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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作者:酒晚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洛千俞心头诧异。


    闻钰怎么会认为他没死?


    西漠兵在黑风口放的那把火, 将整座战场烧得连尸骨都辨不清,任谁看了,都该觉得小侯爷早已战死。


    可闻钰不仅认定他还活着, 还大张旗鼓派人寻找, 自己连夜赶了这么久的路,竟还没逃出这搜寻的范围?


    少年默默侧过脸,想避开官兵的视线, 可那官兵竟径直越过了他。


    洛千俞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


    对啊……如今他易容了,还怕什么?


    别说是几个大熙官兵, 便是闻钰本人亲自在他面前,也绝对认不出自己。


    而官兵怀疑的确实不是自己, 竟是他身旁戴着面具的乌尔勒!


    领头的官兵在乌尔勒面前站定, 目光探究地盯着那副面具, 道:“这位郎君, 来饭馆吃饭却戴着副面具, 这般遮遮掩掩的, 是何道理?”


    乌尔勒没说话。


    那官兵皱了皱眉, 察觉被怠慢,往前半步, 这一次愈显强硬:“把面具摘下来!”


    气氛霎时僵持不下, 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小侯爷下意识朝男人看去, 担忧的同时,竟还莫名掺了点期待。


    不对, 现在哪是好奇面具下模样的时候?


    一旦乌尔勒出事, 两人都说不定都要带走,他们现在可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于是,小侯爷抢在乌尔勒之前开口, 声音尽量稳着:“军爷息怒!这是我家兄长……他自小脸上落了疤,模样丑陋,从前总被村里人嘲笑,如今戴上面具,也是怕扰了各位军爷的眼。”


    那官兵闻言,仅仅冷哼一声,指尖已碰到腰间佩剑的剑柄,眼神更冷:“面貌丑陋?难道他还是个哑巴不成?我问了这么多遍,他半句不答,可是故意装傻?”


    洛千俞反应极快,话头也接的脸不红心不跳,道:“是啊军爷,我兄长自小就不能说话,便是我这个日日形影不离的,问什么也只能靠手势比划,从没听过他开口。”


    周遭宛若凝滞,官兵沉默了片刻。


    接着,身侧的官兵却没忍住嗤笑一声:“倒真是够惨的,一家子男丁长成这样,要么疤脸遮面,要么是个哑的,你们这样,想娶媳妇怕是比登天还难吧?”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官兵顿时跟着哄笑起来。


    少年察觉身旁乌尔勒的气息略凝,似有冷意翻涌。


    洛千俞心头一紧,忙伸手握住男人的手,借着起身的动作将人往客栈内堂带,指尖还悄悄捏了捏对方的手心。


    洛千俞虚虚一笑,抬手行了个礼,顺着话头应道:“几位军爷说的是,我与兄长确实都尚未娶妻。”


    随后垂眸,对官兵拱手道:“各位军爷慢用,我鱼兄长行路劳顿,已觉乏累,今既酒足饭饱,便先回房歇息,先行告辞了。”


    可脚步刚挪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那为首官兵的声音:“等等。”


    那几名官兵的笑声瞬间停了。


    客栈里又静了下来。


    那人目光直直盯着乌尔勒,声音发沉:“哑巴。”


    “我不是让你把面具摘了吗?”


    ……


    洛千俞喉结一动,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虽然他也不知道面具之下是什么样的脸,但他知道,乌尔勒若不愿暴露身份,真要起了冲突,最先遭殃的绝不是他们,而是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兵。


    他见识过乌尔勒的身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冽声音,直接打断了对峙:“都围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身形高瘦,生得一张长脸,面色冷黄,没半分血色,也穿着大熙的军服。


    他扫过满桌狼藉,眉头当即皱起,更添严厉:“我令你们出来巡视边界,还得赶在日落前张贴告示,你们倒好,躲在这儿开起小灶了?”


    正是这群官兵的长官。


    几名官兵顿时慌了神,围在乌尔勒面前的人忙不迭转身,连桌边还没吃完面的也迅速起身,手忙脚乱地戴好头盔,低着头凑了上去,哪还再顾得上摘面具的事。


    洛千俞这才暗自松了口气,不敢多作停留,忙拉着人快步上了客栈二楼。


    推门入屋后,反手便将房门掩上。


    回房后,小侯爷再未开口,只走到床榻边,掀了锦被躺下。


    背对着面具男,也不和他说话。


    渐渐的,小侯爷竟真睡着了。


    他不知道是何时睡着的,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受,意识昏沉,头也一阵阵地发晕,浑身更是烫得惊人,没一会儿,里衣就被热汗浸得贴在了背上。


    他大抵是生病了。


    迷迷糊糊间,洛千俞感觉有人扶着他的后背,将他半撑起来。


    那人擦去他额角、脖颈的细汗,随后,小腿处传来布料摩擦的触感,缠了许久的布条被解开,一阵极淡的草药味飘过来,没等他细辨,新的布条又已轻柔地缠好,松紧刚好。


    是因为那条蛇?


    可为什么只有自己高烧不退,乌尔勒也用嘴吸了毒,现在却和没事人一样?


    这体质相差也未免太悬殊了些?!


    又隔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似乎又有人进来,像是在替他把脉。


    耳边隐约有低低的说话声,可意识昏沉,半个字也听不清。


    乌尔勒似是又出去了,这一次,男人走了许久,待他再回来时,窗外的天早已黑透。


    连客栈檐角的灯笼都亮了起来。


    这一次,面具男带回了什么,转手便叫店小二拿去煎,不多时,男人端着药碗回来,那碗药的苦涩腥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小侯爷皱了皱眉。


    感觉自己似是被扶了起来。


    困意再次涌上,眼皮都在打架,更别提张嘴喝药,少年偏过头,无声拒绝。


    浑身力气被逐渐抽离,喉间干涩,连吞咽都成了难事……他好像要死了。


    没多会儿,便又沉沉睡过去。


    自从被那蛇咬过,他好像每次入睡都会做梦。


    可这一次,他竟梦到了闻钰。


    他竟不在边关,竟回了京城,脚下踩着层层叠叠的屋檐瓦片,手中还攥着一壶未倾的酒。


    而当闻钰出现时,洛千俞第一反应是慌乱,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闻钰似乎将他的动作落在眼底,眼中阴翳的冷寒更盛,洛千俞喉结微动,忽然就不敢动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想逃,只依照着本能,模糊觉得,若是不逃,后果似乎是自己难以承受的。


    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闻钰。


    洛千俞想了想,便先试着稳住对方,低声道:“闻钰,这其实是梦,现世的我早已战死沙场,你知道的。”


    “我不是洛千俞,就算是,也……也只是个孤魂野鬼。”


    “小侯爷已经死了。”洛千俞喉结动了动,安慰道,“你…节哀顺变。”


    夜色穹顶笼下,唯一的光源便是漫天星辰。


    明明是梦境,闻钰的脸却依旧美得令人惊心动魄,只是看人的眼神,是他鲜少见过的,硬要形容的话……洛千俞一怔,那个词,好像是贪婪。


    闻钰在近乎贪婪地看着自己。


    酒壶坠地时,清液溅起,洇湿了脚下的瓦片,他听到闻钰的声音,“说谎。”


    洛千俞一惊,却已退无可退。


    “既是鬼魂,又怎会被我捉住?”


    接着,天旋地转。


    似回到了他们分别的前一日,唯独不同的是,闻钰做的更过分,不仅亲他,还咬他。


    好在小侯爷心态无敌,他知道,即使重来一遍,这也只是梦境,好歹现实中的自己逍遥自在,至今无人找到,倒成了个真正的孤魂野鬼。


    只是,很快他便淡定不下去了。


    脖颈,锁骨也就罢了,移到心口朱樱时他也颤抖着忍了,可最后,就连腿根都……


    到了最后,洛千俞眼尾都红了。


    他问闻钰怎么才肯放过他。


    本以为那人不会回应,可闻钰却垂眸看向他,低声问:“为什么不喝药?”


    洛千俞一怔。


    闻钰问的竟是中蛇毒后,自己为何不喝下面具男带回的那碗药。


    洛千俞舌尖有些发紧,垂下眼帘,小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不喝就会死,可我很累,连咽口水都很困难了,怎么喝的下那么苦的一大碗……”


    闻钰没说话,也没回他。


    洛千俞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闻钰说话,待困意再次袭来,便渐渐合上眼皮,睫毛微颤。


    待梦境褪去,闻钰已然消失。


    他不在京城,又回到了那间林间客栈,没了贴身侍卫,他的身边,只有沉默寡言的面具男乌尔勒。


    视野昏沉又模糊,无法聚焦。


    …


    洛千俞睁开眼时,瞳孔一紧,男人俯身抵住他的唇瓣,苦涩的药液渡进口中,他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吻得严丝合缝,被迫咽下。


    第102章


    苦涩的药液入了口, 呼吸都被掠夺而去,只剩下吞咽的本能,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抓住那人的衣角, 依旧被迫喝下了全部的汤药。


    唇角溢出的汤液自下颌滴落,滑落到雪白的脖颈,直消失到衣领之中。


    一碗药见了底, 那人才放开了他。


    洛千俞被重新放回床榻,他眯起眼, 忍不住轻咳几声,只觉浑身都透着难受, 长睫颤个不停, 口中尽被苦涩填满。


    野蛮人不愧是野蛮人, 连喂药的法子都这般简单粗莽。


    虽知晓面具男本是一片好意, 况当时情形危急, 关乎人命, 容不得半分拖沓, 可即便如此,嘴对嘴喂药也太……小侯爷心头泛起几分尴尬, 大抵是他魔怔了, 这本身也没什么, 可这个世界好男风者太多,也难怪他心有余悸。


    好在乌尔勒是个直男, 倒让他松了口气。


    接着, 口中被塞了一颗蜜饯。


    甜味自舌尖蔓延开来,冲淡了腥苦。


    这一次,似乎是真的对症下药。


    他隐约忆起, 当日为他诊脉的郎中曾紧锁眉头,叹道这蛇毒刁钻至极,但凡被咬,便与死人无异,就连医馆中也寻不到对症的药材……末了才补充,若能觅得哪哪几味奇药,或许还能留一线生机。


    也不知道乌尔勒去了这么久,是怎么弄来这些珍贵药材的?


    这般念头刚落,混沌的意识便渐渐回笼。


    倏然间,洛千俞心头一震,这才想起,既是亲口喂药,乌尔勒方才分明摘了面具!


    少年忙抬眼,悄悄朝乌尔勒瞄去,可待视线终于清明聚焦之际,那人面庞已重新覆上了金属面具,半点面容也未曾瞧见。


    “天杀的,怎么偏偏就差了这一瞬……”小侯爷埋进枕头,懊恼不已。


    二人并未在这林间客栈多作停留。


    待蛇毒彻底解清,次日天尚未亮,便又收拾行装,继续赶路了-


    京城一隅。


    勾栏瓦舍后身的一处茶楼。


    木窗半敞着,混着街面的喧嚣与楼内热闹,满满当当挤了百十号人。


    平民手攥瓜子壳,文人士子轻摇折扇,连衣饰华贵的富家子弟也坐在那后缘雅座,捧着酒远远瞧着。


    人们目光纷纷望向台前,见那说书先生正捋着山羊胡,左手按定醒木,右手持柄素面折扇,那人喉结一动,先清了清嗓。


    “今日咱要说的这故事,主人公不是帝王将相,不是江湖侠士,更不是贩夫走卒……而是位年少便惊才绝艳、名声赫赫的大功臣,世子爷!”


    折扇唰地展开,先生声音拔高,震得满座茶客皆屏息:“镇北侯府有子,姓洛名千俞,打从落地起就带了股灵气……!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熟诵论语章,八岁挥毫写文章,字字珠玑赛锦绣!”


    台下顿时起了低叹,有穿短打的汉子拍着桌:“不得了,说的这是神童啊!”


    先生抬手压了压,续道:“先帝见这孩子聪慧,当即传旨,让他入东宫伴太子读书。”


    “谁料洛千俞七岁那年,朝堂上便起了惊涛骇浪!端王一党手握虎符,盘踞西漠,早憋着谋逆之心!恰逢先帝南巡,端王竟带人围了兵部右侍郎蔺京烟的府邸——那人,便是如今的丞相大人!”


    “那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府中血流成河,府里的哭喊声响彻街巷,最后竟连半滴声响都没了,连三岁幼子都没放过!”


    这话一出,楼内瞬间静了,文人士子则皱紧眉头,低声议论:“端王这般狠辣,简直目无纲纪,枉为亲王。”


    “更狠的还在后头!”先生猛地将折扇一合,“端王竟拎着蔺京烟的衣领,直奔先帝面前邀功!先帝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却转头问身侧的洛千俞:‘此等事,该如何处置?’”


    台下众人皆屏息,有个穿长衫的书生忍不住探头:“七岁孩童,能懂什么?”


    “诸位可别小瞧了这位小世子!”先生一拍醒木,“啪!”的一声震得茶水都颤了颤,“洛千俞虽年幼,却面不改色,字字铿锵道:‘蔺大人忠心耿耿,端王构陷谋逆,实乃欺君!’接着便一一列举端王私囤兵器、先斩后奏的罪证,末了又说:‘蔺大人无罪,若需惩戒,废其一手以堵悠悠众口便可,端王则当诛九族!’”


    “好!”楼内猛地爆发出喝彩,看客们拍着桌子叫好,忍不住喊了声:“这孩子,有胆气!”


    先生笑着点头,又道:“就这一句话,端王一党顷刻间土崩瓦解!可诸位猜怎么着?这,才只是洛小侯爷传奇一生的开端!”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追问:“后来呢?他不是一路顺风顺水?”


    “哪有那般容易!”先生语气沉了下来,“四年前宫变骤起,三皇子谋逆,宫中宦官横死,连太子殿下都战死沙场!这洛小侯爷听闻消息,当场悲痛欲绝,一口血喷出来,竟直直昏死过去!”


    楼内的喧闹瞬间淡了,有人叹了口气:“多忠心的臣子……”


    “可不是嘛!”先生续道,“他这一病,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流言蜚语满天飞,有人说,洛小侯爷日日泡在风月场,醉生梦死;有人说,他成了不学无术的纨绔,斗鸡走狗样样来;还有人说他自甘堕落,风流成性,彻底成了个废物!昔日神童,竟落得这般境地,多少人见了都扼腕叹息啊!”


    台下一片唏嘘,有个老茶客摇头道:“可惜,可惜了……”


    “诸位莫急着叹惋!”先生话锋一转,“就在一年前,有个人悄然回了京城,偏巧这位落难的小世子遇上了,这一遇,竟彻底扭转了洛小侯爷的命迹,改写了仕途!”


    “是谁?!”几乎是同一时间,台下数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连方才叹气的老茶客都直起了身子。


    先生卖了个关子,慢悠悠喝了口茶,才缓缓道:“此人便是当年风光霁月的状元郎,靖安公闻家的嫡孙——闻钰。”


    “闻钰?”有士子眼睛一亮,“我记得!四年前靖安公一案,闻家满门流放,他怎的这时回来了?”


    “正是为了给母亲求医!”先生道,“洛千俞与他一见如故,得知他境遇,当即拍板:‘你且随我回去,做我贴身侍卫,你母亲的病,我来寻医!’”


    台下有人赞道:“小侯爷虽一蹶不振,倒还有这般义气。”


    “自那以后,洛千俞就似变了个人!”先生声音又扬了起来,“他捡起荒废三年的书本,本就是举子出身,重拾学业毫不费力……没过多久便过了会试,进了殿试,一举夺得二甲!后来又因救驾有功,被陛下破格提拔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专司监察百官!”


    “好!”喝彩声再次响起,有人甚至扔了几枚铜钱到台上,叮当作响。


    先生笑着谢了,又道:“可谁也没想到,一年前,这位刚复起的小洛大人忽然称病不上朝……却在某日初晨,直直站在了午门之外,抬手敲响了登闻鼓!”


    台下人听得聚精会神,一孩童好奇道:“那是有天大的冤情才敢敲的啊!”


    “正是!”先生一拍醒木,“孰能想到?小洛大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高声道:‘臣要鸣冤——为三年前靖安公闻道亦一案,为闻家满门鸣冤!’”


    茶楼,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众人皆睁大眼睛等着下文,有个急性子的汉子忍不住道:“接着呢?”


    “那闻家自然是冤的!可证据呢?”


    “证据自然是有的!”先生道,“小洛大人说,当年闻道亦被指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实则是被主审官全松乘屈打成招!闻公在诏狱里被折磨了整整五日,才被逼着画了押!”


    “好个黑心的全松乘!”台下顿时炸了锅,有人拍着桌怒骂,有人咬牙切齿:“这等酷吏,就该千刀万剐!”


    先生压了压声,续道:“小洛大人在朝堂之上,毫不畏惧奸臣之势,一一摆出人证物证,堪称舌战群儒,既有被全松乘强抢民女的受害者出面作证,更查出了当年易容成右佥都御史、暗中帮全松乘掩盖罪证的人!诸位猜是谁?”


    一人探声:“端王?”


    “正是当年的端王!”先生声音倏然一厉,“那易容之术何等诡谲,连朝臣都分辨不出,可小洛大人硬是花了数月时间,亲自查遍京城大小作坊,寻到了易容所用的特殊药材,才将这伪君子揪了出来!


    “其中艰辛,岂是‘不易’二字能道尽的?”


    台下众人听得热血沸腾,有个少年郎攥着拳头,眼里闪着光:“小洛大人真乃人中龙凤!能拆穿这般阴谋、揪出奸佞,这等胆识与智谋,才是世间难得的君子风骨!”


    “是啊,最终闻家冤屈得雪,靖安公被追封谥号,闻钰也恢复了功名!”先生的声音缓了下来,慢慢道,“圣上见他这般有胆识、有能力,本想重重提拔他,隐隐有将他视作心腹之意……可诸位猜,小洛大人怎么选?”


    “定然是接了恩典,好好在朝中做事啊!”有人答道。


    先生却摇了摇头:“他竟拒绝了!只因那时边关战事在即,他主动请缨,要以监军之职,随砚怀王殿下前往西漠,亲自上阵杀敌!”


    手中醒木一拍,啪的一声。


    哗——


    楼内瞬间炸开了锅,汉子们纷纷叫好,连文人士子都忍不住赞道:“文武双全,还有这般家国情怀,真乃英雄!”


    “可西漠之路,哪有那般好走?”先生神色沉了下来,绘声绘色道:“三月行军,风餐露宿,粮草时常短缺,将士们个个都熬得面黄肌瘦,可小侯爷虽是娇生惯养,金尊玉贵,却从不搞半分特殊……将士们啃麦饼,他也跟着啃;将士们睡营帐,他也裹着同样的被褥卧在沙地。”


    “每日行军前,他亲自去查点粮草、检视兵器,夜里还会提着灯笼去巡营,见哪个士兵冻得发抖,便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递过去,这哪像个养尊处优的世子爷?倒更像个同生共死的领兵将军!”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行至黑风口时,小洛大人所在的队伍竟遭了敌军埋伏——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我方将士几乎全军覆没!”


    台下一片寂静,众人皆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后来啊,有个从火场里逃出来的士兵,浑身是伤地等到援军,说起那一战,泪流满面!”先生如若亲临,说得激昂,“他说,彼时洛大人被敌军劈中肩胛,鲜血顺着甲胄往下淌,当场就昏死过去!”


    “众人都以为他撑不住了,谁料他竟凭着最后一口气,从尸山血堆里硬生生爬了起来,他提着剑,单枪匹马就朝西漠主将冲了过去!”


    “好男儿!”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却有些哽咽。


    “洛千俞浑身是血,铠甲被染红了,胯下战马也溅满了血污,可他像是不知疼似的,挥剑左劈右砍,杀得西漠兵卒胆战心惊,竟没一个人敢上前!”先生越说越激动,身板都微微发颤,“直到将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敌军斩于马下,他才撑着断剑,缓缓从战马上倒了下去,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临死前,他嘴里却一直低念着一句话!”


    ……


    众人皆未出声,屏气凝神地听着。


    “他说……他说:‘大熙河山……终得无恙……’”


    “小侯爷,死而无憾!”


