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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酒晚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当晚, 小侯爷回了寝屋。


    他坐在榻边,怀疑人生了一阵,直到屋内的烛燃尽了, 才认命似的, 翻身睡下。


    他和闻钰,是什么时候发展成这种少儿不宜的关系的?


    上次是嘴肿。


    这次不仅嘴肿……那里还……


    罢了罢了。


    他都把人家上了,舔一舔凶又能怎样呢?


    只是, 夜深人静,小侯爷辗转反侧, 即便是最柔软的里衣,衣料蹭着都有些沙磨。


    小侯爷只好坐起身, 解了里裳, 拿了闻钰给他的玉膏, 沾上些许, 发现不仅红了, 还有其他星点痕迹, 终是没忍住低声骂了那主角受几句, 一切做完,才重新回到被窝。


    怕这传说中珍贵无比的玉膏被里裳蹭去, 索性半穿不穿, 褪到腰间, 锦被也随之扯下些许。


    好不容易睡着,迷迷糊糊间, 却感觉有些不对劲, 再睁眼时,却见夜色之中,狼脑袋俯下, 触感有些湿漉粘.腻。


    “……云衫!”


    洛千俞脸涨的红烫,气得把冰原狼赶下床去,果然,借着烛光,发现玉膏都被舔去了,又要重新涂一遍。


    好不容易捱过今夜,距离临行出发,也仅剩一日。


    这两日时间终归仓促,听闻行军劳累,需准备耐磨的衣物,防滑的战靴,甲胄都要寻最轻便的。孙夫人放心不下,领着下人挨个清点,备好水壶、干粮袋、伤药,金疮药、止血粉……可谓是一应俱全,恨不得连家底都搬过去。


    另外,小侯爷独自悄悄备了不少碎银,以及依照宿红荧所嘱,易容需要更换的物件,外裳,头巾,外加几件粗布衣衫。


    出征前一夜。


    月色笼下,洛千俞亲手将那匹纯黑的千里马牵回厩中正整理着马鞍上的系带,忽闻不远处马槽传来一阵躁动,蹄声踏过地面的声响。


    抬眼望去,红影晃入眼帘——


    竟是披风。


    洛千俞:“……”


    他缓步走上前去,手抬起,欲抚上那烈马的额头,披风却猛地仰首嘶鸣,鬃毛翻卷如焰,似乎不想让自己碰。


    洛千俞:“………”


    顿了顿,才启唇:“披风,你别生气嘛,你确实是楼衔赠我的坐骑,可此番我即将奔赴沙场,或许这一趟就回不来了,若带你同去,岂不是白白送命?


    少年声音放软,道:“你本就是闻钰的专属坐骑,跟着他才是正理,能让你活到大结局,不好吗?”


    他再次伸出手,掌心悬在半空:“不让你随我去,真的是为你好……”


    这一次,手心缓缓挨上披风的鼻梁。


    温热的触感传来,红马竟没再挣脱,只是鼻翼轻轻翕动了下。


    洛千俞心中一松,指尖顺势抚过它的前额,又忍不住捋了捋那顺滑的鬓毛,最后连马背也摸了个遍,不愧是名驹,皮毛油亮如缎,手感超好。


    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他转身刚走出马厩,却迎面碰上了一人。


    竟是洛十府。


    那人似是刚从北镇抚司归来,一身飞鱼服尚未来得及换下,斗笠边缘压得很低,周身萦绕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夜风中格外刺鼻。


    见了他,洛十府掀了掀帽檐,启唇:


    “兄长,我去净漱更衣。”


    “……不必了。”小侯爷抬眼,下巴微扬,低声道:“我如今可是连诏狱都下过了,你身上这区区血腥味,还能唬住我不成?”


    洛十府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洛千俞移开目光,莫名有些不自在。


    自从上次洛十府不惜以身涉险,将关键性证据的血状递到了他这个兄长手中,似是有了共患难的牵绊情谊,洛千俞嘴上不承认,可心里却悄悄对这个四弟改了看法。


    其实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千户大人,可能并非书中写的那般阴鸷狠戾、企图弑兄的情敌攻。


    名号再骇人,终究也只是个少年。


    这般想着,腰间却忽然一紧,洛千俞还未反应过来,竟是被人抱住了。


    洛千俞眼中浮上诧异,下意识想推,却堪堪忍住。


    ……这么忽然的抱他,或许是因为他的出征。


    只是两人贴得太近,对方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丝丝缕缕漫过来,甚至钻进了颈窝,弄得洛千俞有些发痒,他轻叹了口气,道:“我说你不用去洗……也不是让你将这股子血腥气全染在我身上啊。”


    洛十府没说话,也没松力道。


    就在小侯爷再欲开口时,耳畔却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沉郁:“我还是不明白,洛镇川为何要让你随阙袭兰出征,远赴西漠。”


    洛十府抱着他的手揽紧了些,几乎要勒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勒进骨血里。


    少年的声音压得更低,启唇道:“兄长若是死在了战场上,谁也别想活……”


    “洛镇……”洛千俞的声音顿了下,难掩诧异,“洛十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父亲的名讳……”


    “那又如何?”洛十府的声音泛冷,窥不出一丝情绪,“他是兄长的父亲,却不是我的父亲。”


    洛千俞喉结微动。


    好啊,亏他刚对洛十府有所改观,这人就又显露出这个模样!


    这哪是什么少年?


    分明就是男鬼。


    小侯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夜风吹过马厩,带来草料的气息,也吹得两人间的沉默愈发沉甸甸的。


    ……


    “战场刀剑无眼,生死皆是常事。”洛千俞睫羽微颤,还真有点害怕洛十府乱来,小侯爷沉吟着,敛下眉眼,低声道:“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要迁怒……嘶,洛十府!”


    洛十府竟咬住了他的脖颈。


    环在他腰间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好好……我不说了,你这乱咬人的疯狗,松口……疼!”


    洛千俞呜咽了声,疼得金疙瘩都要掉下来,隐隐约约知道对方想要自己说什么,只好咬牙道:“我不死,不死行了吧?”


    “还不放开……!”


    洛十府总算放过了他,欠身退了半步时,小侯爷瞥见他的面庞,浸在月色之下。


    嘴角还沾了血。


    下一刻,便被兄长扇了一巴掌,携着风意,少年被打得偏过头去。


    洛千俞转身就走,气得手心都在颤。


    临行出征前,兄长与洛十府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一巴掌。


    夜色渐深.


    出征当日,朝阳初升,金光遍洒朱雀门。


    皇城之外,早已列开十里长棚,旌旗如林,宫道两侧,禁军甲胄鲜明,矗立如松。


    长风吹起旌旗,拂过阶下整装待发的铁骑,甲叶恢宏,愈显肃穆庄重。


    御道正中,龙旗高耸,明黄伞盖下,皇帝端坐于临时设下的御座之上,阶下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朱紫官袍与青黛朝服交相错列,皆敛声屏气。


    吉时一到,礼官高唱“赐酒”,为军践行。


    内侍们手捧酒爵,且由皇帝亲自赐酒,沉声道:“此番出征,关乎家国社稷,盼砚怀王皇叔旗开得胜,早日凯旋,饮此杯壮行!”


    阙袭兰单膝跪地,接过酒爵,“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不破敌寇,誓不还朝。”言罢仰头饮尽。


    小侯爷则一身银白光铠,身姿挺拔,少年单膝跪地,衣摆铺展于地,与阶上明黄的龙袍遥遥相对。


    内侍捧着酒盏上前,由皇帝亲自执壶,酒液倾入盏中。


    “此去西漠,护我疆土,安我黎民。”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在一地寂静内传得极远,他将酒盏递向小侯爷,目光微顿。


    这一次,声音低了些:“朕在汴京,等你凯旋。”


    小侯爷一怔。


    接过时,雪色腕骨绷起,他没有立刻饮下,而是将酒盏高举过顶,银铠之上的晨晖落于少年面庞:“臣必不辱使命。”


    话落,少年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辛辣,肺腑滚烫,后将空盏递还。


    仪式稍歇,三军暂作休整。


    小侯爷安抚过哭得泪人一般的孙夫人,两个弟弟妹妹,又与老侯爷辞行毕,转身往回走。


    行至中途,瞥见那辆熟悉的马车,认出是丞相座驾,便依例唤了声“丞相大人”。


    觉着正欲移步离去,却忽然被叫住:“千千。”


    小侯爷脚步一顿。


    眼下不是个计较对方叫自己千千的好时机,于是忍了忍,问:“大人唤下官何事?”


    一帘相隔,车内传来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无事,只是临行前,想再看看你罢了。”


    洛千俞挑了挑眉,掩下心头不解,启唇道:“丞相大人当年只因下官一言便断了一只手,按理说该对我恨之入骨才是,为何要看我?”


    接着,小侯爷一笑,讽道:“还是说,丞相大人如今没了一只手,其实想看的不是我。”


    他刻意顿了顿,字字清晰:“而是想看我的手?”


    话音刚落,洛千俞便暗道不好。


    这和他之前预想的与男人相处的方式不一样。


    毕竟之前自己错怪了这位大反派,以为独舟与这丞相有关,平白让人家背了锅,还是血海深仇之人的锅。


    何况,直到自己剧情即将下线,蔺京烟也未像原书剧情那样,将他囚在府中,更没废了他的腿。


    或许是一路来剧情走得太苦,自己也被这该死的原著CPU了,竟然有些感谢大反派的不碰之恩。


    谁知,男人的声音在一刻响起,却带着声低笑:“好啊。”


    他道:“我想看千千的手。”


    洛千俞:“……”


    蔺京烟的声音透过车帘,清晰入耳,又道:“只是本相失了一臂,无力掀帘,劳烦千千,自己把手伸进来。”


    洛千俞:“……”


    玩脱了。


    此刻若是不伸,反倒显得自己怕了、惧了,不仅失了颜面,更要被人家看笑话。


    于是不情不愿撸了些袖子,露出雪白的腕,依言将手探入帷帘。


    时间停留了少顷。


    静默片刻,洛千俞微微蹙眉:“…够了吧?”


    接着便要抽回手。


    谁知下一秒,却被扣住了手腕。


    他心头一惊,想挣却未能挣脱,低斥道:“…蔺京烟!”


    话音未落,手心忽然多了样东西。


    他抽手退出,摊开掌心一看。


    竟是一面护心镜。


    ……


    少年一怔,低头望着掌心之物:“护心镜?”


    “嗯。”车内应了一声,蔺京烟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疆场之上,刀剑无眼。千千此去,务必当心,莫要伤着自己。”


    男人顿了顿,道:“京中诸事,本相会料理妥当,待得胜之日,我在京城候你归来。”


    最后一句,用的竟是“我”。


    洛千俞诧异了少顷,才将那护心镜握在手中,犹豫道:“谢丞相大人。”


    接着转身走了。


    身后,那马车帷帘被缓缓掀开。


    唯余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


    洛千俞勒住马缰,目光却不住频频扫过城门方向。


    神色微凝,竟一时有些怔忡。


    好似在等何人。


    前日还情意绵绵如胶似漆舍不得他,今日这般重要的送行日子 ,连陛下都亲至城门,可他却不来?


    真是不讲义气!


    罢了,横竖日后不会再相见,又差这最后一面了?


    正堵着气,忽然,一只小肥啾扑闪着翅膀,落在了他的肩头。


    洛千俞心头一滞,指尖不自觉地挠了挠它柔软的额毛,怔了会儿,似是嘟哝般,低声道:“你的主人呢?”


    话音刚落,小肥啾猛地振翅飞起,朝着侧方巷口飞去,头也不回。


    洛千俞愣了少顷,提马跟了上去。


    不过百米路程,巷口处却见一道熟悉身影,那人也骑着马,而小肥啾正在那人头顶盘旋,片刻后稳稳落在他肩头。


    洛千俞心头猛地一跳,未及说话,却见对方翻身下了马,愈来愈近,而他还没来得及刹住,马匹仍往前迈了半步,眼看就要踏到那人身上,暗道危险,刚要吁得一声,腰上忽然一紧,却被人从马背上拦腰抱了下来。


    胸腔里的心跳瞬时乱了节拍,小侯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已落入温热的怀抱。


    少年抿紧了唇,回过神来便抬脚去踢,带着点恼意:“混账!你怎么不明日再来?”


