倒还有个第三个法子。”
洛千俞问:“什么?”
萧彻缓缓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放得低而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期待:“弟弟。”
“叫孤一声太子哥哥听听。”
……
洛千俞一愣。
随即咬牙道:“不叫。”
萧彻:“那孤就没办法了。”
洛千俞不解:“你想听这个,让二皇姐叫你不就得了?”
“我不想听她说。”萧彻缓缓道,“只想听弟弟说。”
“……”
僵持半晌,洛千俞哼了一声,从榻上坐起身,“好好好,你不还书,也不出去,那我出去总行了罢?”
说罢起身就要往门外走。
萧彻刚要拽住人,指尖还没碰到三皇子,另一只手却骤然一空。
方才在他手中的话本,竟被人抽了过去!下一秒,话本被卷成一圈,带着阵风,敲在了他的额头上。
萧彻一怔,方抬头,就听见少年轻不可闻的声音:“太子哥哥。”
“不准跟上来。”.
洛千俞出了画舫,晚风裹着湖腥味扑面而来,他低头一瞧才发现,画舫早已驶离岸边,正停在湖中央,四周尽是湖水,回岸是不可能了。
可太子实在扰人清净,还抢他话本,才不与他同乘。
目光扫过不远处另一艘缓缓驶过的画舫,洛千俞心头一动,转身对船夫低声道:“稍向左调,靠近那艘船。”
待两船相靠,只隔了不到一臂距离时,少年足尖轻点船舷,身形轻巧,腾地一下跳了过去。
脚尖落在对方船板上时,几乎无声。
他刚站稳,两艘画舫便各自恢复了原本的航向,一艘朝东,一艘向西,渐行渐远。
接着,却听原本那艘画舫上隐约传来声音:“孤的弟弟呢?”
“你让他跳河了?”
洛千俞心中一讪,生怕萧彻真追过来,为了躲,立刻掀帘眼前进了画舫舱内。
谁知刚进去,还没看清舱内情形,便撞进了一人怀里。
那人下意识扶住他的腰。
洛千俞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眼眸里,那人比他高,目光相触的一瞬间,他清晰察觉男人瞳孔明显一紧。
握着他腰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
第113章
洛千俞下意识回望过去。
视线触及来人的瞬间, 心中第一反应……美人!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紧随其后——这人必定位高权重。
因为气场太强,近乎压迫感的深沉, 拥有这种气场的一般都是主角。
看着那张脸, 虽然不认识眼前男人是谁,可这个姿势未免太近,不合礼数。
少年默默垂下眼帘, 指尖微曲,不着痕迹想推开男人, 却纹丝不动。
相反,揽着自己腰间的手力度更紧了。
就在洛千俞心头愈发困惑时, 下一刻, 他听到男人的声音:“千俞?”
这两个字让他浑身一怔。
……多久没人这么叫过他了?只有他爸才会在私下叫他儿子, 或是千俞。他如今的名字, 是萧鱼。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的本名?!
还没等洛千俞理清思绪, 男人开口, 声音沙哑低沉:“你还活着。”
……
他还活着?
这是何意?
就在他茫然时, 他又听到男人启唇,一字一顿重复着:“你还活着。”
那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一字一字, 近乎压抑到极致的低沉。
洛千俞挪开视线,周遭昏暗的光线更让他更觉无所适从, 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不对, 这人明显是认识他,或者说……认识原主?
原主就叫他原本的名字,洛千俞?
现在是什么情况, 男人以为原主已经死了?
念头转得飞快,洛千俞瞬间猜出了对方的身份,画舫上突然出现的大熙人,还能有这般气场与身份,除了姗姗来迟的大熙主使,还能是谁?
洛千俞启唇:“怀王殿下。”
试着挣了挣,腰间的力道却纹丝未动,洛千俞没带丝毫迟疑,朗声否认:“殿下,您大抵认错人了,我是昭国三皇子,萧鱼。”
尝试挣脱不成,洛千俞只好咬牙道:“……请殿下放手。”
男人的手微松,却仍在他腰间,目光死死落在他的面庞上,一寸寸扫过。
洛千俞心头发凉。
猛然想起,他穿来时原主正陷在雪崩后的狼藉里,心口与后背皆有伤痕,头部也被包扎着,血腥味混着雪水的冰冷,怎么看怎么狼狈,虽然不知道原主心脏受伤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曾被人追杀肯定是事实。
外界以为原主已死也是理所应当,可他如今好不容易成为了昭国的三皇子身份,刚无忧无虑了两年,竟然差点忘了原主曾经的危险处境,若是让旧人知道他没死的消息,以后岂不是还会遭到追杀?
说不定眼前的男人也是曾经取他命的人之一。
糟了,要露馅!
洛千俞心下一紧,念头刚转,转身就想借故脱身。可他刚灵活闪身,没等跑到舱门处,却被从身后揽住。
少年瞳孔骤缩,下一秒,肩头的衣料被猛地往下一扯,雪色肌肤骤然暴露在空气中,泛着细腻的光。
洛千俞心头猛然一跳。
他要做什么?
阙袭兰的视线落在少年肩胛上,从肩膀到被袍领半掩的腰线,所见之处,光洁一片。
没有一丝痕迹。
凉意覆上皮肤,让少年微微缩起肩头。
“放……放肆!”洛千俞背对着他,气得声音发抖,却仍强撑着皇子的架子,“砚怀王,你以为你是异国使臣,就可以对本皇子冒犯?不尊礼数、为所欲为吗?”
这个人疯了?
上来就扒人衣服?
难道他喜欢男人不成?等等……砚怀王阙袭兰,原书中的年上美人攻,也就是人气超高的皇叔股。
的确,阙袭兰喜欢男人,但喜欢的却是闻钰,若是如此,怎会突兀冒犯他?
洛千俞正发愣一瞬,那只手已挪到他胸前,微凉的指尖握住衣襟边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要往下扒。
洛千俞瞳孔一紧,后背的伤早已养好,可心脏那处的伤太深,如今仍留着痕迹。
再往下,就会露出留下伤痕的心口!
…
也就就在这时,舱帘被猛地掀开。
湖面的风裹挟着冷意灌入,眼前出现的人,竟赫然是太子。
太子视线扫过舱内景象,瞳孔骤然一紧,接着,目眦欲裂,周身气压骤降,眉眼间翻涌着近乎阴沉的怒意。
下一刻,太子手中长枪已带着冷冽风声,直刺向阙袭兰面门。
枪势凌厉,却在堪堪贴近阙袭兰被弹飞了方向,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枪尖狠狠捅破身后的木窗。
木屑四溅。
洛千俞趁这间隙迅速侧身躲开,退至舱门处拉开距离。他指尖飞快拢紧衣领,将心口那道愈合的伤痕彻底掩在衣料下,下一秒,一件宽厚的大氅便披在了他肩头。
太子上前一步,将洛千俞牢牢挡在身后。
他目光如直勾勾盯着那人,宛若在看一具已无生息的尸身,冷笑道:“我想听主使大人说说,我弟弟怎么会衣冠不整,被你抱在怀里?”
阙袭兰未发一语。
只是目光仍一直落在那少年身上,眸底情绪难辨。
萧彻见他缄口不答,其心其意已然昭然若揭。
他额头青筋骤然凸起,手按剑柄,倏然便将长剑拔出,剑刃映着光,满是冷冽。
洛千俞见状心头一紧,暗道不好。
真要和大熙这位主使动手,对方可不只是个王爷身份,更是书中至关重要的年上美人皇叔攻,和主角闻钰爱恨纠葛,是妥妥的关键人物。
他们不过是书中配角,这般硬碰硬,能不能伤着对方还未曾可知,但最后非死即伤的,定是他们自己。
洛千俞见势不妙,哪还敢耽搁,一把捂住萧彻尚要开口的嘴,连拖带拽将人往船舱外拉。
少年脚步急促,嘴上却扬高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轻快,既能让舱内的阙袭兰听见,又像是在跟萧彻解释:“方才弟弟领口掉进只虫子,主使大人好心帮忙查看,太子哥哥怎么来了?咱们先前乘的那艘船呢?得赶紧过去了,父皇还在宴席等着,若是迟了,又要责怪我们了。”
被捂住嘴的萧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含混的:“……唔?!”
船侧的另一艘迅速靠近,洛千俞将人一齐拽了过去.
暮色四合,湖岸之处,接风宴正当时。
朱红宫灯沿抄手游廊一路悬至正厅,烛火映着雕花梁柱,将满厅染上暖光。
侍宴的仆从捧着细壶穿梭其间,杯盏相碰,与丝竹声隐隐交织,炙肉与佳酿香气扑鼻,好不热闹。
正厅主位旁的席位忽然有了动静,少年换了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踏入厅中。
宴饮的喧闹声稍缓,那位便是昭国三皇子,萧鱼。
喧闹中,东侧大熙使臣的席位忽然起了异动。
陈伯豫刚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少年方向时,手猛地一顿,杯中酒液晃出溅在衣襟上。身旁的关明炀原本正与同僚谈笑,余光瞥见那道身影,脸上的笑意瞬间顿住,差点掉了筷子。
两人几乎是同时倏然站起身。
座椅在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
陈伯豫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是洛……”
关明炀的声音比他更惊:“是洛千俞…!”
旁边的昭国大臣见状,放下酒杯,疑惑问道:“两位大人这是何事?可是身子不适?”
陈伯豫先回过神,慌忙按住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关明炀,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着周围的人勉强挤出笑容:“无、无事。”
“方才瞧着窗外有只罕见的飞鸟,一时失了态,让诸位见笑了。”说罢,两人僵硬地坐回原位。
目光却仍不由自主朝那道身影的方向瞟去。
铜灯悬于殿宇梁上,烛火摇曳,映得满席珍馐流光,丝竹声方歇,殿中忽有昭国使臣起身笑道:“昔年我国遣使赴大熙,曾以比武为乐,今主客易位,何不效此旧例?也好让我等一睹大熙风采。”
众人纷纷应和。
皇帝拍板后,护院即刻搬开案几,空出殿中场地。这般场合原不涉刀枪,多是体术箭术相较,众人皆侧目引颈。
唯有角落处的关明炀斜撑着下颌,指腹漫不经心地转着酒盏,目光掠过场中,却直直落向主位侧席的三皇子洛千俞。
他忽的起身,锦袍扫过桌沿,带得杯盏轻响,满殿目光霎时聚于其身。
关明炀拱手朗声道:“殿下,臣久闻陛下诸子皆是人中龙凤,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尤以三皇子为最。今日既有比武之兴,不如臣与三皇子殿下切磋一二,一来添些雅趣,二来也让臣亲见皇家风范,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席中立即传来一声沉喝。
户部尚书陈大人站起身,胡须因动怒微微颤抖:“关将军此言差矣!三皇子乃金枝玉叶,潜心治学,岂能容旁人拉着皇子舞刀弄枪?将军若想比试,场上有的是武将,何必为难三皇子殿下!”
周围立刻有人附和,纷纷点头。
众人皆知,三皇子不会武功,素来不涉武事,这关明炀分明是故意刁难。
关明炀却像是没听见众人的劝阻,目光如炬盯着洛千俞,勾起唇角:“这位大人莫急,本将粗人一个,刀剑无眼,自然不敢与殿下动真格,但……比射箭总行吧?”
他向前半步,声音刻意扬高,字字落在众人耳中:“不过是拉弓搭箭的小事,既分不出性命之忧,也伤不了皇家体面。殿下身为皇子,总不至于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要让满殿宾客看笑话吧?”
这话一出,殿中皆静了下来。
关明炀是军中猛将,出了名的小郡王,射箭更是他的拿手绝技,此刻这话明着是让步,实则堵得三皇子无路可退。
若应下,必是自取其辱;若不应,便是坐实了“无胆量”的说法,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皇家子弟怯懦。
洛千俞微微皱眉。
他抬眼看向关明炀,对方眼中的挑衅毫不掩饰,再扫过满殿目光,有担忧,有看热闹,还有暗暗幸灾乐祸的。
…
奇怪。
这厮谁啊?自己和这关明炀认识吗?
怎么感觉这不知从哪儿来的小郡王,在有意针对自己,诱他出来?
可如今骑虎难下,少年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既然关将军有兴致,那本殿便陪将军一试。”
话音落时,已有侍卫取来两张弓、一壶箭,摆在殿中空地上。
关明炀率先上前,他接过长弓,手指搭在弓弦上轻轻一拉,弓弦发出清脆嗡鸣。他侧身站定,目光锁定五十步外的靶心,左手持弓,右手勾弦,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咻!”第一支箭破空而出,直中靶心,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满殿惊呼刚起,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踵而至,三支箭竟在靶心处叠在一起,箭尾几乎连成一线。
关明炀收弓转身,朝洛千俞扬了扬下巴:“殿下,请吧。”
洛千俞缓步走向那把长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心头直跳,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
救命。
他哪里会射箭!?
原主一看就是个矜贵娇气的主儿,别说拉弓,就连跑跳都少得可怜,这两年他虽调养好了身体,没事骑骑马,踏个青,可却从未碰过刀剑弓箭。
方才应下,不过是碍于皇子体面,可真要拿起弓,他连基本的姿势都不知道。
罢了。
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上吧,丢人就丢人,总比不敢上场的强。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弓身,便觉一股沉意传来,这弓比他想象中重得多。他凭着本能将弓扛在肩上,左手托着弓臂,右手去勾弓弦,可刚一用力,手臂便控制不住地发抖,弓弦连拉都拉不开。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洛千俞抿了下下唇,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可手臂依旧不听使唤,弓身晃得厉害,别说瞄准靶心,就连箭都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办?
难道真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洛千俞的心跳越来越快,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殿宇,带着窗外海棠花的淡香,掠过他的耳畔。
恍惚间,一道清冷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引弓时肩要沉,臂要稳。”
洛千俞倏然一怔。
——“别急着放箭,先感受风向。”
洛千俞下意识地看向箭羽,果然见羽毛微微向□□斜。他依着那声音的指引,缓缓沉下肩膀,左手将弓臂端平,右手勾住弓弦,一点一点往后拉。
这一次,手臂竟真的稳了些,弓弦也被拉开了小半。
——“少爷,心要静。”
洛千俞瞳仁一颤。
——“风不动时,便是射出之时。”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风忽然停了。
少年呼吸微滞,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指。
等等,这是谁的声音?
洛千俞茫然。
下一刻,箭杆带着破空锐响,直直射了出去!
第114章
洛千俞心弦一震。
他倏然闭了下眼, 一时竟不敢看结果,耳边却忽然传来满殿的惊呼。
少年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自己射出的那支箭正稳稳插在靶心, 距离关明炀的三支箭, 不过分毫之差。
关明炀脸上的神色凝住,握着箭,手心近乎颤栗。
满殿众人也皆然愣住, 随即有人低呼:“中了!”
“漂亮!”
“咱们三皇子竟然中了!”
……
洛千俞茫然地站在原地,耳边的那道声音消失了, 仿若方才一切仅是错觉。
少年望着靶心深嵌的箭矢,又瞥向另一支正中红心的箭簇, 忽然分不清方才的一切, 究竟是幻觉, 还是真的有人曾和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后续两支箭离弦, 更是信手拈来, 游刃有余。
洛千俞缓缓放下弓, 略带诧异看向自己的手。
指骨间还残留着拉弓时的微麻触感, 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这具身体的原主,竟还会射箭?
砚怀王坐于主位之侧, 遥遥望着这一幕, 眸光深沉, 自始至终,好似从未从少年身上移开。
此时, 关明炀已敛下神色, 上前两步,对着皇帝拱手:“三皇子箭术卓绝,是在下先前有眼无珠, 今日这场比试,末将输得心服口服。”
萧万生仰首大笑,指着洛千俞:“我这小儿子,竟是藏了一手!罢了罢了,比武不过是助宴之兴,既然分出了高下,诸位便归座吧,莫要误了宴席。”
众人纷纷落座。
竹乐复起,陈伯豫压低了声音,问道:“明炀兄,此举何意?为何执意要与三皇子殿下较技?