    话音落下,楼内一片死寂。


    唯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过了片刻,不知是谁先红着眼眶鼓起掌,紧接着便是如雷鸣般的掌声,近乎掀翻茶楼!有人抹着眼泪叹道:“此等忠勇,才是我大熙的铮铮铁骨!小洛大人,真乃英雄也!”


    先生看着台下动容众人,缓缓拿起醒木,轻轻一拍:“今日这一段小洛大人的传奇,便暂说到此处,诸位若还想知晓后续,圣上闻此捷报作何反应,又如何对洛家论功嘉奖,且待明日此时,咱们再续。”


    “这便停了?”


    “什么?还没听够呢!”


    “这老倌儿,又吊人胃口!”


    ……


    老先生抬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时辰不早,今日便到这里,诸位散了罢,散了罢!”


    *


    镇北侯府大门。


    院内寂静无声。


    老侯爷洛镇川一身素色官服,手按玉带,脊背挺得笔直,夫人孙氏站在他身侧,本是接旨,该当隆重,可她鬓边仅簪了支素簪,双手紧攥帕子,指节泛白。


    三小姐洛枝横躲在母亲身后,杏眼早已通红,死死咬着唇,才将哭声憋在喉间。


    院外马蹄与仪仗停下,是宫中内侍到了。


    为首的太监身着宫装,手持明黄圣旨,身后跟着十数名内侍,抬着七八个描金漆箱,一步步踏入院中,待走到正厅台阶前站定,王公公目光扫过侯府众人,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镇北侯洛镇川、侯夫人孙氏,接旨——”


    老侯爷全家跪伏于地,头顶明黄圣旨展开,太监抑扬顿挫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世子洛千俞,忠勇可嘉,西漠一战,身先士卒,浴血杀敌,力保边关无恙,终因伤势过重,以身殉国。其志可昭日月,其功可铭青史!朕心甚痛,追封洛千俞为‘忠勇侯’,谥‘毅烈’,灵位入祀忠烈祠,享四时祭祀。”


    “特晋镇北侯洛镇川为‘镇国公’,食邑三千户,准其配享太庙,以彰其父教有方,一门忠烈。


    “侯夫人孙氏,贤良淑德,教子有功,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赏东珠一斛、锦缎百匹。”


    “另赏侯府黄金百两、白银千两、良田五百亩,及御用瓷器、玉器若干,以慰英烈,以补侯府之失。”


    “望镇国公及夫人节哀,勿负朕之厚望,钦此——”


    圣旨念罢,身后的内侍们即刻上前,将描金漆箱一一打开。


    黄金的光泽、锦缎的华彩、东珠的莹润,满院的赏赐堆得像座小山,皆示帝王对战死功臣之厚待。


    可孙夫人却再也忍不住,身子一软,眼泪涌了出来,哽咽着想去抓那赏赐的盒子,却被洛镇川一把扶住。


    孙氏被他按住,仍挣扎着起身,泪水糊了满脸,声音抖得不成调:“国公爷的爵位?一品诰命的尊荣?这些于我有何用!”她抬手拭泪,死死望向那明黄圣旨,“我的俞儿如今成了忠勇侯?……这虚名,我不稀罕!”


    老侯爷声音沙哑:“夫人!慎言!”


    洛镇川闭了闭眼,眼底已满是红丝,他对着传旨太监拱手,声音艰涩却稳:“臣洛镇川,携阖家,谢陛下隆恩。”


    王公公见此情景,也叹口气,上前扶他起身:“国公爷节哀,夫人保重身子,小侯爷乃国之功臣,亦是侯府荣光,陛下心中,也常念及他的功绩。”


    孙氏靠在丈夫怀中,望着远处天际,泪水仍不住滚落,人已目眦欲裂,浑身发颤。


    躲在身后的洛枝横再也忍不住,扑上来抱住母亲的胳膊,哭喊道:“母亲!母亲您别这样……”


    孙夫人望着院中堆积如山的赏赐,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撕心裂肺,字字泣血:“什么功名利禄,什么爵位诰命、什么金银玉器……我要我的孩儿。”


    “……我只要我的俞儿。”


    ■


    ■


    皇宫深处。


    玥晴宫的朱门忽然被猛地踹开。


    一队内侍持着腰牌闯入,为首之人面无表情亮出明黄令牌:“奉圣上旨意,搜查玥晴宫,闲杂人等不得阻拦!”


    话音未落,内侍们便四散开来,翻箱倒柜的声响四起。


    檀木妆奁被掀翻,珍珠翡翠滚落了一地,书架典籍被粗暴抽出,书页散了满案,连床底的暗格都被撬开,锦缎被褥凌乱不堪。


    原本雅致清净的宫殿,顷刻间变得狼藉一片,地上满是破碎瓷片与散落绫罗。


    长公主闻讯从内殿走出,她左右张望,脸色煞白:“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宫宫中放肆!”


    她身后宫女方欲上前阻拦,想护着长公主的梳妆盒,却被内侍们推搡开,直接摔在地上。


    “长公主殿下,您还是歇着点吧,这是陛下的旨意,奴才们只是奉命行事。”


    为首的内侍语气淡淡,睨着她,丝毫不给情面。


    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内侍们翻查过每一角落。


    直到内侍们提着个包裹退出宫殿,留下满地狼藉,她才踉跄着上前,目光扫过被翻空的箱子,左看右看,忽然想到什么,跑到某处。


    随即僵在原地。


    “…他拿走了那套锦白衣袍。”长公主怔怔道。


    身旁的宫女连忙扶住她,满脸茫然:“殿下,您说什么?哪套锦袍?”


    “小侯爷妹妹入宫那次,偷偷穿走的那套她兄长的锦袍……”长公主缓缓蹲下身,自言自语,“我只在皇帝面前提过一次,他竟然还记得……”


    宫女不明所以,小声追问:“陛下为何要拿小侯爷的旧物?”


    长公主未答。


    她反倒忽然想起,那日她在御书房装疯卖傻,趁皇帝不注意,悄悄拽走了小侯爷的一双靴子。


    可后来洛千俞从御书房出来时,她远远瞧见,少年脚上穿的,竟是皇帝的一双明黄靴子。


    长公主忽然笑了,自语道:“皇兄拿回去做什么,还不是不言而喻?”


    “他就是个疯子……”


    “殿下!”宫女吓得脸色惨白,“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要是被陛下听见……”


    “我乱说?”长公主倏然拔高声音,冷笑一声,瘫坐在冰冷地砖上,目光望着远处的朱红宫墙,眼神空洞,“也是……谁会相信,一个九五之尊的帝王,竟对自己的臣子有不轨之心。”


    “一个弑父夺位的帝王,将看见那一幕的亲妹妹囚在这玥晴宫里,逼得我只能靠装疯卖傻,混沌度日。”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喃喃道:“他这样的人,竟也有心?”


    身旁的宫女听得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瘫坐在地。


    瞳孔不住颤抖。


    实际上,她已惊恐到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在空荡的宫殿里回荡,她背过身去,只一遍遍地重复:“真好啊,小侯爷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那个疯子,到头来,只能守着心上人的遗物,把人家的衣袍、靴子当个宝贝似的念想,哈哈哈哈……这便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这是天惩!”


    “活该!!”


    “哈哈哈哈哈哈……”


    *


    城门之外。


    一驾马车停在城郊柳林旁。


    车帘半掀,透出内里雅致陈设,侍女垂手立在车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魁主,按路程算,小侯爷这时候该已经跑远了吧?”


    车中之人淡淡启唇:“他跑不了。”


    见侍女面露疑惑,那魁主漫不经心开口:“宿红荧给他的那张面皮,还是我亲手制的。”


    “他用着我的东西,能跑去哪里?”


    侍女犹豫道:“可……万一小侯爷战死西漠的消息是真的呢?”


    ……


    “出去。”柳刺雪眉头拧紧,声音冷了几分。


    侍女自知失言,连忙躬身退下,轻轻拉上了车帘。


    帘幕刚落,另一道身影便停在车外,宿红荧掀帘的手顿了顿,还是轻步走了进来。只见柳刺雪正端着个青瓷小碗,将晒干的苜蓿草细细添进去,碗边卧着只雪白的兔子,乖乖蜷成一团。


    柳刺雪抬眼看向她,目光冷冷:“你也觉得他死了?”


    宿红荧一怔,垂眸敛目,谨声道:“魁主,奴婢也不敢断言,只是,传讯说得实在太真,就连尸首都……”


    柳刺雪没接话,冷哼一声:“他如果真的死了,为何要提前备上那张面皮?”


    “跑路可是他的老本行。”


    柳刺雪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怀里那只静静不动、实则偷瞄他的兔子身上,“就连他养的兔子,每天也只想着逃跑。”


    “可是我的,终究还是我的。”


    “乖乖。”柳刺雪指尖微动,勾起兔子一侧垂下透着粉意的耳朵,“天涯海角,你又能跑到哪儿去?”


    “可喜可贺的是,这个秘密如今所有人都不知道,无论是皇帝、丞相,还是他那个弟弟,包括将他带到战场去的砚怀王……他们通通以为他死了,只有我知道。”柳刺雪目光灼灼,“他是我的。”


    宿红荧站在一旁,有些迟疑:“可小侯爷说,易容之术,是给他的一位友人……”


    柳刺雪冷哼一声,笑道:“呆子。”


    “他的话一句都不能信,得反着听。”


    他放下小碗,指腹抚了抚兔子的背,笃定道:


    “那位友人就是他自己。”


    宿红荧愣了下,垂眸道:“……是。”


    ■


    ■


    边关军营。


    夜风卷着沙砾,砸在军帐帆布上,发出呜呜嘶鸣。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挟进一股寒气,身披铠甲的将领大步而入,他目光扫过帐内,身形一顿,对着主位之人拱手颔首,沉声道:“殿下。”


    帐内几人正围着摊开的舆图低声议论,听到动静皆抬了抬头,又迅速低下头去。


    主位上的砚怀王只淡淡“嗯”了一声,指腹仍按在舆图上西漠的疆域处。


    那将领余光偷偷瞥向砚怀王。


    ……曾几何时,这位殿下是京中人人称颂的美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连行走坐卧都带着温润雅致,无人不敬。


    可如今再看,男人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眼底积着浓重的青影,原本白皙的面容被边关的风沙刻上了粗糙痕迹,连眼神都变得阴寒,哪还有半分昔日的美男子模样?


    “西漠残部退据连城,凭城固守。此围城之势,彼方粮草仅足支月,然我军亦难遣援兵接应。如此相持耗久,于我军亦非上策。”有参军谨言进谏,语间满是迟疑。


    一将按剑起身,声线铿锵:“西漠残部困守孤城,粮草将尽,此刻挥军强攻,必能一举破城!”


    话音未落,另一侧参军忙上前半步,眉头紧蹙:“连城城墙高厚,守军虽缺粮却无退路,冲阵无异于羊入虎口!”


    “此去凶险万分,可若硬攻,谁愿先登做那先锋?”


    阙袭兰没说话,帐内瞬间静得只剩下帐外风声。


    将领心中暗叹,自从西漠一战后,殿下便像是变了个人。


    先前战事虽急,怀王殿下仍会权衡利弊,留几分余地。可如今,西漠军节节败退,他却下令极少留活口,偏执得骇人。


    每次俘获西漠兵卒,殿下亲自审问时,除了逼问军情,问得最多的便是那句:“你可知洛千俞的下落?”


    若是两样都问不出,砚怀王便会冷着脸掷下三个字:“斩立决。”帐外刑场上的血迹,似乎就没干透过。


    过了片刻,阙袭兰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声音甚至未曾停顿:“我来领兵。”


    帐内众人皆是一震,那将领刚想开口劝诫,便听砚怀王继续说道:“不必多言。”


    他直起身,腰间佩剑的剑柄被牵动,男人指腹划过剑鞘,一字一句道:“明日拂晓,全军出击,兵分两路,进攻连城。”


    阙袭兰眼底翻涌着近乎溢出的寒楚戾气,最终压抑而下,只化成一道冰冷命令:


    “杀个片甲不留。”


    *


    西漠另一侧边境。


    一处林间客栈。


    旧灯笼被风晃得吱呀响,门内飘出淡淡的柴火气。


    一个少年停在前台前,拿起一张画像,递过去,声线清冽:“掌柜,见过画中人吗?”


    掌柜眯眼瞧了瞧,微微蹙眉,摇头道:“不曾见过。”


    “这般好看的小郎君若来过我这店,我定然会记得的。”


    接着,那身着飞鱼服的少年又拿出张纸,“这张呢?”


    掌柜一怔:“啊!我见过这个!”


    少年当晚住了下来。


    选的房间,正是二楼最里侧的那间。


    进房后他未歇脚,也未坐定,却在房间内找起了什么,并未翻箱倒柜,只在屋内极为缓慢地踱步,目光扫过桌案、床榻,在角落处停留俯身。


    最后,他在一处软垫上,捏住了什么拿起:


    ——银白色的,短而利的毛。


    就在这时,少年动作倏顿,微微侧目,下一刻,手腕一扬,手中飞镖已然掷出,直奔窗棂!


    那窗棂之外倒挂着的人瞳孔一缩,眼中映照出飞来的飞镖棱光,倏然仰首,躲过。


    眉心却仍被镖尖划出一道血口。


    洛十府站起身,冷冷道:“你们四人,还要像狗一样藏在那里多久?”


    暗处顿时掠出四名暗卫,纷纷现身,皆蒙面束身,腰间配着短刃,为首者眉头一凛:“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四人便呈合围之势扑来。


    一人直取洛十府咽喉,两人攻他下盘,最后一人绕到身后欲偷袭。


    洛十府不退反进,左手格开迎面而来的短刃,右手攥住对方手腕,借力一拧,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人痛呼出声。


    其余三人见状,攻势更猛,短刃寒光交错,直逼要害。


    洛十府却身形灵动,避开刀锋,指尖时不时弹出暗器,或打向暗卫关节,或逼退他们的攻势。


    不过片刻,四名暗卫皆被逼得后退两步,衣襟上或多或少沾了血迹,看向洛十府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


    为首的暗卫稳住身形,声音透过面围传出:“洛千户,你发现了什么?”


    洛十府面无表情:“我为何要告诉你?”


    另一名暗卫怒喝:“大胆!你可知我们背后的人是谁?”


    洛十府抬手,亮出一块刻着“御赐通行”的金牌,烛映而晃眼:“我有陛下亲赐令牌,奉皇命查案。你们呢?又是谁派来的?”


    “……”


    几个暗卫纷纷对视一眼,没说话。


    他们是丞相派来的。


    期间发现洛十府,本想暗中跟踪,探他的目的虚实,却没想到竟被识破。


    过了片刻,一人忍不住问道:“洛千户,你为何要住在这间客栈,又选了这房间?”


    洛十府没说话。


    那暗卫按捺不住怒火,摁上腰间短刃:“他什么都不肯说,不如直接杀了,省得碍事!”


    “都住手。”为首的暗卫抬手阻止,示意都别动,男人看向洛十府,缓缓道,“莫非你也发现了吗?”


    “他的冰原狼失踪了。”


    他顿了顿,扫过屋内和脚下:“这是方圆百里唯一一个见过冰原狼的掌柜。”


    “你选这间房,难道同我们一样,是因为……”暗卫一字一顿,沉沉开口:


    “你怀疑这是小侯爷战死后,曾住过的地方?”-


    与此同时,一处城郊客栈。


    是夜,静得只剩虫鸣。


    客栈木门虚掩着,渐渐开了道窄缝。


    一头银白色的冰原狼从缝中溜入,虽身形庞大,可爪子与肉垫落地,却没一丝声息。


    它径直走过前台,趴在案后打盹的掌柜头歪在臂弯里,鼻息沉沉,浑然未觉。


    冰原狼脚步不停,径直上楼,悄无声息踏上木楼梯,梯板连轻微的吱呀声都没有。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烛光。


    冰原狼加快脚步走过去,脑袋轻轻一顶,门便开了条更宽的缝。


    小侯爷蹲下身,张开双臂将它抱住,脸颊轻轻蹭了蹭它柔软的毛发:“云衫,你可算回来了。”


    冰原狼低低叫了一声。


    洛千俞指尖揉着它颈后的毛,声音放得极轻:“掌柜睡熟了?宾客也都歇下了?”


    云衫看着少年。


    小侯爷轻轻一笑。


    “上次那家客栈,楼下掌柜瞧见你半夜上楼,念叨说客栈里不能带狗,怕吓到其他客人。”


    洛千俞小声道:“云衫,下次再晚一些上来吧。”


    ……


    “千万不能让人看到。”


    毕竟这世上,谁都不知道他还活着。


    第103章


    接下来的半月, 是连绵不绝的山路。


    边境越靠近西漠,所见的大熙兵也愈来愈少,乌尔勒在黑风口后身的峡谷杀了许多西漠头目, 前有狼后有虎, 行路就得愈发小心。


    他们甚至不能再住客栈,更不能进城或是城郊,可不论前往九幽盟, 还是昭国,此处都是必经之路。


    前几日, 还能吃上汤面,热乎的牛肉、包子, 如今小侯爷又啃上了肉干, 若是在河边休息, 偶尔能吃到乌尔勒弄来的烤鱼, 算是开了小灶。


    小侯爷蛇毒刚解, 高热一退, 身子发虚, 动不动就想睡觉,一睡就是大半天, 在马背上都能靠在乌尔勒怀里睡着。


    洛千俞茫然地想,


    距离黑风口一战, 已经过去快两月了吧?


    不知道面具男怎么会这么有精力。


    更令小侯爷受打击的是……


    这期间,他竟没能一次揭开乌尔勒的面具。


    好歹他的武功是闻钰一点点亲手教出来的, 面具男甚至给他机会近身, 他却摘不掉那该死的面具?


    乌尔勒说过,要将他带到九幽盟,虽然不知道把自己卖给那宗主钟离烬月, 究竟能换来什么好处,但小侯爷深知,无功不受禄,如今乌尔勒对他种种照顾,原都是有条件的。


    若不能从中讨些回报,面具男又怎会无条件待他这般好?


    他逃跑了几次,也都被抓了回来,时间一久,小侯爷干脆不跑了。


    他知道,尽管男人目的不纯,但乌尔勒会保护自己。


    尽管这般行路劳顿,可面具男却将自己养的很好,不仅一点没晒黑,有时候小侯爷低头看着河水,盯着水波粼粼,忍不住陷入沉思。


    “……”


    他甚至怀疑自己被养胖了。


    野外独立生存本是难事,何况自从死遁之后,这具身体受了太多重创,需要养一养。倘若乌尔勒不在,别说远赴昭国,光是生存,若单靠他一人,都很难撑下来。


    洛千俞盛了一壶泉水,小心将面皮取下,沾了水,卷入湿竹筒之中。


    宿姑娘曾经说过,易容之术并非易事,首先面皮不好制,天下会此术者寥寥无几,据宿红荧所说,即便是教她此术的魁主,已将易容之术运用的炉火纯青,也要几个月才能制出一张。


    风吹日晒,若每日戴在脸上,顶多能用上三个月,而他只有一张皮。


    所以小侯爷不用时会取下来,小心保存好。


    等到了异国他乡,出了大熙疆土的搜索范围,就再没人认识他,他也不必再易容了。


    小侯爷露出原本面貌,刚想褪了外衣,下去洗个澡时,动作却不由一滞,侧目时,恰巧与乌尔勒对上了视线。


    洛千俞:“……?”


    从之前便已察觉,并非是他的错觉,每次自己取下面皮,都会发现面具男在看他。


    那目光,无关好奇,不似探究,反倒更像……不落一瞬,生怕错漏分毫,只想多看看他本貌。


    小侯爷迟疑少顷,把衣服重新披上,只是,本想继续赶路,却见面具男人把行囊从马背上卸了下来。


    洛千俞微愣,问:“不继续赶路了吗?”