    闻钰收紧手臂,额角还沾着点未拭的薄汗,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声音是急驰后的喘息与沙哑:“昨夜陛下命连夜清点粮草军械,后有一批箭矢的镞头淬火有瑕,若带往前线恐误事,监匠人返工重制,一耽搁便到了这时。”


    他垂眸,低声道:“幸好,还是赶上了。”


    小侯爷一怔。


    周围的将士与随行官员中,几个离得稍近的兵卒和文职官员恰好瞥见了这一幕。


    一人望着那边,低声叹道:“好感人的情义。”


    旁边的同僚点头附和:“是啊,他们好似拜把的兄弟一般。”


    另有知晓前事的老吏捋了捋胡须,接口道:“这是自然,小洛大人前几日可是不惜敲动登闻鼓,只为闻家洗雪沉冤,我要是闻钰,情比义兄都算浅了,不得把小侯爷视作命一样?”


    接下来的话,他们便再也听不清了。


    ……


    “行军途中,莫要逞强。”


    洛千俞一怔,点了下头。


    “你耐不得疼,莫要冲锋陷阵自困险境,不要让自己负伤。”闻钰声音停顿了下,对洛千俞说:


    “无论何时,命为至重。”


    一字一句,嘱托郑重,尽含牵挂。


    少年没说话,垂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圈。


    闻钰深吸了口气,低声道:


    “在凉州等我。”


    第92章


    风卷着沙砾, 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


    小侯爷撑在马背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


    ……这已是行军的第七日。


    自离开京城那日起,小世子就没再沾过软榻。


    昔日在京城, 他坐的是马车, 骑的是被驯服的披风,至多在府里的院子遛小半个时辰,身边还跟着小厮牵马备水, 哪里受过这般罪?


    如今跟着阙袭兰的军队西进,每日天不亮就得拔营, 夜里直到星月满天才能歇脚,中间十几个时辰几乎全耗在马背上。


    这路途怎么这么长?


    别说原主娇贵, 就算换作任何一个现代人, 都必定受不住。


    大家都是铁腚吗?


    何况, 陪他的人还不是闻钰, 而是那个看自己不顺眼已久的清冷皇叔。


    只因受他父亲老侯爷嘱托, 才把自己搁在身边。说是保护, 实际多看一眼都烦, 完全被视作被惯坏了的小世子,彻彻底底的废物。


    “……”


    小侯爷忽然有点想快进到死遁那集了。


    起初只是觉得腰腿酸麻, 到第三日, 大腿内侧便磨出了红痕, 肿肿的,稍一挪动就疼得钻心。


    今日更甚。


    他几乎是僵着身子坐在马鞍上, 每一次马蹄踏地的震动, 都似有火在撩。


    傍晚扎营时,阙袭兰的亲卫来传令,说王爷让他过去一趟, 洛千俞翻身下马时,腿间难言之痛让他踉跄了一下,若非及时抓住马缰,险些栽倒在地。


    少年扶着马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一瘸一拐走向阙袭兰的帐篷。


    进去时,帐篷内唯剩一隅烛火。


    那人披着薄氅,见他进来,抬了眼,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不过俄顷,便察觉出了他的异样。


    男人微微皱了下眉。


    启唇:“洛千俞,不过几日路程,就连路都走不了了?”


    洛千俞咬了咬牙,“回世叔……能走。”


    阙袭兰又沉默下来,眉宇愈深,再开口时,声音更没什么温度,“不知洛镇川平日是如何把你捧在掌心里娇惯的,但你要记清,你如今身披甲胄随我出征,踏的是西漠的黄沙,守的是大熙的疆土,军营不是你侯府的后花园,这里容不得半分纨绔习气,更养不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贵世子。”


    男人放下笔,望向少年,冷冰冰丢出几个字:“洛千俞,我这里不收废物。”


    洛千俞:“………是。”


    他知道原主打小在蜜罐里长大,冷了热了都有人伺候,何曾受过这种苦?可到如今,自己既没喊过一句疼,也从未拖过队伍后腿,这也要挨骂?


    何况,才比我大十岁,就想跟我爹一个辈分?


    狗皇叔,你还差的远!


    骂完心里舒服多了,小侯爷乖乖告辞了。


    夜里宿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地面是硌人的石子地,铺着的毡子薄得像层纸。小侯爷蜷着腿躺下,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尤其是……大腿内侧。


    想起侯府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床,小厮端来的温热的汤,鼻子有点发酸,可小世子没哭,很快就逼着自己闭上了眼。


    翌日,行军歇息途中,小侯爷坐在沙石堆边,旁边坐着几个士兵。


    有人拿出咸菜,有的分着带来的饼子,洛千俞也不嫌弃,有什么吃什么,偶尔还会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些京城带来的蜜饯分给众人。


    “小洛大人,这蜜饯真甜,俺从未吃过。”旁边那士兵含着颗蜜饯,忍不住一直笑,“俺妹妹要是在,肯定也爱吃。”


    这士兵名唤荆十一,生得身形瘦小,他家原是逃难来的,自乡关一路辗转至京城,一家十口,到头来只活下他与幼妹二人。


    他本是没有名的,往日里乡邻唤他,也只随口叫一声“阿幺”,后来到了京城地面上,凡事都要登记名姓,便自己给自己取了名字。


    他叫荆十一,妹妹叫荆十二。


    洛千俞拍了拍荆十一的胳膊,笑道:“等这战事了了,你回了京城,就去侯府找昭念,他那里总存着些上好的蜜饯,你多要几包带回去,就说是我让的,他定会给你备着。”


    荆十一面露疑惑,挠了挠头,问:“小侯爷,您不是自己也回京吗?怎么要托付给这位昭念?”


    洛千俞:“呃……”


    一时语塞。


    小侯爷默默转移话题,从腰间解下佩剑,“对了,昨日你们说混战之中不知该如何出剑,我且试着说说。”


    少年拔剑出鞘,剑尖斜碰地面,沉声道:“近身搏杀,最忌花架子,要紧的是快、准、狠……护住要害为先,得空便伤敌,不必求招式好看,你们看,这般……”


    一边回想着闻钰教他的,一边演示,给围拢过来的几个士兵讲起实战中挥剑的路数,拆解着个中诀窍。


    士兵们听得专注,不时颔首,偶有疑问提出,洛千俞都一一耐心剖解。


    正到热闹之时,却隐隐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莫名冷飕飕的。


    洛千俞动作稍顿,眼角余光瞥见远处站着一个人,似乎留意到了他们这边。


    果真是阙袭兰。


    小侯爷脸上神色僵了僵,转过头,继续和士兵们说着话,仗着古代人看不懂国际友好手势,默默空出一只手,朝阙袭兰竖了一下中指。


    阙袭兰:“……?”


    砚怀王转身离开,眉头愈深。


    他不明白,洛千俞这样一个娇生惯养,近乎被养废了的小侯爷,怎么会和这些士兵打成一片?


    ……


    不论如何,


    他绝不会看错人.


    一周后。


    扎营时忽降急雨,队伍里的新兵大多没经过这阵仗,七手八脚地支着帐篷,偏有几顶总也扎不稳,雨丝顺着缝隙往里钻,几个士兵早被淋得像落汤鸡,在雨里手忙脚乱地补救,冻得直打哆嗦。


    洛千俞见荆十一抱着捆湿柴禾在角落,帐篷被吹成乱麻,牙齿都在打颤,少年便把人带回自己帐中,取了备用的干爽毡子和厚外袍,径直塞给了他。


    刚帮着荆十一把毡子铺在身下,帐外就传来阙袭兰冷沉的怒喝:“洛千俞!”


    小侯爷手心一抖,回头,便见砚怀王立在雨里,披风早被雨水浸透,水珠顺着衣摆滴落,正垂眸看着他。


    脸色沉的比寒雨还凛冽。


    “……”


    少年心底涌上股不祥预感,还是叫了声:“…世叔。”


    “军中诸事皆有章法,我令新兵自搭帐篷,本就是要教他们历练。”阙袭兰跨进帐内,目光落在荆十一怀里的外袍上,语气愈发严厉:“你今日替他挡了这场雨,明日到了战场,刀剑无眼,箭矢如雨,你还能一个个替他们挡不成?”


    洛千俞抿唇道:“他淋成这样,真要冻病了,反倒误事。”


    “误事?”阙袭兰眼神愈沉,一声冷笑,视线扫过帐外仍在与风雨较劲的新兵,“他今日淋一场雨就受不住,明日到了西漠戈壁,风沙能埋了半个人,夜里酷寒能冻裂骨头,他们难道也要等着你送毡子送衣服?”


    阙袭兰冷冰冰的声音道:“你这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现在替他们避了这点难,来日他们上了战场,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


    帐内霎时寂静,只闻雨打篷布的声响。


    洛千俞无言以对。


    待阙袭兰甩袖离去,荆十一嗫嚅着要把东西还回来,洛千俞才倏地转身,背对着帐门坐下身。


    小侯爷脸一点点涨红,不是羞怯,而是气的,心里像堵了团火,烧得他喉头发紧。


    什么历练,什么军纪森严?分明是冷血无情!不过是给件衣服垫块毡子,怎么就成害人家了?上战场要靠自己,难道眼下冻出病来,就能练出硬骨头,所向披靡了?


    你阙袭兰强悍,强悍到眼里只有规矩,没有半分人情?


    洛千俞暗暗咬牙,在心里把狗皇叔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遍,连狗皇帝也跟着受了牵连。


    少年心中赌气,不忘想着:


    道貌岸然的东西,听说你是原书里唯一一个没吃上肉的攻,临到死还是个初男,一味隐忍克制,克制到最后,连老婆都没了!


    明明是年上美人大热股,可惜,与主角受有cp感但没cp命,平均下来出场次数少得可怜,被对家粉戏称“缺席哥”。


    虽然小侯爷也同为天涯苦命人,到死也没上桌,可如今剧情错位,自己和闻钰阴差阳错,不仅亲过抱过……甚至也到了最后一步。


    该做的不该做的,基本都做过了。


    “……”


    想着想着,洛千俞有点想不下去了。


    这也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事,他为什么要和阙袭兰比?


    赢了也不光彩.


    掐着日子算,行军快有大半个月了。


    小侯爷盼天盼地,从没这么盼望着自己早点下线。


    这就是这日,队伍行至一处狭窄山道,两侧是峭壁,仅容两骑并行,前头探路的士兵传回消息,说前方三里外有处落石区,需得小心通过。


    小侯爷跟在队伍中后段,正留意着头顶的碎石,忽然听见前面传来惊马的嘶鸣。


    原来是个新兵没抓稳缰绳,坐骑被崖壁上滚落的小石子惊了,猛地朝外侧的悬崖冲去。


    那新兵吓得面无人色,在马背上乱晃,眼看就要坠崖。


    周围的士兵都惊出一身冷汗,却因山道太窄难以施救,小侯爷几乎是本能地催马上前,他的坐骑性子沉稳,被他死死拽着缰绳贴近惊马,趁那新兵身体倾斜的瞬间,一把抓住对方的腰带,硬生生将人从马背上扯了过来。


    拖拽间,惊马的冲力带着洛千俞的坐骑也向外趔趄了半步,马蹄险些踏空崖边。


    他只觉腰间一沉,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崖外,冷风带着碎石从身下倾泄而过,惊得他脊背发凉。


    亏得少年死死扣住马鞍,□□坐骑又奋力稳住了重心,这才险险将人拉回,接着,两人重重摔在山道内侧的岩壁边,小侯爷的后背撞在凸起的石头上,唔了声,疼得他眼前发黑。


    那士兵的惊马却彻底失了控制,带着一声悲鸣坠了崖。


    救了人,却损失一匹战马。


    果然,阙袭兰闻讯而至时,脸色阴沉得吓人。


    下一刻,少年听到男人的声音:“山道狭窄,你可知方才稍有差池,便是两个人两匹马坠崖的下场?”