“我等本为和亲之事而来,先前来访,便已被昭国太子拒了婚事,今番好不容易重开议谈,凡事当以和为贵。若三皇子未能取胜,你让昭王最疼爱的小儿子当众出丑,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关明炀语气沉沉:“方才那一幕,你不觉得熟悉?”
陈伯豫不解:“什么熟悉?”
关明炀道:“三年前,昭国遣使者来访大熙,小侯爷也像今日这般,三发全中,让那戴着面具的使者输了头筹。”
陈伯豫沉吟少顷,却道:“天下间,相貌相似者甚多,箭术精妙者更不在少数,仅凭三发全中,便断定那昭国三皇子是千俞兄,未免太过荒谬武断。”
“……千俞兄已然战死两年有余,逝者难寻、生者当醒,明炀兄切不可凭臆断行事,平白挑起事端,酿成大祸。”
关明炀无言反驳。
……
怎么可能?
世间怎么会有那么相像的两个人?
陈伯豫这个屁事不晓的文人不信也就罢了,为什么砚怀王也毫无反应?
两年前,不是阙袭兰亲手把小侯爷送上了战场?
如今再次看到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那个男人怎么毫无波澜?
可是,洛千俞看他们的眼神的确陌生。
不……不如说自始至终,这位三皇子的目光就没怎么在他们这群大熙使臣身上停留,好像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过不了几日便此生不复相见的无关路人。
关明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洛千俞落座不久,便见主座上的父皇放下玉筷,声音不疾不徐:“朕倒想起一件事,此次大熙使臣远道而来,除了两国邦交,怕是还有一桩要事要议吧?”
话音刚落,坐在使臣席侧的陈伯豫立即起身,对着皇帝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陛下所言极是。”
“此次臣奉大熙圣上之命前来昭国,一来是为增进两国情谊,二则,确实有一桩关乎两国百年好合的大事,想与陛下、诸位殿下商议。”
皇帝微微颔首:“朕听闻,大熙长公主容貌倾城,性情贤柔温婉,且精通诗书礼乐,是难得的好姑娘。”
……
原来如此。
洛千俞暗暗腹诽,果然,大熙此番派使臣来昭国,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邦交,最核心目的,是为了和亲之事!
太子一直没有太子妃,当初为了寻美人,还差点把他抓去。而世间皆传,大熙唯一的公主容貌绝世、倾国倾城,倒是便宜了这小子。
洛千俞看了片刻热闹,便默默吃着点心,又饮了口凉茶。
不远处,萧万生的声音继续:“如今两国正是交好之际,若能通过联姻稳固邦交,实乃两全其美之事。”
“陛下所言甚是!”
陈伯豫垂眸,随即朝洛千俞的方向微微一礼,“大熙圣上对昭国三皇子早有耳闻,听闻三皇子才貌出众、品性温谦,与我国长公主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若二位能缔结秦晋之好,不仅能让两国情谊更进一层,更能让天下人共睹这份良缘佳话!”
洛千俞:“……?”
少年端着茶杯的手没拿住,茶液呛入,倏然咳嗽起来。
他说谁?
哪个皇子?
……
大熙相中的是他?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却听太子拍案起身,对皇帝拱手,沉声道:“父皇!三弟年齿尚轻,且素来潜心治学,此刻论及婚嫁,实在为时过早。大熙虽有联姻美意,可婚姻乃终身大事,需得两情相悦,更要遵三弟本心,断不可仓促定夺。”
萧万生道:“说的什么话?鱼儿已近二十,在民间早都成家立业了,你自己不心急,也不让旁人心急?况且鱼儿与那位公主年岁相当,郎才女貌,若能缔结姻缘,便是天赐良缘,何来‘仓促’之说?”
就连方才替三皇子解围的老臣,捻了捻胡须,也赞同道:“陛下,臣亦认同此议。太子疼爱三皇子,然皇家子弟的婚姻从非私事,这桩联姻既能稳固两国邦交,又能为三皇子寻得良配归宿,实在是最优之选啊。”
洛千俞目瞪口呆。
难怪宴会开始前,他爸将他拉到内殿,神神秘秘,问他想不想娶天下第一美人?
众所周知,这本书里天下第一美人是闻钰。
洛千俞不信他爸能把主角闻钰绑过来,以为是玩笑话,不以为意,便随口道:“想。”
……结果竟是大熙的公主?
救命,还不如叫他取闻钰!
满殿使臣与朝臣齐刷刷看向三皇子,洛千俞心中赌气,不好当众驳了大熙颜面,便借口起身道:“父皇,儿臣净手,暂离片刻。”
少年大步踏出殿门,心头已经琢磨着要如何拒婚。
不行,虽然穿越古代,成婚是早晚之事,虽然不知道原主年龄,可他自己才二十岁,作为一个纯粹现代人的灵魂,现在就谈婚论嫁也太早了。
眼下要如何拒绝?
少年途经殿外的石麒麟,那石兽昂首挺胸,鳞甲分明,是能工巧匠所雕,洛千俞心头火气难消,对着石麒麟的蹄子踢了一脚。
刚踢完,却察觉不远处好似有人。
他下意识转头,发现竟是大熙的那位砚怀王。
洛千俞没心思与他计较画舫上的事,背过身,低声道:“怀王殿下也是来劝我的?”
“原来大熙也是不讲道理的,父皇用接风宴做幌子,行逼婚之实,想来不仅是我不愿,那位长公主与我素未谋面,自然也不钟情于我,更未必愿意嫁来昭国吧?”
夜色中,阙袭兰没有说话,只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少年的背影上,却未宣之于口。
洛千俞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对砚怀王,躬身行了一礼:“主使大人,晚辈实无和亲之意。此番若要强意撮合,最终只会累及那位无辜的长公主,徒增伤害。”
“怀王殿下既为大熙主使,必是朝中重臣,此事想来能说上话。不知殿下能否回禀大熙陛下,商量商量,取消这桩婚事?”
洛千俞心头微怔,下意识地停了声音。
因为阙袭兰已然上前一步,扶起了他。
他一抬眸,正好撞上了对方的视线。
阙袭兰眸中深沉之色让洛千俞都微微一愣,不自觉停了话音。男人指腹轻扫过少年额前碎发,缓缓拂至耳后,低沉声音自夜色里漫开,只道:
“你不想和亲,那便不和。”
……
洛千俞:?
这么简单?
你都不用回去和大熙皇帝或者公主商量一下?
洛千俞不敢相信,眼前一亮,道:“真的?你能做主?”
对方明显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只低低“嗯”了一声。
不愧是端方持重的皇叔股,难得遇此通情达理靠谱之人,洛千俞感激不已,执手轻摇,又抱之拍其背,道:“那便是帮了我大忙了,多谢皇叔,晚辈这先告辞了。”
刚要撤身,却忽然察觉一只手揽住身后。
让少年身形一滞,未能离开。
气氛一时凝滞,洛千俞心中还惦记着回宴上吃酒,正待开口,却听阙袭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本王不该说那些话。”
洛千俞:“?”
他在说什么?
阙袭兰低声道:“千俞,你从来不是废物。”
那声音似是隔了数年,才终于得以道出口,洛千俞听到对方沉闷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不明其意,正欲开口追问,却听男人继续道:“你为大熙征战沙场,以身殉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那声音沉默半晌,才启唇,“是我……让你孤身一人,独自战斗到最后一刻,孤立无援。”
少年诧异。
那位传闻中大熙国赫赫有名、骁勇善战、平定西漠的大英雄,将他一点点抱紧。
恍若隔世般,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洛千俞眨了眨眼,睫毛轻颤,微微蹙起眉梢。
方才还混沌的脑子像是被冷水泼过,瞬间清明。纵是他再迟钝,此刻也明白过味儿来,阙袭兰压根是把他认成了原主。
方才那番话,也是对原主说的。
这原主究竟是什么来头?
洛千俞屏住气,没敢贸然行事,忽生一念,不如趁此机会问个究竟,免得一直云里雾里,少年试探着问:“你把我认成的人……名字是叫洛千俞吗?”
阙袭兰没说话。
洛千俞眼珠一转,又追问:“他的家在京城?家中还有什么人?自己又是做什么的?”
阙袭兰仍然沉默,洛千俞本以为在这木头嘴里撬不出什么时,忽然听到男人启唇:“是。”
“他本是镇北侯府长子,后凭己身才学应考科举,终得功名,官至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洛千俞心中惊骇。
卧槽,原主竟是小侯爷!!
……如果没记错的话,就是原书里那个和他同名同姓、喜欢闻钰喜欢得发疯,硬生生把人抢回府当贴身侍卫,最后落得断腿、死在沙场的股票攻,小侯爷洛千俞!
他竟然穿成了原书的股票攻之一!
难怪,难怪砚怀王一直逮着他不放。
难怪他刚穿过来时,原主一身的伤,原来都是被这群红了眼的情敌追杀所致的。
可眼下的情况,又有些不对,狗皇叔作为原书里人气超高的年上美人攻,怎么会这么耐着性子“哄”自己的情敌?
他们不该是针锋相对、恨不得把对方除之而后快吗?
难道是怀柔后杀政策?
洛千俞的身体一点点僵住。
他后退一步,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随即抬手拢了拢衣襟,恭恭敬敬地俯身,对着情敌郑重一揖:“谢殿下之恩,还望殿下回朝后,能替晚辈向陛下说情,取消晚辈与公主的联姻之仪。”
接着汗流浃背地走了。
这群情敌太可怕了。
他如今远在昭国,明摆着要退股,居然还追过来试探自己,其心可诛.
转眼,就到了大熙使者启程归国的日子。
洛千俞不想送行,本想找个借口躲着不露面,谁知刚躲进书房,就被萧万生堵了个正着。
前几日父子俩才刚吵过一架。洛千俞气他爸擅作主张,定下这么大门亲事却那么简单只知会他一声,洛万生则是恨铁不成钢:“你以为这门亲事是那么好求的?皇后原本想把公主指给太子,我与她争了好几回,才把这亲事揽到你身上,你还不知好歹?人家是举国最尊贵的公主,天下第一美人,远嫁到这里,难道还亏了你不成?”
洛千俞:“她不是天下第一美人!”
洛万生问是谁。
洛千俞陷入沉默。
当时洛万生盯着他,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儿子,这么好的亲事不要,难不成……你喜欢男子?”
洛千俞:“你儿子超直。”
皇帝不解:“所以人家公主哪里配不上你?”
洛千俞语塞。
确实无从反驳,甚至他心中都明白,这大概是洛万生能为他寻到的,最好的一门亲事。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在拒绝。
亲事泡汤,但礼数必须到位,洛万生要他送送大熙使者,洛千俞只得应下。
渡口处,洛千俞抬手行礼,与砚怀王告别时,刻意垂着眼避开对方的目光,却仍能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许久才挪开。
轮到副使陈伯豫时,对方看着他的眼神明显带着不舍,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叮嘱:“殿下,此去一别,路途遥远,不知何时还能见面,还望殿下保重身体,照拂好自己。”
洛千俞眉梢微动。
原主曾是朝廷一个五品官,眼前这文绉绉的文官,恐怕也认识原主,压下心头猜测,故意装作听不懂弦外之音,只拱了拱手,随口道:“使者大人也多保重。”
话音落,他立刻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
皈喜此刻还在他爸身边,没人在身边念叨,趁这功夫正好去西昭城里好好玩一玩!
只是,怎么隐隐感觉大熙的使者队伍里,好像少了个人?
几日前,在接风宴上跟他挑衅射箭的那个关明炀呢?方才怎么没看见?
很快,这个念头便被抛诸脑后,反正跟自己无关。他快步回去换了身轻便的衣服,直奔城外热闹集市。
刚拐进渡口外最近的一条巷角,转了两个弯,刚要走到日头之下,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风声袭来。
洛千俞心头一紧,反射性地回头,身体已经反射性往旁边闪躲,手往袖中探去。
可还没等他看清来人是谁,后颈就骤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瞬间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洛千俞微微睁开眼时,眼前模糊。
勉强掀开一条缝,却有些醒不过来,混沌的意识还没彻底回笼,却隐隐约约听到两人争吵声音。
……
“明炀兄,你疯了!”
“你把昭国的三皇子绑来了?要是被昭王知道,岂能饶了你?你想挑起两国战火不成!”
好像是那个文官,陈伯豫的声音。
语气的慌乱,像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绑?如何是绑。”关明炀冷冷道:“分明是他们昭国抢走了我们大熙的人,我不过是夺回自己的东西,这怎么能算是抢?”
洛千俞微微眯起一只眼,感受到周身颠簸,视野昏暗。
他好像被绑住口,发不出声音。
陈伯豫声音愈显焦急:“关明炀!你根本无法确定!他和千俞兄只是长得像而已,这不能代表他就是……!”
“他就是小侯爷。”关明炀打断他的声音。
陈伯豫急了:“你这样做,和当初西漠抢走公主的野蛮行径有何区别!”
关明炀:“自然不一样,我只是送小侯爷回家。”
陈伯豫:“他是昭国三皇子萧鱼!”
关明炀侧过头:“这话我不信,你也不信。”
“阙袭兰愿意放他自由,可我不是圣人。现在大熙乱成一团,边关战火不断,朝堂内争外斗,哪里都不太平。他不是昭王真正的小儿子,留在昭国,日后真能保得住自己吗?”
关明炀冷着眼扫了眼车外:“陈副使,话我已说尽,你不必再劝,前面岔路口你走水路,按原计划回大熙复命,我带着他走陆路,从此分道扬镳。”
陈伯豫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触及关明炀那副“再拦着就把你扔下车去”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攥紧袖摆,沉声道:“你可知此举有多冒险?昭国一旦发现三皇子失踪,必然会全城搜捕,陆路关卡重重,你根本走不远!”
“我的事,就不劳副使费心了。”关明炀掀开马车帘,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鬓边发丝微动,“你只需记住,路上若有人盘问,别把今日之事泄露半个字。”
“若有人问起我,就说我中途染病,留在某个镇子休养了。”
说完,他不再看陈伯豫的脸色,将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车厢内恢复安静,只剩下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咕噜声。
陈伯豫站了许久,望着马车远离的方向,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对着身后的使团吩咐:“备船,按原路线走水路,加速赶往下一处渡口。”
马车朝着与渡口相反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的颠簸比之前更甚,洛千俞本就昏沉的意识被这阵晃动搅得更加模糊,耳边关明炀的声音渐渐淡去,少年眼皮一沉,再次陷入了黑暗。
而此时的昭国都城,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起初皈喜还以为三皇子是贪玩忘了时辰,领人去集市、酒楼、茶馆四处寻了一圈,可寻人的侍卫跑遍了半个都城,都没见到三皇子的身影。
直到有个负责在渡口附近守着的侍卫匆匆来报,说看见三皇子午后拐进了巷角,之后就再没出来过,巷子里只留下了一点拖拽的痕迹。
侍卫回报:“回陛下,臣已派人寻遍了都城各处,都未见三皇子踪迹,只在渡口巷角发现了拖拽印记……恐怕是遭了歹人劫持!”
“劫持?”洛万生的脸色瞬间铁青。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在都城劫持皇子?
“传朕旨意——”
“封锁全城所有城门、关卡、渡口,任何人出入都必须严加盘查,不许放过一辆马车、一个可疑之人。”
“命禁军统领带三千禁军,分成十队,在都城外搜查,重点排查客栈、寺庙、废弃宅院,以及通往城外的所有小路
“派人快马加鞭去追大熙使团的水路船队,若有可疑之处,立刻将其拦下!”
“遵旨!”殿内齐声应道,快步离去.
而此时的洛千俞,正在颠簸的马车里缓缓醒转。
他先是感觉到一阵寒意,像是被扔进了冰窖之中,即使身上盖着一件粗糙的外袍,也抵挡不住这股冷意。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指尖冰凉,连弯曲都有些费力,昭国都城地处南方,就算是冬日,也不会冷到这种地步。
这到底是哪儿?
上次感受这么冷的气温,还是他刚穿来的时候,原主刚遭遇一场雪崩,只有靠近北京,冬天才会这么寒意刺骨。
为什么绕路到了这种地方?