    “嗯。”乌尔勒声音低沉,言简意赅,“今夜睡在这里。”


    小侯爷想了想,还是决定洗澡。


    山洞内篝火渐弱,西漠昼夜温差大,白日还热得透不过气,可天幕一落,寒夜挟着霜气钻进来,连地下的石头都透着冷意。


    少年睡着了,手脚缩在冰原狼暖绒绒的肚皮毛发里,却依旧冷,手脚止不住发颤,睫毛上似凝了层薄雾,睡得并不安稳。


    接着,忽有温热手掌轻轻将他从狼毛间捞起,带着皮革与冷香的披风裹住他肩头,外袍又层层拢紧,下一刻,他便被纳入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


    少年眼睫颤了颤,终究没醒过来,只露处脑袋。


    一旁的冰原狼仰头,随即站起身,踱到两人身侧,庞大的身躯挨着洛千俞躺下,蓬松的毛发又替少年挡住几丝寒气。


    不久,洛千俞原本发白的脸颊渐渐浮起浅红,细微的呼吸落在乌尔勒颈间,一下,又一下,很轻。


    直至洞外夜色稍褪,火光闪动,隐隐透进来,少年眼睫轻颤,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洛千俞醒来时,发现自己竟又与乌尔勒躺在一处。


    分明入睡前还是各守一方,各睡各的,他搂着云衫蜷在角落,乌尔勒则在不远处守夜,始终与他隔着些距离。


    小侯爷微微撑起身,望着平躺在他身侧的面具男人身上,一时有些出神。


    他明明看过书的,可即便翻遍了书里的剧情,怎么不记得书里有这个角色了?


    乌尔勒身手这么好,又是昭国使者,地位定然不低,这般人物,通常该是喜欢主角受的买股攻之一,断不会连姓名都未曾留下。


    发了会儿呆,洛千俞忽然一怔。


    有点……不对劲。


    乌尔勒是不是有些太安静了?


    并非寡言意义上的安静,而是男人的胸膛竟许久未见起伏,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


    就好像……并未呼吸。


    小侯爷撑着下巴的手放下,霍然坐起了身,他俯身,耳朵贴在乌尔勒的胸膛上。


    ……


    没有心跳。


    洛千俞浑身一僵,又伸手探向乌尔勒的鼻尖,没有一丝温热或气息,只余面具般一片寒凉。


    是他睡梦魇了吗?


    否则乌尔勒怎么会没了呼吸和心跳?


    这怎么可能?


    明明前一夜还好好的。


    小侯爷彻底慌了神,有些手足无措,恐慌如潮涌淹没,乌尔勒的手冰凉,探向脖颈也触不到半分搏动。


    他该怎么办。


    混乱间,洛千俞的手刚伸到乌尔勒面庞,指尖触到那金属面具边缘,却忽然被握住了手腕。


    力道虽轻,却让少年浑身一僵。


    洛千俞先是无措,愣在原地,随后是尴尬:


    “你、你怎么……”


    回过神时,自己都觉得离谱又可笑。


    就算是梦魇,这梦境也太过荒唐,可好巧不巧,面具男偏在这个当口醒来,倒像是自己企图偷摘乌尔勒的面具,又再一次被捉了个正着。


    …


    现在要是说自己以为乌尔勒死了,乌尔勒会相信吗?


    洛千俞抽回了手,慢慢挪出乌尔勒的披风之外,背对着他躺下,一把搂住凑过来的冰原狼,默默甩锅:“云衫,你怎么睡觉又不老实?都把我都踢到乌尔勒那头去了。”


    冰原狼低低叫了一声,低头舔了舔少年的脸颊。


    下一秒,就被小侯爷捏住嘴巴,带着点嫌弃的意味。


    山路渐远,他们终是出了群山,代步的马也换成了马车。车轮碾过土路虽有些颠簸,却比整日骑在马背上舒服太多。


    此前洛千俞腿心的皮肉反复磨破,严重时还渗着血丝,如今马车里铺着软垫,能坐能躺,还能安稳吃饭,总算少受了许多罪。


    这日,洛千俞吃剩了饼,想了想,从车帘内伸出了手。


    片刻后,车外的乌尔勒便接过了他手中的饼。


    少顷,洛千俞听见面具被放在马车木板上的声音。


    少年沉默下来,车厢里静了半晌。


    “乌尔勒。”


    小侯爷启唇,低声问:“你会死吗?”


    “那天夜里,你忽然没有呼吸,也没了心跳,我没有探错,也没听错,更不是做梦。”小侯爷顿了下,小声道:“你要死了吗?”


    车外没有动静,乌尔勒没说话。


    只有风掠过车帘的轻响。


    洛千俞咬了下唇,接着问:“你为什么三番五次救我?又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去九幽盟?”


    面具男一如既往没有回应。


    接着,他听到乌尔勒吃东西的声音。


    小侯爷抱着腿,躺在膝盖上,小声道:“你会离开我吗?”


    ……


    马车缓缓停在河边。


    日头正暖,河水泛着粼粼波光,车帘被拢上小半,乌尔勒去附近镇上买东西了。


    折返回来时,乌尔勒身影一顿。


    他手中油纸包落在地上,裹着热气的栗子滚了出来,沾了泥尘。


    河边空地上,十余个西漠人正围着马车,腰间弯刀出鞘。其中一人瞥见乌尔勒,当即咧嘴笑出声:“呦,这不是咱们追了一路的贵客吗?”


    他冷笑:“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先前那个指认洛千俞逃进山谷的西漠兵,此刻也瞪着乌尔勒,声音发狠:“就是他们!”


    “杀了咱们二十多个弟兄,首领也被他一刀穿喉,一个是大熙的领将监军,另一个是护送他的面具侍卫,今日逮到,定要报仇雪恨!”


    另一人上前两步,目光扫过马车,声带戏谑:“你们跑得可真远啊,费了我们不少力气,躲了这么久,既然行路这般谨慎,怎么不回你们大熙的疆土去?”


    “偏要留在西漠,这不是狼入虎口,自寻死路,还是什么?”


    乌尔勒站在原地,身形未动。


    其中一人却敏锐地察觉到面具男人指腹滑向腰侧的手,那人当即吼道:“不许动!”


    “你不要命,也不要他的命了吗?”


    车厢内,洛千俞喉结滚动,垂眸看着抵在自己脖颈前的刀尖,冰凉触感让他脊背发紧,他不动声色,摸向袖中折扇。


    正欲动作,却听见车外传来一声凄厉哀嚎。


    紧接着,是野兽的扑腾与皮肉撕咬的声响。


    少年心头一紧,唤道:“云衫!”


    不知从哪儿窜出的冰原狼,正直扑一名西漠兵身上,獠牙深陷其肩,撕咬间血溅当场。不过片刻,已有两三人倒在血泊中,西漠兵见状顿时慌了神,原本严整的阵型瞬间大乱。


    乌尔勒已然拔刀,寒光一闪便冲入人群,两相配合,光影闪动,又有三人应声倒地,尸身溅起的血珠落在地上,很快被河边的湿土浸透。


    一切发生太过突然,眼看要团灭,混乱中却忽然传来一声怒喝,打破喧闹:“都他娘的给我别动!”


    那人抬起手,手中一架短弩。


    箭尖直直对准了车厢内的少年。


    果然话音落下,一人一狼皆停了动作,唯有握着刀的手却仍紧绷。为首那人用弩箭死死对着车厢,吼道:“让那畜牲滚开!”


    “面具人,把刀扔了!敢动一下,我立刻射穿这小将军的喉咙!”


    空气近乎凝滞。


    风卷着河边的水汽,裹着血腥味扑在人脸上。


    乌尔勒指尖扣着刀柄,目光扫过车厢,又落在步步紧逼的西漠人身上,云衫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哑的低吼,狼眼死死盯着举弩的人,银白毛发竖了起来。


    就在乌尔勒的刀即将脱手落地时,一声清亮的少年声音自马车内响起:“驾!”


    众人皆未及反应。


    乌尔勒瞳孔一紧:“阿檐!”


    话音未落,马匹突然受了惊般嘶鸣着扬起前蹄,拖着马车猛地冲向河边!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声响,下一秒便轰隆一声,冲入湍急的河水,溅起丈高的水花!


    湍急的水流瞬间裹住车厢,将其往河心冲去。


    岸上局势陡变。


    云衫率先暴起,扑向离它最近的西漠人,狼爪撕裂皮肉的声响刺耳。


    乌尔勒旋身接住脱手的刀,寒光再闪时,已砍倒最前的两人,西漠人乱作一团,却哪里敌得过他的身手,不过片刻,便尽数倒在血泊中,鲜血顺着河岸的土坡,缓缓流进河里,染红了一片水域。


    被水流裹挟的马车,正顺着湍急的河道飞速漂去。


    冰冷的河水很快漫过车轮,顺着车厢缝隙往里灌,车厢里的被褥、软垫很快被浸湿,水流瞬间漫过腰身。


    小侯爷攥着湿透的窗沿,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不会水,眼下只能徒劳地摸索着车厢壁,想找些能抓握的东西。


    慌乱间,他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目光却骤然僵住。


    前方河道尽头,竟是一道陡峭的断崖。


    素练般的瀑布自崖顶倾泻而下,水雾氤氲,在半空漫成一片朦胧,其轰鸣之声,隔了老远仍震得人耳膜发颤,声势骇人。


    马车还在被水流推着往前冲,离那断崖越来越近。


    水流裹挟着马车往断崖冲去,风声、水声混着瀑布的轰鸣在耳边炸开,每一秒都像在倒计时。


    洛千俞盯着越来越近的崖边,心一横。


    纵是死,也绝不能束手待毙。


    少年深吸一口气,猛地撞开车门,纵身跳进河里。


    双脚刚触到冰冷湍急的河水,谁知下一秒,身后便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马车狠狠撞在河中央的巨石上,瞬间四分五裂!


    尖利的木刺獠牙般扎出车厢,变形的木板在水中翻滚,可想而知他若是继续留在车厢里,此刻恐怕早已被木刺穿透身体。


    还没等他生出庆幸,汹涌的河水便迎面灌来,呛得他喉咙发疼。


    他不会水,四肢在水里慌乱地扑腾,水流漫过下巴,像无数只手,拽着他往河底沉。


    口鼻被水灌满,窒息的恐慌瞬间攫住心脏,眼前渐渐发暗,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刻,有人拽住了他的衣领。


    他被臂膀从水里捞起,紧紧护在怀中,小侯爷呛咳着睁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男人戴着面具的脸。


    竟是乌尔勒。


    还没等少年缓过神,脚下的水流骤然急迫,两人顺着河道直冲断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瀑布的轰鸣震得耳膜发疼,下一刻,失重感袭来,小侯爷闭紧眼睛,心跳近乎停滞。


    两人一同坠向崖下的深潭!


    “噗通”一声,潭水瞬间将两人吞没。


    他被人锢在怀中,耳边只有嗡嗡的空旷水声,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四肢发软,只能本能地抓着对方衣襟,却依旧猝不及防被剧烈的水流冲散。


    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然感觉身体被一股力量托出水面,湿润的毛发蹭过脸颊。


    冰原狼咬着他的衣领,将他一点点往岸边拖。


    洛千俞被放在岸上,呛了几口水,浑身湿透的衣服沉甸甸地裹着身体,他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可视线扫过平静的潭面,他倏然撑起身体,急道:“云衫……他还在水里。”


    “乌尔勒还在水里!”


    云衫松开咬着少年衣领的嘴,转身跑了几步,跃入潭中,脊背在水面扫过一道弧线,很快便消失在粼粼波光里。


    洛千俞跪在岸边,撑着湿滑的泥土,目光茫然盯着水面,心被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每多等一秒,恐慌就多一分。


    直到水面终于泛起涟漪,冰原狼脑袋率先浮出,嘴里还叼着乌尔勒的衣摆,奋力往岸边游来。


    洛千俞连忙冲进水种,河水没过腰身也顾不上,和云衫一起将乌尔勒拖到岸上。


    男人浑身湿透,发梢浸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连胸口都不见起伏。


    小侯爷彻底慌了,手也在抖。


    “……乌尔勒。”


    洛千俞声音带着颤意,手伸到半空,却又生生顿住,复又深吸一口气:“乌尔勒!”


    男人依旧毫无反应。


    ……得心脏按压,还有人工呼吸。


    茫然间涌上的念头,小侯爷抿紧唇畔,收回托在乌尔勒头后的手心,是鲜红的血。


    他攥紧染血的掌心,颤抖着抬手,指尖触到金属面具边缘,指尖用力,一点点将那副遮了许久的面具揭了下来。


    面具落地的刹那,洛千俞的呼吸倏然凝住。


    男人面容苍白,眉骨高挺,眼睫纤长地垂着,鼻梁笔直,薄唇毫无血色。


    偏偏肤色白,衬得下颌那道他从未见过的浅褐疤痕,以及额心处的凤纹。


    洛千俞浑身僵在原地,连指尖的颤抖都停了。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又像是被抽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又重又沉。


    他盯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脑海里一片空白,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近乎战栗:


    “……太子哥哥?”


    第104章


    小侯爷惊坐在原地。


    ……


    这如何可能?


    乌尔勒就是太子哥哥?


    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是太子?


    可太子殿下战死于四年前的那场宫变,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少年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扯开自己的外袍, 盖在男人身上, 又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他直起身, 眼眶不禁泛红。


    不……无论真相如何,眼下都不重要。


    现在要救人。


    他得救人。


    心肺复苏, 止血……少年想起随身带的伤药,摸索着掏出来, 手控制不住发抖, 按压伤口, 待覆了药, 又用布条缠住额头, 一圈又一圈。


    他并非医生, 知道的现代知识也仅限于最粗浅的急救步骤, 可这里没有救援会来,即使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这里也只有他自己。


    没人能救他。


    一柱香的时辰缓缓过去, 洛千俞的动作渐渐停了。他俯下身, 将耳朵轻轻贴在对方胸膛上,屏住呼吸。


    ……


    没有心跳声, 没有起伏。


    什么都听不到, 什么都感受不到。


    那处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少年抿唇,焦急的声音,似是在默念:“云衫, 云衫……我得去找郎中,怎么办,得找大夫来救他……”


    冰原狼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浅蓝色的眼睛盯着地上的男人,没作声。


    良久,它缓缓俯下身,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少年的额头,像是无声安抚。


    洛千俞的指尖还停在男人鼻下,反复确认了数次,最后,终于无力地垂落。


    抢救无果。


    他俯身抱住太子,脸颊贴在对方失了温度的衣襟上,眼圈一点点泛红,滚烫的泪迟迟未落。


    即便是上一次在山洞,乌尔勒也从未这么久醒不过来。


    他才知道面具下的真实身份,对方就要离开他了吗?


    ……


    小侯爷沉默了许久,直到天边日头坠下,最后一丝余晖也被暮色吞没。少年忽然站起身,趟着水流冲进河边,冰原狼立刻起身,踩着水跟了上去。


    河边散落着被撞碎的车厢木板,边缘还带着断裂的毛刺。洛千俞弯腰一根根捡起,指尖被木刺划破也浑然不觉,只将木板搬到岸边拼在一起。


    又扯过幸存的车帘,撕成布条将木板牢牢绑紧,做成了一副简陋的临时拖板。


    深吸一口气,走到男人身边,双手扣住对方的肩背,咬牙发力,太子身躯沉得惊人,少年每挪一步都要晃一下,好不容易将人挪到拖板上。


    他抓起车帘布条拧成的绳子,在手心紧紧缠了一圈,确保不会脱手,才弯腰拽住绳子,一步步往远处走。


    夜色渐深,洛千俞拖着拖板在荒野里跋涉,手心被绳子勒得生疼,磨破的皮肤渗出血,染红了布条。


    他不敢停,只凭着一股劲往前赶,终于在天快亮时看到一处村落。


    可接连找了三个大夫,门都没让他进。


    第一个大夫掀开拖板上的布角,只看了一眼就摆手:“这就是一具尸首!救不了,救不了!”


    第二个更是直接撵人:“出去出去,大清早带个死人来做什么,晦气!”


    第三个瞥了眼,干脆闭门不答,任他怎么拍门都不开。


    ……


    这个村落不行,就下一个。


    总有人会救他。


    更难的是躲着西漠兵,白日里他不敢走大路,只能绕着荒山野岭走,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啃几口随身带的湿了的饼。


    直到他走遍了边境,找过了最后一个大夫。


    那人也摇了头:“你哥哥已经去了。”


    老郎中见少年满身尘土、面色憔悴,满眼皆是不忍,终是叹了口气劝道:“孩子,听老夫的,你若实在没力气掘坑葬人,便用这木板将尸首托了,推到河里去,再点上一把火。”


    “咱们这些穷苦人家,遇上这等难事,也多是这般送逝者走的,算是好归宿。”


    谁知,话一落,少年脸色却变了。


    他咬了下牙,转身出去了。


    临走时,又拖起了那厚重的木板。


    偶尔看到驿站附近的边镇,想进去寻郎中,一看到他拖着的拖板,就立刻摆手驱赶。


    到后来,别说医馆,住宿都成了难事。


    有两次好不容易找到猎户或农户家,对方起初答应借宿,可一看到拖板上毫无生气的男人,立刻变了脸色,连推带搡将他赶出门:“快走快走!带着死人在这儿,我们家要倒霉的!”


    直到深夜,洛千俞才在山坳里找到一处山洞。


    他将拖板拽进洞里,又给男人盖好自己的外袍,才坐在一旁,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月光,低头给自己的手心抹药。


    药膏碰到皮肉模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可少年只是皱了皱眉,低头,继续将药膏涂匀,即使此刻不拽着东西,也在隐隐发颤。


    小侯爷想,


    他欠了太子哥哥一条命。


    如果换回来,太子殿下也会这么做。


    等缠妥了粗布,洛千俞再也撑不住,侧身躺在干草堆上,迷迷糊糊阖上眼睛,小声道:“云衫,明日我得去城中一趟……到那时,你便不能跟着进去了,咱们夜里还在这处汇合,可好?”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冰原狼蹲在他身旁,注视着这一幕,良久。


    ……


    小侯爷睡着了。


    他睫毛微颤,忽然睁开眼,坐起了身。


    太子哥哥不在,冰原狼也不在,山洞中只剩他一人。只有角落里燃着的柴火还在噼啪作响,映得洞内光影晃动,愈显空落。


    “……云衫?”他心头一紧,起了身,跑了出去。


    刚冲出洞口,远处河面传来的微光就让他脚步一顿,远远望去,好像是……火光。


    小侯爷身形一顿。


    心头忽然攫上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火光自河边传来,洛千俞喉结微动,加快脚步,几乎是不带迟疑地往河边跑,晚风里隐约飘来木头燃烧的焦糊味,每多闻一下,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跑到河边时,他先是瞥见冰原狼的背影。


    浅蓝色的眼睛盯着河面,尾巴垂在身侧。


    接着瞳孔一紧。


    顺着它的目光看去,那副他亲手绑成的临时拖板正飘在河面上,火苗已经裹住了整块木板,烈色的红焰吞噬着木板边缘,将周围的河水都映得发烫。


    断裂的布条在火中变得焦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逐渐飘远。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太子……”


    “太子哥哥……”


    风卷着火星掠过河面,烧得正旺的木板发出“咔嚓”的断裂声,一小块焦木坠入水中,溅起的水花瞬间被火光染成暖色。


    洛千俞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河边的石头上,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这一次,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岸石上,连眼泪都来得猝不及防。


    ……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受。


    心痛的要死掉了,几乎要喘不过气,大概原主真的很在乎这位太子哥哥,连带着他也被这份绝望淹没。心脏一阵阵的疼,让他俯下腰身,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难以呼吸。


    明明他知道这样才是对的。


    他这几日,一直都在拖着一个尸体。


    这时,冰原狼缓缓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


    小侯爷抬起头,眼眶通红,抬手便朝着冰原狼的脊背捶打过去,更像是在宣泄满心的委屈与不甘,带着哭腔的骂声混着眼泪砸出来:“你怎么能擅作主张?你怎么能趁我睡着……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冰原狼却一动不动,任他捶打。


    过了片刻,才缓缓俯下身,蹭去他的眼泪。


    火光逐渐泯灭,消匿于山河.