    洛千俞刚缓过劲,默默扶着岩壁站起来,堪堪上了马,后背的钝痛一阵阵袭来,令他说话都发颤,低声道:“总不能看着他掉下去。”


    阙袭兰明显有话欲说。


    小侯爷甚至知道狗皇叔会训斥自己什么。


    无非“军中行事,需顾全大局!”、什么“一匹战马能驮运粮草、能传递军情,你逞一时之勇,赔上战马,是大功还是大过?”之类毫无人情、尽让人想去死的话。


    可出乎意料的是,阙袭兰竟未再发难,只是沉沉看了他一眼,便纵马转身,继续前行了。


    几日没睡好,又小小受了伤,回到帐篷时小世子连脱鞋的力气都没了,往铺着毡子的地上一倒,本来还想着趁夜半无人,给家里、还有闻钰写信,可眼下再无精力,连帐篷帘没系紧都没察觉。


    迷迷糊糊又想,阙袭兰不会白日忍着不发,半夜再来找他算账吧?


    不能不能。


    这人不至于这么变态吧。


    阙袭兰处理完军务,起身出了帐篷,直奔洛千俞的帐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可刚走到那小世子的帐篷外,就被几个守在附近的士兵拦住了,正是白日里被救的那个,还有平日常与洛千俞分干粮的那几个,此刻一个个脸涨得发青,喉结滚动,却还是梗着脖子挡在前面。


    几人面面相觑。


    “王、王爷……”领头的士兵结结巴巴地开口,“小侯爷他……他累坏了,刚睡着……”


    “是啊王爷,”另一个赶紧接话,“今日若不是小侯爷,阿良命都没了,您……您有什么事,明早再说行吗?”


    他们知道,眼前这位王爷威严赫赫,雷厉风行,在他手底下待过的人,做梦梦到砚怀王都能吓醒。


    阙袭兰想要做的事,没人能拦着。


    可他们拦了。


    但他们不止一个。


    阙袭兰的目光扫过几个士兵紧张得发白的脸,眉头拧得更紧了:“让开。”


    声音不高,却成功让几人身子一颤,小腿肚子都在打转,却还是没人动。


    砚怀王垂眸看着他们,怒极反笑:“好啊,好一个洛千俞,才来军营不足半月,究竟做了什么?引得你们一个个这么不要命地护着……”


    眼看着阙袭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本王的话,你们听不懂了?”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冷冷道:“一群蠢货,以为你们拦着,本王就不会与他清算了?”


    ……


    “再不让开,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四个字一砸下来,性质就不一样了,士兵们吓得噗通跪了一地,再也不敢拦着,只是一个个低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是焦灼。


    阙袭兰冷哼一声,掀开帐篷帘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地上铺着的薄毡,而那个不顾性命、惹出祸事的少年,正蜷缩在毡子上,头枕在那头银白的冰原狼背上,睡得很沉。


    帐内静悄悄的,只有少年均匀的呼吸声。


    洛千俞里衣凌乱,只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露出了雪白的脊背,以及上面触目清晰的一片淤红,已经隐隐发紫。


    一瓶玉膏立在旁边,大抵是药只上了一半,便已累得睡着了。


    阙袭兰没说话,眼帘垂下。


    目光瞥见腿心青红的痕迹,雪色的皮肉衬得格外明显,是连日行军,被马鞍坐出来的伤。


    ……


    原来他并未说谎。


    更不曾故作矜贵,佯装娇弱。


    几个士兵在帐篷之外,鸦雀无声,默默咽口水。


    生怕这砚怀王下一秒就要把小世子从帐篷里拽着脖领子,提溜小猫一样把人拎出来。


    可等了半晌,直到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先起来时,砚怀王已经出来了。


    目光冷冷扫过他们,一句话未说,便越过他们走了。


    几人战战兢兢,半晌,才犹豫着起了身。


    刚要去小侯爷的帐篷看看,可等到了帐前,却发现帐篷帘已经被系紧了。


    一丝缝隙都未留.


    当晚扎营前,小侯爷慢悠悠骑着马回来了。


    周围的士兵陆续下马,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小侯爷悄悄往侧边挪了挪,想像往常一样,等旁人都走开些,自己再找个角落慢慢往下滑。


    久坐马鞍,每次下马也成了个折磨人的过程。


    纵然狼狈些,也没人看见。


    他扶着马鞍,行至林梢低些的位置,下马时动作格外迟缓,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试探着抬右腿。


    下一瞬,胳膊底下忽然一紧。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伸手穿过腋下,整个人被一股稳当的力道提了起来,稳稳将他抱了下来。


    待双脚轻轻落了地,洛千俞未及抬眸,匆匆道:“谢……”


    另一个“谢”字卡在喉咙,少年没了声音。


    只剩下无声错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阙袭兰的背影,脑子里犹如狂风骤过。


    阙袭兰……竟主动扶了他?


    ……


    怎么回事?


    小侯爷陷入了沉思,搂着云衫往帐篷走时,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头。


    不会是…


    易容的?


    阙袭兰也被人夺皮了?.


    云漠关以北,朔风卷着粗沙,刀刃似的扑向面门。


    闻钰勒了马,睫毛上都沾了层细沙,唇瓣早已干裂起皮,连日行军,铠甲被冻得发沉,每动一下都带着滞涩,战靴因冻土有了磨损,双腿早已麻木得像不属于自己。


    队伍终于在一处避风的土坳暂歇,翻身下马,背靠着土崖坐下,解下水囊,晃了晃才倒出小半口水,润过干裂的喉咙。


    而后,闻钰摸向腰间,那里系着个荷包。


    指尖发僵,费了些劲,才从荷包里拿出那片方寸剪纸。


    ……


    是一个少年模样的小像。


    闻钰垂眸,看了又看。


    许久,微微握紧,放在了心口。


    第93章


    洛千俞揉着酸胀的肩背, 往自己帐篷走,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刚被夜色吞尽。


    小世子逐渐适应了行军生活,如今已能熟练避开营地篝火旁的绊马索, 甚至能闭着眼摸准自己帐篷的门帘, 可脚步刚沾到帐帘边缘,身后就传来熟悉的传唤声:


    “小侯爷,怀王殿下请您去主帐。”


    洛千俞:“……”


    已经半个月了。


    有时是让他坐在案边, 对着张标注着山川河流的舆图,听阙袭兰讲, 如何借地势设伏、如何判断敌军粮草走向。


    有时是递来一本《武经总要》,让他挑出某场战役的用兵疏漏, 不找出三条不许走。


    更多时候, 是让他站在主帐角落旁听, 看几位将领围着沙盘争论战术, 而阙袭兰坐在主位, 偶尔抬眼扫过他, 那眼神让他连走神都不敢。


    洛千俞有些警惕, 这位素来对他冷淡疏离的皇叔,怎么突然转了性, 非要把这些行军打仗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他。


    不知为什么, 阙袭兰好像愿意教他了。


    可小侯爷不想学了。


    他学这些做什么?这是他的最后一场仗, 没等打完,就会寻个机会“战死沙场”, 然后换身衣裳遁走江湖, 从此再也不沾洛家的爵位、朝廷的纷争。


    兵法再熟、战术再精,于自己而言,如今也不过是无用累赘, 还不如教他野外生存技能。


    更让他崩溃的是前几日,阙袭兰竟让他坐到男人常坐的位置上,指着沙盘问他“若此处遇袭,该如何突围”?


    他一时卡壳,还没来得及找借口,就见阙袭兰从案下摸出一块宽约三寸的竹制手板。


    那东西打磨得光滑,却带着实打实的分量。


    “昨日方才讲过,答不上来?”阙袭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板却“啪”地落在他手心上。


    洛千俞都震惊了。


    阙袭兰是什么变态啊,行军路上还带着这东西?


    是专门为了打他带的?


    手心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小侯爷攥紧拳头,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可阙袭兰没停,答错一次就打一下,左手打红了就换右手,直到两只手都肿得像发面馒头,被少年揣进怀里,说什么都不肯再露出来。


    阙袭兰垂眸看着他,不一会儿,把他一只手掏了出来。


    本以为阙袭兰会就此放过他,没想到夜里被叫去主帐的次数没减,要求反而更严。


    白天行军已耗去他大半力气,本就困乏,,夜里还要高度集中精神应付阙袭兰的提问,哪怕答错的次数越来越少,手心的红肿也总消不下去。


    他带的玉膏本就不多,涂一次少一次,后来实在舍不得,便干脆忍着疼不涂,只在没人时拿清水沾一沾,偷偷揉一揉。


    今晚再被传唤时,洛千俞心里的火气终于攒到了顶点,少年掀开门帘走进主帐,决定撂挑子不干了,刚要开口说“皇叔,我不学了”,却见阙袭兰坐在案边,手里拿着一个白瓷瓶,抬头对他说:“坐。”


    洛千俞:“……?”


    男人启唇:“伸手。”


    洛千俞愣住了,仿佛钉在原地。


    少年没动,阙袭兰的眉梢微微蹙起,下一秒,温热的手指就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拽到身前。


    冰凉的触感碰到手心时,洛千俞一僵。


    药膏被指尖抹在红肿的手心上,未给他拒绝的余地,带着淡淡的草药香,瞬间压下了那股灼痛之感。


    瞥见阙袭兰垂眸为他涂药的侧脸,少年一时忘了要说的话,手心一瞬清凉,延绵至经络,好像确实没那么疼了。


    ……


    狗皇叔从未对他这样。


    不对,甚至阙袭兰在原书的人设,也从未对主角闻钰这样。


    顶多是欣赏其天赋,多有提点,从未这般……


    再说了,他不是最恨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吗?


    阙袭兰会为自己最看不上的人上药?


    ……奇怪。


    太奇怪了。


    小侯爷心中彻底生疑。


    莫非真的被夺皮了?


    端王那厮的易容之术,本就是西漠延传过来的,而这次他们本就是要去西漠打仗,要对身为统帅的阙袭兰下手,确实最快最狠,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想法虽荒谬,可现实往往更加抓马,更何况眼下发生的都在书里,端王本就顽强,两次易容,横跨十年,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如今又附到了阙袭兰的身上?


    阙袭兰…真的被夺皮了?


    不会给自己涂的这药也下毒了吧?


    夺舍之人表面示好,实则是让自己放松警惕,想慢性毒害他,其心可居。


    于是,少年强压着心头的惊悸,等阙袭兰涂完药,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主帐,一回到自己的帐篷,立刻翻出清水,狠狠将手心的药膏洗了个干净,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洗掉的代价就是,药效基本等于白涂,翌日,阙袭兰再次见到自己肿得高高的、没有一点好转的手心时,第一次露出有些怔住的神情。


    洛千俞:“……”


    于是,又被摁着手,重新上了药。


    第三日,一模一样的手出现了。


    阙袭兰:“……”


    小侯爷默默挪开脑袋:“……”


    阙袭兰微微皱了眉。


    怎么会娇生惯养成这样?


    娇嫩到打个手板便肿了三日,抹了药也不见一点好转。


    那他腿上和背上的伤……


    小侯爷正隐隐紧张着,不知道这狗皇叔有没有瞧出什么端倪,下一刻,却听阙袭兰的声音:


    “洛千俞,把里衣褪了。”.


    洛千俞如遭惊雷,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本就怀疑阙袭兰或许就是端王,如今却让他脱衣裳,怕不是看中了自己这具更年轻的身体,现在让他脱,恐怕是要夺皮了。


    于是少年说死也不肯脱,死死攥着领口。


    阙袭兰微微拧了眉。


    越是不肯,说明衣服下的伤越严重。


    于是不再多废话,下一秒,温热的手掌突然扣住他的后颈,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人整个人拎起来,放进了自己怀里。


    洛千俞还没来得及挣扎,仅是刺啦一拉,薄薄里衣就褪到了腰间。


    雪色的肩头和脊背,在烛火下有些晃目。


    露出后背的伤,红意渐褪,可依旧仍有痕迹,在瓷白皮.肉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阙袭兰脸色沉下来,指腹不自觉抚上少年的后背,星星点点的伤处。


    接着,似是想到了什么,剥开前面垂下的里裳,目光落在腿心,指尖沿着亵.裤,拇指指腹轻轻拨开边沿,伸进去一寸。


    露出些许红肿的地方。


    少年一动未动。


    实际上,他已经惊得不敢动弹,暗暗心惊,魂飞魄散。


    阙袭兰要夺皮了。


    如今上上下下看了,还用指腹去探,连隐蔽的小伤都要查,定是要确认这具身体有没有瑕疵,分明是在验货!