他费力地睁开眼,车厢内依旧昏暗,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从车帘缝隙透进来。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嘴巴被布条紧紧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手脚也被粗麻绳绑着,勒得他手腕生疼,挣扎了几下,都无济于事。
……
完蛋了。
洛千俞心彻底沉下,他成为三皇子后的这两年,几乎一直在南昭逍遥,不争权不夺利,哪有机会得罪上仇家?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是原主之前的仇家。
躲了两年,都没躲过!
他隐约听到,绑他的人要将他带回大熙……洛千俞迅速飞速运转,原书里说,大熙如今朝堂混乱,丞相掌权,砚怀王虽有兵权,却被丞相处处掣肘,边关还有战乱。
把自己带回大熙,到底是为了什么?小侯爷终究是个浪荡纨绔,在朝堂斗争中做不出文章,为何还要他?
究竟是谁想要他?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帘被猛地掀开,关明炀的脸竟出现在眼前。
他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咧嘴一笑:“醒了?先吃点东西,到了京城,还有很多人等着见你。”
果然!
关名炀直接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布条,将干粮递到他嘴边。
洛千俞不吃,反而忽然启唇:“他们许你多少银两?我加倍予你。你若送我回去,非但不必担治罪之险,我更会将你说成是救命恩人,为你请功。”
关名炀动作一顿。
洛千俞见他迟疑,心道有效,立刻沉声道:“关将军,你此番将我扣下,风险极大。若将军图财,昭国皇子的性命虽金贵,却远不如‘救驾之功’来得稳妥,我父皇素来重义,若将军肯送我归朝,赏赐必是万两黄金、万亩良田,且能保将军一世荣华,这岂是劫掠能比?”
“若是为了复命,我父皇的追兵转瞬便至,届时你在劫难逃,是做那掳人劫犯,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还是做救回昭国皇子的功臣,得享尊荣?孰轻孰重,还请关将军三思。”
关名炀看着他,忽然侧过头,拳头抵着唇畔,轻嗤了一声,像是没憋住笑一般。
洛千俞:“?”
“果然还是当初那个小狐狸,眼睛一转,骗人的话就来了。”关明炀把干粮塞进他嘴里,转身去整理鞍声,头也不抬道:“只有这个了,我们不能靠近城镇,你先垫垫肚子。”
“……”洛千俞气得想翻白眼。
他咽了口唾沫,也确实饿了,咬了一口干粮,口感又干又硬,噎得他直皱眉,可他还是咽下去了,他知道,现在自己必须保存体力,才有机会逃跑。
吃完干粮,关明炀又把他的嘴堵住,重新放下车帘。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朝着更冷的地方驶去。
马车在风雪里颠簸了足足五日,关明炀像是铁了心要避开昭国的追查,专挑极寒的偏僻路径走。
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村落,到后来连人烟都见不到,只剩漫天飞雪卷着寒风,往车厢缝里钻。
洛千俞裹着那件早被冻得发硬的外袍,指尖冻得发白,就算在车厢之中,连呼吸都带着白雾,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寒意刮过喉咙,这地方冷得比他刚穿来时的边境还要可怕。
地上的积雪末了脚踝,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深深的雪痕,又很快被新雪覆盖。
待第六日清晨,马车刚翻过一道雪坡,没驶出多远,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动静。
由远及近,雪声闷厚。
似是马蹄声踏过,就连洛千俞都听到了。
关明炀勒住缰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掀开帘子下去,没过多久,又翻身上了马车。
不过三百步开外,远处雪雾中骤然奔来一队人马,为首者身披墨蓝披风,在漫天风雪里猎猎翻飞,格外扎眼。
——正是昭国太子萧彻!
“该死。”关明炀低骂一声,立刻调转方向,将所在的马车往旁边一处背风的雪崖下藏,又用积雪盖住车轮痕迹,转身抽出腰间长剑,掀开车帘道:“小狐狸,老实待着,别出声。”
说完,车帘落下。
车厢里的少年没作声,听得脚步远去,便立刻翻身坐起。之前被绑住时,他就已悄悄用藏在袖中的折扇磨麻绳,没想到这折扇竟由金属制成,趁手得很,只是因着不能展开,所以过程极其漫长。
好在此刻麻绳早已松动,他咬着牙用力一挣,手腕上的绳子“啪”地断了。
他急忙扯掉嘴里的布条,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雪崖外传来刀剑相击声,可风太大,声音被刮得支离破碎,周围全是白茫茫的雪地和光秃秃的枯树,他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更不知道这是哪里。
……
逃还是不逃?
要留在这儿坐以待毙,原地等候?
洛千俞犹豫了一瞬,这冰天雪地里连条路都没有,他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说不定没走几步就冻僵在雪地里。
不如赌一把!
他咬了咬牙,飞快地爬进马车前座,学着关明炀之前的样子,握住缰绳用力一甩:“驾!”
骏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就往雪坡下冲。
洛千俞没赶过马车,只能死死攥着缰绳,沿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马车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跑。
不知过了多久,洛千俞明明是循着朝他们追来的兵马而去,可疾驰愈久,周遭却愈发安静下来。
到最后,只有风雪拂过的声音。
……
方向错了?
可他没有地图,只能凭借听觉和本能,可如今却听不到一丝声音了。
怎么办?
就在他屏气凝神,靠听力辨别方向时,却忽然听闻一阵野兽的嚎叫。
“嗷呜——”
洛千俞浑身一僵,懂得发红的手握紧缰绳,下意识循声望去。
更确切来说,好像是狼嚎。
那声音低沉凶狠,听得他头皮发麻。
少年猛地回头,果然见雪地里追来一道灰影,是一头体型壮硕的狼,正吐着白气,远远盯着马车!
洛千俞喉结一动,甩动缰绳,喝了声:“驾!”
马车速度愈快。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的雪坡后又窜出好几头狼,眼睛在风雪里闪着光,见他提速,便不再隐藏,也纷纷跟着提速。
几乎不过俄顷,很快就把马车围在了中间。
糟了!
洛千俞心脏狂跳,马车速度本就不快,此刻被狼群围住,更是寸步难行,他急中生智,猛地跳下马背,一把扯开车厢和马身连接的绳索,将沉重的车厢甩在身后,再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驾!”
马儿嘶鸣一声,拼尽全力往前冲,一瞬甩开了好几头狼。
可没跑多远,身后一头狼突然加速,纵身一跃,狠狠咬住了马屁股。
“嘶——”马儿疼得人立而起,身子剧烈栽歪。
洛千俞死死抱着马脖子,才没被甩下去。他刚稳住身形,另一头狼又扑了上来,一口咬在马腿上!
骏马腿一软,重重摔在雪地里,洛千俞也被惯性甩了出去,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身上的外氅也掉落在地。
他撑着雪地里的枯树枝,勉强坐起身,抬头就看见那头被咬了腿的马已经被几头狼围了起来,剩下的五头狼则慢慢朝他逼近,正一步步,缩小包围圈。
洛千俞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默默数着狼的数量,一共五头,每一头都比他在动物园里见过的狼要跟庞大壮硕,毛发上结着冰碴,看起来异常凶猛。
等等,冷静有什么用?
他不会武功,原主洛千俞虽是小侯爷,却也是个出了名的花架子,连基本的防身术都不熟练,平时都是靠闻钰当贴身侍卫护着,现在手无寸铁,不就是坐等着被狼吃掉?
……
怎么办?
不知为何,洛千俞咬了咬牙,竟下意识摸向袖中的金折扇。
他刚握紧折扇,准备拼死一搏,眼前的狼群却突然停住了脚步,有的狼朝后看去,有的甚至微微往后退了退。
像是在忌惮什么。
接着,他听到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大,却又足够震溃人心,是他从未听过的,与其说是狼的叫声……不如说是一种难以预知的庞大野兽的嘶吼,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就连他都跟着不寒而栗。
洛千俞一愣,顺着狼群的目光,以及它们让开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雪雾里——
一头巨大的、银白色的冰原狼慢慢走了进来。
它的瞳仁是浅蓝色的。
身形大到坐着的他需要微微仰视。
洛千俞瞳孔骤缩,心脏都快停跳了。
那狼通体银白,风雪里毛发融于雪雾,瞳仁像极了冰原上的湖泊,而那攻击他马车的凶狠狼群在这头狼面前,温顺得像小狗,纷纷低下头,似是臣服。
救命。
这是什么物种?
正常的狼有这么大的吗?!
这是什么古老且是他不知道的物种吗?
……
那银白色的头狼一步步朝他走近,每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沉闷声响。
洛千俞撑着地后退了一步,掌心是冰凉的雪,冷得他蜷紧手心,喉结滚动,连话都说不出来。
心中彻底绝望。
脑海里只剩下四个字——
吾命休矣!
第115章
洛千俞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穿书后撞上的天选开局,才让他潇洒自在了两年,就要命丧此处。
还是被狼生吞活剥这么绝望的死法。
求生的本能让他撑着地面半起身, 刚要跑, 却觉身后一阵风声。
救命!
他脚下踩到软雪,再回头,忍不住用披风袖角挡住面庞, 感受到那头狼就在他上方,俯身凝视着他。
这是彻底封死猎物的姿势。
他僵在原地, 闭紧眼睛,等待着撕心裂肺的疼痛降临, 谁知等了一会儿, 预想中的撕咬并未袭来。
洛千俞微微放下, 刚抬眸, 便与那双浅淡的蓝色眼瞳对上了视线。
洛千俞屏住呼吸, 眼睫发颤。
身体在发抖。
狼的鼻尖蹭过他的脖颈, 带着兽类特有的微凉气息拂过耳廓, 厚实的肉垫踩在自己身侧,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他连抽出自己的披风都做不到, 只能僵硬地感受着对方在自己身上细细嗅闻, 就是一个待宰的猎物。
心脏近乎要跳出胸膛。
他悄悄攥紧袖中折扇,指尖刚要发力抬起, 下颌却突然传来一阵陌生的湿濡。
狼竟伸出舌头, 舔了他一下。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他睫羽骤颤,被舔得抬了下巴,“唔”了一声。
洛千俞彻底怔住, 还没从错愕中回神,眼尾又被柔软的舌面扫过,连凝结的水珠和藏不住的泪意,都被轻轻拭去。
洛千俞还未回过神,下一刻,脸颊便被湿热的触感扫过,脸也被舔了。眼看那冰凉的鼻尖下一处便要挪到唇畔,他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抬手扣住了狼的下颌。
指尖触到柔和皮毛与略硬的骨骼,连呼吸都顿了顿。
洛千俞也跟着诧异。
他趁着狼动作停顿的空隙,撑着积雪往后退一步,后背却靠到冰冷的石壁之上,逃无可逃。
就在这时,那头银白的巨狼却忽然转身,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洛千俞这才看清,它的右后腿微微跛着,每走一步都有些发顿,显然是陈年旧伤。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逃跑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可目光扫过周围纹丝不动的狼群,又硬生生按了下去。
狼王动了,狼群却未散,此刻逃跑无疑是自寻死路。
很快,那头狼竟又折了回来,洛千俞心脏砰砰直跳,攥紧的手心沁出冷汗,却忽然察觉,那狼王口中叼着东西。
那是他方才跌倒时,从身上滑落的那件大氅。
洛千俞诧异,迟疑着接过,慌忙裹在身上。厚毛裹住冰凉的身子,他却更懵了。
什么意思?
不打算吃他了?
还是说,先把他的衣服还回来,让他别冻僵了,等养得肥润些,以后再留着慢慢吃?
洛千俞又忍不住打量那头狼王,皮毛厚重,野性和沉稳并存,眼神太过沉静,竟反而有些通人性的错觉,难道……是有主人的?
可哪个缺心眼又不要命的,养一头狼当宠物?
没等他想明白,那头巨狼忽然又朝他逼近过来。
这一次,它的目标竟直奔他的脖颈,洛千俞心头一紧,刚要往后缩,后颈的衣领却突然被狼嘴叼住。
不等他挣扎,身体便一轻,下一秒竟被稳稳地甩到了狼背上。
突如其来的高度让少年惊呼一声。
他下意识搂住了狼脖子。
狼身骤然发力,四蹄踏碎厚雪,带着洛千俞在冰原上疾驰。
凛冽的风带着雪沫掠过耳畔,呼啸作响,好在厚实的大氅将刺骨寒意隔绝在外。
这一刻,心头那股异样的预感愈发强烈,洛千俞甚至忍不住怀疑,这头通人性的狼真能听懂自己的话。他在风雪中咬牙道:“你…你要带我去哪儿?”
这问题自然不会有回答,回应他的只有风雪呼啸,洛千俞沉默半晌,声音越来越小:“……我要去找太子哥哥。”
话音刚落,冰原狼的身影一顿。
它侧过头,浅色的蓝瞳看向少年,片刻后,又转过身,继续向前奔跑。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天已黑透。
洛千俞只觉身下不再是颠簸的狼背,而是冰凉石壁。外面隐约传来风雪吹过石沿的声音,他似乎在一个山洞里。
洞里没有生火,一片昏暗,隐约能看到几团黑影趴在角落,是其他睡着的狼,洞口外也有身影,而白天遇到的那头狼王就在他身边。
他依旧觉得冷,可身体却烫得厉害,意识昏昏沉沉的,不知何时,竟下意识地靠向那头狼,借着它厚实温暖的皮毛取暖。
但他烫的更厉害了。
天还未亮,自己似乎又被提起来。
少年浑身无力,连抱紧狼颈的力气都没有,唇边呼出的气息滚烫,凝成白雾。
冰原狼踏着雪,在一处简陋木屋前停下。
木屋外挂着几串风干兽肉,门板发暗,是一处猎户的家。它轻轻俯下身,将背上的少年小心放在门前的干草堆上,少年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雪,呼吸微弱。
确认人稳妥躺下,冰原狼仰头对着木屋的方向,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
嚎声穿透清晨的寒气,在寂静山林间荡开,随后它便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屋后的树林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哪个混东西大清早嚎丧!”屋内立刻传来猎户粗哑的咒骂声,紧接着木栓拉开。
猎户攥着根手臂粗的木棒冲出来,眉头紧皱,猎户妻子裹着厚棉袄跟在后面,探头往这边看。
可两人在门口扫了一圈,连狼的影子都没见着,却发现干草堆上躺着个人。
“哎呦,这怎么躺个人!”猎户妻子先叫出了声。
猎户也收了木棍凑过去探头打量:“死了?”
“还有气呢!你摸摸,胸口还热着!”妻子伸手探了探洛千俞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胸口,急声道,“快抱进屋!这天寒地冻的,再躺会儿就没命了。”
猎户连忙弯腰,将洛千俞抱起来,少年身子轻,浑身却烫得吓人。
两人慌慌张张把人抱进里屋,猎户妻子倒了碗热水,用勺子慢慢喂进洛千俞嘴里,又小心把他湿冷的蓝色外袍脱下来。
那袍子料子细腻,外纹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东西,她麻利地给盖上两床厚棉被,才直起身。
“你看这外袍,蓝色的,料子还这么金贵,”猎户盯着展开来的外袍,皱着眉道,“咱们这地界,也就昭国的将领才穿这颜色的衣裳。”
“要不……先报官?”
“报什么官。”妻子伸手摸了摸洛千俞滚烫的额头,“瞧瞧他,也就十来岁的年纪,冻成这样还发着高热,一瞧就是从北边极寒之地来的……等官差磨蹭过来,人早没气了。”
“极寒之地?”猎户脸色一边,“咱们镇子前阵子那几个从极寒之地回来的,不也是失了温,后来高热不退?最后死了好几个!这……这可怎么办?”
妇人道:“请个郎中来。”
猎户:“那还要进城,哪儿来的钱。”
妇人犹豫俄顷,目光在洛千俞身上轻轻扫过,突然瞥到他发间的玉簪。那玉簪通体莹白,一眼不凡,定值不少钱。
她小心把玉簪抽出来,攥在手里,对丈夫道:“就拿这个,去当铺换些钱来,先把人救过来再说。”
天刚蒙蒙亮,猎户就用厚布把昏迷的少年裹紧,背在背上往城里赶。
少年依旧昏昏沉沉,呼吸滚烫,也不知还能不能坚持过今晚。
到了城里,猎户先没找郎中,径直拐进街角一家当铺,当铺柜台后,老板正眯着眼拨算盘,见有人进来,头都没抬:“当什么?”