    接下来几日,洛千俞没再跟云衫说过一句话。


    事实上,少年没再跟任何人说过话了,他一言不发,连着好些日,都不曾开过口。


    两人依旧在荒野里赶路,云衫总会先一步探路,找到野果或干净的水源,叼着果子送到他面前,用脑袋轻轻推他的手背。


    洛千俞接过果子,不再像从前那般挑食,只低头默默吃起来,有时他会站在河边,握着木叉等鱼,运气好时能叉到好几条,运气差时,便守着河面站一下午,直到天色全黑,才回上岸。


    空旷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一人一狼,再无其他声响。


    这般走了数日,前方隐约能看到西漠边境的界碑,再往前,就能离开西漠地域了。


    洛千俞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地图,平展在地上。


    太子哥哥生前让他去九幽盟,可穿书前最后一页的提示,却是让他前往昭国。


    他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究没拿定主意,想着先去西漠最后一座城镇外买些物资,再做打算。


    渐近城镇,路边支着几个小摊,烤肉的焦香混着麦饼的面香飘来。洛千俞早已换了容貌易容而来,他摸了摸怀里的碎银,想给云衫改善一下伙食。


    这些日子云衫出去猎食,寻到的多是野果,即便偶得肉食,也全推到他面前,它那般壮硕的个头,总这么凑活不是办法。


    少年走到一个挂着风干肉的小摊前,开口问价,刚用油纸包了好些块,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颤,连小摊上的陶罐都跟着晃了晃。


    “所有人原地不许动!大熙军例行搜查!”


    士兵的喝声骤然划破喧闹,小摊老板脸色瞬间煞白,慌忙伸手去收摊子,可刚碰到竹筐,就被冲过来的士兵厉声喝止,手僵在半空,再不敢动。


    周围百姓顿时慌了神,纷纷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洛千俞心头一沉,暗觉不妙,大熙与西漠的战事竟已蔓延到这偏远之地,连这边境小镇都被大熙军占了。尽管他现在易容,可此处多待无益,还是趁乱先走为妙。


    他迅速往人群后缩,想趁乱溜走,可刚退了两步,脚步一顿,迎面撞上不远处的一匹骏马。


    那是一匹血红色的烈马,鬃毛如燃着火焰,在战马中实在太过扎眼,教人很难移开视线,洛千俞呼吸微滞,瞳孔倏然收紧。


    披风。


    是披风?!


    他绝对不会认错。


    ……


    披风怎么会在此处?


    若是披风在,那么说明……


    “参赞大人。”他听到士兵的声音。


    小侯爷浑身一僵,回头望去时,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步伐沉凝,气场慑人。


    他迅速回过头,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小侯爷咬了咬牙,迅速弯腰,跟着周围的百姓一起跪了下去。


    少年将脑袋埋得低低的,尽量让自己混在人群里。


    他听见自己无可抑制的心跳。


    ……


    没关系,他易了容,没人能认出他。


    即使是闻钰。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人群,清晰落进洛千俞耳中,带着冷冽的沉静:“仔细搜寻逃兵踪迹,将告示贴去镇口显眼处,若遇形迹可疑之人,立刻上报。”


    ……是闻钰的声音。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声音了。


    小侯爷喉结一动,心跳的极快,忍住抬头看去的冲动。


    “是!”身旁的士兵高声应和。


    脚步声逐渐散开,有的去张贴告示,有的开始逐户搜查。洛千俞依旧埋着头,后背绷得死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的一丝异动,会引起那个熟悉身影的注意。


    可天不遂人愿,下一刻,他听到领头士兵的声音:


    “都抬起头来,挨个查验。”


    洛千俞睫羽微颤,强行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抬起脸。


    目光下意识地往旁侧偏,错开不远处的视线,只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握紧手心。


    不会的。


    易容术不会出破绽,这种情况下,即便是闻钰,也不会认出他。


    参赞大人似乎上了马,披风仰起头,低低嘶鸣了一声,那道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抬起的脸,步伐不快,却几乎将每个人的模样都落进眼里。


    洛千俞的后背已经渗出冷汗,明明是微凉的天气,额角却有细密的汗珠滑落,他死死盯着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就引来注意。


    片刻后,查验过的百姓陆续被允许起身,人群渐渐松动。


    小侯爷也悄悄松了口气,刚要跟着起身,却听见闻钰的声音再次响起,“等等。”


    洛千俞的身影一顿。


    下意识抱紧了油纸包。


    只听那个马蹄声愈来愈近,似是隔着人群,停在他面前不远处,目光定格在一人背上。


    闻钰薄唇轻启,清冷开口:“那位穿灰布短褂、身形偏瘦的壮士,请留步。”


    小侯爷心头一跳,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冻结。


    ……


    闻钰说的,就是他。


    第105章


    小侯爷浑身僵住, 生根般钉在原地。


    闻钰的声音又起,依旧那般清冷低沉:“还请转过身来。”


    洛千俞心跳的极快,但没动。


    他在心里劝自己, 眼下这张脸是易容的, 不仅如此,肩上垫了硬絮,腰身也束了布带, 身形都和原来不一样,就连走路的姿态都刻意放粗了些, 从头到脚,哪还有半分小侯爷的影子?


    闻钰就算再熟悉自己, 又怎么可能认得出?


    说不定对方叫的根本不是自己。


    人群中穿灰布短褂、且身形不胖的不在少数, 边境小镇本就多的是这样劳作的百姓, 怎么偏偏就该是他?


    谁知下一刻, 却听身前最近的那名士兵沉喝一声, 提醒道:“参赞大人叫你呢!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转过身来!”


    洛千俞心头倏然一沉。


    坏了。


    竟真是自己!


    再不动作, 反而会让大熙军生疑, 洛千俞深吸口气。


    小侯爷转过身去。


    披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步步走来, 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心中慌乱更甚。


    披风不会认出他吧?


    他忍不住暗自攥紧衣摆, 隐约记得马的嗅觉素来灵敏,它会不会凭着气味, 认出曾经的主人?


    正惶惶不安时, 披风忽然仰首,发出一声嘶鸣。


    洛千俞浑身一震,原本就低垂的头埋得更低。


    血红烈马险些踏入人群, 好在闻钰及时勒了缰绳,才堪堪停在洛千俞面前。


    “抬起头来。”


    闻钰的声音自上方响起。


    洛千俞额角渗了汗。


    俄顷,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就在他与闻钰视线对上的那一瞬,远处忽然奔来一匹快马,一名士兵翻身下马,禀报:“参赞大人,属下等在山脚发现一匹银白色的狼!”


    闻钰闻言,目光微沉,不及多言,只勒转马头,手中缰绳一扬,沉声道:“驾!”


    披风前蹄扬起轻嘶一声,朝山脚方向疾驰而去,蹄子踏过尘土,转瞬便消失在远处的拐角。


    围聚人群纷纷抬头,待热闹没了,才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方才的动静,缓缓回了各自去处。


    洛千俞身形终于松垮下来,抬手按在胸口,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化作一声长长、带着后怕的舒气。


    连后背都已被薄汗浸冷。


    ……


    好险。


    他甚至怀疑再多呆一秒,闻钰就会认出他来。


    即便是状元郎,也不该敏锐到这种地步。


    而且,他怀疑云衫是故意现身,引走了大熙兵的注意。


    怕闻钰回过味来,再返回找他,小侯爷不敢多留,趁着人群散去,转身便往镇外跑去。


    走了约莫半里地,天色渐暗,他下意识朝山脚方向望去,隐约能看见山间有零星火光晃动,格外显眼,想必是大熙的士兵正在山中搜寻。


    大抵是在找云衫。


    闻钰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要抓一只无辜的冰原狼?


    云衫本就不是寻常物种……就算他战死,冰原狼逃了,以云衫的体格和本领,就算流落在外,也定能在山林里站稳脚跟,甚至成为一方狼王,闻钰何必这般在意地找它?


    更何况,从他战死至今已过两月。


    即便怀疑自己受伤在外,迟迟无法现身,事到如今闻钰也定然放弃,接受小侯爷已死的事实。


    洛千俞身影顿住,一个念头不受控地冒出来:


    闻钰这么急着赶去,是想找到他的云衫,带回去好好照顾?


    少年喉头一哽。


    ……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难为他有心。


    虽然是主角受,但闻钰是真把他当兄弟,在黑风口一战之后,满世界都传他死了,唯有闻钰不相信他的死讯,这么够义气地四处找他,还想替他照顾自己失去主人的冰原狼……这份兄弟义气,小侯爷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惜,自己想远离原书剧情,若是此刻现身,让身为原书主角的闻钰看到,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


    洛千俞转身,没停留太久,前往城镇之外的渡口,最初提前踩过点,和云衫约好的汇合之处。


    行至渡口岸边,寒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他正翘首张望,忽听远处传来熟悉的低沉叫声。


    小侯爷眸光一亮。


    终于,一道银白色身影自远处窜出,云衫向他走来,少年俯身抱住冰原狼,顺便抬手,摘去冰原狼头顶的一片叶子。


    不多时,渡口传来渡船的鸣笛声。


    少年低声道:“走。”


    待与云衫上了船,江风拂过脸颊,小侯爷望着渐渐远去的岸边,他神色微怔,随即彻底松了口气。


    两个月来的提心吊胆、躲躲藏藏,在这一刻尽数消散,终于看见了曙光。


    他终于离开西漠了!


    他熟悉的人,不是在京城,便是在这刚离开的西漠。


    只要离开西漠,便不用再像这般躲躲藏藏,等到了地图的北半侧,另一处昭国统治下的地域,他便真正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再见啦,闻钰。


    纵有万般不舍,但……


    他跑路成功了!


    之前仅限于战场死遁,而此刻,是真正意义上的跑路成功。


    作为一个穿书者,想跑路有多不容易?


    他等这一日等了整整两年,甚至从战场下来,在西漠这段逃亡之路上,吃过多少苦,熬过多少追杀,几次在鬼门关前命悬一线,只有小侯爷自己知道……当然,还有他的狼。


    提起这些日子,都是一把辛酸泪。


    而他终于等到了熬出头的这一天。


    待今后换了身份,便不用再拘束于小侯爷的身份之下,不用再惧怕原书剧情,不用顾忌苏鹤的话本,没了不可抗力,他变成了彻底的自由身。


    主角受,还有一众股票攻们,你们继续在京城爱恨情仇相互纠缠吧,小爷不奉陪了!


    青山绿水,后会无期。


    就此别过,江湖不见!


    哈哈哈哈哈哈!!!


    *


    渡船之上,小侯爷面目严肃,掏出了怀中地图,平整摊开。


    冰原狼立于一旁,正襟危坐。


    洛千俞陷入沉思。


    接下来的目的地,究竟该前往哪处?


    九幽盟,还是昭国?


    是相信他熟悉的太子,还是相信书上的忠告?


    少年指尖划过标记的路线,心中按自己算,跨过西漠,算是已走了一半,到九幽盟大概仅需两个月,到昭国则需三个月。


    两处虽是相反方向,但最终,他都要经过北境。


    到岸后,洛千俞雇了辆宽敞的马车,将云衫安置在车厢一侧,自己坐在外侧他抬手掀开车帘,望着渡口轮廓渐渐缩小,隐入暮色,才缓缓将帘幕落下。


    身上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进入北域,先前逃命的紧绷像是被北地的风悄然吹散,不再需要提心吊胆躲着士兵,赶路的日子也多了几分惬意。


    白日里瞧见沿途的胡杨林染着暮红,他便会停下车,带着云衫在林子里走一走,看冰原狼猎来林间的野鹿,银白的身影在落叶间穿梭,比在西漠时自在了许多。


    待进了北域的城镇,日子愈发自在。


    这里的人见惯了野兽,对云衫这样体型庞大的狗倒也见怪不怪,偶尔还有住民见云衫生得漂亮,爱不释手,主动投喂。


    洛千俞索性卸了易容,露出原本的模样,走在市集上也不用低头躲闪。


    他会在卖糖画的摊子前驻足,挑一支兔子糖画,自己咬一口,再掰下小块喂给蹲在脚边的云衫。也会在午后的茶摊旁坐下,点一壶北地特有的砖茶,看邻桌的猎户炫耀新捕的狐狸皮,听他们讲雪山里的奇闻。


    到了夜里,北地城镇的烟火气更浓。


    街角的烤肉摊支起架子,滋滋冒油的羊肉香气飘得老远,洛千俞会买上几串,一边逛集市,一边举着肉串慢慢啃,瞥见街边孩童提着纸灯笼追跑打闹,灯笼晃出暖黄烛亮。


    小侯爷买些北域特有的玛瑙珠子,还给云衫挑一块柔软的羊毛垫子,垫在车厢里,让云衫更舒服些。


    一会客栈,冰原狼卧在他脚边,尾巴扫过他的裤腿。


    这般自在的日子过了约莫半月,二人终是抵达北域第一大城,朔城。


    买了好些杂什充作行囊,刚逛至城门口,便见不少人围着墙根议论纷纷,墙上贴满了告示。


    洛千俞本未放在心上,正带着云衫要走,却听见人群中有人念叨:“这寻人告示的赏钱可真多,还有寻狼的……”


    小侯爷脚步顿住。


    忍不住凑了过去,待少年目光落在告示上,下一刻,他发现纸上画着的,正是自己。


    竟与那时林间客栈大熙兵手中的那张一模一样!


    眉眼轮廓,细致分明,下方还写着“寻洛氏千俞,若有知情者,赏银千两”。


    更让他喉间发紧的是,旁边另一张告示上,画的赫然是云衫的模样,银白的皮毛、标志性的蓝眼,标注着“寻此冰原狼,与洛千俞同踪,赏银百两”。


    洛千俞心头一沉。


    为什么搜寻已经到了这里?!


    若只是局限在西漠,他尚能理解,或许是战地交界,大熙认定他被西漠兵掳走,不愿放弃追查。可如今连千里之外的朔城都贴了告示,就不止是闻钰在执着地找他。


    皇帝也下了场。


    小侯爷目瞪口呆。


    他实在想不通,即便朝廷怀疑他没战死在沙场,只是躲在某处养伤,可这么多月过去,他始终没露面,按常理,任谁都该认定他早已不在人世,怎么不仅没放弃,反而扩大了搜寻范围?!


    小侯爷勉强回神,不敢再在告示前多待,连忙带着云衫回了客栈。


    他反手闩上门,将散落的衣物、地图飞快收进包裹里,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得继续赶路了。


    掀开车帘坐进车厢,小侯爷将包裹往角落一放,立刻掏出卷边的地图铺在膝头。


    北境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可如今北境和大熙正在打仗。


    听客栈掌柜的说,若想绕开北境战事,需要穿过东边的极寒之地。


    为此,洛千俞准备了另一个行囊,里面塞满了厚实的狐裘、暖手的汤婆子,还有裹脚的羊毛袜,都是他特意在朔城置办的。


    马车直奔极寒之地。


    待车夫不能再送,便由小侯爷亲自驾车,少年披上两层御寒的棉袍,外面再罩一件宽大的狐裘,领口拉高遮住半张脸,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


    云衫端坐着,洛千俞轻笑道:“云衫,要回你老家了。”


    “乌尔勒说过,冰原狼生在北境,常出没在极寒之地,说不定你会遇到同类。”


    云衫坐在他身边,身子依旧板直,微微歪了下头。


    洛千俞忽然一怔,随即想起什么,有点担心道:“你那些同类不会把我的马吃了吧?”


    “你到时候拦着点……不然咱们就得在冰天雪地里走路了。”


    马车刚踏入极寒之地,车外的风就变了性子。


    呼啸的寒风携着碎雪砸在车帘上,发出呼呼肃响,连车厢都似在微微震颤,透过缝隙钻进来的凉气,让洛千俞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狐裘。


    好在他早有准备,车厢内壁铺了厚厚的羊毛毡,角落放着两个烧得暖融融的炭盆,连车帘都加了一层防雪的油布,此刻车厢里暖烘烘的,倒像个移动的小暖炉。


    洛千俞靠在软枕上,手里捧着温热的姜茶,看着身旁云衫银白的皮毛被炭火映得泛着暖光,默默拿起了手中用来解闷的话本。


    竟没觉得这极寒之路有多难熬。


    唯一让他犯难的,就是解手时遭罪,有一些冻屁股。


    每次钻回车厢,他都要捧着炭盆暖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马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长痕,洛千俞正低头给云衫梳理毛发,忽然听见车窗“嗒”地响了一声。


    少年抬头望去。


    竟见一只暗褐色的鹰正立在车门边沿,细喙微微阖动,眼睛直勾勾盯着车厢里,既不扑腾也不鸣叫,更没攻击,就这么看着他。


    洛千俞:“……”


    小侯爷毫不犹豫把鹰赶走了。


    第二日,这头鹰又出现在了同样的地方,他正在给云衫喂肉干吃。


    这一次,鹰直直盯着冰原狼口中的肉干,扑扇了两下翅膀。


    洛千俞:“……”


    少年犹豫半晌,虽然很舍不得,终究还是从行囊里,摸出块风干的羊肉干。


    只掰下一小块。


    云衫还在长身体呢。


    他伸手递到鹰面前,那鹰倒也不客气,低头叼过肉干,几下咽进肚里,扑棱着翅膀便飞走了。


    本以为这只是偶然,没成想第三日同一时刻,那只鹰又准时落在了车外,自己掀开车帘,照旧睁着眼看他。


    第四日、第五日……日日如此。


    每当他拿出小半块肉干,鹰就吃掉,吃完便走,从不多做停留,却也从不错过。


    洛千俞看着准时报到的鹰,直接凑到了他跟前,眼睛发亮,少年捏着刚备好的肉干,都气笑了。


    “这么粘人,跟个小狗一样。”


    洛千俞刚把拇指大小的肉干递过去,那鹰却没像往常一样叼走肉干,反而猛地俯身,铁钩似的喙一扯,竟将他束发的玉簪给叼了下来!


    乌发瞬间披散在肩头,那鹰动作极快,叼着玉簪扑棱着翅膀就往远处飞,转眼便成了雪天里一个小小黑影,哪还追得上。


    洛千俞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气道:“你这白眼狼畜生!”


    小侯爷心疼坏了。


    这是他许久以前的簪子,仅在儿时戴过,连闻钰都不知道,只因这是他所有簪子里最贵重的一支,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他一直留着,就是想着万一以后遭遇意外、身无分文,还能拿它去当铺换些银钱应急呢。


    如今倒好,被折磨没主的鹰叼走,随便掉在哪个荒山野岭,别说应急,连念想都没了。


    少年叹了口气,伸手将散落的乌发随意拢了拢,转身坐回马车里。


    马车碾过最后一片覆雪的冻土。


    他们即将要离开极寒之地,这些日子除了白雪便是冻土,甚至许久未见过树木草色,小侯爷难得心情好了不少。


    风雪交加之际,车辕忽然一顿,拉车的马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连绵不断,前蹄不安地刨着雪。


    马车被迫停下。


    洛千俞察觉不对,掀开车帘望去。


    雪地里,竟不知何时多了一头灰黑的狼。


    身形与云衫相似,却更显壮硕,正死死盯着马车。


    云衫最先警觉,没等洛千俞开口,便纵身跳出马车,落在雪地里。


    最初,视线中仅有这一头狼。


    可还没等人类反应,四周的雪坡后、枯树旁,竟接二连三地冒出更多身影,一头、两头、三头、五头……转眼便围了十数头冰原狼,将马车包围在中央。


    云衫微微弓起脊背,银白的毛发隐隐竖起,喉咙里发出沉沉低吼,浅蓝色眸子死死盯着对面领头的冰原狼。


    那狼体型最大,灰黑色的皮毛,正用威压似的目光打量着它,喉咙里同样滚出威胁的低吼。


    洛千俞心提起来。


    冰原狼是何等古老的物种,早就听闻濒临灭绝,从未想过能在极寒之地碰见狼群。


    云衫虽也是冰原狼,却是在京城长大,从未与自己真正的族群打过交道。


    雪地里的寂静终究被打破,对面那头狼王忽然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前爪猛地刨向雪地,朝云衫扑来!


    云衫早有防备,纵身迎了上去,两头冰原狼身影瞬间扭打在一起。狼王的獠牙狠狠咬向云衫的脖颈,云衫却灵活地侧身躲开,反口咬住对方的前腿,喉咙里滚出凶狠的呜咽。


    周围的冰原狼见状想趁机扑向马车,云衫却总能在缠斗间隙猛地转头嘶吼,用威慑的姿态将它们逼退,不让任何人靠近马车。


    接着,狼群见攻击不得,竟分成两波,缠斗间将云衫往雪雾深处逼,剩下六头没跟上大部队的冰原狼,却原地未动,围着拉车的马打转。


    马已然受惊,焦躁地刨着蹄子,连带着马车都微微晃动。


    另外两头狼调转方向,显然对站在车边的他起了心思,它们缓缓压低了身子,露出尖利的獠牙。


    洛千俞扔了外袍,抽出腰间长剑。


    必须速战速决。


    他没有厚重的皮毛御寒,耽搁越久,他越容易冻死在这里。


    少年握紧剑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在一头狼扑来的瞬间,倏然侧身避开,长剑顺势划破狼的侧腹,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另一头狼见状扑得更凶,洛千俞未侧目,看准时机俯身避开,攥了一手冰冷的雪,冷得他指节发僵。


    而在那头狼借势扑来的下一刻,少年闪身,一剑刺中它的咽喉。


    解决掉两头狼后,他转身,朝着围着马的四头狼,剑光在雪地里划出长长一道,直直冲了过去。


    最终,所有留下的狼皆倒了地。


    小侯爷收了剑,手已然没了知觉,第一时间便想去找云衫,可放眼望去,四周只剩漫天雪雾,哪里还有冰原狼的身影?