    就在阙袭兰要进行下一步动作,小侯爷急中生智,忽然瞄准时机,给了阙袭兰一下,趁着那人没反应过来的当口,跳下椅子,揽紧衣裳冲了出去。


    阙袭兰怔住。


    维持着稍稍侧过脸的姿势,腮边火辣辣,微微有些热。


    ……少年给了他一巴掌。


    *


    小侯爷基本确定阙袭兰就是被夺皮了。


    真正的皮下,乃是没死的端王易容。


    话说端王还真是顽强,上一次给他捶得那么死,竟然还能趁机夺皮,夺得还是整个大熙里头最难夺的一张皮。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端王还真是个传奇。


    可他如今缺少一些关键性证据。


    第一,阴年阴月阴日生,至阴之人。


    翌日在主帐,洛千俞垂着眼写阵图,余光却总忍不住往阙袭兰的侧脸瞟,他轻吸口气,装作漫不经心开口试探:“世叔,侄儿突然想起,还不知您的生辰是哪天。”


    阙袭兰抬了眼:“问这个做什么?”


    洛千俞立刻挤出笑,现场瞎编:“我前几日听营里的老兵说,八字相合的人同处一军,能添几分胜算。我想帮您算算,说不定我们的八字合拍,正好能助大熙打胜仗呢?”


    阙袭兰呵斥:“歪门邪道。”


    洛千俞握着笔:“……”


    笑容也收了。


    帐内静了片刻,阙袭兰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报出一串年月日。


    洛千俞一怔。


    听着好像有点耳熟,回想起书中,好像正好是自己死去的那日。


    而且,就是至阴之人。


    正是易容夺皮最需要的“容器”体质。


    第一步确认完成。


    第二,易容夺皮之人,需服用千年雪莲续命。


    翌日,洛千俞揣着心思,捧着本兵书在帐内绕圈,眼睛却像扫描仪似的,把案几、书架、甚至帐角的箱子都扫了个遍,连半点雪莲的残瓣或药香都没找到。


    阙袭兰神色一滞,放下手中的笔,“洛千俞,你走来走去做什么?”


    洛千俞放下遮住面庞的书,现场胡扯:“世叔,我这几日气血不足,常常犯困,走一走才能清醒些,免得听您讲话时走神,又要挨手板。”


    阙袭兰盯着他看了会儿,没再追问,只淡淡道:“书放下吧,今日不用看了。”


    洛千俞刚松了口气,就听对方补了句,像道惊雷劈在他头顶:“今夜你睡这儿。”


    洛千俞:“……”


    心里千万个不愿,却不敢违逆,只好不甘心地躺到侧榻上,被子上是阙袭兰身上的冷香,陌生又压迫,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活像躺在针毡上。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脚步声,有人端着个瓷碗进来,低声唤了句“殿下”。


    洛千俞瞬间支棱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碗……碗里的汤药呈浅金色,冒着热气,颜色和他记忆里千年雪莲汤的有些像。


    就算不是,闻这气温,也定然是个补药!


    阙袭兰显然留意到他的动静,启唇:“还没睡?”


    小侯爷唔了声,“嗯、就快睡了。”


    心却跳得飞快,目光落在那汤药上,见男人端了过来,少年微微眯起眼,试探道:世叔,那碗药是什么?行军在外本就艰苦,煎药本就不是易事,闻着像是补药,世叔一向身强体健,军中无人不知,您无故准备这个做什么?”


    谁知,男人却没回答,直接将那碗放到了他的枕边。


    下一秒,他听到男人的声音:“喝掉。”


    洛千俞:“……”


    原来是为他准备的。


    …


    不会下毒了吧.


    洛千俞想,雪莲确认难度太大,不如跳到第三步,可以直接确认。


    第三步,便是凡是易容夺皮之人,后颈必留下一处舟形痕迹。


    可怎么扒阙袭兰的衣服,让少年犯了难。


    可论辈分,论地位,论皇权,阙袭兰是什么身份?论辈分是皇叔,论地位是全军主帅,虽说只差十岁,别说扒他衣裳,就算绕到那人身后去,都会被警觉。


    于是,翌日晚,小侯爷轰轰烈烈“病”倒了。


    他把自己裹在三层棉被里闷汗,又故意对着帐帘吹风咳了两声,果然引得巡逻士兵察觉不对,转头就禀报给了阙袭兰。


    没半柱香的功夫,帐帘就被猛地掀开。


    洛千俞眯眼瞧着阙袭兰大步进来,忽而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沉默少顷,下一秒竟直接将他打横抱起,往主帐走去。


    路过的士兵都看呆了,只敢偷偷议论:“殿下何时对小侯爷这般上心?”


    到了主帐,军医把着洛千俞的脉,皱着眉把了一遍又一遍:“奇怪,脉象平稳,并无外感之症。”他又看了眼少年额角的汗,“这般出汗潮热,倒像是补得太过了,小洛大人近来可服过什么滋补的汤药?”


    阙袭兰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洛千俞红肿未消的手心:“前一日,给他服过些促进伤愈的补剂。”


    “哎呀,”军医赶紧摆手,“伤处外敷即可,小侯爷年轻气盛,哪禁得住这般大补?反而容易虚火上头。”


    阙袭兰没说话,垂眸看向榻上的少年,沉默少顷:“本王知道了。”


    接着,帐中唯剩他们二人。


    小侯爷隐约察觉阙袭兰似乎在看着他。


    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久久未曾挪开视线,于是他这个装睡的,有些汗流浃背了,努力平稳呼吸,让睫毛不颤。


    下一刻,却听到阙袭兰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醒了却不睁眼。”


    “洛千俞,你很怕我?”


    小侯爷:“……”


    狗皇叔,好眼力。


    放缓睫毛的颤动,假装刚被唤醒的茫然,哑着嗓子开口:“水……”


    男人顿了下,随即起身,去拿桌上的盛了温水的水壶,水袋拧去塞头,阙袭兰微微俯身,刚要扶过少年起身,却忽然被揽住脖颈。


    下一刻,阙袭兰也被带下身,男人瞳孔一紧,一只手撑着枕边,才未倾在少年身上。


    水壶溅出了一点水,落在被褥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洛千俞眼疾手快,借着这个动作,指尖拽开男人后颈的衣襟,迅速垂眸望去。


    未见痕迹。


    ……


    心彻底凉了。


    果然下一刻,阙袭兰的声音自耳畔响起,贴的极近:“洛千俞,你的身上分明不烫。”


    “你没病?”


    洛千俞心下一凛,感觉好像要凉凉,睫毛颤了颤,对方手指刚触过他的脊背,那点闷出来的虚热早散了大半,这时要是清醒相对,必然会被刨根问底。


    那他该怎么解释查看后颈的动作?说自己梦游?还是说想看看皇叔后颈有没有蚊子包?


    怎么办?


    怎么解释他现下的举动,其实是无意之举?


    小侯爷瞳孔一颤,抿了下唇。


    还没等他收回手,后颈突然一紧,整个人被阙袭兰扣住,男人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感,连带着俯身的动作也被带得下沉。


    下一秒,少年咬了下唇,声音微不可察,近乎迷蒙地轻声道:“闻钰……”


    作者有话说:


    阙袭兰这一股,简单来说,就是——


    “挚友托付给我、让我留心照拂,只求保下性命的小世子,死在了我的生辰这日。”


    “他是信任着我,才奔赴了那个战场。”


    自此至余生,砚怀王再不过生辰。


    死遁之前留出笔墨写这段,我感觉是很值得的。[求你了]


    第94章 死遁终章


    阙袭兰身形微微一顿。


    洛千俞觉得自己临场反应无敌了。


    将热症改成相思病, 还是当着阙袭兰这个觊觎闻钰已久的股票攻的面……想必狗皇叔不疑有他,甚至对他这个情敌重新产生敌意,如此这般, 便不愿再教他。


    自己也不用每天都来阙袭兰的帐篷了。


    接着, 不知安静多久。


    少年察觉,一只温热的手拢过他身侧的被角,将散开的被边轻轻掖紧。


    男人似乎离开了。


    只是雷打不动的教课并未变。


    晨霜落了又融, 号角吹了无数遍,洛千俞掐着日子一算, 脚下的行军路竟已走了两个多月。


    极目远眺,天边的黄沙越来越浓, 风里也裹着西漠特有的干燥气息……他们离边关, 真的已经不远了。


    这三个月来, 他早没了初入军营的手忙脚乱, 白日跟着大部队行军, 夜里便被阙袭兰拎进主帐, 从兵法布阵到沙盘推演, 一点一点地教。


    小侯爷吸收速度快,往往阙袭兰刚讲完一层, 少年就能顺着往下想出两三招, 挨手板的次数从最初的每日两三回, 渐渐变成了一两周都打不上一次。


    有时赶上阙袭兰处理军务晚了,还会留自己在帐里用膳, 伙食好的时候, 甚至能吃上一碟酱牛肉,两碗热汤,暖和得想困觉。


    而自己腿心未见好转, 因着磨得疼,连骑半个时辰马都龇牙咧嘴,没曾想过了几日,阙袭兰竟给他个鞍座形状的软垫。


    洛千俞捏着软垫愣了半晌,意识到这是让他骑马时垫到身.下的,似乎回想起什么,惊讶道:“世叔,您这几日夜里在帐里缝的,就是这个?”


    “嗯。”阙袭兰应得平淡,“垫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少年暗暗压下震惊。


    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砚怀王殿下,还会做这缝缝补补的活计?


    绝世好攻啊。


    他都有点磕皇叔和闻钰了。


    直到少年把软垫套上鞍座,侧身去系皮带时,眼角余光瞥见软垫角落的线头松了半截,还挂着几根没剪干净的线。


    小侯爷:“……”


    好吧,手艺虽称不上精湛,但有这技能,已经甩那些情敌几条街了.


    根据行军的日头,以及离西漠边境的距离,洛千俞掐指一算。


    离原书下线的日子,竟只剩不到十日了。


    原书是怎么写的来着?


    ———【行至黑风口时,小侯爷那队人马中了埋伏。


    起初箭矢如雨,射倒前排敌兵,刀光剑影间大熙兵竟占了上风,可没等他们喘口气,侧后方突然冲出一队骑兵,将他们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混战中,不知谁的长刀劈来,小侯爷躲闪不及,肩胛骨被划开一道凛裂口子,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黑便从马背摔落,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耳边没了厮杀声,只有风过黄沙的呜咽,少年撑着手臂坐起来,才发现满地都是大熙士兵的尸体,鲜血浸透沙土,连空气里都飘着浓重的血腥味。


    小侯爷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肩背的伤,拖着瘸腿往战马那边爬,只想赶紧乘马,逃离这炼狱般的地方。


    可刚如救命稻草般抓住马缰绳,对面就传来一阵哄笑,他转头望去,敌将正勒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戏谑,哈哈大笑。


    少年一咬牙,艰难翻身上马,喊了声“驾”。


    那敌将突然慢悠悠举起弓,箭光一闪,却没射向他,箭矢故意直奔少年身下的马,下一瞬,便射中了战马的前腿。


    战马吃痛长嘶,前膝一跪,重重栽倒在地,将小侯爷狠狠甩了出去。


    洛千俞摔在沙地上,胸口一阵闷痛,猛地咳出一口血,他撑着手臂往后退,看着那敌将慢悠悠地翻身下马,手里的长剑划着地面,一步步朝他走来。


    临死前,少年下意识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又微弱,一遍遍地念着那个名字:“闻钰……闻钰……”


    接着,一剑穿心。】


    ……


    洛千俞回过神时,不知为何,心绪有些复杂。


    尽管自己在很久前,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黑风口那场埋伏里,他要做的从不是挣扎,而是第一次昏死之时,便不再挣扎着醒来,并试图逃跑。


    因为,敌方还未来得及清理战场的战利品,便听探子急报,阙袭兰的援军离此已不足三里。


    敌将啐着骂了一声,颇为遗憾,下令火速撤兵,并且派人放了把火,把全军覆没的这支大熙军尸体尽数烧毁。


    火势凶凶,阙袭兰赶到的及时,甚至还从火海里抢出几个还有气的士兵。


    而小侯爷的生路也只在这一瞬。


    ……也就是说,自己死遁跑路的时机,便是这一把火烧下来后,以及阙袭兰的队伍正式赶来之前。


    *


    帐内烛火明灭,映着沙盘上纵横的沟壑,几员将领环立四周,正商议事分四路的部署,一名老将捻须沉吟,指尖刚落在西侧那条标注着旗帜的路线上,便被阙袭兰的声音打断。


    “他不领兵。”男人启唇,声音沉定,不带半分商榷。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他,便听砚怀王续道:“洛千俞留在此地待命,本王与诸位各领一队,先探前方四路,待探子回报险易,他再行那最稳妥的一路。”


    “世叔,不可!”