“老板,您看看这个,是个好东西。”猎户把洛千俞小心靠在柜台边,从怀里掏出那支玉簪,递了过去。
老板抬了下眼皮,扫了眼猎户粗布衣裳,嗤笑一声:“你能有什么好货?别是哪里捡的破烂来蒙我。”
话虽这么说,还是慢慢吞吞伸手接过了玉簪。
簪子刚拿到手里,老板的眼神就变了。他把玉簪凑到窗边光亮处,眯眼细看。
玉质通透无杂,触感细腻,竟是块难得的宫廷暖玉!老板眼睛一下瞪直了,撑起了身。
他很快敛下神色,把玉簪往柜台上一放,故意皱着眉:“也就一般般,料子还行,雕工马马虎虎,给你三两银子吧。”
猎户:“这么多!”
老板心里咯噔一下,暗骂道:他娘的,报多了!
老板麻利地称了银子,递给猎户,又飞快把玉簪蹭了蹭,揣进怀里,心里乐开了花。
这可是难得的好货。
正好送给醉春楼的花魁娘子,保准能讨她欢心!.
醉春楼。
灯火还未全熄,宿红荧卸了妆粉,褪去华服,披上件素色外裘,缓步走进里间。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只见一妙龄女子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雪粒飘落,桌面上,一只雪白玉兔正埋着头,偷喝茶杯里的水。
宿红荧刚进门,就察觉到屋内的低气压,连忙低头行礼:“魁主。”
那女子回过头,眉间却有戾气,红唇轻启:“这该死的雪已经下了六日了。”
“究竟何时才能抵达昭国?”
“魁主,此地靠近极寒之地,天气难测,相信不日就会停下。”宿红荧垂着眸,回道,“按咱们的脚程,此处离昭国,仅剩六七日的路程了。”
就在这时,桌面上的玉兔忽然停下动作,沿着小凳跳下桌子。趁着宿红荧与那魁主交谈的间隙,轻不可闻地小声挪步,几下便跳到了门口,正准备往外跳。
柳刺雪冷哼一声,“时不待人,他会跑的很,一躲就是三年,稍不留意就从眼前溜走,必须吃进嘴里才能安心。”
说着,软绸丝带自袖中飞出,一端缠住已经溜出房间的玉兔,另一端被柳刺雪握在手中。
玉兔呜咽了一声,被柳刺雪抱回了怀里。
柳刺雪一边抚摸着兔子背上柔软的雪白毛,一边侧目,看向窗侧挂着的一幅画。
——画中是位少年模样的美人,一身劲装骑于马上,浅蓝披风随风扬起,额间坠着细丝额带,握着缰绳,乌发未束,垂在雪颈间,清冷又贵气。
“他如今乔装改扮成了昭国三皇子,若不是有这张画,我都要以为他已经不在这世上。”柳刺雪的手指从画像上的乌发缓缓划到颈间,再从肩头移到腰身,最后落在脚踝,“明日启程,不论雪停未停。”
宿红荧一愣,刚想开口劝说:“魁主,雪天赶路太过凶险,是否……”
“不用多嘴。”柳刺雪打断她,“你出去吧。”
“是。”宿红荧垂眸。
她刚掀开幕帘,就见鸨母风风火火跑过来,嘴里喊着:“宿娘子!宿娘子!”
宿红荧连忙上前一步,挡住鸨母的去路,不让她往里闯,低声问:“张妈,何事这么慌张?”
妇人脸上堆着笑,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递过来:“刚有人给你送礼来啦!说是明日想约你见一面呢,我刚才看了,里面是支玉簪子,看着就价值连城,说不定是个难得的宝贝!我不识货,你快瞧瞧是不是好东西!”
宿红荧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支莹白玉簪。
她刚想问是谁送的,就听张妈接着说:“送东西的是西南最大那家当铺的吴老板!”
“他出手向来大方,送的东西定然不会差的。”
宿红荧看向玉簪,目光却忽然凝住。
她立刻转身回到里间,将玉簪捧到柳刺雪面前:“魁主,您看这支玉簪。”
“是小侯爷当初离开京城前,与我商议易容之术时戴着的玉簪。”
柳刺雪瞳孔微紧,拿过簪子,道:“是谁当的这玉簪,立刻查出来。”
“越快越好。”
宿红荧:“是。”
魁主背过身去,深吸了口气,手心竟不自觉微微颤栗。
众所周知,小侯爷向来玩心重,在昭国待不住本是意料之中,可谁曾想,他竟主动跳到自己的手掌心里来
洛千俞醒了。
少年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头有些疼,唇中干涩,手脚也发软,明显是病过一场后初愈的虚浮感。
他发现周遭有些陌生,入目先是淡粉帐顶。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自己似乎在一个精致的闺阁房间中,梳妆台上摆着镜匣,窗边挂着绣花的纱帘,精致得不像寻常人家,连枕头和被褥都带着香气。
这是哪儿?
他明明记得,自己遭遇了狼群,被头狼步步逼近,马上丢了命。
可接下来自己似乎做了梦,那梦境极其荒诞,那狼将他带到山洞过夜,只是他烧得越来越重,没了意识。再后来的片段,是被送到一处猎户家……
可眼下所在之处,明显不像猎户的家。
洛千俞撑着手臂,没等坐起身,却忽然听到一道声音响起,冷飕飕的:“你醒了?”
洛千俞抬头,才发现房间内,不远处的软榻上坐着个女子。
她穿一身明艳衣裳,素色丝带束在腰际,也轻轻勾在她的发间,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艳色,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只那美人美眸弯起,分明酝着冷意,却勾魂摄魄,启唇:“乖乖,你可是让我好找啊。”
洛千俞迟疑道:“……你是?”
柳刺雪愣住。
随即轻笑:“洛千俞,你既落到我手里,装傻可不好使。”
洛千俞听到这人叫他的本名,知道对方认识的应该是原主,而他现在是昭国三皇子萧鱼,他压下慌乱,语气平静道:“姑娘大抵是认错人了,我是昭国人,自小在昭国长大,并非姑娘所说的那个名字。”
柳刺雪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这一次,沉默了许久。
她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洛千俞床边,似乎在认真端详着他,目光从他的额间扫到下颌,又沉默半晌,才道:“你不记得了?”
洛千俞摇摇头:“并非不记得,是姑娘认错人了。”
柳刺雪盯着他:“你不知道我是谁?”
洛千俞喉结微动,竟些许无措,眼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总不能是仇家或情敌,强行镇定道:“这位姑娘,我们素不相识,我自然不会认识你。”
柳刺雪看着他,又重复了一句:“你竟真的不记得了。”
这次近乎笃定。
女子低下了头,声音极轻,像在喃喃自语:“难怪,难怪……”
洛千俞:“……姑娘?”
下一刻,柳刺雪抬起了头,眼眸已噙了泪。
泪珠挂在眼睫上,欲坠未坠,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勾人柔润。她轻蹙着眉,鼻尖轻轻泛红,连声音都带着哽咽,偏偏姿态娇媚,我见犹怜。
她哭道:“相公,你不记得奴家了?”
“我是你的娘子啊!”
第116章
洛千俞惊愕, 一时说不出话来,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洛郎,你把我忘了?我是你的柳儿啊, 你的亲亲娘子。”柳儿话音刚落, 泪珠就顺着两侧脸颊完美地滴落,偏差不过一瞬,“奴家寻你寻得好苦啊, 相公,你究竟去了何处?柳儿找了你整整三年, 日夜盼你回来,为何不要柳儿了?”
洛千俞额处直跳, 迟疑道:“你说…你是我娘子?”
柳刺雪立刻点头, 眼底泪光更盛, “你是我的夫君, 我是你的娘子, 洛郎怎能忘了这海誓山盟?”
……
原主居然成家了?
还有个娘子!?
这个认知如同晴天霹雳, 洛千俞整个人僵在原地。
柳刺雪趁着他愣神的功夫, 悄悄往前挪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扣住了少年的手腕。
粉玉般指甲顺着袖口, 指腹一点点滑进洛千俞的胳膊, 那细腻触感让她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却被飞快掩去,柳儿哭得梨花带雨, 情真意切:“洛郎消失这么久, 不会是在昭国有了新欢,便忘了我这个旧人?”
洛千俞大受震撼。
不、不对!
他是看过书的,原主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小侯爷, 心里装着的人一直是闻钰,明明喜欢的是男人,是书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买股“攻”,怎么会有娘子?
洛千俞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疏离:“这位姑娘,我实在不记得自己曾娶妻,你说的这些……要如何证明?”
柳刺雪脸上柔弱僵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磨了下牙,只消片刻便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微微起身,转身时衣摆轻晃,洛千俞耳尖捕捉到缎带摩擦的细碎声响,心里正琢磨着“要不要趁机溜走”,对方却已转了回来。
柳儿伸出手,粉色缎带之下,松松系着一只小兔子。
那兔子约莫巴掌大小,浑身的毛白得像雪,鼻尖粉嫩,连耳尖都透着淡淡的粉,圆滚滚的身子裹着软绒,挪动时像团会动的云。
任谁看了都要心头一化。
洛千俞顿住:“……兔子?”
“这是我们一起养的兔子,名叫玉团。”柳儿声音柔得能滴出水,说话间,把兔子往他面前递了递。
小兔子微微一顿,鼻尖凑过去,嗅了嗅洛千俞的指尖,接着便顺着他的手臂,软乎乎地缩进了他怀里。
小脑袋还蹭了蹭他的衣襟。
洛千俞:“……”
洛千俞不知所措,耳边传来柳儿娇柔声音,轻笑:“你看,玉团还认得出相公呢。”
洛千俞下意识碰了碰兔子耳朵,愈感诧异,的确符合他的审美,他对这种小动物向来没有抵抗力。
“洛郎可别当它只是一只兔子。”柳刺雪放轻声音,带着几分缱绻,“玉团更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当初就是我的兔子误闯了官人的府邸,奴家担心它出事,便急忙去寻,没成想在拐角处撞了个正着,直直跌进了洛郎的怀里。”
“从那以后,洛郎日日去我的摘仙楼,一掷千金,只为等我唱一曲。我起初只当是纨绔子弟的一时兴起,没放在心上,可后来见你日日如此,眼里的真心藏都藏不住,便动了心,与你私定终身。”
“可洛郎家中长辈不同意我们的事,无奈之下,我们只好收拾东西远走高飞,没承想中途遇上意外,竟走散了……奴家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四处寻你,这一等,就是三年。”
“再见到洛郎,之前所有的苦,便都值了……”
柳儿一边抹着眼泪,身子悄然往洛千俞怀里靠,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低声啜泣起来。
洛千俞如遭雷击。
他一直以为原主是从战场上逃下来的,怎么竟是私奔!?
兄弟,你还能再不靠谱点吗!
洛千俞正思忖着,身前的床榻忽然往下一陷,柳儿竟直接撑着塌沿,欺身上了床。
少年怔住,他知道古代的礼教规矩,男女同坐一张床,对女子而言已是失了清白,若传出去,名声便全毁了。
这柳儿若不是真的与原主有夫妻之实,又怎会甘愿自毁清誉,只为逼他认下“相公”的身份?
可是,他依旧没法相信。
谁能想到,自己刚穿过来两年,好不容易躲过大熙长公主的婚事、躲过小郡王的绑架,甚至从巨狼口下捡回一条命,转头就被告知“你连老婆都有了”?
柳儿趁他分神的功夫,握住他的手腕,将少年的手往挪到自己胸膛上。
“奴家为您守身如玉三年,如今身子敏感得很,洛郎就碰一碰、摸一摸,好不好?”
“……”
洛千俞都惊了。
他在现代,别说亲密接触,连女孩子的嘴都没亲过,最多就是学生时代拉过小手,可谁成想一朝穿到古代,不仅没入乡随俗变得保守,上来就摸.凶?!
古代女子也有这么奔放的?
洛千俞也惊讶于这姑娘的虎狼之词:“还、还是算了……”
柳儿却微微舔了下唇角:“相公不碰奴家,奴家可就要碰相公了。”
洛千俞默默挪开,“柳儿姑娘,我们还是谁也不要碰谁了吧!事出突然,我们不如先静坐下来,好好谈谈,整理一下思绪……”
静坐?
柳刺雪心里冷哼一声。
说是静坐,不一会儿就变成了“静站”,最后就变成了“静跑”,我还不了解你?
跑路可是你的老本行。
他心里快速盘算,看洛千俞这反应,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也说明这三年来,至今还没有一个人找到过他。
而自己是第一个。
而洛千俞竟然失去了记忆。
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
谁先找到了他,他以后就会是谁的。
这个势不两立的仇人,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小侯爷,这个让他从七岁起就烙印刻在心底的名字。
这个人,往后至死,都要彻彻底底地属于他了。
光是想到这个事实,他浑身都忍不住泛起颤栗。
三年前他犹豫不决,才让闻钰近水楼台、捷足登先,可现在一切清零,闻钰不再有任何优势,从头开始,甚至还不如此刻的自己。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时再不把人牢牢攥在手心,吃进肚里,他就是个不举的傻子。
“旁的事,柳儿以后再慢慢和洛郎解释,我们还有大把时间。”柳刺雪说着,直接俯下身,勾住他腰间玉带,作势就要往下扯,“可现在,柳儿实在太想洛郎了。”
洛千俞心头一跳,耳朵都红透,慌忙死死拽住自己的腰带。眼看腰带就要保不住,转身就想往床下逃。
“洛郎要躲去哪儿?”柳儿反应极快,一只手撑在他逃跑方向的床面上,死死挡住了去路,洛千俞下意识回头,抬眸,正好对上她泛红的眼眶:“洛郎已经躲了柳儿三年,还要继续躲吗?”
“……唔!”
不等洛千俞回答,柳刺雪就猛地俯身,胸膛几乎要贴住他的,洛千俞下意识侧过头,却感觉脖颈处传来一阵湿热,那人竟在舔咬他的脖子,连带着耳垂也被轻轻含住。
那触感让他浑身都绷紧了。
甚至上移,下一刻,就要挪到嘴唇。
洛千俞一惊,连忙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柳刺雪被捂住嘴,眼里哀怨,垂眸时却瞥见洛千俞脖颈侧淡淡的红痕,泛着水光,湿漉漉的。
手心被捂住的气息似乎更烫,更重了些。
接着,洛千俞只觉得手腕一紧,被柳刺雪死死摁在了床板上,那力道铸铁了一般。
奇怪,他的娘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洛千俞再也忍不住,一脚踹了过去。
可脚刚伸出去,就被对方牢牢攥住了脚踝。
陌生的触感从脚踝传来,洛千俞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后,头皮发麻,当即就想撤回脚。
不对啊。
古代女子不都该含蓄矜持吗?
连丈夫的脚丫子都亲!?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感觉那只握着他脚踝的手,再次伸手去扯他的玉带,指尖已经触到了带扣。
洛千俞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退无可退的窘迫与被冒犯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再也忍不住,右手猛地抬起。
清脆的巴掌在房间里炸开,带着风声。
“啪!”
柳刺雪被打得猝不及防,头偏向一侧,白皙漂亮的脸颊上,很快就浮现出清晰的红印,颧骨到下颌,看得出来这一巴掌力道不轻。
洛千俞看着柳刺雪被打后怔住的模样,忙收回手,慌神又真诚歉意:“抱歉,娘子,下意识就打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竟然打了女人。
……
他怎么会打女人呢?
愧疚如潮水涌了上来,他看向自己的手,手心都红了,老天奶,他怕不是传说中那种连女人都打的禽兽、败类吧?
回想刚才那一巴掌,又觉得不对劲。
不为别的,只是这一巴掌太过顺手,那动作快得根本没经过大脑,抬手、落下,一气呵成,仿若出自内心最深处的本能一般。
好像他早就该这么做了。
……
怎么回事?