    他只得在附近找了一圈,刺骨的寒风灌进衣领,冻得周身发寒,手脚都开始发麻。


    本想原地等云衫回来,目光却落在那匹马身上。


    马的后腿竟被狼咬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不断渗出,若不及时处理,定会感染,本就还没等到云衫回来,若是马再出问题,他们很难离开这里。


    洛千俞迅速回了车厢,翻出备用的金疮药和布条,蹲下身,僵着冻红的手,给马腿包扎。可还没碰到伤处,马却突然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凄厉嘶鸣。


    “诶,等等!”


    洛千俞尚不及反应,那匹失了控的烈马已猛地拽动马车,车轮在积雪中碾出两道深辙,竟载着车厢骤然向前狂奔!


    车身剧烈一震。


    小侯爷猝不及防被车厢迎面撞来,眼前发黑,瞬间便失去意识,昏在了雪地之中。


    *


    雪雾深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几声沉喝。


    “驾!”


    “驾!!”


    几道黑色身影冲破雪幕疾驰,为首的士兵一眼瞥见雪地里歪斜的马车,立刻勒住缰绳:“停车!有马车!”


    众人纷纷勒了缰绳,围过去,掀开车帘一看,车厢里空无一人,角落的炭盆余温未散,竟还有暖意。


    再看那拉车的马,后腿血肉模糊,伤口狰狞,仔细看去,像是被野兽撕咬过。


    一人皱眉问道:


    “鹰飞来的就是这个方向?”


    “绝对不会错!”


    “那鹰呢?”为首者脸色一沉,目光扫过四周雪痕。


    负责盯梢的士兵垂头:“刚……刚跟丢了……”


    “废物!”


    这时,又有名士兵骑着马往前飞驰了百米,却忽然停下了,扬声喊道:“在这儿!”


    几人相视一愣,一起顶着风雪纵马飞奔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雪地里竟躺着个人,


    那头鹰就落在那人背上,脑袋一点一点轻转,低头左右瞧着他。


    “极寒之地竟有人?!”


    “还活着吗?”


    “快看看!”


    另一人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手指触到对方的脖颈,“已经失温了,还不知道!”


    几人正要翻身下马,落在那人背上的鹰却被马蹄声惊到,倏然飞起来。


    竟奔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扬起翅膀飞了过去。


    那鹰越飞越远,最终缓缓落在一人的手臂上。


    众人下意识回头,却见那人身披披风,肩甲沾着雪沫,眉眼俊气冷冽。


    “……楼将军!”


    楼衔抬眼,单手勒住缰绳,目光径直越过士兵,纵马缓缓行至雪地中的人影前。


    第106章


    军营帐篷内。


    烛火跳映着暖黄的光, 将帐内映得一席柔和。


    洛千俞躺在床上,眉梢舒展,面庞仍带着未退苍白, 呼吸轻浅而均匀, 依旧陷入昏睡。


    楼衔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盯着睡着的少年看,一瞬都未曾离开, 握住他的手,指尖抚过对方指节, 顺着微凉的指尖慢慢往上,掠过雪白的腕子, 最终停在小臂处, 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肌肤。


    接着, 探他垂落的纤长睫毛, 到毫无血色却依旧薄润的唇畔, 再到颈部, 摆弄各处, 每一处都细细打量,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珍宝, 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只有这样, 他才能确定, 自己不是在做梦。


    ……


    这一看,便是整夜。


    烛火燃尽了一根又换一根, 帐外的风雪渐弱, 他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不落一瞬,未曾离开床上之人半寸。


    中途有士卒端着热汤和干粮进来, 见将军一动不动盯着床上的人,便放轻了脚步。


    没等士卒开口,楼衔头也没回,声音沙哑低沉:“他还没醒,热食先放着,等他醒了再用。”


    士卒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劝道:“将军,您守了一夜,也该吃些东西垫垫了。”


    楼衔摆了下手,目光依旧落在洛千俞脸上,只淡声道:“先放在那儿吧。”


    士卒见状,将食盘轻轻放在角落的案几上,轻轻退了出去,帐内又恢复了先前宁寂,只剩炉火噼啪的轻响。


    烛火映在楼衔眼底,他望着床上少年的睡颜,思绪回想起五个月前。


    那时西漠传来死讯,他至今说不清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军营号角、沙盘推演,所有事都像隔着一层雾,浑浑噩噩,如今想来,恍若隔世,像一场漫长又绝望的噩梦。


    谁能想到,少年就这样出现在他的营地。


    现在仍像做梦一样。


    仿佛是老天垂怜他的恩赐,把他满脑子想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送到了他身边来,他甚至不敢相信是现实。


    他仔细检查过少年的伤势,额间虽因撞击昏了过去,却没见伤口,可肩胛、心口处皆有伤痕,在雪白的皮肉上格外刺眼。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从西漠的黑风口到这极寒北境,这一路的风霜与危险,他又独自扛了多少罪?


    正怔神间,帐外传来轻叩声,是副将的声音:“将军,各营将领已在大帐等候,商议明日巡防事宜。”


    楼衔收回思绪。


    对帐外道:“知道了,这就来。”


    起身时,动作极轻,目光落在小侯爷脸上,他站在床边静立片刻,终究还是俯身,在少年指骨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而后转身离开-


    洛千俞是被一阵头疼疼醒的。


    眼皮沉得像压了鼎,他挣扎着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篷顶,烛火的光晕晃得他有些迷茫。


    刚想抬手揉揉发胀的额角,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一名士兵端着水盆走进来,抬眼撞见他醒着,手里的盆哐当一声磕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士兵瞪大了眼,与洛千俞四目相对,两人大眼瞪小眼。


    僵了片刻,士兵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


    洛千俞:“……?”


    他这是在哪儿?


    茫然环顾四周,忽的意识到,方才那士兵穿的分明是大熙朝的兵服!不会是……他被闻钰抓到了?


    闻钰已经找到北境来了?!


    洛千俞心下慌乱起来,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的狐裘被换成了干爽的棉质衣袍,手脚也没被绑着,正是跑路的好时机。


    不敢耽搁,翻身下床,往帐帘外轻手轻脚挪去,待确定探不到动静,便直接开溜。


    洛千俞刚掀开帐帘一角,还没看清外面的风雪,便迎面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撞上布料下的硬实胸膛,疼得他闷哼一声。


    小侯爷抬头。


    与对方目光相触的一瞬,少年心头一跳,呼吸倏然微滞。


    ……


    眼前的人,竟是楼衔?


    是他被被马车撞坏了脑子,还是眼前这一切皆为幻觉?否则他怎么会在极寒之地外看到楼衔?!


    楼衔呼吸发沉,垂眸,似是极力压抑着什么,低哑地唤了声:“阿俞。”


    ……


    真是楼衔?


    洛千俞喉结微动。


    北境战事延绵将近两年之久,两人久未见面,楼衔变化很大,主要便是气场,从前的楼衔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哥,身上总带着漫不经心的散漫,可如今站在他面前,宽肩窄腰,周身气场盛气冷冽,竟有了将军的风范。


    连个子都高了一截……明明从前两人站在一起,几乎是齐平的。


    也对。


    如今的他,已经是大名鼎鼎的楼将军了。


    小侯爷抿唇,有些未回过神,可没等说话,却见楼衔垂下眼睛,他顺着那视线低头,才发现自己匆忙间竟没穿鞋子。


    下一秒,手臂穿过他的膝弯,楼衔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洛千俞有些慌乱,脚趾还残留着地面的凉意,问:“我的靴子呢?”


    “被雪湿透了,让士卒拿去暖着了。”楼衔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刚从风雪携回的微凉,低而沉稳。


    很快,他被放在床榻上,柔软的被褥裹住身体,驱散了寒意,洛千俞直身,掌心压下被角,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我怎么会在这里?”


    楼衔俯身下来,单膝撑在床榻边,少年稍稍垂眸,便与对方对上视线。


    “我的鹰这几日总频繁出走,每次回来都不吃东西,喙边还沾着肉干的碎屑。”楼衔一边说,一边声音放缓,“我便疑心,是有人在暗中喂它。”


    “结果昨日,它给我带回了这个。”


    说着,展开掌心,露出手中的白玉束发簪。


    洛千俞恍然:“是你养的鹰?”


    “嗯。”楼衔目光落在簪子上,说:“这簪子是你的,你十五岁生辰时戴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接着,我便循鹰的踪迹追了过去,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你。”说到这,楼衔声音低了几分,“你那时已经失温,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我若是再晚来一点……”


    楼衔没再说下去。


    洛千俞闻言,忽然轻轻一笑,道:“好啊,我当是谁家的鹰,整日趴在我窗边讨肉吃,不过给了一次,就日日来报道,原来是你养的!果然是鹰随主人……这般死缠烂打,好不霸道。”


    少年桃花眼弯成月牙,眸中漾起浅碎的光。


    楼衔却只定定盯着他,未发一语,少顷,他抬手,在少年怔愣之际,指尖穿过发丝,将那支发簪稳稳簪进了洛千俞的头后。


    小侯爷微怔。


    却听楼衔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五个月前,你的死讯自西漠传来,那时我刚从战场上回来。”楼衔声线沉哑:“彼时刚打赢了一场胜仗,营中摆着庆功宴,满座酒肉,满耳欢呼,我心里却只想着写信给你。”


    “可一夜之间,天地颠覆,我的信再也寄不出去了。”


    “后来方觉,这赫赫战功也算不得什么。”他的声音愈发低弱,眼底情绪如潮翻涌,痛苦掺着后怕,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恍惚,“阿俞,眼前的你……是真的你吗?”


    “还是说,我依旧在做梦?其实自始至终,我就没从噩梦里醒过来?”他喉间发紧,字字艰涩,“又或者,我也死在了你战死的那一日,如今这些,不过是我弥留之际的念想罢了?”


    小侯爷被这席话震得心神俱怔,许久未回过神来。


    半晌,少年才小声道:“呆子。”


    “当然是真的我。”


    只是这一路颠沛惊险,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死遁跑路。


    洛千俞迟疑着,终究未吐实情,含糊道:“当日我在西漠受了重伤,昏死在山谷外,是路过的商队救了我。后来一直在偏远村镇养伤,那里消息闭塞,也没法传信回去,才让大家误以为我已战死沙场。”


    待他话音刚落,楼衔追问:“既已脱险,为何不回京城?”


    洛千俞垂眸,睫羽轻抖,避开了他的视线:“……既已从鬼门关捡回条命,我不想再回京城了。”


    帐内一时落了寂静。


    楼衔沉默下来,却没再追问半句。


    洛千俞倒有些意外,往日里,楼衔哪会这般轻易作罢?总要追着问出个究竟,到最后,十有八九会直愣愣抛来一句:“莫不是因着闻钰?”


    小侯爷由衷叹道:“你变了很多,方才初见时,我都快认不出了。”


    楼衔只牢牢盯着他,问:“哪里变了?”


    洛千俞语塞,嘟囔着:“我也说不清。”


    待软靴烘得暖透,楼衔便拿起布巾,蹲在床榻边,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抬手握住洛千俞的脚踝。


    少年脚腕莹白,微凉如玉,待他展开布巾,指腹先轻轻蹭过少年脚心,动作轻得似在拂去珍宝上薄尘,布巾裹着脚心缓缓擦拭,指腹混着布帛的温度,从脚心漫开,惹得少年脚趾微微蜷缩,痒意难捺。


    小侯爷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抬脚踹了楼衔一下,“我有手有脚,自个儿来便是,让你属下见了堂堂大将军帮人擦脚,成何体统!”


    楼衔手上动作却未停,擦完脚,又拿起软靴替他套好,他冷哼一声,语气坦然:“大将军愿赌服输,且输得心悦诚服,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我倒要看看,谁敢议论多嘴。”


    小侯爷目瞪口呆。


    谁跟你你情我愿了?


    又这么腻人!


    说他变了,却分明一点没变!


    *


    夜色漫过北境军营,主营帐内还亮着烛火。


    洛千俞披上外袍,悄无声息地走出帐外,寒风裹着雪粒子吹在脸上,他却没在意,径直走向不远处围着火堆的几名士兵。


    “几位大哥,”少年停下脚步,神色露急,“你们救我时,可曾见过一头银白皮毛、蓝瞳的冰原狼?”


    士兵们知道这是贵客,努力回想,可当日追鹰而去的几人对视,纷纷摇头。


    其中一人答道:“回公子,我们找到您时,就只有您一个人倒在雪地里,旁边停着您的车马,没见着狼的影子。”


    洛千俞心沉下去。


    云衫还在极寒之地内。


    他转身回帐拿剑,步履急切,却被眼尖的士兵拦住,“公子,您不能去!”


    那兵卒急忙上前:“楼将军早有吩咐,务必护公子您周全!这极寒之地夜里常有狼群出没,太危险了!”


    “可我昏迷前,它已经遇上狼群了。”洛千俞攥紧了拳,声音发紧,“我养的狼才刚成年,根本打不过那么多头狼。”


    “公子您别急。”另一名年长些的士兵上前一步,“们常年驻守北境,熟悉冰原狼的习性。它们种族意识极强,真遇上狼群,未必非要跟整个狼群死斗,若是您的冰原狼能打赢狼王,剩下的狼大抵会臣服于它。”


    怕的就是这点。


    云衫才一岁,身型或许看着震慑,可那狼王比它还要壮上一圈,云衫没什么实战经验,碰上的基本是人,哪里见过这么强悍的同类?


    “再说,您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那士兵继续劝道,“就算真打起来,这会子也该出结果了。而且冰原狼对气味格外敏感,要是您的狼还活着,肯定会循着您的气味找过来。”


    旁边的士兵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公子,您要是贸然闯进极寒之地,不光大概率找不到它,自己还容易陷进雪窝,或是再撞上别的狼群。万一您动了身,身上的气味散了,反倒让它找不着方向,平白错过了团聚的机会。”


    洛千俞怔在原地,心中琢磨着士兵的话,确实有道理。


    他再急,此刻也只能等待。


    见他松了劲,士兵们连忙热情地招呼:“公子快过来烤烤火,别冻着!”


    一人拉着他坐到火堆旁,指着锅里咕噜的肉汤笑道,“这是阿良的手艺,这肉汤熬了大半夜,喝着跟家里娘煮的一个味儿!”


    洛千俞没再推辞,接过士兵递来的粗碗,温热的肉汤入喉,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开来,驱散寒意,也稍稍抚平了焦躁心绪。


    火堆噼啪作响,一名士兵喝了口热汤,看向洛千俞,笑着叹道:“说起来,公子您能来,可真是太好了。”


    洛千俞握着碗的手一顿,茫然:“此话怎讲?”


    那士兵笑着感慨:“您是没瞧见,这五个月来将军的模样,自打西漠传来那位小洛大人的死讯,将军就彻底变了个人,营里弟兄们都不敢与他多说话,如今您来了,将军才总算有了点人气,这还是我们头回见他停下消沉模样呢。”


    洛千俞愣住。


    他们还不知道“小洛大人”便是他。


    他问道:“可此番重逢,楼衔瞧着与旧日别无二样,不似受了什么影响……”


    话没说完,旁边士兵便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些:“公子您只瞧见了表面,看上去没变,可这五个月里,将军每次上战场,都跟拼命似的。”


    “次次冲锋在前,杀敌时连命都不顾,竭尽全力,好似没想让自己活着回来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主营帐的方向:“弟兄们都看在眼里,心里也都清楚。”


    “楼将军大抵,是想像那位小侯爷一般,以身殉国。”


    第107章


    夜渐深。


    火堆旁的谈笑渐渐淡了, 洛千俞又察觉有些头疼,便起身和士兵们道别,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


    走了没几步,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己的营帐竟离主帐极近,几乎就挨着,想来是楼衔特意安排的。


    掀帘进帐前, 忍不住顿住脚步,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自己占了床榻,楼衔今后这些天, 又睡在哪儿?-


    而此时的主帐内。


    烛火通明, 几名将领围着沙盘, 眉头纷纷拧紧。


    楼衔站在沙盘旁, 沉声道:“北境军死守鹰嘴关, 粮道藏在关后峡谷, 几次突袭都被打回来, 再拖下去,我们的粮草怕是也撑不住。”


    “依我看, 直接强攻!”一名嗓门洪亮的将领猛地一拍桌子, 唾沫星子溅在沙盘上, “鹰嘴关虽险,可咱们将士们也皆是勇士, 堆也能把他们堆平!”


    “不可!”另一名将领立刻反驳, “鹰嘴关两侧是悬崖,强攻只会让弟兄们白白送死,得想个法子绕到敌后, 断了他们的粮道才是正理!”


    “说的轻巧,纸上谈兵,如何做到?你根本就是放屁!”


    那人气的直抖:“你粗俗!”


    ……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帐内顿时吵嚷起来。


    就在这时,隔了两道帐帘,忽闻一少年声,清越却分明:“欲绕敌后,不必经峡谷,可循鹰嘴关东侧望石山而行。”


    众人皆是一愣。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楼衔停住动作,霍然直起身,目光直直朝帐帘方向望去。


    其中一人率先反应过来,追问:“此话怎讲?”


    “那里崖壁上有早年猎户凿出的石窝,虽窄却深,能容人落脚,敌军只防峡谷,望石崖常年无人走,防备最松。”


    方才拍桌子的将领皱了眉:“石窝?我早年也听过那处有猎户的痕迹,可这么多年过去,石窝早该被风雪埋了吧?就算没埋,将士们踩着石窝攀崖,万一脚下打滑,或是被敌军哨探看见,岂不是照样出事?”


    帐帘外的声音仅是微停,便随即传来:“石窝虽浅,却都凿在背风处,积雪积不深,派几个熟悉崖壁的斥候先去清雪拓深,再用麻绳将人连起来,前一人钉岩钉固定,后一人跟着走,稳妥得很。”


    “至于哨探,望石山下是乱石滩,风卷着石子响,正好能盖住攀崖的动静,入夜后走,敌军哨探犯困,更难察觉。”


    众人呼吸屏住。


    有人回头看向沙盘,陷入沉思,显然听进去了。


    又一名将领紧接着问:“可若是北境军察觉,从后边山头攀越过来埋伏我们怎么办?望石山那边根本没地方躲!”


    “断石崖上方是积雪层,人多踩踏极易引发雪崩。”少年道,“他们纵然不敢贸然埋伏,北境军如今守关难,粮道若被断,更是死路一条。”


    帐内集体陷入沉默。


    几名将领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策略看似冒险,却恰好掐住了敌军的软肋,连个中细节都考虑周全。


    楼衔喉结微滚,目光落在帐帘上,低声道:“阿俞……”


    “可就算绕到了敌后,怎么确定粮道的具体位置?”又一名将领急着追问,“敌军把粮道藏得极深,我们之前派去的探子,一个都没找到!”


    少顷,帐帘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是我领军,断不会只守一条粮道。”


    “诸位不妨想想,鹰嘴关守军每日需消耗多少粮草?单靠一条峡谷粮道,根本供不上,他们定还有条隐蔽的水路,望石山下方有暗河,顺着暗河找,必能找到粮道入口。”


    “至于防备,你们只需在暗河上游投些带标记的灯盏,灯盏漂到哪里停,哪里便是粮道的藏粮点,既不打草惊蛇,又能摸清位置。”


    这番话一出,帐内彻底没了声音。


    众人心中暗暗惊震。


    竟能从粮草消耗的角度探出暗河粮道,还提供了一个如此巧妙的探查方法。


    方才嗓门大的将领最先回过神,看向楼衔,语气里满是惊叹:“楼将军!原来那位不是您的故友,是你特地请来的小军师?”