    最先出声反驳的,竟是一边旁听的小侯爷。


    少年挺直身,眉梢微微蹙起,喉结微动,眼睛却亮且坚定:“世叔,千俞既随您出征,便是大熙军中一卒,何需劳烦诸位先行探路,为我做挡箭的靶子?若要这般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后方,我宁肯战死沙场,也绝不做这畏缩避战的懦夫!”


    阙袭兰眉头拧紧,声音更是冷了下去:“洛千俞,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连真正的战场都没见过,如何领兵!”


    洛千俞道:“世叔教我之前,我爹早把兵法韬略教了我几年,纸上谈兵也是经验,何况我的剑术,军中能胜过我的也未必有几人。”


    少年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盯着阙袭兰,眼里皆是不服两字:“世叔,我父亲将我托付给您,是因我在朝中得罪了端王,前有狼后有虎,才来此避祸自保,可您既想要教我本事,又事事将我挡在身后,这又是什么道理?”


    阙袭兰面色愈发阴沉,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冷声道:“洛千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味想跟着进军,就是为了闻钰。”


    洛千俞心头一跳。


    同时却有些茫然。


    ……


    怎么会突然提到闻钰?


    还未反应过来,就听阙袭兰继续道:“留在此地会耽误许多时日,五日后,闻钰所在的镇西军便抵凉州,你们本可在那里汇合,如今你不肯留下,不过是怕不能如约见他。”


    洛千俞一愣。


    ……


    好借口啊。


    于是索性挺直脊背,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小侯爷眼红道:“是又如何?闻钰就是我的命!三个月没见他,我每日都是煎熬!西漠算什么,北境又算什么,我根本不想学这些劳什子兵法,也不想跟着世叔!”


    烛火明灭不定。


    这是洛千俞第一次见阙袭兰动怒,男人垂眸看着他,缓缓启唇:“洛千俞,若非看在你父亲的面上,你这样的废物,多教一刻都是浪费时间。”


    帐内瞬间死寂。


    小侯爷喉结微动,攥紧了拳,偏着头不肯服软。


    阙袭兰胸口起伏,眼神冷得能结冰,最终几员将领劝了半天,这场争吵才不欢而散。


    僵持到第二日深夜,阙袭兰终究还是松了口。毕竟如此,是通往几个关塞的必经之路,整日行军也会快些。


    男人派了洛千俞一支军队,而给他分配的路线,相比于主道,正是四路中被标注“最安全”的一路。


    ——正是黑风口。


    *


    出发前。


    小侯爷俯下身,将云衫锁在长桩旁,钥匙交给了看守的士兵。


    少年伸手抱住了云衫,用脑袋蹭了蹭冰原狼柔软的银白皮毛,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反而语塞。


    一日过后,看守便会打开锁链,那时云衫便会重获自由。


    原本他按照原计划,想把云衫带走,日后一起浪迹天涯。可终于到了这一步,他得考虑现实情况,接下来要去的是战场,刀剑无眼,一不留神便容易丧命。


    云衫似乎明白了他要做什么,鼻尖发出了声响,开始挣扎起来。


    小侯爷站起身,戴上头顶的盔甲,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些时日,小侯爷企图让队伍避开黑风口,毕竟战线之长,死遁机会颇多,他不想让这群士兵平白丧命,可即便亲口说出埋伏之事,三军上下,皆无人相信。


    黑风口地形易守难攻,极难设兵,且是通往关塞必经之路中,最安全的一路,众人皆知。


    洛千俞翻身上马,握紧缰绳,走在前头,身后的队伍渐渐动了起来,马蹄踏过沙砾,隐隐作响。


    途中小侯爷下令绕路,兜兜转转,又被急剧风沙吹回了原路……黑风口,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必死节点。


    少年皱眉,勒了马,刚要令全军停下。


    可队伍还未至黑风口时,风突然变了向。


    原本顺着队伍吹的风,猛地转了个弯,裹着黄土灌进头盔里,迷得人睁不开眼,洛千俞心里一沉,握着剑柄的手瞬间收紧。


    竟提前来了。


    果然,“咻”的一声,一支冷箭突然从左侧的沙丘后射来,精准地刺穿了前排一名士兵的喉咙。


    士兵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栽倒,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黄沙。


    紧接着,无数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沙丘后、岩石缝里,密密麻麻的敌兵如潮水般冲了出来,手中弯刀在阳光下隐泛凛光。


    “列阵!举盾!”洛千俞几乎是本能地喊出指令,这三个月在阙袭兰帐下学的东西,此刻像刻进了骨子里,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应对。


    士兵们迅速结成方阵,盾牌相扣,形成一道坚实的壁垒,箭矢从盾牌的缝隙里射出,精准地直射冲在最前面的敌兵。


    洛千俞翻身下马,拔出长剑,剑光一闪,便砍倒了一个扑到近前的敌兵。


    温热的血溅到他的盔甲上,带着铁锈似的腥气。


    这是他第一次亲临真实的战场。


    恐惧、紧张被抛诸脑后,只剩下击败敌军的念头,近乎杀红眼的本能,血液都沸腾滚烫。


    少年握紧剑柄,眯起眼,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


    混乱的战局和原书里写的一样,起初他们凭着阵型和箭术占了上风,可没等他们喘口气,侧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骑兵冲破了他们的防线,将方阵撕成了两半。


    “守住!别退!”洛千俞嘶吼出声,挥剑斩断了一名骑兵的马腿,骑兵摔落在地,他刚要补上一剑,就感觉后背一阵剧痛,把长刀划破了他的盔甲,深深扎进了肩胛。


    “……呃!”洛千俞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发黑,脑袋里像有无数面鼓在敲,“嗡嗡”作响。


    下一瞬,那偷袭之人就被荆十一刺透胸膛,鲜血迸落。


    “小侯爷!”


    少年踉跄着往前两步,重重地摔在石地上,长剑脱手而出,滚到了不远处。


    他趴在地上,手捂着肩胛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黄土,疼痛顺着伤口蔓延到全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好疼……


    原来这么疼吗?


    洛千俞闭了闭眼,难受得想掉眼泪。


    也好。


    心中竟麻痹似的,涌起一股类似解脱的念头,毕竟这与他计划的如出一辙,小侯爷的剧情止步于此,他不用再站起来了。


    自此之后,不必再遵循剧情,不用再担惊受怕,穿书之初,他就盼着这一天,而此刻,他等到了这一天。


    他终于可以借着这场“战死”,彻底逃离这该死的原书,重获自由。


    少年垂下眼帘,意识昏沉,准备放任自己陷入黑暗,耳边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却一头扎进了他的感知之中。


    小侯爷下意识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一个老兵从他面前冲过,混战中肚子不知何时被划开,鲜血滑落,而他握着刀,死死地扛住敌军砸下来的一剑,目眦欲裂。


    远处一个新兵箭手抖得厉害,咬着牙,将箭搭在弓上,朝着敌兵射去,下一刻,却被飞来横箭穿透了头颅。


    少年眼看着自己带来的士兵,正一个个倒下,无人后退,哪怕明知结局必死,依旧全力厮杀。


    这些人,是原书里一串冰冷的文字,是他计划里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们其实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也不是在沙场上为了家国、为了亲人拼命的战士。


    洛千俞抿住唇,这样告诉着自己。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疼又闷,难受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骤然倒在了他的身边。


    砰得一声。


    似是喉咙中了箭,那瘦小的人蜷在地上,仰躺着,正捂着伤处,不停挣扎。


    ……


    是荆十一。


    小侯爷瞳孔缩紧。


    荆十一的喉龙插着一束细箭,鲜血泉涌般自伤口渗出,他躺在地上,身体不断抽搐,眼神却还在四处张望,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十二,十二……”


    是荆十一的幼妹。


    这一路上,他天天跟洛千俞提起,提的洛千俞都烦了,甚至能跟着背下来,嘴里总是念叨着等打完这仗,就回家给妹妹买蜜饯吃,带她去看京城的花灯。


    “哥哥一定回家……一定…一定回……”


    荆十一口中源源不断吐着血,血沫溅到脸上,眼神开始涣散,口中却仍念着,声音愈来愈小:“哥不骗你……俺不会死,打完这仗…就回家………”


    很快,荆十一没了声息。


    洛千俞咬紧牙关,默默攥紧一把黄土。


    他不该醒来。


    一旦起来,便再没了自由。


    没了自由,也会没命。


    洛千俞闭了下眼睛,松开手,黄土在他指缝里倾泄而下,接着,他伸出手,抓住了不远处的长剑,剑尖抵在地面上,用尽全身力气,堪堪站了起来。


    肩胛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站立,都像是在凌迟,但小侯爷没有停下,他握着剑,一步步朝着敌兵最汹涌的地方走去。


    “杀——!”


    洛千俞扬声道,声音已然沙哑,他的剑法不再是闻钰之前所教的那般章法分明,而是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敌兵的刀砍向他的手臂,他不躲,反而借着这股力道,将剑刺进了敌兵的心脏,对方的箭射向他的胸口,他侧身避开,同时一剑斩断了敌兵的脖颈。


    鲜血不断溅到他的身上,染红了盔甲,染上了他的发梢,连他的脸上都沾了血污,看起来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小侯爷不知道自己击倒多少人,不知道自己身上添了多少新伤,只知道不能停,他要为那些倒下的士兵,为死去的荆十一,皆数讨回来。


    一个士兵从背后偷袭,长刀朝着他的后背砍来,洛千俞猛地转身,剑与刀相撞,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借着那人的力道,一脚踹在敌兵的肚子上,将士兵踹倒在地,接着一剑刺穿了敌兵的喉咙。


    也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依照服装,原书里,便是亲手将他杀死的敌将。


    那敌将骑着马,手里拿着一把长剑,正指挥着残兵抵抗。


    洛千俞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少年握紧剑,无视身上的剧痛,朝着敌将跑了过去。


    “拦住他!”那人看到洛千俞,眼中闪过惊讶,随即下令让身边的士兵拦住他。


    几个敌兵立刻围了上来,洛千俞却像是没看到一样,挥剑斩破一个敌兵的手臂,又刺穿了另一人的胸口,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到了敌将的马前。


    “找死!”敌将从马背上跃起,长剑朝着洛千俞的头顶劈来。


    洛千俞侧身避开,同时一剑刺向敌将的小腹。


    敌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的少年,竟还有这么快的速度,不再轻敌,慌忙后退,却还是被剑尖划破了衣服,留下了一道血痕。


    两人你来我往,剑影交错。


    小侯爷体力早已透支,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耗尽最后的力气。


    下一刻,洛千俞找准时机,长剑朝着敌将的胸口刺去,男人想要躲闪,却被洛千俞反手勒住脖颈,涨红着脸无法脱身。


    最终,长剑穿透了敌将的胸口,从他的后背穿出。


    敌将嘴里吐出一口血,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伤处,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随着敌将的死亡,剩下的残兵彻底没了斗志,开始四散奔逃,小侯爷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逃兵的背影,再也站不住,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拂过黄土的呜呜声。


    洛千俞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竟涌起一股茫然。


    他做到了,他活下来了,杀了那个本该杀死他的敌将。


    他终于可以走了。


    ……


    为什么他却这么难过呢?