第117章
柳刺雪难得愣住, 像是反应了一下才回过神,忽然抬手捂住被打的面颊,眼眶蓄了泪:“洛郎, 你打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 眼泪像断线珠子:“相公这辈子从未打过我,哪怕是当年我们逃家最艰难的时候,你向来是把我放在心尖上的……”
洛千俞无言以对, 默默垂眸,头都抬不起来。
打女人的男人不配活在世上, 要不他收拾收拾上吊吧。
可没等他愧疚完,他的娘子似乎很快就把自己劝好了, 柔声道:“不过没关系, 洛郎许是忘了从前的好。只要你待会儿在床上温柔些, 好好疼我, 这一巴掌, 我便不怪你了。”
洛千俞:“?”
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坐起身, 连退三步跌下床, 慌忙摆手:“等等!这位娘子,咱们先别这么急, 好好谈一谈。”
柳儿坐在床沿, 见无法靠近他, 眼神幽怨:“相公想谈什么?”
洛千俞想了想,“你说我是大熙侯爷府的人, 可侯爷府必定有侍卫小厮层层把守。”
“先不说你的兔子如何能进府, 你一个姑娘家,又是怎么穿过那些侍卫,正好跌进我的怀里?”
柳刺雪垂了垂眼睫, 语气娇嗔:“相公说的什么话,当日看守的侍卫开了小差,府里防守本就松泛,我寻玉团心切,才顺着侧门溜了进去,这便是天赐良缘,才让我们遇上呀。”
洛千俞略微沉吟:“你说我们私定终身,想远走高飞,当初原定是要去何处?”
“北境。”柳儿道:“你说喜欢北境无边无际的大雪,想带着我在雪地里搭个小木屋过日子。可我们走到这城镇时就走散了,洛郎一消失就是三年,我便在这儿守了三年,就怕你回来找不到我。”
洛千俞问:“我是如何消失的?”
柳儿:“你当初被极寒之地的风雪夺走,当时妾身身子虚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消失,没能救洛郎回来……”
“不对。”洛千俞微微蹙眉,“北境离大熙路途遥远,且靠近极寒之地,气候恶劣又战乱频发,我们既在逃家躲官兵,按常理,该往东南方向走才对,怎么会绕到极寒之地去?”
柳刺雪暗暗咬了咬唇:“本是计划走东南,可路上官兵查得紧,我们一路躲避,才阴差阳错绕到了这里,误打误撞靠近了极寒之地。”
这次,洛千俞沉默半晌。
少年再抬眼时,眼神多了几分试探:“我与你私定终身前,就没和旁人纠缠不清过?……或许,你可曾见过我的贴身侍卫,名叫闻钰?”
柳儿眉眼阴沉,暗暗攥紧了手心。
他怎么连记忆都没了,还是唯独忘不了那位贴、身、侍、卫?忘不了那个闻钰?!
柳刺雪咬牙:“相公,你从来没有什么贴身侍卫呀。”
…
洛千俞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未见过闻钰?
原主纵是再厉害,又是怎么做到脱离原书剧情?该死,早知道那晚跟皇叔聊天时,就该多套几句原主的过往。
“相公,你……”
柳刺雪想靠近他,可刚挪了两步,洛千俞就立刻后退两步。
柳刺雪:“洛郎,你怎么离奴家这么远?”
说着刚靠近一步,洛千俞又后退两步。
柳刺雪:“……”
柳儿咬牙,脸上依旧柔笑:“洛郎,再躲都要掉下窗了。”
洛千俞没说话。
周遭一时寂静下来。
一道浅粉自柳刺雪袖中飞出,是那根系过兔子的软绸丝带!丝带像是有了生命般,一瞬便缠住自己的手腕。
洛千俞微微蹙眉,下一刻,折扇自袖中而出,划啦一声展开。扇面划过一道弧线,丝带瞬间截断,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少年下意识看向手中折扇,眼底闪过诧异。
他猜的没错,这把折扇果然是个隐藏武器!
截断的丝带还没落地,柳尔另一只袖中突然又飞出半截软绸,缠上了少年的腰,手腕往后一拽,想把人拉进怀里。
洛千俞反应极快,脚在地面狠狠一点,借着反作用力往后急退,同时抬手将折扇横在腰间,扇骨抵住丝带拉扯的力道。可柳儿一个女子的力气远超他预料,丝带越收越紧。
他干脆一甩手腕,折扇脱手飞了出去!
却见那折扇在空中灵巧地转了个圈,扇柄精准地落回他的掌心,这一动静却带起了风,墙上挂着的一幅卷轴被风卷得晃了晃,“哗啦”一声从挂钩上滑落,重重砸在地上,画卷也随之展开。
洛千俞不经意一瞥,瞬间愣住。
画纸上的人,看服饰和相貌……竟是自己。
洛千俞微微迟疑:“你…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回家吗?……怎么会有我在昭国的画像?”
柳刺雪面色微变,未答其问,反倒再出一招,直捉来人。
眼前女子未必是自家娘子,再纠缠下去必落劣势。洛千俞目光扫过身后窗棂,心头急转,旋即转身,双手撑住窗沿,足尖一蹬,整个人已从窗中翻出。
耳畔风声掠过,他闭了下眼,竟稳稳落在了窗外的地面上。
洛千俞抬眼一扫,檐下匾额上几个大字,醉春楼?
……他娘子为了等他,竟沦落到青楼了?
不对,那个人根本不是他娘子!
洛千俞方落地站稳,身后便传来鸨母尖利的惊呼声,那声音裹着怒火:“就是他!就是这小白脸!吃了花魁的酒、占了姑娘的陪,想拍拍屁股不给钱?”
“快把人抓住!”
“别让他跑了!!”
话音未落,楼里已冲出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手里还攥着木棍,嘶吼着朝他跑来:“站住!”
洛千俞暗骂一声,转身就往巷子里冲。窄巷两侧高墙林立,他踩着地上的碎石踉跄往前,身后的脚步声、喊打声紧追不舍。
拐过两个弯,前方有个废弃的柴房,连忙冲过去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闪身躲了进去,又反手抵住门板,屏住呼吸,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越到这种时候,越忍不住想骂原主。
他要是会武功就好了!
小侯爷啊小侯爷,如果柳儿所说一切都为假,那么闻钰就是你的贴身侍卫,你好歹和人家学学武功,高手就在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脑子里光想着爱情,就没有一点好学欲望吗?
他不能一直躲着。
或许昭国军已经找来了,毕竟这里离极寒之地并不远。
少年似是想起了什么,摸向怀中,掏出个细短的竹筒。
他愣神片刻,拿出了里面浸湿的面皮。
这面皮还是他在昭国找懂行的人修复的,只能勉强维持模样,做不出新的皮。洛千俞贴在脸上,又解下身上显眼的蓝色外袍,团成一团塞进柴草堆里。
整理好衣襟,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柴房门,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巷外走。
刚拐到主街,刚才追他的那几个五大三粗的伙计与他擦肩而过,眼神还在四处扫视。
洛千俞攥紧手心,强压忐忑,垂着眼往前走。
小侯爷易容后混在人群里,那群追得紧的伙计与他擦身而过,目光扫过却毫无停留,显然没认出他来。
洛千俞刚暗松一口气,转身想绕开醉春楼走去,却迎面碰上了一个站在原地的男人。
他心头一紧。
有些不对劲,或许是他幻觉,可眼前这男人的眉眼轮廓,怎么这么像他方才那个“娘子”呢?
洛千俞强压下异样,刚装作无事,与男人擦肩而过,手腕处却忽然一紧。
缠在腕处的,正是方才那条粉色丝带。
洛千俞心头一跳。
下一刻,那男人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就在他耳畔,却不再娇柔婉转,而是磁性低沉:
“乖乖,你这张面皮,是我亲手做的呢。”
洛千俞瞳孔一紧。
救命,柳儿是个男人!
大脑飞速运转,这书中大名鼎鼎的女装大佬,又精通易容的,翻遍全书也只有一个,那便是……柳刺雪!
情敌竟离开大熙,来到了这不见人烟的极寒之地,总不会是为了他?
或许看到了洛千俞的眼神,柳刺雪脸上的笑意倏然一顿,声音染上狂热:“你还记得我。”
洛千俞知道眼前这人轻功了得,能在原著中排上前三,武功自然同样强悍,少年反手割断丝带,转身就跑。
身后却传来柳刺雪的声音,竟有些气急败坏:“洛千俞!你给我回来!”
洛千俞头也没回,刚跑出半条街,迎面却传来一声急促的马嘶。
马蹄扬起的雪沫中,一道熟悉的蓝色身影让他倏然顿住——竟是萧彻!
“太子哥哥!”洛千俞刚喊出声,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捞上马背。带着暖意的蓝色披风瞬间裹住他,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揽进怀里。
萧彻的声音近乎低哑:“终于找到你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你的外袍呢?”
洛千俞余光瞥见太子身后,方才追着自己的伙计正疯了似的往回跑。而他们身后,是一队纵马而来、身着蓝披风的昭国军!
少年鼻头一酸:“你怎么来的这么迟!”
萧彻的手臂收得更紧:“我日夜不停赶来,在极寒之地找到了你的马车,还看到了被咬死的马……我以为……我以为你被狼……”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有些发颤,“你可吓死我了。”
话音刚落,萧彻忽然蹙起眉,低头在他颈间嗅了嗅:“弟弟,你身上怎么有脂粉味?”
洛千俞没理他,下意识回头去看。方才追他的伙计已被昭国军制服,一部分兵士正朝着醉春楼的方向赶去。
可望向方才的位置,柳刺雪已然不在原处,消失在视野之中。
洛千俞回过神,抬手抓住萧彻的衣袖,忽然道:“旁的事路上再与你细说,先带我去个地方。”.
他们找到了那处猎户家。
低矮木屋在雪地里冒着袅袅炊烟,萧彻赏了猎户家一袋银钱,猎户妻子提起,夜里他们先听见狼嚎,便出来看,这才发现了昏迷的少年。
洛千俞心中猜想愈甚。
果然,他遇狼群时被头狼所救,那并非自己的幻觉。
他接过萧彻递来的外氅披上,径直朝着极寒之地边缘的丛林走去。
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带着咯吱的声响,直到走到一片被厚雪覆盖的草地,他才停下脚步,慢慢俯下身,蹲下,目光望向阴寒得望不见内部的丛林。
少年小声道:“你在,对吗?”
“出来吧。”
寂静的雪地只有风声掠过。
许久,不知过了多时,一道银白的身影慢慢走出,浅淡的蓝瞳盯着他。那头狼踩着积雪,一步一步朝他靠近。
身后突然传来萧彻的低喝,伴随着长剑出鞘,“弟弟!”
洛千俞急忙回头,手指抵在唇畔,道:“相信我。”
接着,那头狼已走到他近前。
洛千俞喉结微微滚动,要说全然不怕是假的,仅是这一会儿的功夫,掌心甚至沁出了薄汗。
下一秒,自己便被扑倒了。
“小鱼!!”萧彻的惊呼划破空气。
谁知跑到近前时,萧彻只见洛千俞被狼压在雪地里,却笑着抬手抱住了狼,散落的发丝沾着雪粒,摸着毛绒绒的毛发:“果然我不是在做梦,是这只狼救了我一命。”
他仰头看着狼的蓝瞳:“他好像把我当成主人了。”
洛千俞决定把狼带走。
一来是狼救了自己,他想带回住处,好吃好喝地报答大狼。二则狼的后腿明显瘸着,他还想找医士看看能不能治好。
少年忍不住琢磨,这狼瘸了只腿,究竟是怎么当上狼王的?也或许是争夺狼王的过程中负伤所致。不管怎样,能在极寒之地活下来的物种,注定不会是普通的狼。
萧彻不让洛千俞骑马,而是找了驾马车,将车厢烘得暖腾腾:“绑架你的小郡王已经被抓了,这会儿押送回国,一进西昭,便会被关进大牢里。”
洛千俞这才想起:“糟了,父皇还不知道我在这儿!”
萧彻轻笑一声:“放心,找到你的消息已经快马送回西昭城,父皇很快就会知道。”他顿了顿,眼神软下来,“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急着回去。这几日就当带你沿着北境外逛逛,省得你一回主城就惦记着回南昭,何况……我们也好久没单独相处了。”
随后,他们在一家客栈落脚,萧彻看着蹲在角落逗狼的洛千俞,面色不虞地开口:“这是北境的古老物种,叫冰原狼,比寻常狼的体型大上不少,所以不适合当宠物。”
心里却暗自磨牙:自从这畜牲被他弟弟带在身边,萧鱼就不怎么和他说话了,好不容易才有这团聚的机会,全被这狼搅了!
洛千俞头也没回:“太子哥哥,你已经说两遍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接着,把热乎乎的肉汤饭递到银白色的狼身前,又在上面放了两个樱桃。
可冰原狼半点没动。
少年半蹲着身,打量狼的神情,怎么隐约感觉它在耍脾气,或是……生气了?少年抱着胳膊,迟疑道:“不爱吃吗?”
“是不爱吃肉汤饭,还是不爱吃樱桃?”
这时,客栈掌柜端着菜盘上来,脸上堆着笑,一边摆菜一边打招呼:“二位客官慢用,刚炖好的羊肉锅,暖身子!”
目光不经意落在洛千俞面庞上,掌柜一怔,随即忍不住赞叹道:“哎哟,这位小公子长得可真好看,当真是位美人!”
没等洛千俞开口,反而是萧彻先皱起眉:“这话不对,他是公子,论的是英气俊才,怎么能说是‘美人’?”
洛千俞喝了口暖酒,没搭茬。
掌柜赔笑,连声说是,接着回忆道,“说起好看,前几日倒也见过一位美人——也是位男子,一袭黑衣,哎呦,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
萧彻反倒来了劲,冷哼一声:“有我弟弟好看?”
掌柜笑着摆手:“实话说,不相上下!”
萧彻挑眉,显然不信。
掌柜却自顾自往下说:“那位侠客啊,给我看了画像,问我见没见过,好像在找什么人……他似乎是个大熙人,一路从西漠到北境,听说下一个目的地,便是昭国了。”
“从西漠到北境,再去昭国,光赶路就得半年多。”萧彻捻着杯沿沉吟,低哼:“什么样的人,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地找?”
掌柜的目光重新落回洛千俞身上,忽然一拍大腿:“哎!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那画像上的人,眉眼神态,跟这位正在吃酒的小公子,竟有几分像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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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洛千俞的马车刚驶近昭国都城。
尚未抵达宫门,便见城楼下明黄仪仗静立,萧万生坐立难安,早已下马,听见车轱辘声,皇帝快步上前,掀开轿帘。
里面坐着他安然无恙、全手全脚的小儿子。
洛千俞:“……爸?”
萧万生眼眶通红,许久才憋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过两周,我儿怎么消瘦了这么大一圈?”
随着父皇回了内殿,大太监捧着食盘,一样样放上桌子:“三殿下,您不知道,这两周没您的消息,皇爷日日站在御书房,有时批阅奏折到后半夜,都不肯合眼,这些日子一共也没睡上几个时辰,连太医开的安神汤都没心思喝。”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禀道,“三皇子,如今您刚回来,皇爷怕南昭那边还有隐患,特意吩咐,让您先在西昭住下,短时间内不必回南昭了。”
洛千俞喉间发紧,叹了口气,应道:“儿臣听父皇的。”
从内殿出来,往自己寝殿去的路上,需经过外侧的抄手游廊。
刚转过拐角,便听见争执之声。
廊下侍卫拦着两位红衣女子。那两名女子身着嫣红纱裙,足登同色绣靴,正被侍卫拦于廊下,裙摆覆体,锦靴裹足,面上悬着串串珠帘。
珍珠错落间藏着朦胧,人行帘动,珠帘摇曳,叮咚声不绝。
洛千俞脚步一顿,随口问:“何事?”
侍卫忙转身行礼,据实回禀:“回三殿下,此二位乃西漠进献的美人,本是要分赠昭国两位皇子。只是太子殿下已然回绝,不许她们入殿。”
话音方落,左侧女子轻提纱裙福身,珠帘后语声带颤:“殿下,西漠既已将我二人送来,断无返程之理,如今归去便是死路,还望殿下垂怜,赐我姐妹一条生路!”