    “这般智谋,真是少见!”


    另一人也道:“军里就缺人才,这位小军师以后干脆一直留在营里得了。”


    ……


    小侯爷本来也没想出声。


    实在是那位将领嗓门太大,他在帐内躺着,连连被震醒三次,争论声滔滔不绝,不想听也听进去大半。


    少年暗窘。


    哪里是什么小军师?


    不过是阙袭兰与他行军的那几个月,夜夜把他困在营帐,近到西漠,远到北境,地形皆要摸清,起初只让他旁听议事,听得多了,便逼着他开口发表看法,若说得满意,便能开顿小灶,若是说得荒谬无厘头,别说肉了,当晚连热汤都别想喝一口。


    他方才所说,也纯粹想的是,若是阙袭兰遇上这种情况,男人会怎么做。


    帐内烛火昏昏,洛千俞躺在软枕上,困意来得汹涌,迷迷糊糊间便阖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小侯爷长睫微颤,睁开眼时,楼衔正在看他。


    那人眼底映着烛火,不知已看了多久。


    洛千俞:“……”


    洛千俞:“为什么偷看我睡觉?”


    楼衔眉梢微挑,“怎么能说是偷看?我这是正大光明地看。”


    洛千俞:“为什么正大光明看我睡觉。”


    楼衔声音小了下去:“怕一个不留神,你又跑走了。”


    洛千俞闻言倒笑了,故意调侃:“我现在可是在你的军营,还偷听到了你们的情报,你们不扒我一层皮,怎么可能让我走?”


    楼衔一怔,忽然握住他的手,道:“阿俞,你并非外人。”


    楼衔如今是大将军,人虽然变沉稳了,可这动不动就拉手的毛病还是没改,黏黏糊糊的,成何体统?


    小侯爷默默收回手,嘟哝道:“贾宝玉一样的。”


    楼衔忽然严肃,道:“我不准你将自己比作林黛玉。”


    小侯爷:“??”


    谁比作了?


    帐内烛火仍晃,楼衔问:“军中伙食简素,你可有胃口?还吃的惯吗?”


    洛千俞想起方才和士兵喝过的那碗肉汤,的确唇齿留香,便道:“吃的惯,阿良熬的肉汤很好喝。”


    楼衔立刻起身,“我现在就去让他熬一锅!”


    洛千俞一急,直接吓得下床,拽住他衣袖,“并非现在,你别折腾人家!”


    楼衔被他拉住,才停了身形,反身时却见洛千俞踉跄着晃了一下,脸色也白了几分。


    他瞬间紧张,连忙扶住少年胳膊,声音一沉:“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头还是隐隐作痛,洛千俞摇摇头,指尖抵了抵发沉的太阳穴:“没事,许是方才睡久了,猛一坐起来头有点晕。”


    心里却暗自嘀咕,要是说头疼,这人指不定又要小题大做,弄的满城风雨,折腾军医和士兵。


    少年默默转了话题,目光落在帐帘外的微光上:“帐子里待久了太闷,我想出去走走。”


    待两人出去,帐外风带着些微凉意,吹得营幡轻轻晃动。


    正走着,远处一道黑影掠过天际,洛千俞还没反应过来,楼衔已抬了手臂。


    那只眼熟的鹰落于楼衔腕上,利爪收得温顺。


    洛千俞瞬间认出:“啊!这个白眼狼!”


    楼衔眼里含笑,指尖抚过鹰的羽翼:“如何是白眼狼?它将你送到了我身边,昨夜我给它加了餐,是它这辈子吃过最丰盛的一顿。”


    洛千俞暗暗骂道:分明是一丘之貉串通一气。


    楼衔转头看他,忽然道:“要不要试试?”


    洛千俞茫然:“试什么?”


    “抬手。”楼衔说着,轻轻拍了拍鹰的背。


    那鹰似通人性,扑棱着翅膀,竟真的朝洛千俞飞了过来,少年下意识抬手,下一刻,手臂一沉。


    暗褐的鹰稳稳落在他手臂上。


    ……


    好沉。


    鹰歪着脑袋看他,尖喙微微前倾,像是想凑过来一些,少年抬手挡住。


    话说回来,还是第一次见这鹰亲近别人。


    楼衔站在一旁看着,眼底笑意更深。


    他的鹰素来认生,除了自己,从不对旁人亲近,今日倒是奇了。


    两人寻了处干爽的草坡坐下,身后是军营的点点灯火,抬头便是缀满星点的夜空,空气也比帐内清爽许多。


    楼衔俯身,为小侯爷披上披风。


    夜里很静,只有风吹草叶的轻响。


    两人谈天说地,不免聊起分别期间的事。


    “我没再耽于玩乐,跟着太学读书,先参加了会试,后是殿试,得了个闲职,后来边境告急,便被我爹拎去了军中。”


    小侯爷简单说起分别后自己如何备考科举、得官任职,又怎么请缨去了前线,当然,他默默抹去了闻钰所占的部分,不然楼衔又要吃醋。


    楼衔侧耳听着,垂下眼帘,说起自己这两年:“我离京后先去了北地,跟着老将军学布阵,后来辗转到这军营,刚开始冬日遇着大雪封山,粮草断了半月,全靠啃冻硬的干粮度日,与敌寇周旋,还差点摔下悬崖……”


    楼衔讲起这近两年的从军经历,他说得更为简略,免去大多惊心动魄的描述,可洛千俞依旧听得发怔。


    难怪楼衔变化如此之大,原来竟吃了这么多苦,虽然对方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他还是没忍住暗暗心惊。


    天渐渐要亮了。


    天边渐渐泛起了微光,淡青色天迹线慢慢染成浅金,将洛千俞的侧脸映得柔和。


    楼衔侧目看他,看了许久,无法挪开视线。


    良久,楼衔启唇:“阿俞。”


    洛千俞抬眼:“嗯?”


    楼衔指尖在身侧紧拢,晨雾散开,他声音放轻:“这世间,没人知道你的死讯为假。”


    “我晓得你厌烦京城的明争暗斗,厌倦侯府的拘缚。你喜那广袤天地、无束长风,喜纵马驰骋、似鹰展翅,只求自在随心。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你全不放在心上,更不肯被囚于牢笼之内。”


    “你说你不想回京城。”


    “我亦毫无留恋。”


    “只有你。”


    楼衔低声道:“对我来说,这世间要紧的只有你。”


    他的声音停顿了下,像是鼓足勇气,却又无比郑重,才低声开口:“阿俞,打完这场仗,我们……”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声音带着慌张:“将军!北境军突袭营寨,已至外围!”


    二人同时起身,帐外已闻号角声起,士卒奔突之响、甲胄交击之声,瞬间划破晨曦静谧。


    楼衔一把揽住洛千俞的胳膊,声沉意决:“你乘我坐骑从山后遁走,先寻处暂避,待我事了便寻你。”


    “不用。”洛千俞握住腰间佩剑,“我的剑术今非昔比,定能助你。”


    “你是伤员,头还疼着,怎么能上阵?”楼衔眉头紧蹙,低声道,“听话,阿俞,此处不安全,先去后山等我,我很快就来!”


    洛千俞还想争辩,却见楼衔已招手唤来亲兵。


    事不宜迟,小侯爷咬了咬牙,终是翻身上马,攥着缰绳,拨转马头朝后山奔去。


    马蹄踏过营中路径,行至后山处,眼前已是漫山皑雪,一片苍茫。


    细碎的雪粒覆在枝桠上,空气清冽得沁人心脾,可冷风一灌进衣领,他额角钝痛又翻涌上来。


    ……依旧头疼。


    先前被马车撞那一下,该不会有什么内伤吧?这里又不能拍脑CT,连细查的法子都没有。


    及往后山,营中号角声已被山势隔断,四下归于沉寂。


    是以,山阴树丛外传来的细碎声响,反倒愈发清晰。


    洛千俞倏然勒住马。


    马儿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少年眉眼微敛,沉声启唇:“何人在此?”


    “既已现身,何必藏藏掖掖,出来!”


    话音未落,两侧林中骤然射出数支冷箭!小侯爷身形急伏,紧贴马背,箭簇擦着他的披风呼啸而过,深深钉进雪地。紧接着,二十余身着北境军甲的士卒从树后涌出,长刀出鞘,寒芒映着雪色,瞬间将他与马匹围在垓心。


    小侯爷心头一沉。


    山阴竟有埋伏!


    暂且不论如何绕至大熙军后,此山路本就狭窄逼仄,难容并行,虽易守难攻,却绝非设伏的佳处。更何况,他此行路径隐蔽,本非易寻。


    显然,这队伏兵也未料到会在此处撞见人,脸上皆有惊愕。


    洛千俞定了定神,暂且隐藏身份,信口胡诌:“我并非大熙士卒,只是从极寒之地来的过客,前些日子晕倒在山下,被大熙军营的人捡了去,今日趁营中纷乱,才侥幸逃至此处。”


    队伍里一人开口,“说谎,你穿的是大熙将军的披风!”


    洛千俞:“……”


    该死的楼衔!!


    只是,这披风纯黑,连纹样都没有,分明和路人穿的没两样,是怎么认出来是将军的?


    正愣神间,身下的马轻轻打了个响鼻。


    洛千俞一哽,自己还骑着楼衔那匹通身乌黑的战马呢。


    事已至此,再瞒无益,洛千俞挺直脊背,声线微沉:“各位且先听我一言。”


    “即便你们今日攻上山去,也难破大熙军营,营中早有防备,便是这座不起眼的山头,此去亦是凶多吉少,终究改变不了战局。与其白白赴死,不如就此退去,另谋他法。”


    为首的北境兵双眼通红:“我等已陷绝境,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我们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洛千俞微微抿唇,放缓语气:“诸位在北境戍边多年,该比我更清楚眼下处境,两军对峙三月,你们的粮道早在大熙铁骑迂回时断了三成,剩余粮草要供三万将士分食,连裹腹都难以为继。”


    他顿了顿,见有人不自觉攥紧腰刀,继续道:“投降也好,谈判也罢,并非要你们丢了骨气,而是要为今后盘算。若执意硬撑,一月之后,柴火耗尽,铁甲难御严寒,届时无需大熙军动手,你们的兄弟就得一批批冻毙在城墙上。”


    “那北境的百姓呢?城破之后,粮草被劫,房屋被焚,他们逃无可逃,只能饿死在这个冬天,这便是你们要守的‘气节’?”


    少年勒马,声音沉了些:“大熙军可答应不屠城、不掠粮,让你们的兵卸甲归田,让百姓安稳过冬。诸位皆是久经沙场之人,自然懂‘留得青山在’的道理,今日退一步,不是软骨头,是对麾下兄弟、对北境百姓的担当,真要等到人尽城空,你们即便战死,又有谁会记得今日这份骨气?”


    话落,北境士兵们纷纷沉默。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渐渐露出动摇之色。


    领头人见军心要散,再也按捺不住,提刀指向洛千俞:“果然是大熙的人,惯会用三寸不烂之舌蛊惑人心!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等脑袋掉了,还能不能开口!”


    洛千俞无奈,抬手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道:“即便是你们全上,死的人未必是我。”


    那二十余名北境兵纷纷一滞。


    也就在这时,小侯爷微微蹙眉。


    ……


    不对劲。


    有太多可疑之处,北境军若要埋伏,怎会只派二十余人?就算是死士,也该有后援才是。


    这点人手别说偷袭军营,连阻拦他都未必够,还是说……有人藏在暗处没现身?


    洛千俞不动声色地扫过远处,雪地上只有这二十余人的脚印,周遭树丛稀薄,光秃秃的山壁也无藏身之处。


    心头正疑云密布,目光扫过北境兵队列尾时,忽然一顿。


    那几人肩头压着东西,沉得反常,竟合力扛着个被黑布裹住的长物,看轮廓与尺寸,绝非寻常兵器。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洛千俞瞳孔微缩,恍然醒悟——是劈山斧!


    这等重器需多人合力搬运,难怪只派这点人手来,难怪他们说“没打算活着回去”,他们根本不是要偷袭,更不是埋伏,他们要拿这斧头去凿开山壁积雪,人为引发雪崩!


    一旦雪崩,山下的大熙军营恐要被积雪掩埋,所到之处,无人存活。


    “你们想凿雪毁营?”洛千俞一语识破,勒住缰绳,“这把斧头绝不能过山头。”


    领头的北境兵见状,立刻挥刀下令:“杀了他!先把斧头送过去!”


    其余士兵纷纷围拢过来,刀剑寒意直逼马前。


    洛千俞长剑出鞘,一面格挡,一面直奔扛斧之人,要是真让劈山斧过了这座山,大熙兵会死,楼衔也会死。


    他必须阻止。


    “快走!快走啊!”那首领挡住洛千俞一剑,近乎嘶哑喊出声。


    混乱间,一名扛斧士兵不慎被积雪绊倒,身上裹斧的黑布脱落,寒光凛冽的巨斧“哐当”一声砸在雪地上。


    劈山斧刀尖沉沉砍向雪层,划出一道粗线,深可见土,松软的雪粒簌簌滚落。


    “……”


    几人听到声音,纷纷停住。


    就连那北境首领与小侯爷的剑相碰,也堪堪僵在半空。


    这一摔似乎力道极重。


    斧刃狠狠磕在下方岩石上,震得地面发颤。


    他们不再说话,连呼吸声都随之屏住,生怕微小的动静促使雪崩。


    山壁间传来隐隐的震动。


    “……不好。”


    小侯爷脸色骤变。


    话音未落,头顶山壁传来“咔嚓”声响,一块巨大的积雪顺着斧刃撞击的裂痕簌簌滚落,不过瞬息,便汇成一道白色的洪流。


    接着,朝着他们所在的山坡倾泻而下!


    ……


    “快跑!”


    “快跑啊!!”


    有人惊声叫喊,再也顾不得对峙。


    劈山斧最终没能翻过山头,却化作一股凛冽寒意,直扑面门,汹涌的雪流朝他们迎面袭来。


    洛千俞勒转马头,猛地一夹马腹:“驾!”


    来不及多想。


    ……


    跑!


    快跑!


    晚一秒都会死!


    他当真服了这群人,偷袭便偷袭,埋伏便埋伏,连斧子都拿不住,竟将他们自己这侧的山头劈了!


    他若是死在这里,便真成了冤死鬼,儿戏到不能再儿戏,堪称穿书史上最憋屈的死法!!


    骏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在雪地里狂奔。


    洛千俞不敢回头,更不敢减速,马蹄在积雪上溅起漫天雪沫,身后的轰鸣声却越来越近,耳边只剩风雪呼啸,冰冷的雪粒已砸在他的背上。


    小侯爷死死攥着缰绳,夹紧马腹,催促战马全力疾驰,可那雪流速度太快,不过瞬息便追上了他们。


    厚重的积雪瞬间没过了马腿,冷意从身后袭来,洛千俞暗道不好,只觉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被狠狠掀下马背,随即被冰冷的雪浪吞没。


    耳边只剩下猎猎风声,眼前瞬间被白茫茫的雪吞噬,身体被积雪裹挟着翻滚,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雪。


    身体不断下坠、翻滚,额头撞上坚硬的冰碴,痛意传来之前,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呼啸的风雪渐渐平息。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一切,没有马蹄声,没有惨叫声,甚至连风的声音都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万籁俱寂——


    突袭的北境兵尽数倒在血泊中。


    楼衔擦过脸上的血,长剑垂在身侧,剑上血一滴滴砸在雪地上,晕红了一隅。


    就在这时,山背方向忽然传来轰鸣声。


    声音之大,整座山体似都在微微震颤,积雪从枝头簌簌掉落,震耳欲聋。


    楼衔忽然回头,剑尖滴着血,彻底顿住。


    一名士兵问:“什么声音?”


    另一人盯着山背,隐隐涌起白色尘雾,惊声喊:“是……是雪崩!”


    “雪崩了!快跑!!”


    正策马赶来的将领顺着他们的目光抬头看去,沉声道:“大家莫慌!雪崩在山背一侧,离咱们主营还远,暂时威胁不到这里!”


    楼衔瞳孔缓缓收紧,嘴里吐出两个字:“……阿俞。”


    “阿俞!!!”


    话音未落,将军已翻身上马,不顾身后士兵的呼喊,策马朝着山背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雾,只留下一道急促背影,在茫茫白雪中迅速远去。


    楼衔刚催马冲出去,两名将领已策马拦在他身前,其中一人伸手去攥他的缰绳,急声劝阻:“将军!万万不能去!山背那边已经被积雪埋实了,现在过去就是送死啊!”


    “放开!”楼衔双目赤红,声音已尽是失控的暴戾,手腕猛地用力想挣脱缰绳,“他在里面!让开!”


    缰绳被攥得更紧,另一名将领也上前一步:“将军,雪崩刚过,山体还在松动,您若出事,军中无主,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说放开!!”楼衔声音已带颤抖,眼底血丝蔓延。


    将军抬头望着被白雪覆盖的山背,策马催近,心脏被狠狠攥住,目眦欲裂。


    他的心上人,在山的那头。


    *


    *


    不知过了多久。


    洛千俞缓缓睁开眼。


    他看向四周,又看向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半晌,不禁握紧了手心。


    ……


    ……


    救命。


    他竟然穿书了。


    第108章


    “气象台预计, 本市将遭遇强对流天气,局部地区暴雨将持续并伴有短时大风。提醒行人尽量减少外出,驾车市民需减速慢行, 注意观察路面情况……”


    暴雨倾盆, 噼里啪啦砸在宿舍窗玻璃上,溅起的水珠叮咚作响,很快在玻璃内侧蒙了层薄雾。


    室内, 两人盯着电脑屏幕,手中操作不停, 键盘敲击混着游戏声,把循环的暴雨预警广播盖得严严实实。


    洛千俞低头系好鞋带, 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背起包, 刚戴上帽衫, 旁边打游戏的室友问:“阿俞, 你确定现在走?外面下着暴雨呢。”


    “嗯。”洛千俞拉上外套拉链, “没关系, 我爸的车快到了。”


    明天之前要赶回老家,给妈妈上坟。


    另一头的陈默闻言,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 后天上午全系的大二学年总结大会你可别忘了, 导员说必须签到,缺了要扣学分。”


    “说起来, 咱们那位常年见不着人的室友, 这次估计也得回来吧?”


    另一人听见这个来了神,凑过身来:“诶,别看跟咱们不同系, 我可听他同专业的人说,这位帅得人神共愤。可惜,就开学报道那天露过一次面,之后人影都见不着。除了陈默,我和阿俞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阿俞,你就一点不好奇?”


    洛千俞无奈:“有什么好奇的?都是男生。”


    说完便匆匆出了宿舍门。


    乘电梯到一楼,洛千俞刷卡出了一楼,一股夹杂着湿冷气息的风瞬间扑过来,雨势比他想象中更猛。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半尺高的水花,远处的路灯都被雨幕晕成了模糊的光斑。


    他站在门口顿了顿,心里暗叫失策。


    宿舍里早就没人有伞了,上次把伞落在食堂后,几个人竟都懒得返回去取。要是他爸的车不直接开到门口,他这几步路跑出去,不出三秒就得浇成落汤鸡。


    正低头发消息,远处走来一人。


    黑色雨伞压得有点低,挡住了大半张脸,洛千俞没心思细看,只随意瞥了眼,就移开了目光。


    直到那人走到自己面前,洛千俞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挡了路,下意识稍一侧身,可对方没动,也没收伞。


    他正疑惑,下一秒手腕突然被轻轻握住,紧接着一个冰凉光滑的东西被塞进他手心,是伞柄。


    洛千俞下意识握紧,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收了手,转身进了宿舍大楼。


    “谢……”刚吐出一个字,对方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洛千俞握着伞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这哥们人还怪好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两声汽车鸣笛,抬头一看,是他爸的车,已经停在宿舍楼下。


    洛千俞拉开车门,一股带着暖气的风先涌了出来,他弯腰坐进副驾,随手关上车门,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瞬间被隔绝,只剩沉闷的、隔着玻璃的回响。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一层又迅速被新的雨幕覆盖,车缓缓起步,顺着湿透的校道驶出校门。


    他爸叫洛万生,灵机一动给自己起了名字叫“洛千俞”,还说可惜自己没有兄弟姐妹,要不然就叫做洛百陈,洛枝横,洛十府……俞府横陈,更显诗意。


    洛千俞庆幸自己没有兄弟姐妹。


    洛万生侧过头,伸手揉了揉自己儿子的头发,指腹蹭过柔软发顶,怎么看怎么顺眼,家里就这一个独苗苗,虽就他一个人照顾,自小也是捧在手心长大。


    洛万生问:“儿子,马上要选课了吧?”