    要是早一点起来,或许,荆十一也不用死了。


    也或许,那些倒下的士兵,也能多活几个。


    眼中渐渐盈起热泪,顺着脸颊滑下。


    他现在应该逃了,趁着还有口气,趁着没人注意,阙袭兰还没来,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少年却没力气再站起来,连剑都握不住了。


    意识昏沉间,少年听闻到一丝动静。


    有人站了起来。


    是幸存者。


    模糊的视线中好像是大熙的士兵,只是那人动作利落,身上的盔甲虽沾了些沙尘,却不见半点血迹,看起来并未受伤似的,那人一步步朝他走来。


    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兵器与尸骸之间,停在了他的身边。


    好像听到那人轻笑了声,开口:“小侯爷,你知道你做过最错误的决定是什么吗?”


    “不是击鼓鸣冤,不是离开京城,也不是上战场。”


    那人启唇道:“…而是不该孤身一人。”


    洛千俞抿了下唇畔。


    接着,那大熙士兵抬起手,剑尖朝下,对准少年的心口.


    风卷着黄沙吹来,挟着硝烟与火星的灼气。


    盛元四年。


    少年死在了异乡的战场上,尸骨无存。


    第95章


    “殿下, 就在前面!”


    探兵策马平至身侧,抬手直指前方。


    阙袭兰抬眼望去。


    远处天际已被火光染得通亮,即便隔着这么远, 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逼来。


    烈焰遍布战场, 火光冲天。


    阙袭兰收紧缰绳,加促马蹄,喝了声“驾!”, 胯下骏马嘶吼着提速,将士们紧随其后。


    待奔至黑风口近前, 战场早已没了厮杀声,只剩一片死寂。


    “洛千俞!”阙袭兰勒住马缰, 声音穿透烟火, 朝着焦黑的战场喊去。


    可回应他的, 只有火焰啃噬木石的噼啪声响。


    砚怀王拳心勒紧, 拔高声音再喊:“洛千俞!”


    ……


    依旧只有风声与火声交织, 连半分人声都没有。


    此时火势稍缓, 浓烟已然散去些, 满地焦黑的尸骸与断裂的兵器已然裸露出来,混着未熄的火星, 仅看上一眼, 都触目惊心。


    恰在这时, 两名士兵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高声喊道:“殿下!”


    阙袭兰从马背上跃下, 快步上前, 蹲身看去,是名幸存的士兵,他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士兵被撑着肩头, 鲜血挂在嘴角,说话断断续续:“殿、殿下……是西漠的埋伏……他们先藏在两侧山谷,未等我们入黑风口,突然放箭偷袭……后来又有骑兵从后方包抄,把我们……把我们死死围在中间,根本没处逃……兄弟们都……都没了……只剩下我…”


    阙袭兰面色沉暗,指节被捏的泛白,沉默了好半晌。


    男人问:“你们的统领呢?洛千俞呢?”


    “小侯爷他…!”一提到这,士兵热泪盈眶,混着血水滚落:“小侯爷他受伤了,身上全是血,伤的很重,我亲眼看见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可没过多久,他硬生生撑着站起来了……”


    “他手里握着剑,直奔着西漠主将去了,但很快就被那群西漠兵包围了……我被兄弟护着往后撤,后来打昏了过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统领最后活没活下来……”


    话刚说完,士兵又咳了口血。


    身旁的将士连忙将人抬走,送去救治。


    接下来,陆续发现几个活着的士兵,从火烬里抢了出来。


    阙袭兰僵在原地,眼前火光与白烟骤然交织,天旋地转。


    男人踏过一根焦黑的断木,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渊之上,沉得难以支撑。


    走到战场角落时,一滩暗红的血迹顺着地面蜿蜒,尽头是一匹倒毙的战马。


    马身还燃着零星焰火,焦黑的皮毛下,压着一个绒布做的鞍垫,那垫子被烧得面目全非,只依稀能辩出最初模样。


    阙袭兰握紧拳心,压抑住手抖。


    ……


    是他前几日亲手做的那只。


    而战马旁,是少年的配剑。


    *


    一只信鸦越过墙落。


    宿红荧抬手,稳稳接住,解下它脚踝的竹管,抽出纸条。


    目光落在那纸上的寥寥数语,女人脸色一变,转身快步穿过回廊,直奔后院那处墨色帘幕的殿阁,珠帘被撞得噼啪作响。


    帘幕后,隐约映出一道端坐的身影。


    宿红荧屈膝跪在帘外,叫了声:“……魁主。”


    帘内人未动,只传出一道女声:“何事慌张。”


    “最快的信鸦从边关回来了。”宿红荧喉间微动,道:“大熙兵分四路前往凉州,其中一路……在黑风口遭了埋伏,全军覆没。”


    帘幕微动,柳儿撑着下巴,漫不经心抬了眼:“什么意思?”


    宿红荧停了下,声音愈来愈轻:“小侯爷他……”


    柳刺雪瞳孔一紧。


    “小侯爷?”


    那人站起了身,这一次,声音从女人变成了男声:“你说清楚,他怎么了。”


    “回魁主,小侯爷就是那一队的统领。”


    宿红荧低下了头,好半晌,才咬牙道:


    “……人没能活下来。”.


    侯府门内,爆发出一声妇人哭嚎。


    那声音绝望悲恸,待到后来,已是撕心裂肺。


    洛十府沉默不语,推开侯府大门。


    飞鱼服下摆扫过门槛,少年脚步未顿,腰牌晃动,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疾入巷中。


    城门口,五六锦衣卫便策马拦在身前,为首者上前一步,声音发紧:“千户大人,指挥使大人早有吩咐,您有职在身,不能擅离京城啊!”


    少年抬眼时,眼底淬着骇人的冷寒,薄唇只吐出三个字:“拦我者,死。”


    另一条官道。


    一个校尉策马狂奔,马腹几乎贴地,直奔皇宫方向,衣摆被风掀起,心里砰砰直跳,他刚被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大人使过眼色,嘱与他:“快!去养心殿禀报陛下,就说锦衣卫千户洛十府持械闯门,视京城防务为无物,竟有谋逆之态!”


    先前这群锦衣卫越权查兵马司辖下的案子,可谓嚣张至极,两边早有过节,积怨已深,周指挥使早想找机会挫挫锦衣卫的锐气,如今趁着这茬,就算不给他拉下马,也得让这小子狠狠栽个跟头!


    ……


    养心殿外,朱门紧闭。


    宫人皆垂首屏息,侍立两侧,寂然无声。


    殿内忽传来阵阵瓷器迸裂之声,清脆刺耳,穿透门扉,惊得门外众人心胆俱颤。


    一名小太监面色发青,悄向身旁同伴低语道:“陛下旨意,任谁也不得进见……伺候这些年,何曾见过圣上震怒至此等境地,为了个小洛大人,竟……竟是头一回失态。”


    身旁的太监听得脸色骤白,忙抬手捂住他的嘴,跟着反手就是一记轻掴,压着嗓子低斥:“作死的东西!万岁爷的言行,也是咱们这些奴才敢私下议论的?再敢多嘴,仔细你的舌头!”.


    皇宫外,那名奔去报信的校尉勒停了马,望着紧闭的宫门和阶下垂首、连大气不敢出的太监,终是攥紧缰绳,堪堪掉了头。


    有什么办法?


    陛下拒不见人。他区区一个九品校尉,既已吃了闭门羹,纵使等到天明也是徒然。


    他心中暗叹,不由茫然四顾。


    这京城……究竟发生了何事?


    怎的突然就乱了套?


    校尉纵马,刚转过两条街,斜后方突然冲来几道疾驰的身影,锦衣卫惊得浑身一僵,猛地扯紧缰绳,马前蹄扬起,人立而起,他险些被甩下马背。


    稳住身形后,忍不住对那几人背影骂道:“不长眼的东西,催命啊!”


    那四人皆着深色劲装,腰间佩刀,直奔丞相府而去。


    府门早已敞开,似是早有等候,四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转瞬便进了朱门之内。


    丞相府书房,烛火摇曳。


    映在端坐于案后的男人,长睫在眼下投出阴翳,仿若与那隅暗处融为一体,连烛火跳动的光都似要被吞进去,称得上可怖。


    那双眼睛沉如浓墨,瞳仁里没半点光,只透着慑人的冷意,令人不自觉绷紧脊背。


    “你们四人,”蔺京烟开口,垂眸扫过躬身静候的四名暗卫,“即刻动身,前往边关。”


    话音顿了顿,男人抬眸,语气沉得彻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凉州渡口。


    朔风裹着湿沙,扑在人身上,连衣摆都似浸了沉物,沉甸甸地往后扯。


    闻钰立在渡口石阶上等待,从日头偏西,一直到天幕彻底坠下。


    最后一缕残阳被夜色吞尽时,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孤零零的,像根扎在湿泥滩里的木桩。


    渡头这时早已没了人迹,船家早已收了桨橹,泊了船只,唯有水波一遍遍拍打着石墩,溅起几星细碎水花,又悄无声息地退去。


    一别三月。


    今日,是他们约定重逢之日。


    亦是他魂牵梦萦、日夜企盼之日。


    而这一日,闻钰没等到小侯爷,却等来了疾驰而至的自家亲兵。


    那亲兵自远处奔来,脚步急促,一路踏得沙砾作响,近到跟前,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发沉:“闻大人。”


    闻钰瞳孔微紧。


    亲兵喉结滚了滚,抬手抹掉额顶混着沙粒的汗,声音发颤:“参赞大人,您别等了,小侯爷他……”


    话卡在喉头,凝滞了半晌,才艰难地补完后半句:


    “他不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这是怎么了?


    每个人都好像死了老婆一样。


    第96章


    一阵撕咬之声, 窸窸窣窣,不绝于耳。


    那声响将人从昏睡中扰醒,小侯爷缓缓睁开眼, 烟火呛人的焦气直扑口鼻, 少年睫毛轻颤,眼中流露茫然。


    ……


    怎么回事?


    他是何时失去意识的?


    视线所及,四周已被火光吞没。


    而那撕咬声愈发清晰, 还夹杂着男人的哀嚎,再想听得真切, 可那哀嚎转瞬便没了声息,戛然而止。


    小侯爷瞳孔一紧, 顿了顿, 发现自己竟仍在战场之上。


    他循声望去, 只见一头身形高大的银白冰原狼正低头撕咬着一名士兵的喉咙, 那士兵穿着大熙的衣服……方才的哀嚎也正出自他口。


    “……云衫?”


    洛千俞喉结微动, 他刚想撑身站起, 却猛然僵住。


    心口处, 一把长剑正深深插在那里。


    洛千俞瞳孔一缩,瞬间想起发生了什么……自己力竭后, 彻底失去意识前, 一个大熙士兵模样的人走至他面前, 寥寥两语后,便对自己举了剑。


    他眼睁睁的, 看着那剑直直刺入他的心脏。


    可他怎么没死?


    蔺京烟给他的护心镜已经碎了。


    可心口的剑仍深深插着, 并未拔出。


    ……


    少年喉结微动。


    一个人,被刺穿心脏,怎么可能活下来?


    这无论放在古代还是现代, 皆是不可能的事。


    而不远处,冰原狼仍在撕咬着那名士兵。


    “云衫……”洛千俞一只手撑在地面,嘴唇嗫嚅了一下,哑声喊,“……云衫!”