只见那珠帘虽遮了大半容颜,却挡不住露在外面的眉眼,左边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眼尾上挑,一双杏眼像盛了月泉,清澈勾人。右边女子则温柔似水,鼻尖小巧泛红,垂眸时透着股惹人怜的柔弱。
便是隔着纱裙,也能看出二人身姿纤细,是西漠女子独有的轻盈灵动。
洛千俞叹了口气。
先前西漠便用过这等招数,奈何皇帝不为所动,如今,竟将主意打到了正值盛年的两位皇子身上。
既是西漠进献给昭国皇子的美人,无需细想,也知这二人定是西漠数一数二的倾城之色。
少年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吩咐:“先把她们带去城外的客栈安置。”
“找两个稳妥的下人看守,过两日我见父皇时,再问问该如何处置。”
侍卫领命:“是!”.
当晚,洛千俞一夜未眠。
他有件事想不明白。
少年翻身下床,惊动了殿内守着的皈喜。
洛千俞让皈喜去找两柄未开刃的木剑,皈喜虽不解,依旧照办。
洛千俞拿过木剑,忽然转身看向皈喜,他记得皈喜从前是皇帝身边的人,身手极好,道:“皈喜,你随我来趟院子,陪我练几招。”
皈喜一顿,难得面露诧异:“三皇子?为何突然练剑?奴才功夫粗浅,万不可与殿下动手。”
可架不住洛千俞拉着去了院子,皈喜手里握着木剑,迟疑看向少年。
可木剑与木剑相击的瞬间,洛千俞便觉出不对。
皈喜的招式处处收着劲,每一次格挡都故意偏开半寸,连脚步都刻意放慢,生怕木剑碰到自己半分。
“皈喜,说好的,你不许放水!”洛千俞手腕翻转压下木棍,皈喜却立刻松了力,木棍“当啷”落在地上。
见皈喜沉默寡言,还不肯出招,洛千俞心里生气,猛地收剑转身,大步往外走:“罢了,跟你试不出什么名堂。”
皈喜连忙拿过外袍,“三皇子,您要去哪儿?”
洛千俞远远回道:“我不出宫,你不许跟上来!”
洛千俞的确没出宫。
他打听到了关押使臣的位置,是一处偏院。
少年未做犹豫,径直走了过去,看守的侍卫见是三皇子,忙躬身行礼,推开了院门。
院内的屋子不算彻底简陋,铺着褥子,桌上还摆着未动的餐食,关明炀毕竟是小郡王,大熙重要的使臣,倒没有洛千俞预想中爬满老鼠的破败模样。
可关明炀坐在地上,脸色却很难看,嘴角凝着片青紫的瘀痕,手也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
洛千俞让侍卫打开房门,从腰间解下另一柄木剑,扔给他,滚落在关明炀脚边。
关明炀抬眼,声音明显沙哑:“三皇子这是做什么?”
洛千俞:“与我比试。”
关明炀先是一怔,沉默了半晌,随即却低低笑了起来,目光直直盯着他:“你们的人把我绑得严严实实,我连手都抬不起来,怎么陪三皇子练剑?”
洛千俞回头瞥了眼侍卫,侍卫迟疑了一下:“三皇子,此人危险……”
侍卫噤声,立刻上前,用刀割断了关明炀手腕上的绳子。
关明炀揉着发麻的腕子站起身,弯腰捡起木剑,指腹在剑身上轻轻敲了敲,“木剑?”
“你先出招。”洛千俞微微侧身,虽不知自己为何要这么做,身体却本能地绷紧,等着对方进攻。
关明炀眼底闪过丝讶异,随即不再犹豫,木剑带着风声直刺而来。
洛千俞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躲开,同时手腕翻转,木剑顺着对方剑身滑下,“啪”地一声磕在关明炀手背。
起初两人招式还势均力敌,关明炀出招狠辣,招招直逼要害,洛千俞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甚至渐渐摸清了节奏,原本生涩的动作越来越流畅,手腕转剑的角度、脚步移动的距离,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般。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洛千俞便觉出了变化。
他不再被动防守,反而主动出击,木剑舞得虎虎生风,剑尖几次擦过关明炀的衣襟。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关明炀脸色愈发凝重,招式也越发凌厉,可洛千俞却像开了窍般,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无比,最后猛地一记横劈,木剑重重磕在关明炀手中的剑身上。
关明炀只觉虎口一麻,木剑脱手飞出,落到地上。
洛千俞握着木剑的手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眼底满是诧异。
……
他竟然会。
他竟真的会武功!
心中隐隐的猜测在这一刻成了真。
这也太爽了吧,看身手还不是闲等之辈,说不定还是个高手,甚至斗胆言之,能和书中那几个大名鼎鼎的股票攻堪堪媲美?
这具身体,还有什么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少年喉结微动,喃喃自语:“我竟然会被你给绑了。”
关明炀:“……!”
少年对门外侍卫道,“把他重新绑上。”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偏院,只留下关明炀一脸茫然坐在原地,气得手心发颤。
第二日,洛千俞又出现了。
这一次,少年手里拎着的不再是木剑,而是柄寒光凛凛的真剑。
关明炀刚被解开绳子,皱眉:“真剑?”
“三皇子,你不怕死?”
洛千俞轻轻一笑:“怕,但你打不过我。”
接着,关明炀抄起侍卫递来的真剑,直扑洛千俞,真剑相击的声响在夜里响起,听的侍卫们心惊肉跳。
关明炀显然被激起了好胜心,招式又快又狠,剑风几乎要刮到洛千俞的脸颊。可洛千俞却愈发从容,脚步轻盈,手中长剑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出招都恰到好处。
最后关头,洛千俞猛地矮身,剑尖贴着关明炀的剑身向上一挑,随即手腕翻转,冰凉的剑尖稳稳抵在了关明炀的喉咙上。
关明炀僵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
第三日,洛千俞来得晚了些。
这一次,少年连剑都没带,只扔给关明炀一把真剑,自己则从袖中拿出那柄金色的折扇。
关明炀:“……”
他握着真剑,看着少年手中的折扇,嘴角抽了抽。
怎么隐约有种重回太学的错觉?
当年,他就是这般被当成练武对象,活生生当了小侯爷大半年的人肉沙包!
怎么到了昭国,成了人家的阶下囚,还是摆脱不了这个命运?
这一夜的比试毫无悬念,洛千俞仅凭一柄折扇,就战胜了关明炀。
洛千俞收起折扇,心中愈喜。
他不仅会武功,还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厉害。
三皇子让侍卫把关明炀重新绑上,他刚欲离开,忽然想起一事,喊了声,“手下败将。”
关明炀:“……”
手下败将没应声。
“你不是一直以为我是小侯爷,才想着把我绑回大熙吗?”洛千俞拍了拍灰,随口问道:“那个小侯爷,曾经也这么打败过你?”
关明炀咬牙,耻辱道:“是又如何。”
洛千俞来了兴致,心中好奇,只得不露声色地问:“他的武功是谁教的?”
教他的人,说不定是个绝世高手。
可他清楚记得,原著里并没有这么一个肯教小侯爷武功的人。
关明炀原本垂着的眼忽然抬了起来,嘴角勾起,似是意味深长的笑,却不说话,声音却溢了出来。
洛千俞皱眉:“你笑什么?”
过了片刻,关明炀忽然说了句:“他在找你。”
洛千俞一怔:“谁?”
这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
“他在满世界、疯了一样地找你。”关明炀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却轻轻笑起来,“待他找到你的那日,你猜你会被怎样对待?”
“那时的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潇洒、从容?”
洛千俞心头一紧。
莫名的,心脏狂跳起来。
少年微微皱眉,掩下几不可察的慌乱,追问:“你到底在说谁?”
第118章
洛千俞趴在桌案上, 毛笔悬在宣纸之上,墨迹晕开一小团,他写来写去, 左思右想, 依旧难免苦恼。
关明炀说的到底是谁?
细想这些时日,的确处处透着邪门。
他先前在南昭过了两年安稳日子,几乎乐不思蜀, 鲜少回主城西昭,可自那群大熙官员作为使臣踏入西昭地界, 自己的安逸日子,好像就一去不复返了。
少年手腕一转, 竟在纸上画了只圆壳王八, 又蘸了墨, 顺着王八脑袋勾出一道箭头, 写了三个字:阙袭兰。
可转念想想, 阙袭兰取消了自己的亲事, 虽是情敌, 倒还是个好人,于是划掉, 重新在旁写下“关明炀”。
咬着笔杆沉吟片刻, 又勾掉几个字, 写上“柳刺雪”三字。
洛千俞侧脑袋躺在桌案上,握着毛笔, 眼角余光一扫, 发现冰原狼就坐在他身边,浅色的蓝瞳静静看着自己。
他心头一暖,将笔搁在砚台边缘, 转过身,张开双臂稳稳抱住脚边的大家伙,脸颊埋进软绒绒的皮毛里,满满的安全感。
真好吸。
“殿下,兽医已在殿外候着了。”殿门处传来宫人禀报声。
洛千俞揉了揉冰原狼的耳尖,才应声:“请他进来。”
郎中身着医袍,提着药箱躬身而入,刚抬头便撞见那只半卧在地毯上的巨兽,冰原狼肩高近半人,即便安静趴着也透着慑人的野性,他顿时惊得脚步一顿,药箱差点脱手。
“不必慌张,它不是普通的冰原狼,性子很温驯的。”洛千俞安抚道,说着伸手碰到冰原狼右侧后腿,那里的毛发似乎比别处略短些,“你看看它这条腿。”
兽医定了定神,这才小心翼翼上前,指尖隔着薄绒,触到狼腿骨骼。
冰原狼只是抬眼扫了他一下,便重新垂下头,将下巴搁在洛千俞膝头。
片刻后,兽医收回手,眉头拧起,神色凝重,躬身回话:“回殿下,这狼的腿骨……是早时断过的。”
洛千俞心一沉:“多久的伤,还能治好吗?”
兽医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瞧这骨相,断伤该是有些年头了,少说也有一两年。当初必定是伤得极重,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只是骨头愈合时没归好位,如今早已定型,怕是……再难复原了。”
洛千俞心头涌上浓浓失落。
似是察觉到少年的低落,冰原狼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粗糙的舌面带着暖意,似是安抚.
是夜,月色入户。
洛千俞带狼回了内殿,解下中衣搭在床沿的雕花栏上,刚欲歇下,脚边的冰原狼忽然起身。
下一刻,冰原狼浑身绷紧。
它前爪摁在地毯之上,浅蓝色的眼瞳死死盯着西侧窗棂的阴翳处,锁定了那个方向般,喉咙里滚出低沉嘶吼,嘴角咧开,露出锋利獠牙。
这异样让洛千俞瞬间清醒,撑着坐起身。
冰原狼住在他寝殿已有三日,哪怕面对禁军都镇定自若,从未有过这般警惕。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子,指尖扣住床头的灯台,气息在灯芯上一捻,烛火“噗”地一声被吹灭。
内殿骤然陷入浓稠的黑暗,只有窗棂外漏进的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刺啦”一声轻响,从西侧窗纸传来。
借着月光,能看见窗纸上慢慢顶出一个细小的圆孔。紧接着,一根裹着深色绒布的细管探了进来,一股带着甜腻气息的白烟,正从管尖缓缓飘进殿内。
白烟弥漫了小半殿,窗外的人似乎确认药效已起,轻轻推开了一道窗缝。
四道黑影猫着腰,踩着软底靴轻手轻脚地溜进来,动作娴熟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为首的人对着床榻方向比了个手势,另外两人立刻围了上去。
被褥隆起的弧度分明,像有人正熟睡在里面。
其中一人抬手竖在唇畔前,接着,猛地掀开被子!
可被子下只有一团卷起来的锦枕,哪里有人影?
他瞳孔骤然一缩,失声低呼:“假的!”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爆发出整齐的甲胄声,紧接着是禁军统领沉稳的喝令:“奉旨围捕!擅闯内殿者,格杀勿论!”
火把的光芒瞬间从门窗涌入,将内殿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身着铠甲的禁卫军手持长戟,潮水般涌进来,瞬间将四人包围,戟尖寒光直指绑客。
为首的黑影见状,倏然从腰间抽出短刃,想要扑向窗边突围,却被冰原狼猛地扑住后腿,锋利的尖牙瞬间咬穿了他的裤腿,疼得他惨叫出声。
洛千俞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手里还端着刚才用来熄灭灯芯的蜡烛。
禁卫军动作利落,不过片刻便将四人反剪双臂按在地上,长戟的尖端抵着他们的后颈,压得几人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洛千俞踩着地毯走过来,他停在为首那人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你们也是大熙派来的人?”
“你们没直接杀我,也是想把我绑架回去?”
地上四人相互递了个眼神,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哪怕后颈的戟尖已经刺破皮肤,也始终咬牙不吭声。
洛千俞见状,懒得多费口舌,对着禁卫军吩咐:“把他们带去关明炀那间牢房,关在一起,晚些时候我亲自审问。”
“是!”禁卫军齐声应下,押着四人转身往外走。
等人走后,洛千俞才攥紧了拳,心底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
该死啊。
这一个又一个,没完了?
关明炀一个不怕死的也就罢了,柳刺雪那个变态也罢了,怎么又来了四个?
三皇子如今都成了高危职业!?
他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这么难!?
这几人身手利落、行事隐秘,连戒备森严的皇宫的闯得进来,而且看装束打扮,像他曾在书里看过这样的身份,似是传说中训练有素的暗卫。而能养得起暗卫的,只有朝中位高权重之人。
难道是皇帝……或是丞相派来的?
洛千俞实在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毫不起眼、早已下线的炮灰小侯爷,怎么过了两年,还依旧被这群人念念不忘?
好像天下人都想把他掳回去,牢房都快被这些图谋不轨的绑客装满了。
若不是答应了父皇多在西昭住几日,他都想早点回南昭了。
皈喜捧着一件披风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搭在三皇子肩上:“殿下,夜里风凉,仔细着凉。”
洛千俞却一把扯下披风,随手扔在椅背上,转身走向内室:“不用,本皇子要换个衣服。”
片刻后,少年竟摇身一变,换了身小太监内侍服出来,脸上也全然换了模样,竟是用了易容之术。洛千俞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小袋碎银塞进包裹,背在肩上,大步流星往殿外走。
皈喜这才察觉不对,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难得露出诧异之色,他连忙追上去:“三皇子,您穿这身装扮……是要去哪儿?夜色已深,宫门都下钥了。”
“放心,我不离开西昭,皇宫里连觉都睡不安稳,”洛千俞脚步没停,“我去皇城之外,找家客栈躲躲,安稳几天总行吧?”
“三皇子,万万不可!”皈喜急得上前一步,想要拦住他,“皇爷让您留在西昭,就是为了防着这种情况!禁卫军还在,好歹能护您周全……”
话音未落,少年已经推开殿门,只留下一句“帮我照顾好大狼!”,殿门便“吱呀”一声关上。
皈喜心头一紧,连忙追去。
可推开门时,门外早已空空荡荡。
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而此刻的洛千俞,悄无声息跃上了房顶。
他坐在屋脊最高处,晚风拂动他的外袍衣摆,低头便能俯瞰到皇城的万家灯火。
他身下撑着瓦片,忽然想起上次为了逃离柳刺雪,自己从醉春楼二楼窗子跳下来时,本以为会摔得狼狈,最后却意外地稳稳落地。
从那时起,他就隐约察觉,自己好像会轻功。
如今,竟印证了猜想。
洛千俞刚要提气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宫道上的火光。远远看去,太子一身蓝色常服,身后跟着数十名持械禁卫军,正怒气冲冲往他的内殿方向快步走去。
显然是已经知晓了方才的行刺之事。
洛千俞心中一讪,不再耽搁,默默起身便要往另一侧房檐溜去。可脚刚抬起,身后就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之声,似乎有人已悄然无声地落在了他身旁的瓦片上,连半点声响都未惊起。
洛千俞脚步顿住,心有所感般,转头看去。
待看清来人模样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个瞧着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
头发束起,戴了围帽,明明该是与自己一样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眼神却莫名阴冷,冷得像浸了冰,落在他身上时,竟让他生出一种被猛兽盯上、周身血液都快凝固的冷寒之感,仿佛自己已是对方的掌中之物。
洛千俞第一反应,这人绝对是个高手。
气场与方才那四名暗卫截然不同,显然不是一路来的人。
心头忽然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难道,他就是关明炀口中那个“满世界、疯了一样找他的人”?