    “你报我的古代史了吗?”


    “……”


    洛千俞靠在椅背上,闻言默默转过头,小声道:“没报。”


    洛万生诧异看过去,“你是我亲儿子,都不来支持支持爸爸的课?还能给爸爸涨涨上座率。”


    洛千俞头轻轻抵着车窗,嘟哝道:“我从小就听你讲历史,从三皇五帝唠叨到明清,耳濡目染,内容我闭着眼都能背,你的课我听的还不够多吗?”


    “……”洛万生语塞。


    好像的确如此。


    路上,洛千俞闲着无聊,便从背包里拿出本书看。


    封皮印着水墨仙鹤,书名叫《追鹤》。


    这书是系里一个女生塞给他的,说里面有个角色跟他重名,要不要看看?


    从那以后,她不仅天天监督他读,还总把这本书的论坛帖子转发给他,还说什么“小侯爷股票又涨了”、“恭喜你啊小美人鱼,下药成功,差点上本垒了”、“坏了你被丞相断腿了,我竟觉得有点涩”……等诸如此类奇奇怪怪的话。


    后来,他不堪其扰,上网查到晋江书城这个网站才知道,这本书原来是个耽美买股文。


    闲着无聊时,偶尔打开看看,然后他就后悔了……这哪里是什么普通耽美文?车速快得让他面红耳赤。


    好在遇到露骨的地方就直接跳过,阅读速度倒也快,看着看着,竟真看了进去,甚至入了迷。


    并非车的部分,而是这本书的正经内容。


    他喜欢书里后期丞相与皇帝的权谋博弈,以及昭国皇帝开疆拓土、征服天下的过程也很有意思,看得人热血沸腾,而最重要的是,这本书的主角很吸引他。


    书中的主角受,名叫闻钰。


    若用一句话形容他,便是“文武无双冠天下,美人如玉状元郎”。


    抛开那些露骨的感情线,洛千俞是真的被这个角色吸引,也真情实感的心疼,若没有那些虎视眈眈、强取豪夺的“股票攻”,闻钰本该有更顺遂、更耀眼的人生。


    而更让他无语凝噎的,是书里那个跟他同名同姓的小侯爷,简直惨得一批,对主角受一见钟情,下药不成,反被丞相废了腿,最后被打发去了战场,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算是几个买股攻里结局最惨的。


    洛千俞翻页的速度不慢,书里的故事已近尾声。


    ——小侯爷战死,洛十府奔赴沙场寻找闻钰,柳刺雪离开京城下落不明,阙袭兰仍在边关鏖战即将攻下整个西漠,而京城早已变天,丞相手握权柄占据皇城,昔日九五之尊的皇帝已然陨落。


    洛千俞轻轻叹了口气。


    故事走到这步,满纸皆是风雨飘摇的沉郁,实在唏嘘。


    他挪动指尖,翻开最后一页。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射来,刺耳鸣笛声突然刺破车厢平静,紧接着是洛万生惊惶呼喊:“千俞!”


    洛千俞浑身一僵,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向车身,玻璃碎裂的脆响、金属扭曲的锐响瞬间灌满耳朵。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冲,额头重重磕在前方,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视线瞬间被血色模糊,怀里的《追鹤》也飞了出去,书页在混乱中散开来。


    意识像被潮水一点点吞没,他勉强睁着眼,模糊的视线里,最后落在散落在地的书,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从未见过,字迹古朴:


    ——假战死以遁形,赴昭国方得生。


    这行字在眼前晃了晃,下一秒,彻底的黑暗便将他吞噬,意识全无。


    …


    …


    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尖锐的疼从额头蔓延到后脑勺,洛千俞朦胧间深吸口气,想抬手按一按,却发现四肢怎么都动不了。


    眼前有些亮,显然不是在市区夜里。


    他混沌地哼出声,眼皮重得掀不开,只有零星的意识在打转,前一秒明明还在爸爸的车里,耳边是雨刷器的摆动声,下一秒就是货车刺眼的灯光,还有玻璃碎裂的巨响。


    睫羽微颤,好不容易攒了力气睁开眼,视线里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住。


    没有熟悉的车厢,没有满地的碎玻璃,只有一片刺目的白。


    是雪,漫天漫地的雪,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积在脚下的土地里,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裹着冬天特有的冷意。


    这是哪儿?


    怎么回事?明明半小时前还是暴雨倾盆的夏天,怎么突然就到了冬天?怎么会有雪?


    他想坐起身,身体却被什么东西捆着,只能僵硬地躺在一块冰凉的木板上。


    低头往下看,入眼的不是自己的运动鞋和帽衫,而是一双白皙得过分的手,手腕被粗麻绳勒出红痕,身上裹着厚实的狐裘,外面还搭着纯黑的披风。


    更让他心惊的是,脑后似乎垂着什么,他微微偏头,一缕长发便滑到了颈侧,那是黑色长发,不是他的短发。


    他变成女人了?


    “唔……”他挣扎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正被人拖着走。


    木板两端系着绳子,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弯腰拉着绳子,在雪地里一步步往前挪,他就像件货物,随着木板的晃动在雪地之上缓缓移动。


    周围还跟着几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古代棉服,有几个汉子,还有年过半百的老人,几个妇人,还有两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的冷意,没人说话,只有脚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


    洛千俞喉结动了动,犹豫着开口:“你们这是上哪儿拍戏?”


    他听清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


    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长发是假发。


    拉木板的大汉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上冻得发白,睫毛上还沾着雪粒。


    见他醒了,大汉没接话,也没停下脚步,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洛千俞想了想:“这附近有医院吗?我感觉有点头疼。”


    ……


    雪地里只有脚步声,没人回应他。


    少年喘了口气,朝着前面拉木板的男人道:“你们看见我爸了吗?你们把我绑走时,他还活着吗?”


    这些人又看他一眼,兴许是他话太多了,几人面面相觑,并未回答,周围的人也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依旧低着头赶路。


    没人理他,只有寒风卷着雪沫,灌进他的衣领,让少年打了个寒颤。


    洛千俞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止头疼,浑身都像被碾过似的疼……胳膊抬不起来,后背贴在木板上,稍一用力就酸得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牵扯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一顿。


    他这到底是车祸还是遭遇过雪崩?还是从山上坠下来过?竟然能疼得这么均匀,奇怪。


    而且他不敢相信,自己这个岁数,还是个大老爷们,竟也遭遇了拐卖这种事,而且最要命的是,这群人根本不想与他沟通。


    不久,洛千俞的声音自后面响起,“我二十岁了,男大学生,身无分文,家里负债几十万,你们真的要绑架我吗?”


    “我刚遭遇车祸,身上都是伤,你们把我拐走也卖不上钱,说不定还要贴钱付医药费,绑我真的划算吗?”


    ……


    依旧没人回答。


    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他的话散在雪里,石沉大海。


    洛千俞躺在木板上,心里只剩哀嚎。


    怎么回事?这里到底是哪儿?


    还是出车祸的时候是夏天,他被绑了其实不止几个月,如今醒来时,已经入冬了?


    救命……


    今夕是何年啊!


    心中哀嚎着,最后一句没忍住念出了声,顺着寒风飘了出去。


    这时,一个小孩子声音响起,奶奶糯糯的:“盛元五年。”


    洛千俞偏头看去,看见旁边跟着的妇人怀里,一个裹着厚棉服的小女孩正偷偷看他,刚才的话正是从这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


    什么?


    盛元五年?


    这小团子是在开玩笑吗?难道不是二十一世纪的某年某月,怎么会是这种只在古装剧里听过的年号?


    不过,怎么有点耳熟?


    哪个朝代是以“盛元”为年号的?


    翻遍从小到大的历史知识储备,都没半点印象,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他瞳孔骤然一缩,周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连指尖都开始发凉。


    他启唇,听见自己茫然的声音:“各位,现在的皇帝是不是姓阙?”


    声音有点抖。


    这话一出,前面几个大人些许变了脸色,原本只是古怪的眼神,此刻彻底染上惊恐,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只有刚才那个小团子点点头,笑着说:“是。”


    洛千俞:“……”


    盛元,皇家姓阙,这根本不是现实里的任何一个朝代。


    他确认了。


    …


    自己穿书了。


    穿进了他车祸前在看的那本万人迷买股文:《追鹤》。


    难道自己在方才那场车祸中死了?重生这个躯体里?不对,这不是重生,哪有人重生到书里的?所以应该是穿越?转生?还是异世魂穿?


    还有比这更离奇的事吗?


    既然是本书,那书中自然有主角、配角,还有炮灰。


    他知道,这本书的主角名字叫闻钰。


    那他是谁?


    洛千俞看了眼自己的处境,被捆住的手脚,动弹不得的身体,不明不白被拖拽的押送……大概率是个平平无奇、没有戏份的路人。


    可这具身体的身份是谁?原主叫什么,姓甚名谁,做什么的,今年几岁了?身份家世,地位如何,长得帅吗?


    最要命的是,刚穿过来,遇到的人似乎也都不认识他。


    正琢磨着,他忽然觉得袖管中硬硬的,硌得手腕不舒服,洛千俞费力地动了动手指,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个东西,目光看过去。


    竟是一把折叠着的金色折扇。


    扇骨是精致的竹制,金属边沿,触感沉淀,还带着点温润清香。


    他借着雪光展开扇面,上面用清秀有力的字迹写着八个字:“金榜题名,一举高中。”


    洛千俞盯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有了点谱:


    看来原主是个勤奋好学的书生,满心都是科举仕途,妥妥的良民。


    上面的字迹这么好看,估计就是他写的。


    作者有话说:


    失忆后的小侯爷:美人你是?


    禁欲哥:……[小丑][药丸]


    虽然后文才揭晓,但不涉及剧透,还是可以摘课代表预告一下:


    其实就是小美人鱼遇到雪崩,加上之前被受惊的马车撞到头,失忆了,记忆回到穿越前的那一刻,和爸爸遭遇车祸,然后现在以为自己刚穿过来(没了之前穿书的记忆)


    所以才会有后来文案里的左拥右抱被抓[狗头]


    第109章


    洛千俞深吸了一口, 带着雪雾的冷空气透进肺腑,胸腔里的慌乱渐渐沉了下去。


    事已至此,既然上天给了他一次重活的机会, 他要好好珍惜, 先活下去再做打算。


    他重新打量周围的人,眼下情况,这些人绝非他的亲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服,包袱里裹着寥寥几件行李, 脚步沉重却不停歇,有些像是在逃难的难民。


    再看自己穿着, 狐裘披风料子讲究, 袖中还藏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折扇, 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倒像是哪家有家底的富商子弟。


    看得出, 原主是个有钱人。


    有钱人怎么会这么惨?


    他身上的衣料沾着雪水, 又冷又潮, 后脑勺还隐隐作痛, 浑身都疼,原主不会是遇上了天灾或是意外, 才晕了过去?恰巧被这群难民半途捡到, 自己也刚好在这时候穿了过来?


    也不知道原主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是赶考的书生, 还是出门的少爷?洛千俞定了定神,决定先打破僵局, 他抬眸, 想了想,尝试和这些移民沟通:“方才失礼了,刚醒时混沌发蒙, 才说了些胡话,还望各位莫怪……是你们救了我吗?”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这才回过头,似乎迟疑俄顷,方才开口:“你怎知我们救了你?”


    洛千俞说:“你们若真图财,大可将我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去,将我丢在原地,留在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便是,而我现在还活着,你们还费力用木板载我同行,足见你们是好人,发现我后,不忍见我冻死,又怕我醒来后威胁闹事,才将我上了绑。”


    这时,队伍里一个像是这群人主事者的汉人,迟疑着开口:“是青崖山发了雪崩。”


    洛千俞愣住:“雪崩?”


    他竟然歪打正着猜中了。


    那人说:“我们当时刚好路过山脚,慌忙躲进了山洞,等雪势小了,重新赶路时,渺渺发现了雪地里露着的披风角,我们才发现雪层下埋了人。”


    渺渺就是方才回答他问题的女孩。


    主事人说:“那时的你奄奄一息,我们也不确定能不能救活,就先把你搬到了板车上。”


    原来如此。


    洛千俞心里了然。


    原来自己死里逃生,从雪崩里捡回了一条命,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追问:“各位……可知道我是谁?家住哪里?”


    主事者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他的狐裘披风,道:“看公子的打扮,既不像驻守边境的大熙军,也不是北境的本地人,或许是从南边来的外乡客?”


    看来这群人是真的不知道原主的身份。


    洛千俞叹了口气,于是商量:“既然误会解开了,各位若信得过我,可否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我身子僵得厉害,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对方倒是爽快,方才拉木板的大汉当即俯身,手起刀落,捆着他手腕的麻绳咔嚓就断了。洛千俞揉了揉手腕,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红痕,不禁暗忖:原主这身体有点娇贵啊。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一动,头却更疼了,抬手一摸,才发现额头上缠着圈粗布绷带,被简单包扎过。


    他撑着起身,难怪那么难受,浑身都疼,原主可是真正死里逃生,天灾之中,能从雪崩当中活下来的,才是真正寥寥无几。


    正好赶上队伍停下休息,有人去旁边的冰河打水。洛千俞拖着僵硬的身子挪到河边,弯腰,借着水面映出的倒影,看清了自己的脸。


    和他穿书前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头乌黑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束着,衬得眉眼间多了几分古装剧里才有的俊秀模样。


    身上的狐裘触手柔软,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便宜料子,腰间挂着的玉佩、头上插着的玉簪,件件都透着贵气,显然原主的家境绝非普通。


    洛千俞索性仔细翻找起身上的东西。


    先是从袖带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图,展开一看,上面标注着大熙、北漠、昭国、北境……甚至连江湖上的九幽盟据点都标得清清楚楚,简直是份一应俱全的天下宝典。


    怀里揣着油纸包着的肉干,还有几块碎银子,以及之前发现的那把金色折扇。


    最后,他在狐裘内侧的暗袋里摸到个细长的竹筒,看不出是做什么的,洛千俞打开木塞,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薄薄的、带着点异样质感的东西,展开一看——


    接着,少年倒吸口气。


    是一张人皮。


    只有脸部。


    救命……这原主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想起原书里的情节,书里确实提过易容术,但只限于一个人气极高的女装大佬攻,名叫柳刺雪。


    原主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难道他也易容?


    还是说,他在用易容术躲什么人?


    躲人就躲人,跑到天涯海角也能躲,甚至被逼到不惜用上了易容的法子……他躲的,究竟是个怎样可怕的人?


    洛千俞隐隐觉得不妙,这个开局似乎有点不利。


    少年冷静下来,现在唯一的线索,便是他车祸前看到的最后一行字。


    ——“假战死以遁形,赴昭国方得生”?


    莫非冥冥之中,有人知道自己会穿书,所以才留下这行字提示?


    洛千俞不懂前半句是何意,但注意却被留在了后半句,意思是说,只有赶赴昭国,他才有一线生机?


    队伍歇脚的间隙,洛千俞揉着发僵的手脚,问那位主事的中年汉子:“看各位一路往南走,是打算去什么地方落脚?”


    男人正低头给火堆添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北境这几年就没太平过,仗打个没完,地里的庄稼毁了,房子也塌了,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们合计着,往南走,去昭国碰碰运气,听说那边太平,还能给流民分点地。”


    闻言,洛千俞眼前一亮。


    他要去的,正是昭国!


    这不就赶巧了吗?


    少年追问:“这昭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汉子提起昭国君主,脸上的愁容淡了些,多了几分敬佩:“昭国那位陛下,可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君主!为人仁厚,轻徭薄赋,百姓日子过得安稳,别瞧他仁善,打硬仗的时候从没输过,周边的小国都不敢来犯,在百姓心里威望高得很。”


    洛千俞听得心头微动。


    心中暗忖,那和大熙的疯批皇帝形成了对照组啊。


    大熙皇帝阙无舟,在书里可是出了名的残暴多疑,动辄株连九族,幸亏他刚穿来时不是在京城,要是和大熙皇帝对上,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么算下来,穿书之初,能跟着这群人同去昭国,倒真是走了运。


    正说着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牵连着地面隐隐发震,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原本还在歇脚的难民们瞬间变了脸色,慌忙掐灭火堆,扛起包袱就往车上堆,气氛霎时绷紧,满是警觉慌乱。


    那主事的大汉也顾不上和洛千俞多说,一把将他扛起来甩到肩上,大步走到木板车前,粗鲁又迅速地把他放上去,接着抓起车绳,跟着人群一起往前狂奔。


    洛千俞:???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他趴在颠簸的木板上,胸膛被硌得隐隐发疼。


    没等他想明白,拐弯处,木板车猛地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狠狠一歪,他重心不稳,就从车上颠了下去,重重落在雪地里。


    洛千俞挣扎着想起身,却见前面拖着木板的大汉身影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


    那人仅是犹豫了一瞬,便将他放弃留在原地,头也不回地跟着大部队跑远了。


    洛千俞:“……”


    眼见着这群难民们跑远,马蹄声却离他愈来愈近。


    洛千俞躺在雪地里,心一点点沉下去。


    很快,马蹄声就到了近前,裹挟着风雪停在他周围。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抬头望去。


    是一队骑兵,他们穿着难移民们截然不同的蓝色劲装,银甲在雪光下泛着光,个个身姿挺拔,意气风发,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散兵。


    洛千俞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那队骑兵远远看到他,立刻分散开来,骑着马绕着他慢慢跑圈,包围圈一点点缩小,最后将他牢牢困在中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蓝色圆圈。


    就在这时,骑兵队伍忽然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中走出,马上的人勒了勒缰绳,“吁”的一声轻响,马儿停下脚步。


    洛千俞抬眼望去。


    男人穿着一身蓝色大氅,披风下盔甲整齐,腰间系着长银玉带,肩宽腿长,墨发束起,他面庞线条利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愈显冷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映照了雪光。


    居高临下垂眸看过来时,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令人不敢直视。


    下一秒,男人启唇,声音清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落在洛千俞耳里:“哪来的小乞丐。”


    男人目光落在他沾满雪渍的衣襟上,语气带着点玩味:“你好像被你的族群扔下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挎着长刀的副将立刻催马上前,声色狠厉:“太子殿下,不必跟他多费口舌!您看他这身狐裘玉簪,哪是什么平民百姓?定是北境战乱里发国难财的勋贵子弟,十恶不赦之流!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一剑捅死,省得麻烦!”


    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洛千俞下意识抬了头。


    那位太子殿下没说话,只垂眸看着他,指腹轻轻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在雪光下闪过一缕寒光,看得洛千俞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少年没敢贸然开口,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原书中哪一国的兵服偏蓝色?随即神色一滞。


    ……昭国。


    刚才那副将称呼他为太子殿下。


    眼前之人,是昭国太子,人称“西昭小霸王”,萧彻。


    意识到这一点,洛千俞喉结微动,迅速镇定下来,抬眼喊道:“太子殿下,剑下留人!”


    那人动作一滞,眼底笑意已然褪去,语气冷了几分:“你还有何遗言?”


    洛千俞手心攥出了汗,大脑飞速运转。


    这怎么玩?开局就是死局,眼看着自己这个重生的灵魂就要死于剑下,他必须想办法自救……可眼下他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摸清,想要自救?谈何容易!


    该说些什么,才能成为免死金牌?


    ……


    等等。


    突然,原书中的一段剧情倏然闯进脑海,依稀记得,昭国曾派使者去大熙京城,宴席后的比武大会上,各路势力明争暗斗,像争夺那枚传家玉佩,全是为了主角闻钰,就连昭国都看出端倪,后广为流传,暗中留意起了那位惊才绝艳的主角受。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不管谁死,主角死不了。


    洛千俞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慌乱,沉声道:“我是闻钰!靖安公闻道亦之孙,从大熙京城而来!”


    这话一出,周围的骑兵瞬间静了下来。


    萧彻先是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闻钰?”