    听到呼唤,冰原狼身形一顿,立刻停住撕咬,嘴里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快步朝他奔来。


    云衫奔到近前,目光立刻落在洛千俞心口的剑上,它喉咙溢出低沉的呜咽,平日性子凛冽内敛的冰原狼,此刻尾巴紧绷,竟是满身失态与焦急,围着他不停打转。


    小侯爷艰难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云衫的头顶,声音虚弱却带着安抚:“没事……你别急。”


    指尖刚触到云衫,他才察觉手心早已满是鲜血,殷红的血迹染脏了云衫银白的皮毛。


    少年动作微顿,又收回了手。


    他想从身上扯下一条布料,可心口的剧痛让他连抬手都费劲,冰原狼像是知道他所思所想似的,凑上前用牙齿咬住他衣襟的一角,猛地向后一扯,硬生生撕出一块干净的衣料。


    洛千俞接过衣料,一圈一圈仔细缠在自己的右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胸口那把凌光凛冽的剑上,缓缓抬起缠好的手,指尖在剑锋上顿了顿,最终还是咬着牙紧紧握住。


    下一秒,少年骤然发力,将剑狠狠向上一拔!


    剑被猛地拔出的瞬间,几滴殷红的血迹顺着剑尖溅起,落在旁边的石土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唔——”小侯爷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伤口像是被骤然撕开,尖锐的疼顺着经络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少年咬紧牙关,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隐隐发颤。


    他迟疑了下,攥着手里的布料,凭着本能按紧流血的伤口。


    布料瞬间被染红,少年才勉强缓过劲,胸口起伏缓了些,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的气,脸色苍白得像纸。


    云衫俯下身,舌头舔过少年的眼角,又舔舐沁了冷汗的额头。


    小侯爷才察觉自己竟疼得落了眼泪,泪滴还挂在眼睫上,被云衫的舌头舔得温热。


    洛千俞望着云衫沾血的狼口,声音是未散的痛意与茫然:“云衫……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该在二十里外的沧云关吗?”


    冰原狼自然不会回答他,但少年似乎也知道了答案。


    他抿了抿失了血色的唇,目光扫过四周。


    战场上火光早已冲天,火焰借着风势疯狂蔓延,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那片火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们逼近。


    洛千俞心头微跳。


    这意味着,阙袭兰的援军也很快就要到了。


    他攥紧了按在伤口上的布料,哑着嗓子道:“云衫,带我走。”


    云衫俯下身,将高大的身躯放低至贴近地面,随后用牙齿咬住洛千俞的衣领,避开他心口的伤口,微微发力将人往上带。


    洛千俞忍着疼,伸手撑住地面,配合着被带上狼背,双手紧紧搂住云衫覆着厚毛的脖颈,将身子贴得更紧些。


    云衫刚要迈步,少年却在这时出声:“等等。”


    冰原狼停下脚步,顺着洛千俞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那个刺中他后被撕咬至死的大熙士兵还躺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


    云衫走到那人身旁,小侯爷腾出一只手,指尖伸向士兵脸上的黑色面围,轻轻一掀,将那层遮挡彻底揭开。


    看清那张脸时,洛千俞微微一怔,眉头下意识蹙起。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既不是他记忆中大熙军队里熟悉的将领,也不是曾与他有过交集的士兵,眉眼间没有半分他认识的痕迹。


    洛千俞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心中生寒。


    孰能料想,差点取了他性命的,竟不是阵前对峙的西漠敌将,而是同属大熙的自己人。


    若不是蔺京烟送他的护心镜,方才那剑定会彻底刺穿他的心脏,他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洛千俞不再多言,收紧了环在云衫脖颈间的手,沉声道:“走。”


    话音刚落,冰原狼猛地纵身跃起,四肢踏过燃着火星的断木,如同一道白影冲破火光。


    ……


    他跑了。


    他竟真成功跑路了?


    不可置信!


    剧情并非完全不可抗力,他既没断腿,也没死在那场黑风口的战场上。


    他也太厉害了吧。


    灼热的气浪与呛人的白雾被远远甩在身后,洛千俞伏在狼背上,只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恍惚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少年目光落在前方破晓的天边,没有半分回头。


    *


    夜风卷着余烬,渐渐吹散了浓烟,冲天的火势终于弱了下去,只留下满地焦黑的断木与未熄的火星,在暗沉的天色里明灭闪烁。


    弥漫的白雾也被风破开缝隙,缓缓褪去,露出战场狼藉的残骸。


    就在这时,一匹红色烈马自远处而来,冲破渐散的白雾,直奔着黑风口的峡谷而来。


    它速度快得惊人,沿途撞上拦路的木栏与残垣,竟直接冲破阻碍。


    几个守在路口的士兵见来者不善,纷纷戒备,刚要开口阻拦,却见那烈马气势汹汹,隐有杀意。


    惊得他们纷纷向两侧躲开,险些被踩在马下。


    远远看去,只能看见那人铠甲披风的背影。


    直至奔到战场最中心,那匹烈红色俊马才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堪堪停下。


    阙袭兰站起了身。


    周围几个半跪查探战况的将领,也连忙跟着起身,目光不约而同望向这个不速之客。


    待看清那人腰间令牌,有人低低惊呼:“…怎是那位闻参赞?”


    闻钰却连余光都未分给众人,目光掠过满地横亘的尸体与焦黑的断戟,周身寒意近乎凝结。


    下一刻,一柄长枪直奔阙袭兰的面门!


    枪尖划破空气,挟着凛厉风意,速度之快,力道之狠,显然没留半分余地。


    “殿下!”身旁将领脸色骤变,惊呼声脱口而出,下意识就要上前阻拦,却已来不及。


    阙袭兰瞳孔微缩,却没有丝毫躲闪的动作。


    就在枪尖即将触到他鼻尖的瞬间,男人猛地抬手,精准扣住了冰凉的枪身。


    金属相触的瞬间,枪身因巨大的力道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震得人指尖发麻。


    闻钰启唇,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过,又哑又冷:“……为什么让他独自带兵?”


    那柄枪身震颤得更厉害,好半晌才停了嗡鸣。


    众人皆寂。


    周遭噤若寒蝉。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闻钰一字一句,眼中血丝遍布:“你怎能让他孤身一人?!”


    “闻钰,你要做什么?放肆!”一旁的将领回过神,忙厉声喝止,“殿下在此,岂容你如此无礼!”


    话音落下,几人纷纷往前半步,想要将闻钰拦下。


    可闻钰的目光甚至未落在他们身上,或是将他们看作死人。


    那人指腹却因紧绷而微微发抖,喉结滚动片刻,最终启唇,声冷如淬寒冰,只逼出三个字:


    “他在哪儿?”


    在场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开口,沉默半晌后,才缓缓向两侧让开,将身后一片焦黑的尸首露了出来。


    那些尸体被烟火熏得面目难辨,只隐约辨得出人形。


    闻钰身形一顿,目眦欲裂。


    其中一个将领喉结动了动,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声音艰涩:“我们赶到黑风口时,峡谷里火势正猛,只来得及救下几个外围的士兵……西漠撤兵前,竟放火烧了整个峡谷。”


    另一人道:“活下来的士兵说,小侯爷当时为了截杀西漠将领,直奔后来火势最旺的中心去了……我们在那里,只找到他死去的战马,还有他常带的那柄佩剑……”


    “小侯爷身上的盔甲是从京城带来的,料子和做工都是顶好的,在战场上格外打眼……我们猜测,西漠兵撤退时,许是见那盔甲值钱,临行前,把他的战衣给扒走了……所以小侯爷他……”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闻钰此刻的神色,已然称得上可怖。


    脸上血色尽褪,嘴唇抿成一线,握着枪杆的手青筋暴起,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再出声,好像下一次开口,就会变成枪下亡魂。


    日头悬在天际,把战场的焦土晒得发烫,也将闻钰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不是洛千俞。”


    闻钰低头看着那具烧的焦黑的干尸,苍茫的日头投下,他启唇,又说了一遍:


    “这不是他。”


    第97章


    洛千俞离了那片焦黑峡谷, 被云衫背着,往密林深处去。


    他伏在狼背上,只觉身下皮毛厚实, 忍不住感叹, 不愧是古老物种冰原狼,才一岁,身形就半人之高了, 又大又稳,估摸着比自己还沉。


    若换作寻常犬科, 别说让他骑,一人一狼能否离开黑风口那片险地, 都是两说。


    思绪未歇, 喉间忽涌上一阵腥甜, 少年俯身闷咳, 指缝间便染了血。


    云衫立刻停住脚步。


    它小心翼翼将少年从背上卸下, 轻轻放在一棵古树旁。


    洛千俞靠在树干上, 总算得了片刻喘息, 这才低头检查身上的伤。


    他抬手解开盔甲的系带,指尖触到冰凉的甲片时, 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每动一下, 浑身的筋骨都像被拆开般疼。


    除了疼, 更多的是疲惫。


    大战过后,紧绷的神经短时间松懈下来, 人也就脱了力, 小侯爷心里暗暗想着,若是今夜寻到客栈,定然睡他个天昏地暗。


    盔甲终于层层卸下, 露出里面染血的里衣,他又小心拨开衣领,肩胛处的伤口立刻露了出来。


    伤口还沾着破碎的布屑,被划伤的边缘之处,不仅渗血,还红得发肿。他再往下挪了挪手,心口处的伤更触目惊心,一道深痕划破衣襟,虽不再大量渗血,却隐约能看见凝结的血块。


    ……


    这也伤得太重了吧?


    洛千俞盯着那两处伤,自己都傻眼了片刻。


    这般重的伤,竟还能活着逃出峡谷,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小侯爷从怀中摸出备用的布条,先将肩胛处的伤口轻轻擦了擦,刚碰到伤处便疼得浑身一缩,额角瞬间冒了汗。


    待勉强清理好,他将布条一端递到云衫嘴边,低声道:“帮我……咬着。”


    冰原狼垂眸,俯身凑过来,用牙齿轻轻咬住布条,稳住了一端。


    洛千俞一手按住伤口,一手拽着布条往肩上缠,每缠一圈,都要停顿片刻,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鼻尖。


    缠到心口时,小侯爷动作更轻,生怕牵动伤口,可即便如此,钝痛还是顺着神经窜遍全身,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小侯爷深吸一口气,借着这点支撑,总算把两处伤口都缠好,最后用牙齿撕断布条,打了个结。


    结束时,他浑身已被冷汗浸透,里衣贴在身上,又凉又黏。


    抬眼时,瞧见云衫嘴里全是血,是撕咬那大熙内奸时留下的,方才骇人凶狠的猛兽,此刻守在他身边,口中全是血,嘴角都没擦干净。


    小侯爷没忍住,抬手,用布料擦了擦冰原狼的嘴巴。


    洛千俞松了手,靠在树上脱力般,胸口隐隐作痛,却还是长长松了口气。


    最严重的伤在肩胛,还有心口。


    可心脏都被刺伤了,他怎么还能活?


    都可堪称医学奇迹了。


    遥想以前没穿书时,他还读过这么一个故事,好像是一位父亲,在船上为女儿削水果时被刀刺穿了心脏,但为了孩子,忍了足足三日才死。


    ……


    自己不会也是延迟吧?


    他能撑到第几日?……一日?还是两日?


    他又没有牵挂之人,说不定会更短。


    洛千俞蹙着眉,越想越心惊,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想法的可能性。


    最后,小侯爷认命了,长长叹了口气,抱住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冰原狼,“云衫,我感觉我有一点死了。”


    只是,说到牵挂之人,小侯爷睫羽微颤,忍不住想起了闻钰。


    毕竟三个月前,他们约好了在凉州渡口见面,如今恐怕已经过了时限,也不知道闻钰会不会傻傻地等他。


    不,许是早已忘了。


    毕竟二人分开足足三个月之久,他既烧了那纸卖身契,闻钰便不必再困于他身侧做个贴身侍卫,自沉冤昭雪后,闻钰恢复功名,授了官职,反倒能真正施展抱负,做回自己,于沙场之上驰骋,如今这般境况,怕是早就想不起他了。


    ……


    好无情,难怪是个受。


    小侯爷给自己想郁闷了。


    还有他的家人……京城那么远,他的死讯即便是快马加鞭,应该也得好几日才能传到京城吧?