洛千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摸向折扇。
其他人或许想抢自己回大熙,可眼前的人有些阴湿偏执,看起来好像想要他的命。
关明炀昨夜所说的话此刻萦绕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如同梦魇:
“你猜,待他找到你的那日,你会被怎样对待?”
如今想来,关明炀几日与他比试,皆是惨白,明明知道自己的武功远在他之上,还能脸不红心不跳,挑衅般地说出那番话,恐怕那个四处找他的人,他未必打得过。
洛千俞强压下心底的慌意。
别怕,就算打不过,自己易了容,对方未必认得。
只是这屋檐高低不平,他刚摸清轻功的门道,真要打起来定然吃亏。念头一闪,他不再犹豫,转身便翻身跃下房顶,精准地跳进了下方一处虚掩的窗子里。
这是间空置的偏殿,殿内只摆着几张落灰的桌椅,墙角都结了蜘蛛网。
洛千俞落地后不敢停留,循着方才太子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拔腿就往殿门冲去。
眼下只有找到太子,再借禁卫军的力量才好脱身!
“太子哥哥!”
洛千俞一边喊,一边倏然推开殿门。
可预想中的禁卫队列并未出现,反而直直撞进了一人怀里。
洛千俞身子一僵,下意识抬首,看清对方脸的瞬间,只觉心头猛跳,神魂俱颤。
眼前站着的,是方才在房檐上的少年。
少年看着他,薄唇轻启,说出见面以来第一句话:
“哥哥,你在找谁?”
第119章 跑路篇终章
洛千俞后退一步。
喉结不自觉滚动, 这人怎么瞬移过来的?!
洛千俞心跳如擂鼓,强压下慌乱,即便对方是如先前四名暗卫般、从大熙追来寻仇的人, 此刻他顶着易容, 身着不起眼的小太监衣服,本应是再不起眼的存在,“你是何人?可知私闯皇宫、擅入内廷是何等大罪?”
洛千俞将声音放轻, 夹着颤:“这位少侠,我全当没看见, 你快些离开吧。小的还要出城给三皇子买栗子煎,晚了要挨骂, 得赶着早些回来呢。”
对方沉默了许久。
就当洛千俞额角渗汗时, 少年终于开了口:“你的三皇子在何处?”
洛千俞头皮一跳, 垂眸答:“回少侠, 就从这个偏殿出去, 直走, 经过花园后左拐, 第一座殿宇便是。”
少年又开口:“他现在在做什么?”
洛千俞顿了顿,斟酌答:“三皇子白日玩得乏了……眼下应该是睡下了。”
对方似是信了, 再没启唇。洛千俞暗暗松了口气, 心依旧在跳。犹豫少顷, 低头行了礼,接着默默绕开这个危险人物, 与少年擦肩而过, 想从他身后的门直接走出。
可刚迈出门槛一步,腰间突然一紧。
自己被从身后牢牢抱住,陌生的气息瞬间笼罩而下, 他听到少年的声音:“你刚才,在喊谁太子哥哥?”
洛千俞瞳孔一紧。
他现在这幅模样是易容的,若说柳刺雪能发现破绽倒情有可原,毕竟他脸上这张面皮,本就是柳刺雪亲手所制。
可眼前这少年,又是如何认出他的?!
下一刻,少年的下巴抵在他颈间,声音窥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滚烫的执念,就在耳廓:“兄长不知道吗?你身上有香气,独一无二,好闻的要死。”
“无论阿兄换成什么模样,换作任何身份,身处何地……弟弟都会一眼认出兄长。”
……
兄长?
洛千俞心头一紧。
自己是萧万生最小的儿子,家中并无兄弟,不可能平白无故落个弟弟,那么只有唯一的可能——眼前的人是小侯爷的四弟弟,锦衣卫千户大人,姓洛,名十府。
这少年竟是原书人气极高的买股攻之一,洛十府!
他怎会在这里碰上洛十府?
先不说别的,单论原书剧情,洛十府与小侯爷为争夺主角受,后期早已闹到刀光剑影、兄弟反目的地步,那段戏码堪称全书浓墨重彩且相当刺激的一笔。
兄长都躲到昭国来了,他弟弟还不肯放过他?
洛千俞心头飞转,只得嘴硬到底,惊惧道:“奴才不知道少侠在说什么,奴才管着三皇子殿里的香事,日夜浸在香里,身上手上才沾染了这味道,并非少侠口中的兄长!”
洛十府没说话,指腹摩挲着,划过小太监的下颌,下一刻,小太监短促地惊呼一声,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他的易容被毁了!
洛千俞心下一沉,知道这场戏再演不下去,今日这仗是非打不可了。可洛十府在原书里是个锦衣卫千户,作者从未细写过他少年时的武力,自己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这让他心头没底。
他摸向太监服怀中的折扇,方欲一点点探出,却忽然感觉后颈衣领一紧,随即肩头一凉。
洛千俞心头一跳,转过头去。
洛十府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哑意:“哥哥肩膀这道伤,是三年前登科宴上留的。那日叛贼作乱,兄长为了护我,引开追兵时被人一剑穿透了肩膀。”
“自从那夜后,我每日都担心阿兄会离我而去。后来洛镇川命你跟着阙袭兰上战场,我百般不愿,阿兄却答应我,向我许诺,永远都不会死。”
“可到头来,阿兄还是食言了。”
微凉的指腹蹭过他肩头的伤痕,让洛千俞微微抖了下,心中震惊。
原主竟然还为弟弟挡过剑?
说好贪生怕死的富家纨绔呢?
许久,洛千俞的声音响起,抿了下唇:“你认错了人,我不是你哥哥。”
他深吸口气:“我是昭国三皇子萧鱼,从来不是大熙子民,更不是你的兄长。”
“我没有弟弟。”
空气死寂了许久。
他听到洛十府近乎沉冷的声音,却又带着丝颤抖:“兄长不要我了吗?”
“是因为那个‘太子哥哥’吗?”
…
洛千俞心头一跳。
他愣住,下意识道:“不……不是”
话音未散,一道风声已擦着耳廓掠过,带着冰冷的金属寒气,是长枪的枪尖划破空气的声响。
洛千俞蓦然抬头,只见太子一身蓝色朝服,带着快步赶来披甲执锐的禁军。
太子怒不可遏,额角青筋暴起,火气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目光扫过洛千俞,又落在他身后的人影上,咬牙切齿道:“又来一个?”
“你们大熙的人惦记我弟弟,没完了是吧?”
洛十府自阴影中走出,面色阴冷:“我说我的兄长怎么将旁人换作‘哥哥’。”
“原来又是个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太子。”
话音落时,少年已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身映着天光。
太子见状,眼底寒光骤起,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腰间佩剑“铮”地出鞘,剑刃划破空气,直刺洛十府面门。洛十府手腕翻转,绣春刀横挡胸前。
“当”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发颤,火星顺着两刃相触的缝隙飞溅出来,落在地上。
太子攻势愈发迅猛,剑招狠戾,每一剑都朝着洛十府的要害而去,剑风裹着怒火。洛十府冷意更甚,绣春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与剑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击交织,每一次碰撞都溅起成片火星,映得两人眼底戾气愈演愈烈。
围在四周的禁军个个手持长枪,枪尖对着中心,却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那刀光剑影里的杀意太盛,稍有不慎便会被波及,仿若架在火上的炸药桶,稍微一点火星就能漫天炸开。
洛千俞都看愣了。
这就是高手局吗?
数个回合下来,二人竟难分伯仲,谁也未曾占得半分上风,任何影视剧都拍不出这般精彩对决,甚至难及其中一二。
他目光扫过四周,太子带来的禁军足有二十余人,个个都是高手,严阵以待,长枪的锋芒围成一圈,而洛十府虽身手高强,可纵然寡不敌众,久战必败。
看来牢房又要再添一人了。
一夜来了五个,小鱼表示有点难以消化了。
他喉结动了动,后退的脚步悄悄转向侧,洛十府被捕只是早晚的事,与其留在这里,不如趁这混乱,赶紧溜之大吉。
否则太子哥哥下场一问,他就别想走了,说不定接下来的日子,还要去东宫住
城内,正值元宵次日。
宵禁取消,依旧放夜。
长街上灯火连成星河,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商铺的门楣上,全挂满了各式花灯。
兔子灯鼓着圆耳朵,走马灯转着画屏,莲花灯垂着流苏,连街角的老树都缠了串小灯笼,风吹过,满树光点晃得人眼晕,把夜色照得比白日还亮堂。
洛千俞刚走见街心,便撞见舞龙的队伍而过,金黄的龙身跟着龙珠翻跃,龙鳞上的亮片映着灯火,在人群头顶甩出一道道光弧。旁边舞狮的踩着鼓点腾跃,红狮绿狮对着围观的孩童眨眼睛,惹得阵阵欢呼。
杂耍艺人在搭起的高台上翻跟头、抛彩球,引得底下人攥着衣角叫好。
洛千俞心中满是新奇,看的目不暇接,又见猜灯谜的摊子前围满了人,红纸写的谜题挂在灯笼下,有人皱着眉思索,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洛千俞绕着摊子走过,吹糖人的老师傅手指翻飞,不多时就捏出只昂首的糖兔子,递到他身前穿棉袄的小姑娘手里,甜香裹着热气飘得老远。
逛了大半条街,手心还沾着方才尝的糖画碎屑,洛千俞想起正事,得先寻家客栈歇脚,再出来玩。
可连着问了三家,掌柜的都摆手:“客官您来晚了!元宵这几日,城中心的店早被外地来观灯的客官住满啦!”
少年无奈,只能往城外方向走一走,好在临街的热闹没减,远处还能听见戏台子的锣鼓声。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终于见着家挂着木牌的铺子,名字取得简单,就叫“西昭客栈”。
外头虽也有零星逛灯的人路过,店里却没什么动静,透着股难得的清净。
刚掀开门帘,小二就热络地迎上来,肩头搭着巾帕:“客官里边请!”
洛千俞刚想开口问住店,小二却先笑着补了句:“公子实在对不住,小店的客房满了,只能给您打尖,没法住店。”
洛千俞叹了口气,心里盘算着看来今晚得去城外的驿站了,不过走了这许久也确实饿了,便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碗元宵。
这位置倒是好,抬眼就能看见窗外的街景。
灯笼在夜色里晃着,偶有提着花灯的行人走过,笑声顺着风飘进来。
可坐了没一会儿,洛千俞就觉出这家客栈的特别来。
别家都是街上的灯火比店里亮,这家却反过来,梁上每隔两步就挂着盏描花灯笼,灯笼还挂着几串清梅,粉白的花瓣沾着灯影,看着格外雅致。
更奇的是角落,竟堆着好几摞东西,有手帕、系着红绳的玉佩,还有几盒包装精致的胭脂水粉,看着不像是客栈配备的物件。
于是随口问小二:“你们客栈为何将这么多灯笼摆在里头,还堆着这些手帕胭脂?是有什么说法吗?”
小二手里端着菜盘,堆着笑回话:“客官您说笑了,哪有什么说法!就是三日前,店里住进两位异域来的美人。”
“这些啊,全是正月十五前后,城里的公子哥还有上门求见的追求者送的,有送胭脂水粉讨姑娘欢心的,有送玉佩手帕表心意的,连这梁上挂的灯笼,都有大半是特意送来添喜气的。”
洛千俞惊讶:“竟送了这么多?”
“可不是嘛!”小二把元宵碗摆到桌上,“您看这灯笼,都快挂不下了,掌柜的还说等过几日得找地方腾挪腾挪呢。”
洛千俞正听着,目光忽然被身侧的清梅枝勾住。
一枝清梅的枝桠上,竟挂着张小小的剪纸。
那红纸剪得精致,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他目光微顿,抬眼问小二:“这剪纸上的人像,也是那些公子送的?”
“客官好眼力!”小二笑着点头,“今年城里正流行这习俗,元宵节送心上人剪纸小像,图个‘见像如见人’的意头,听说啊,这习俗还是从大熙那边传过来的呢。”
洛千俞怔了下,低声喃喃道:“……小像。”
他以前也收到过姑娘赠他的小像,当时打算放在荷包里。可后来……那剪纸去哪儿了?
他倏然回神,心头泛起一丝异样。
自己来昭国已两年有余,从未收到过任何人的小像,更因嫌麻烦,从不佩戴荷包。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记忆,究竟是哪里来的?
小二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感叹:“说起来也奇,那两位姑娘就住进来时露过一次面,之后便很少下楼。当初她们住进来时,还特意跟掌柜的提了,想把客栈余下的客房都包了,不让别的客人住进来呢。”
洛千俞挑眉:“元宵期间城里客满,各家客栈都巴不得多接客人,你们掌柜的竟还答应了?”
小二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笑道:“嘿嘿,实在是难以拒绝啊!那两位姑娘不仅给的价钱足,说话也客气,掌柜的当时没多想,就应下来了。”
洛千俞抿了口温酒,心里暗暗吐槽。
还能是为什么?
无非是美色误人罢了。
小二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什么,说:“公子,我刚想起来,您要是再往城外走,天黑路远的,怕是更难寻住处。待会儿我去给楼上姑娘送水,顺便帮您问问,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您今晚先在客栈空着的房间住一晚。”
洛千俞闻言,道:“那便多谢你了。”
没等多久,小二就脚步轻快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惊喜:“公子!成了!楼上姑娘听了您的情况,竟一口就答应了!”
洛千俞心里松了口气,拿过桌边的包裹。小二很有眼力见地接过包裹,引着他往楼上走,转过转角停在一扇房门前:“公子,就是这里了。”
洛千俞道谢后进了房,又嘱咐小二把热水放在门外就好。等门外没了动静,他才起身去开门提水,可手刚碰到水桶,就与从对面客房走出的两道红衣身影撞了个正着。
珠帘垂落肩头,半掩美人容颜,唯余一双眉眼露在外头。
洛千俞发现,竟是那西漠进献来、被他安置在城外客栈的那两位美人!
洛千俞喉头一哽,没多停留,飞快拎过水桶,头也不抬地转身,“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元宵放夜的最后一晚,长街比前两日更显热闹。
洛千俞本想在房里歇着,终究没抵挡住,揣了些碎银出去,不仅买了糖画、炸酥肉,还拎了一坛封着红布的桂花酒回来。
刚踏进客栈,就见一楼比昨日热闹了不少,几桌坐了客人。
洛千俞目光扫过,挑了张中间的空桌坐下,随手将酒坛放在桌上,刚解开红布封口,醇厚的桂花香就漫了出来。
他想起小二前几日帮忙,不仅让自己住下,连房钱都比寻常客栈便宜些,便朝着柜台喊了声:“小二,过来一下。”
小二快步跑过来,脸上堆着笑:“公子,您还需要添些什么?”