    “你就是那传闻中京城第一美人?”


    洛千俞:“……”


    糟了,他忘了这个名声了。


    接着,男人伸出长剑,剑鞘抬起了洛千俞的下巴,端详半晌,忽然勾了勾唇角:“果然名不虚传,比传闻里还好看些。”


    洛千俞:“?”


    他收回剑,朗声道:“带走!”


    下一秒,一个黑色的头套猛地罩住了洛千俞的脑袋,他被人架起来,稳稳放到了萧彻的马背上,只是这个倒挂的姿势,让他胸口发闷。少年眼前一黑,心里骂了这太子千百遍,这哪是请客人的架势,分明被当成了牲口奴隶。


    模糊间,他听到萧彻带着恣肆的声音传进耳里:“走!将他带回去给父皇看看,就说这是我亲自选的男妃,天下第一美人,省得父皇天天催我纳什么太子妃,烦都烦死了。”


    *


    *


    夜色渐深。


    楼衔骑着马,又一次踏遍了青崖山的每一寸土地。


    积雪没过马蹄,树枝上的冰棱划得他手臂生疼,可他无暇理会,整整半个月,他几乎把这座山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小侯爷的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前些日子还生出光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的红深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勒住缰绳,看着眼前茫茫的白雪,心口像被生生碾碎,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随从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劝:“楼将军,要不先歇会儿吧,您已经半个月没怎么合眼了……”


    楼衔没理,只攥紧缰绳,继续策马下山。


    只是行至中途,察觉到一丝声音,由远及近,楼衔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树林。


    那里出现一道身影。


    那身影越靠越近,直至骏马踏雪而出,来人勒紧缰绳,马蹄扬起细碎的雪粒,停在他面前。


    楼衔瞳孔一紧。


    ……


    竟是闻钰?


    他皱眉,几乎是瞬时便握住剑柄,刚要开口质问,却见闻钰先一步朝他走来,声音冷得结冰:“他在你的营里。”


    楼衔喉结一动,下意识追问:“你怎么会知……”


    话没说完,就被闻钰打断,那人近乎双目赤红盯着他,声色压抑,却又带着近乎确认的战栗:


    “他没死,对吗?”


    第110章


    洛千俞被粗绳拴在马侧, 身子随着马蹄起落不停颠簸。起初他还咬着牙,忍着没出声,毕竟从乱军里捡回条命已算侥幸, 这点疼不算什么。


    可随着路程渐远, 颠着颠着,五脏六腑像被揉碎了般翻搅,胸膛更是被缰绳勒得发疼, 每颠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心里早把这不知从哪来的太子骂了千百遍, 换作平时,他哪受过这种委屈?可眼下形势比人强, 敌众我寡, 领头的还是昭国太子萧彻, 真要是触了对方的逆鳞, 恐怕真要被一剑穿心。


    忍了又忍, 洛千俞终于开口, 声音因颠簸有些发颤:“殿下, 我身上带伤,你们这么多骑兵看着, 我就算有通天本事也跑不了, 不如打个商量, 给我一匹马,我自己跟着走, 也省得拖累行程。”


    萧彻闻声, 抬手勒了勒缰绳,马速慢了下来。


    他侧目看了洛千俞一眼,轻笑了声:“你会骑马?”


    洛千俞心道不会。


    他一个现代人, 连马毛都没摸过一次,哪会骑马?但总比被你挂在马上强。


    他抿了下唇,硬着头皮道:“……会一些,以前跟着家里人骑过两次,不算生疏。”


    萧彻没再多问,吩咐了声,俯身一把将他从马侧提了起来,轻轻一放,便将他安置在了另一匹空马的背上。


    洛千俞下意识跨坐上去,双手握住缰绳的瞬间,身体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他自然地夹紧马腹,感受到马要往前走时,又轻轻“吁”了一声,手上微微用力,竟真的将马勒停了。


    这不像是第一次骑马的新手。


    看来原主会骑马,他暗自想。


    ……


    要是会武功就更好了。


    洛千俞叹了口气。


    那样的话,他哪里还用受这份气?早把萧彻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太子打趴下,抢了马就能转头跑路。


    可眼下他连自己要去哪都不知道,书上提示的目的地偏偏也是昭国。既然如此,不如先跟着这群人走,等摸清了情况,再找机会做打算。


    洛千俞握紧缰绳,压下心里的念头,催动马匹跟上了萧彻的队伍。


    山路崎岖,没等走出这片覆雪的山林,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萧彻让人寻了处幽深的山洞,亲兵很快生起篝火,跳动的火光将洞内照得暖融融的。


    洛千俞折腾了一天,身上伤的也重,几乎没怎么休养,沾到铺在地上的干草再也撑不住,便睡了过去。


    可这觉睡得并不安稳,意识像是陷在泥沼里,怎么也醒不过来,浑身发烫得厉害。


    迷糊间,他感觉有人将自己抱了起来,紧接着便听到萧彻沉声道:“传军医。”


    军医匆匆赶来,掀开少年的衣襟查看,倒抽一口凉气。除了新添红痕,旧伤混着淤青遍布周身,头后也有伤,显然损耗极重。


    萧彻看着军医诊治,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见洛千俞始终没反应,他俯身捏住对方的人中,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脸色更沉。


    少年呜咽了一声,眉头紧紧蹙起,萧彻立刻让人端来热汤,用漏斗一点点顺着他的嘴角灌进去,热汤入喉,洛千俞激出一身热汗,意识才渐渐回笼。


    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到萧彻的嘟囔低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耳中:“如此娇弱,以后成了亲,倒要费些心思养回来。”


    “娇弱你大爷。”洛千俞道。


    话音刚落,就对上了萧彻看过来的目光,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他心里一慌,意识又沉了下去,再次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时,天依旧黑着。


    篝火还在燃着,身上却多了件带着暖意的大氅,他转头看去,萧彻正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卷书,竟还没睡。


    “醒了?”萧彻抬眸看他,语气淡淡,带着探寻,“听说你随军出征西漠,还被封了参赞,怎么会出现在北境?”


    洛千俞暗暗一怔。


    相当于问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伪造的主角闻钰。


    不对,他分明记得,闻钰因四年前的宫变,不是罪臣之子吗?怎么会被封参赞?


    怎么和书里的剧情不太一样?


    洛千俞强作镇定,道:“西漠战事胶着,本是奉命来支援北境,不想途中遇上雪崩,醒来时就撞见了殿下。”


    萧彻听了,神色没什么变化,似乎是信了,只淡淡道:“今后你也不用再上战场了。”


    洛千俞:“殿下这是何意?”


    萧彻勾了勾唇角,低声一笑:“你是在装傻吗?我说了,要抢你回去当我的太子妃,父皇替我选了几次亲,我都嫌长得丑,父皇动了怒,便让我自己去找,这不刚出边境,就让我找到了?”


    他顿了顿,语气理所当然:“这次带你回昭国,就是去见父皇。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口饭吃?还找军医帮你治病?我看起来像会施舍边境外难民的好心人?”


    洛千俞傻眼了。


    他来真的?


    要娶个男人为妃?


    昭国的民风已经开放到这个地步?不对,先不论男女之别,他们明明只有一面之缘,就因为听见“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就要把人强抢回去成亲!?


    甚至自己根本与这个称号挂不上边。


    闻钰身为主角受,这魅力也太离谱了些!?


    洛千俞喉结微动,不知怎么,蹦出一句:“不可能,狗崽子,你想得美。”


    话一出口,再收已经来不及了。


    周遭果然安静下来。


    连篝火噼啪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萧彻神色果然冷了下来,声线带着压迫感:“你说什么?”


    他放下书,向前倾了倾身,冷冷道:“难道我堂堂昭国储君,列位东宫的太子殿下,配不上你这个京城第一美人不成?”


    “我可是太子。”


    不知怎么,洛千俞心头隐隐涌起一股不悦,或许是被萧彻的傲慢惹恼,或许是不甘心任人摆布,他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沉声道:“真正的储君,从来不会把‘太子’二字挂在嘴边。”


    凭着原书记忆的片段,继续说道:“大熙有位先太子殿下,那才是真正名声赫赫的战神。玉面修罗,金戈铁马平定边疆,一袭银甲踏破漠北,当年单枪匹马闯敌营,取蛮夷主帅首级如探囊取物,杀得敌寇闻风丧胆,太子做成那样才能出去吹。你这小屁孩,不过就是仗着权势,才压我一等,如何跟人家比?”


    萧彻愣住。


    随即脸色发青,气得牙根痒痒:“哦?他既然这么完美,为什么会成了‘先’太子?”


    ……


    洛千俞一时语塞。


    原书记载,早在故事线开始前,先太子早已不在人世,这话说得确实没错。


    萧彻冷冷道:“我说怎么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原来只有心上人了。”


    “不过没关系,”男人森森一笑:“孤最喜欢的,就是夺人所爱,你可以想着你的大熙太子,然后和我这个太子成婚。”


    洛千俞:“……”


    本来只是想搬出个对照组,挫挫萧彻的锐气,谁知反被误会了。


    半个月的路程,终至尽头。


    随着城门缓缓开启,昭国的风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洛千俞眼前。


    街道宽阔平坦,青石板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幌子随风轻摇,粮油铺内码着满垛的粮袋,连街角的小吃摊都飘着诱人香气。


    来往行人衣着整洁,脸上笑意安稳平和,孩童提着纸鸢在街边奔跑,妇人挎着竹篮与摊主笑着讨价还价,偶有巡逻的兵士走过,身姿挺拔却不张扬,只温和地提醒孩童注意安全。


    远处楼阁飞檐翘角,朱红梁柱上雕纹精致,城内运河的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岸边的垂柳与往来的画舫。


    这一眼望去,没有战乱后的萧索,没有苛政下的愁苦,只有国泰民安的富饶与醇厚,显然,这位昭国皇帝不同于寻常帝王,将国家治理得极好。


    萧彻勒住马,侧头看向洛千俞,唇边带着几分得意笑意:“怎么样?我昭国的景象,比你那个大熙强多了吧?”


    洛千俞没接话。


    他刚穿过来不久,又没去过京城,哪知道大熙是什么模样?


    只能默不作声地收回目光,假装在认真打量街景。


    队伍直奔宫城而去。


    越靠近皇城,街道愈发规整,守卫也渐渐森严起来。路过一处饰品摊时,洛千俞突然勒马,翻身下去,递过银钱,随手拿起一顶帷帽。


    摊主连忙接过,笑着夸赞他好眼光。


    洛千俞戴上帷帽,纱帘轻轻落下,恰好遮住了大半张脸。


    萧彻见状,眉头微微蹙起,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伸手掀起纱帘一角,目光定定看着他:“买这个做什么?碍事。”


    洛千俞默默将纱帘按回去,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我是个男子,本就违背常理,若是这么直接进去,万一陛下动怒,觉得你胡闹,直接把我拖出去斩了,怎么办?”


    萧彻挑了挑眉:“男子又如何?父皇当初只说让我自己找个合心意的美人,可没限定是男是女。再说了,有我在,谁敢动我的太子妃?”


    他顿了顿,看了眼洛千俞被纱帘遮住的脸,又勾了勾唇角,“罢了,这样也好,先留些神秘,等见了父皇再掀开,倒也有趣。”


    说着,便带着洛千俞继续往宫里走。


    穿过层层宫门,最终,停在承乾殿殿外。


    萧彻转身对洛千俞道:“你在这等着,我先进去跟父皇说一声。”


    说完,便抬脚进了大殿。


    洛千俞站在殿外,正暗自揣测昭国皇帝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殿内突然传来内侍尖细的传旨声:“陛下有旨,宣闻钰进殿——”


    洛千俞跟着内侍踏入承乾殿,殿内檀香袅袅,青砖铺地,梁柱上雕着盘龙模样,气氛庄重得让人心头发紧。


    洛千俞没多看,只低垂着头,脚步轻缓地跟着内侍走到殿中,虽是头一回穿书,却记着古代见帝王的规矩,绝不能抬头直视,否则也是大不敬。


    书事书,现实是现实,在摸透昭国皇帝的脾气前,任何一步都得小心。


    最理想的结果,是既能推掉这荒唐的婚事,又能平安走出大殿,真正在昭国主城内落脚。至于日后的打算,等站稳脚跟再说不迟。


    至少,他已经按照书中求生提示,来到了昭国,算完成了第一步。


    洛千俞屈膝跪地,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声音恭敬:“草民闻钰,参见陛下。”


    话音刚落,便听到殿上主位冷笑一笑:“这就是你费尽心思想要娶的太子妃?”


    很明显,这句不是对他说的。


    洛千俞垂首,没动,听着父子俩对话。


    接着,是萧彻的声音:“父皇,您当初只说让儿臣找个合心意的,儿臣寻了这么久,只有他能让儿臣满意。何况,男或女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大昭国,何时拘过这些虚礼?”


    皇帝声音沉了下来:“荒唐!”


    帝王声音自带威严,仅仅两个字,洛千俞的心不自觉提到嗓子眼,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皇帝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他身上,开口问道:“为何用帷帽遮面?”


    洛千俞垂首,脑子飞快转动,斟酌着语气回道:“回陛下,草民面貌丑陋,怕惊扰了圣驾,故而用帷帽遮挡,还望陛下恕罪。”


    “父皇,您别听他瞎说!”萧彻就在一旁,无语道,“他可是大熙京城出了名的第一美人,依儿臣看,说是天下第一美人还差不多……”


    “闭嘴!”那中年皇帝说。


    接着,洛千俞听到皇帝的声音:“无妨,把帷帽掀开。”


    洛千俞低声应了声“是”。


    手指轻轻捏住帷帽边缘,缓缓将纱帘与帽身掀开。


    随着帷帽落地,他的真容彻底暴露在殿内众人眼前。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侍卫与内侍们都下意识屏住呼吸,暗暗吸了口气。


    萧彻起初还没看洛千俞,只是看殿内反应,心中愈发得意,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孤选的人,相貌绝顶吧?”,看着看着,却察觉有些不对劲,比起惊艳,更像是……一言难尽?


    萧彻转头,朝他的太子妃看去,瞳孔骤然一缩,惊得失声开口:“你……你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那竟是一张饱经风霜的中年大汉的脸,皮肤粗糙泛着暗沉,眼角还有几道深刻的纹路,说不上多丑,却与“美人”二字毫无关联。


    萧彻上前一步,气急且茫然:“这是怎么回事!”


    洛千俞心中嘿嘿一笑。怎么回事?早在戴上帷帽后,他就悄悄把藏在怀里的易容面皮取了出来。这面皮操作简单,只需在边缘涂些特制软汁,贴在脸上便能自动与皮肤融合,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


    本来以为这易容之术用不上,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派上了用场,还这么好用,这么逼真。


    龙椅上的皇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萧彻,我还想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萧彻被问得语塞,张了张嘴,竟解释不清:“他……你、你怎么会!之前明明并非这个模样……”


    “你来说。”皇帝的目光转向洛千俞,语气冷沉。


    洛千俞顶着中年大汉的脸,依旧垂着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他先对着皇帝磕了个头,才压低声音,故意带上几分憨厚又委屈的腔调:“回陛下,老奴就是个种地的农夫,前几日正在家里田里赶活,太子殿下忽然带着人闯了进来,说俺长得标致,不由分说就把俺抢了过来……还说……”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一副羞于启齿的样子。


    昭国皇帝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说什么?如实道来。”


    洛千俞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还说,要俺做他的男媳妇。”


    萧彻:“……”


    “父皇!他陷害儿臣!”萧彻转身面向皇帝,“他真的是个美人啊,还是天下第一美人,是儿臣亲自选中的太子妃,要不儿臣怎会把人带到父皇面前来?”


    皇帝看着萧彻急得跳脚的模样,终是按捺不住怒火,重重拍了下龙椅扶手,怒斥道:“荒唐!滚出去!”


    萧彻一脸震惊,被内侍“请”出殿后,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承乾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洛千俞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始终没敢抬头。


    就在这时,主位上传来昭国皇帝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的声音:“他走了,你可以把易容卸下来了。”


    洛千俞心头一跳。


    被识破了?


    这昭国皇帝也太厉害了。


    他攥了攥手心,不敢抗旨,只能慢慢直起身,将一旁的帷帽推到一边,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捏住脸颊边缘的面皮,一点点将那层“中年大汉”的伪装揭了下来。


    随着粗糙的面皮落地,他露出了自己本来的容貌。


    眉如远山,眼似桃花,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明明并非清艳之相,却生得自带一股意气风发的少年矜贵之气。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洛千俞等了片刻,却没听到下一步旨意,顿了顿,只能试探着低声唤了句:“陛下?”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听不出喜怒。


    洛千俞喉结微动,缓缓抬起头。


    视线越过空旷的殿宇,与龙椅之上的昭国皇帝撞了个正着。


    没想到,没等皇帝惊诧或审视,可下一秒,洛千俞的瞳孔骤然一紧,心脏近乎停了。他死死盯着龙椅上那张熟悉又威严的脸,大脑一片空白,许久才吐出一个字:


    “爸?”


    是他在做梦吗?


    否则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怎么会是他亲爸?


    洛千俞这时忘了跪拜的规矩,也忘了直视龙颜是大不敬,所有顾虑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通通顾不上了,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欲上前:“爸,是你吗?”


    刚往前挪了两步,就被两侧的御前侍卫拦住。


    侍卫们按住他的肩膀,厉声呵斥:“大胆!陛下面前岂容你放肆!”


    他爸也穿来了?


    难怪那本书提示让他来昭国,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


    “爸,你也穿到了这里?”洛千俞挣开侍卫的手,一时激动,眼圈都红了,“那天晚上暴雨,我们出了事故,难道你也死在了那场车祸吗?你怎么和我一样……没被抢救过来吗?”


    此语刚落,殿内宫人内侍脸色骤变煞白,有人按捺不住低呼:“放肆!竟敢在陛下面前妄提‘死’字,当真是不要命了!”


    龙椅上的皇帝没说话。


    “洛万生,是我,你儿子!”洛千俞深吸口气,声音骤然扬开,字字清晰,“你忘了你儿子的名字吗?洛千俞!”


    旁边的总管太监瞳孔骤然一缩,道:“大胆逆贼!竟敢直呼陛下名讳,论罪当诛!”


    直到这时,皇帝才缓缓开口:“拖下去。”


    御前侍卫立刻上前,架住洛千俞的胳膊就要往外带,其中一人躬身请示:“陛下,是否要将其打入天牢?”


    皇帝微微抬手:“不,先将他拘禁在西侧偏殿,派人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晚些时候,朕要亲自审问。”


    *


    *


    殿门在身后“吱呀”合拢,隔绝了外间的灯火。


    西侧偏殿陈设简单,桌上放着吃食,角落还摆着干净的夜壶,但洛千俞吃不下,在殿内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看样子,洛万生把他忘了。


    萧彻姓萧,昭国皇室自然是萧姓,那他爸在古代叫什么,萧万生?


    不然太监也不会因他直呼“洛万生”而大惊失色。


    可同样是穿书,就他有穿书前的记忆?这样的处境,也太棘手了。


    之后怎么办?要直接坦言,跟萧万生说“我其实是你另一个时空的儿子”?


    不行,这话荒唐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搞不好又会被当成疯子治罪。


    没想到,自己亲爸近在眼前却不能相认,这也太憋屈了吧。


    洛千俞想着想着,因为旧伤未愈,一路奔波本就疲惫,实在再也熬不住。


    看着殿内唯一的床榻,想了想,又想起古代尊卑规矩,怕自己随意睡上去再惹祸端,便走过去扯下床上的被褥,抱在怀里缩到殿角的阴影里。


    少年靠着墙壁,慢慢睡了过去.


    夜深。


    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皇帝举着一盏宫灯,目光在殿内扫视,直到落在角落里的身影上,才猛然顿住。


    角落光线不足,少年面庞笼在一小隅黑暗之中,因为疲惫,已然躺下,睡得香甜。


    皇帝轻手轻脚走过去,将宫灯放在地上,然后就地坐下,借着微弱的灯光细细打量着洛千俞的脸。


    看了许久,他的手忍不住覆上少年的额头,感受着掌心下温热的温度,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近乎颤抖:“哎呦…”


    “我的宝贝儿子……”


    作者有话说:


    小美人鱼:兄弟们,破案了,我穿的是爽文。


    禁欲哥: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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