洛千俞将酒坛推过去些:“这酒味道不错,分你半坛,多谢前几日帮忙。”
小二连忙摆手,拘谨道:“哎呦公子,这可使不得!帮您寻住处是应该的,哪能要您的酒!”可话没说完,就被酒香勾住,喉结悄悄动了动,最终还是挠着头笑了:“那……那小的就多谢公子了,我这就去拿个酒壶来分。”
等小二提着半坛酒离开,洛千俞给自己倒了杯,浅酌一口。
桂花甜香混着酒香在舌尖散开,却总觉得少了点下酒菜。刚想要两个小菜,忽然感觉身边坐下一道身影。
红衣,珠帘碰撞的声音。
“公子怎么独自一人饮酒?”一道柔媚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隐约闻到了沾了香的味道。
洛千俞身子一僵,没等他反应,美人已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酒,纤纤玉指捏着杯沿,仰头一饮而尽。
洛千俞下意识往旁退了些,却发现长凳的另一侧不知何时也坐了位红衣珠帘美人,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余光扫过四周,店里虽依旧喧闹,可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往这桌瞟。
洛千俞礼貌道:“多谢两位姑娘前夜通融,让我有处落脚。这剩下的半坛桂花酒,便当是在下的谢礼。”
左边的美人闻言,掩唇笑了笑:“公子好眼光,这酒入口甘醇,余味绵长,倒像公子这般,让人见了便难忘。”
她说着,指尖轻轻划过酒坛,“说起来,公子该谢的不是我们。这客栈本就是三皇子您提前安排给我们姐妹的,能在此处见到您,我们才该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果然认出自己了。洛千俞暗忖。
这时,右边的美人缓缓起身,小心地提起酒坛,红色拂袖轻轻划过洛千俞的面颊,让少年微微后靠了些,她却已斟满一杯酒,重新坐下,亲手将那杯酒递到他唇边。
“为表谢意,这杯酒,让我喂三皇子喝,可好?”
洛千俞偏头想躲,道:“多谢,不用了……”
可话音未落,酒液沾了唇瓣,带着凉意滑进喉咙。
目光瞥见少年红了的耳畔,左边的珠帘美人唇角微微勾起,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公子喝了她的酒,难道就不喝我的了吗?”
接着靠近那泛红的耳畔,小声道:
“公子……今夜晚些回去吧。”.
珠帘轻晃,轻伴美人软语。
夜幕喧嚷,悠借花灯暖光。
忽然一人,踏过长街,自熙攘人群穿行,腰间一柄玉灵剑,一步步朝着灯火通明的客栈而来。
行至门前,身影倏然停驻。
檐下灯笼的光在黑衣美人身上明暗交织,他拾眼,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那位小侯爷身上。
少年换上了异域的衣服,身侧两位红衣美人垂着珠帘相伴,执酒盏对饮,耳廓泛红。
洛千俞两杯桂花酒入喉,浑身暖融融的,连唇畔都染了浅红。恰在此时,他察觉耳畔掠过一缕极轻的风。
一只小肥啾落在了自己的肩头。
洛千俞:“?”
少年微怔,下意识侧目去看。那小肥啾体态憨然,尾羽却是少见的朱红,倒是头一次见到。
嗯?谁家的鸟?
竟这般不惧生人。
此刻肩头落着圆滚滚的小肥啾,红尾羽在灯光下晃得扎眼,身边坐着两位红衣美人,少年耳廓的红意尚未褪去,不禁露出一丝笑来。
两个客人从客栈门边晃过,其中一人手肘撞了撞同伴,声音压得低,却没藏住艳羡:“瞧见没?还得是那公子生得俊俏,才有这等福气!那两位西域美人这几日连面都不肯露,今儿竟主动相陪饮酒,真是要羡煞旁人!”
同伴顺着他的目光往那桌瞟了眼,咂了咂嘴,一边出门一边道:“谁说不是呢!看那小公子年纪尚轻,没想到这左拥右抱的,竟是这等风流!”
“哈哈哈……”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远了。
洛千俞正想抬手逗逗肩头的鸟,却听见极轻的“吱呀”一声,客栈的门被风吹得晃了晃。
再抬眼时,满客栈的客人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退去不少,只剩空荡荡的桌椅在灯影里晃。
一道身影落在对面的凳子上时,洛千俞才倏然回神。对方没选别的桌,偏偏在他这桌坐下,衣摆扫过长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洛千俞下意识抬眸,恰好与对方目光相触。
心头蓦然一跳。
他喉结微动。
脑海中只余一个念头:
这是何人?
生得…太过好看了。
眼前人一袭黑色长衣,如坠寒夜。
客栈灯笼各处,他如静立灯火阑珊处,在浓墨重彩的夜意图,骤然点入一抹清冷魂色。
最令他无法移目的,还是对方眉心的那道凤纹。
明明烈如红焰,却如坠永夜渊沉。
洛千俞穿书至今,自诩见过不少风流人物,却从未有一人如他这般,令人见之失神,第一反应竟不是戒备,而是怔然忘言。
未等少年回神做出反应,或是先开口,却见美人已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粒黑色丸药。
只是下一刻,令他意想不到的发生了,男人指尖微抬,竟将那丸药径直递到唇边,缓缓送入口中。
接着,他看到那人喉结滚动,确实是咽下去了。
嗯?
这是做什么?
……
“一柱香。”
清冷的声音在客栈中响起,这是他听到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
兴许是来者不善,洛千俞转头看向身侧,发现身边的两位西域美人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吓走了。
少年身前身后都再无旁人,空荡荡的,这下他确定了……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洛千俞喉结微动:“……什么一柱香?”
这美人有些奇怪啊。
而且,他方才吃了什么?.
“少爷有一柱香的时间跑。”
洛千俞彻底愣住,因为这一次,他听清了。
少年心头蓦跳,无措抬眸,恰好撞上对方的视线,他抿了下唇,一时不解其意。
“不是很能跑么?”
美人声音冷冰冰的:
“现在跑还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小美人变成黑寡妇(不)
[烟花]《小侯爷》上+中卷已结束,正式开启最终卷!
总结一下中卷,作为“跑路篇”,是小美人鱼死遁后独自潇洒的过渡篇(其实原计划并没打算写长)一共24章,书中时间线是过了三年。
最初作者还担心会不会太赶,小侯爷独美的篇幅是不是太少了呢,但发现大家会更希望快一点,于是众望所归地,开启第三卷啦[饭饭]
最终卷,是揭开真相与定情的一卷。
第120章
洛千俞不明所以, 迟疑着抬手,指尖微倾,缓缓抿了下还剩半杯的桂花酒。
这人在说什么?
自己有一柱香的时间跑?现在跑还尚来得及?
这美人疯了吗?
不然, 为什么一直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而且自进门起, 对方就直勾勾盯着自己看,他看不懂那眼眸深处的神色,只觉得他连一个眼神都不分给旁人, 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他一个, 唯他一人入眼。
眶沿似红,却深沉如灼, 不落一瞬, 似要将自己吞到肚里去。
……
关键是, 他好端端的……为何要跑?
洛千俞如今对自己的武功有一定自信, 小侯爷必然受过高人指点, 如今即便遇到再难缠的仇家, 就算不能一招制敌, 起码轻松脱身还是能做到的。
洛千俞心中暗暗琢磨着,目光悄然挪到那人腰侧配剑, 他微微怔神。那可真是柄绝顶好剑, 玉色呈蓝, 尚未出鞘,恐怕剑身必是锋锐无比, 观之便令人神魄俱厉。
或许是黑衣美人说的话太过荒谬奇怪, 没人会平白因为这番话就乱了阵脚,甚至像那群客官一样、丢人地落荒而逃。
可莫名的,心中竟生出股难言的紧迫感来。
此刻, 他身边的人都走净了,客栈空空荡荡,唯剩几盏灯笼,就连落在肩头的那只小肥啾,也不知何时跟着飞走了。
不知不觉,就剩了他们两个人。
洛千俞喉结微动,不由意识到一件事。
一柱香后……会发生什么?
往最坏了想,
他会被斩于刀下?
洛千俞放下酒杯,端详着这位不速之客的神情,揣测是不是仇家,迟疑着,开了口:“你方才吃了什么?”
黑衣美人看向他,尽管无法窥到神情,洛千俞却隐隐觉得对方笑了,或许只是勾了下唇角,或许没有,亦是自己的错觉。只是下一秒,他听到对方启唇:
“没什么,只是春.药而已。”
…
…
春.药。
洛千俞完全愣住,用了好几秒反应过来对方说的词是什么,又意味着什么,一时竟不能说出话来,仿佛坠入谷底,周身寒彻。
少年瞳仁微颤,心底无端陡然腾起一股强烈的仓皇无助之感,令他心头发紧,茫然无措。
是他听错了,还是这人在说玩笑话?
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吃那种东西?
洛千俞怔住,喉结微动,本能却让他倏然站起身来。
长椅挪动,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呲啦的声响。
洛千俞看着黑衣美人的神色,撤了下身,发现对方没动,心头那点不安骤然放大。
于是身影顿了下,转身就跑。
……
不行,此地不能久留,无论一柱香后会发生什么,如芒在背的危机感挥之不去,留在这里隐隐感觉不妙。
不如相信直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回东宫住也无妨,留在客栈里的行囊算不得什么,日后叫皈喜再取便是!
先跑再说。
洛千俞跑出客栈大门,夜风挟着街市烟火扑面而来。
他几乎是瞬间进入人群,夜市里糖画的甜香、皮影戏的锣鼓、小贩的吆喝在耳边一齐涌上,往日里能让他挪不动脚的热闹,此刻只成了不能停留的过路。
少年穿过人群,远远望向皇城的方向,与嬉笑的游人过客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跑去。
以前在西昭没少偷溜出来玩,所以轻车熟路,穿过了六条街路,巷子被夜市灯笼映得忽明忽暗,拐过三四个巷角,依旧热闹如初。
洛千俞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已经远了,待遥遥望去时,客栈早已隐没在纵横街巷的尽头,连影子都看不到了,美人也并未追来。
少年抬眉,脚步渐渐慢下来,慌乱随着喘息一点点散了,迟疑半晌,才暗暗松了口气。
……
什么一柱香?
骗他的吧。
走入下一处集市,三皇子正腹诽着,巷口吹糖人的铜锅冒起白汽,焦糖香勾得他脚步顿住。
没忍住凑过去,摊主笑着问要吹男子还是女子。
洛千俞忍不住想起那只落在自己肩头、毛茸茸的小肥啾,有点可爱,道:“吹个胖鸟。”
摊主:“……?”
很快,一只圆滚滚的糖鸟便递到他手里。
洛千俞接过胖鸟,一口咬在脑袋上,甜意漫开时,紧绷的神经才算彻底松了。
他靠在树荫下嚼着糖,抬眼却瞥见对面亮堂的街路灯笼丛下,灯火阑珊处,立着个熟悉的蓝色身影。
那人端着盏纸灯笼,正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人。
…
是太子吗?
洛千俞心头一喜。
太好了,定是洛十府战败,萧彻出来找他了!
“太子哥哥……唔!”
喊声刚出口,下一秒,有人捂住了他的唇。
来不及挣扎,身体便骤然一轻,被人带着往阴影深处掠去。
那只捂在唇上的手有些烫。
街对面的萧彻忽然回头,似有所感地望过来,夜风拂过,树下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只剩掉在地上的小糖鸟。
……
许是他听错了
不过顷刻,竟回到了那处西昭客栈里。
洛千俞心中一愕,没回过神似的,本能迅速撤开身,那黑衣美人静立原处,仿佛那人未动,自己也从未离开过。
唯一与先前不同的是,
此时,客栈那两扇木门已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洛千俞这下彻底慌了神。
也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对方轻功了得,一炷香好像快过去了,他对时间流逝失去了概念。可眼下的情况,莫说已经跑远,他还没离开这间客栈!
洛千俞喉结微动,跑去推门,发现纹丝不动。低头看去,门锁的横板竟是被卡死的。
心,彻底沉了下来。
洛千俞心头跳得厉害,看来跑路行不通,只能正面硬刚了。
少年腕间倏然一翻,袖中那柄洒金折扇已握在掌心,掂了掂,未等展开,便已带着劲风直扫那人颈侧。
黑衣美人并未拔剑,反而目光落在他那柄金折扇上,沉沉望着,可能是被他的武器震慑住了。
只是,那人身形微侧便避开,这一下落空。
洛千俞迅速收扇变招,折扇合拢如短棍,横劈对方腰侧。
厅堂内人影翻飞,他靴尖点桌下击,那黑衣美人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滑步避开。
从厅堂打到食肆,洛千俞折扇合拢为尺,直点闻钰胸前要穴。黑衣美人只是微微侧身,袖身轻拂,一股柔韧的力道便荡开了这凌厉一击。
两人衣袂相触,洛千俞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冷冽的淡香,他心头一乱,微微皱眉,攻势愈急。
洛千俞腰身微动,折扇在掌中急转半圈,陡转方向朝那人肋下点去。
这招快而急,闻钰不闪不避,接着玄妙一错,不仅避开攻势,反而欺近一步。
洛千俞恼羞成怒,折扇时合如短棍横扫竖劈,时开如利刃划削切挡。
而闻钰只微微沉肩,手肘顺势磕向他的小臂,动作舒展如流云,顺势一引一卸,不仅卸了他的攻势,洛千俞只觉力道骤然落空,身形踉跄着,往前一倾,几乎撞进对方怀里。
靠! 他心中暗骂,硬生生扭身急退才稳住身形。
洛千俞慌忙跃起,借力在柱上一蹬,翻身落向楼梯。
闻钰如影随形。
在狭窄的楼梯上,黑衣美人或屈指弹开合拢的扇骨,或用手掌格挡卸开挥舞的扇面。洛千俞每一次全力施为,都像是打在了最柔韧的丝绸上,反被带得身形不稳,愈打愈近。
……
怎么回事?
洛千俞心中骇然,自穿书以来,知道自己的武功了得,大概是个绝世高手教的,他自问不已臻一流,在这本书中却已绰绰有余。
可眼前这人,究竟是什么大能?
而且,为什么这个人能知道他所有招式,还能见招拆招!?
两人旋上二楼。
洛千俞折扇合并疾点那人肩井穴,见对方侧身避开,立即变招拍向对方胸口。
闻钰却不闪不避,在他手掌即将触及衣襟时微身后缩,手腕一翻,精准扣住他的手腕向旁牵引。
洛千俞收势不及,“哐”地撞开旁边客房的雕花窗棂,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凉风扑面,他心中一惊。
还未反应,腰间一紧已被那人揽住带回廊内,后背抵在二楼的木栏栏杆上,发出“吱呀”一声响。
两人此刻距离极近,洛千俞被半圈在闻钰与栏杆之间,气息紊乱,胸膛起伏。
刚抬头,便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闻钰看着他因震惊羞愤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扣在他腰间的手反而收紧了,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缝隙也抹去。
美人低头,洛千俞察觉微烫的气息几乎拂过,令人心慌。
“你——”洛千俞刚要开口,却有危机感蓦然涌上心头,可还没等他弄清那股危机感是什么,或推开对方,唇便被温热的触感覆住。
那一瞬间,洛千俞脑中“嗡”的一声,似有风暴席卷掠过。
瞬间一片空白。
……
亲了!!
他和男人亲了!!
他不活了!!!
那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带着某种压抑已久、亟待确认的强势与灼热。
唇瓣相贴的瞬间,呼吸被掠夺,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感觉到熟悉又陌生的香气压入鼻腔,牙关转瞬便被攻陷,连偏头躲开都不行。
被那神秘客卷住唇.舌,洛千俞眼帘一颤,唔了声,眼眶湿热,渐渐喘不过气,握拳砸向美人的肩膀,却无济于事,对方根本不理他。
不一会儿,洛千俞喘不过气,被迫张开唇瓣,想汲取空气,却让对方趁虚而入,攻城掠地,吻的他浑身颤.栗。
活了二十年,他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几次,更别说亲吻,本是要留给未来娘子的,可没想到,竟在一处昏暗客栈里,被陌生男人肆意亲了个透!
洛千俞眼尾湿润,微张的唇.瓣里滑过水光。
可是下一刻,察觉什么东西在抵着他时,少年身子微僵,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挪开唇畔,两人唇间牵出一道暧昧的银丝,随即断裂。
洛千俞心头一跳,彻底慌了神。这下顾不上被亲了,被更大的危机感取代,慌忙间竟想起柳刺雪曾假扮成他娘子之事,他急中生智,迅速咬牙,抖声道:“这位兄台,等等……请等等!”
他大喊了一声:“我连老婆孩子都有了,你这是做什么!?”
……
美人动作一顿。
洛千俞见对方果然有反应,心道有效,众所周知,男同对直男向来下不去手。
洛千俞趁这功夫,忙拿折扇挡在身前,又握住腰带,唇角沾着湿润,颈侧也有红痕,显得有些狼狈:
“美人,实话与你说吧,我对上男人不感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