    少年一时竟有些恍惚。


    长子那么不省心,即便托付给怀王殿下,硬生生送到战场上去,结果依旧不给洛家争气,别说光宗耀祖,小侯爷第一场真正的战役竟是以同归于尽这般惨烈的方式收场,他爹娘知道了,定会失望至极。


    虽说一切都如他料想的发展,小侯爷名正言顺地战死沙场,隐姓埋名,死遁跑路……但过往的一切,此刻竟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洛千俞不再发呆,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


    首先,换一身衣服。


    他先伸手解开染血的里衣,拿起那身粗布常服,这是他早备下穿在战袍里头的,如今却已被血迹浸染,伤处也破了几道口子。


    等找到河边,得把这身衣服洗一洗,一直穿着带血的衣裳,反倒招人眼。


    穿好衣服,他从怀中摸出一卷地图。


    接着,放在身前的地面,小心展开。


    这地图边角虽有些磨损,上面的线条却十分清晰,山川、河流、驿站,甚至连西漠边境的小路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几乎涵盖了整片地域。


    小侯爷目光落在地图边缘的昭国疆域上,指尖轻轻划过——


    穿书前,最后一页的提示他自始至终都没忘,自己的目的地,从来都不是西漠或是北境。


    ……他真正要去的,是昭国。


    可眼下被困在西漠边境,对照着地图估算了下路程,竟比从京城去昭国还要远上许多。


    要是能弄到一匹马就好了。


    最后一步便是易容。


    洛千俞从战袍内侧缝着的暗袋里,小心翼翼摸出一方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里面裹着的,正是他早备好的易容“皮”,薄如蝉翼,边缘还沾着些未干的草木汁液。


    他先取了些随身带着的草木膏,轻轻抹在自己脸颊、下颌的轮廓处,借着膏体的黏性,将“皮”的边缘一点点贴合皮肤,指尖反复按压,生怕留下褶皱。接着又蘸了点深褐色的草木汁,仔细填补“皮”与自身皮肤的缝隙,连耳后、脖颈这些细微处都没放过。


    最后对着指尖哈了口气,将“皮”的眉眼处轻轻揉开,让那平平无奇的眉形、略显寡淡的眼型彻底显出来。


    剩下的步骤简单了些。


    只是少年因受了伤,动作有些迟缓,还要努力回忆起宿红荧当初教给他的步骤,便足足用了一柱香的功夫。


    云衫浅蓝色的瞳仁倒映出少年的身影,不多时,原地的少年已换了面孔。


    ……


    竟变成了个全然陌生的男人模样。


    洛千俞扶着树干,缓缓试着起身,却发现仍然吃力,便找了处积着雨水的水坑,俯身低头。


    水面映出的人影让他瞳孔一缩,他轻轻吸了口气。


    所谓“取草木之汁调色,以锦缎细麻塑形”,听起来就不靠谱,他原以为这法子会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没想到效果竟这般好,连他自己都认不出镜中人是自己。


    柳刺雪当初易容成春生,莫非用的也是这种方法?


    只是…


    他盯着水中那张脸,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相貌实在有些其貌不扬……倒也说不上丑,就是透着股平平无奇的普通劲儿,往人群里一放,目光扫过三遍都留不下印象,哪怕是特意挑出来,也让人没心思再看第二眼。


    很好。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洛千俞怎么看怎么满意,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叫喊,混着兵器碰撞的声响,正朝着这边逼近。


    洛千俞心头一凛,刚要侧耳细听,身旁的云衫已率先有了动静,它立起耳朵,原本放松的脊背绷得笔直,四肢微微下蹲,摆出了戒备的姿态,显然是察觉到了危险。


    “我昏过去时看得清清楚楚!刚醒来就见他们的统领骑着狗逃走了,肯定是往这个方向去的,绝不会错!”


    一个粗哑的男声传来,带着明显的西漠口音,离得越来越近。


    紧接着,另一个更浑厚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满是不耐:“快些带路!耽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随即又拔高了声调,朝着周围喝道:“都给我仔细搜!一寸地都别放过!”


    洛千俞心头一沉。


    不好。


    战场上还有西漠人的活口,竟是奔着他来的。


    来不及多想,转头与云衫对视一眼,云衫微微俯身,将脊背凑到他身前。


    洛千俞按住还在发疼的伤处,撑着狼背翻身坐了上去,压低声音道:“走!”


    四周的搜寻声此起彼伏,东边草木丛里传来踩断枯枝的窸窣,西边又有喝问声逼近,唯有北边的林道暂时安静。


    冰原狼立刻带着他往北边飞速奔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肩胛的伤口被颠簸得阵阵抽痛。


    可没跑多久,云衫的身影突然一顿,洛千俞往前一倾,这才发现前方竟是一处断崖。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根本无路可走。


    少年急忙搂紧狼颈,压低声音:“没关系,绕回去就是,走那边!”


    云衫刚要转身,丛林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几道人影缓缓地走出,手里握着弯刀,正好堵住了后路。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目光扫过洛千俞和云衫,慢悠悠开口:“二位,这是要去哪儿?”


    小侯爷暗道不好,刚要撑着狼背直起身,那刀疤男人突然抬起了手,手中竟端着一只短弩,弩箭稳稳对准他,冷笑道:“别动,丑八怪。”


    他的目光在云衫身上转了圈,又落回洛千俞脸上,意味不明:“有意思,狗还是那条狗,主人却换了人。”


    “说说,你把先前那个中原统领藏哪儿了?”


    洛千俞身形一顿,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故意摆出茫然的神色,启唇道:“这位爷,我只是来西漠打猎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装什么傻?谁家打猎打得一身伤?”刀疤男人冷笑一声,手指扣紧了弩机,眼神更冷,“我再问一遍,那个生得俊俏的中原人,究竟去哪了?”


    冰原狼将洛千俞挡在身后,前爪在地上压出两道浅痕,锋利的獠牙尽数露出,喉咙里滚出威慑的低吼,半人之高的身形绷得像张弓,满是野性的狠戾。


    看得几个西漠人心头一怵。


    “管好你的狗!”另一人强压着惧意喝出声,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你最好想清楚,是我们的箭快,还是你的狗扑得快!”


    洛千俞喉结滚动:“它是无辜的,只是陪我打猎的牲畜,别伤它!”


    “呵,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持弩的西漠人冷笑一声,手指又扣紧了些,“丑八怪,我数三个数,你再不说,我就先在你身上穿个洞,如何?”


    洛千俞心头一紧。


    “三!”


    “二!”


    那声“一”字尚未出口,一道寒光划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只听“噗”的一声轻响。


    持弩男人的脖子上已多了个血洞。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涌,手中的短弩“哐当”掉在地上,仅是眨眼的功夫,身体直挺挺倒了下去。


    身旁的西漠人先是僵在原地,反应过来后,低吼出声,拔出弯刀,下意识朝那不速之客扑去,方才那道索命的刀光又横向扫过。


    刀刃划破皮肉的脆响接连响起。


    几道血柱溅在地上,冲上去的人皆开膛破肚,瞬间倒了一片。


    剩下两个没来得及动手的西漠人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要跑,云衫却已然窜了出去。


    庞大的身躯直接将一人扑倒,锋利的獠牙狠狠咬在对方脖颈上,哀嚎惨叫声瞬间被扼在喉咙里。


    另一人跑得没两步,也被追上来的冰原狼扑倒在地,很快,便转瞬没了声息。


    就在这时,冰原狼的身形突然一顿。


    原本紧绷的脊背瞬间僵住,它回过头,浅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被人从身后锢住脖颈,整个人被拖拽到断崖边缘,半个身子已悬在浅雾的小侯爷。


    那西漠人瞪直了眼睛,攥着洛千俞的衣领,双目血红,声音发狠,颤声道:“这丑八怪早受了重伤,动不了!我早就看出来了!”


    他朝着云衫和树丛方向嘶吼,“你们再敢动一下试试!我现在就把他扔下去!”


    洛千俞被勒得呼吸一滞,肩胛的伤口被扯动,男人的痛感顺着神经窜遍全身,他睫羽轻轻颤了颤,忍不住微微闭紧眼睛,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下一刻,少年默默将手伸入怀中,握住了那柄金折扇的边缘。


    他原想趁对方不备,用扇骨狠狠刺向那人手臂,可未等他将扇子抽出,拎着他的西漠人突然身形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抬眼,发现那人脖颈上不知何时插了一支飞刀,鲜血正顺着刀柄缓缓往下淌。


    同时,西漠人手中的力道一松,小侯爷重心骤空,眼看着便要坠下断崖。


    下一刻,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身,稳稳将他抱了起来。


    洛千俞心头剧烈跳动,下意识抬眼,与那不速之客撞上了视线。


    小侯爷瞳孔一紧。


    ……


    竟是那个面具男。


    第98章


    洛千俞心下一紧。


    此人正是当年远赴京城的昭国使者, 他与对方曾有两面之缘,若记忆无误,男人名唤乌尔勒。


    他能这般快认出对方, 全因乌尔勒脸上那副金属面具, 冷硬,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却也极具辨识度, 但凡见过一次便难再忘却……更何况,这人还曾救过他一命。


    小侯爷思绪飞速运转。


    ……


    乌尔勒怎会出现在此地?


    昭国毗邻北境, 此处却是西漠疆域,不仅隔了大半中原, 更是荒僻野岭之地。如今大熙军队才刚至黑风口, 怎会有建交国昔日使臣在此停留?何况他身为战后幸存者, 本是慌不择路才逃到这地方。


    最要紧的是, 他的死遁之计, 天下并无第二人知晓。


    可在这荒无人烟之地、生死危急关头, 偏巧遇上旧日相识, 这般时机实在太过凑巧,少年心头第一反应竟非庆幸, 而是防备。他不确定乌尔勒究竟是好是坏, 难道先前从叛贼手中救下自己, 也是为了今日吗?


    这个乌尔勒,又何以得知自己在此处?


    难道他并不知道, 出现也只是巧合?


    小侯爷垂眼, 抿了下唇,决定先隐瞒身份。


    云衫当初是乌尔勒赠予他的礼物。


    冰原狼物种珍稀,天下间见过的人本就不多, 如今在这中原与西漠交界之地,乌尔勒瞧见云衫,会不会就此认出它,进而猜到自己小侯爷的身份?


    幸亏此刻,他的相貌完全变了。


    寻常人更不会想到易容。


    面具男人并未言语,而是抱着他,原路往回走,路上洛千俞瞥见地上的尸体,发觉死的不止方才那几个,看来乌尔勒找他之前的路上,已然解决了大部分的西漠兵卒。


    云衫只跟在他们身旁,看着面具男人抱着自己,却并未对乌尔勒展现出敌意。


    或许是见方才乌尔勒救了自己,云衫才放下防备,亦或许当初乌尔勒本是他最初的主人,纵使已隔了一年光阴,冰原狼依旧认出了对方。


    “阁下是何人?”


    见乌尔勒竟已将自己扶上马背,洛千俞装傻不成,再也按捺不住,率先打破沉默,低声开口,“多谢好汉救命之恩,只是在下仍有赶路之事,接下来的路途,不如就此分道扬镳……”


    乌尔勒依旧未发一言。


    也没放他走。


    只双腿微夹马腹,马儿便缓缓跑了起来,速度不算快,纵有几分颠簸,却丝毫未牵扯到洛千俞的伤口,也因为这个姿势,自己像被护在了怀里。


    小侯爷不死心,心底有些慌意:“不肯透露姓名也罢,你瞧着不像是中原人,纵是想与在下结伴同行,也该说一声,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


    面具男人依旧未发一语。


    洛千俞都暗暗讶然,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闷葫芦。


    可渐渐地,许是疲惫浸骨,又或是伤口牵制着动弹不得,少年只觉眼皮愈发沉重,止不住地打起架来。


    他嗅到男人身上的气息,似是淡淡暗香,竟莫名催生出几分安心感,不知不觉间,竟渐渐睡了过去,也或许是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色已然黑了。


    四周拢着一片浓重。


    身下垫着柔软的衣物,地面的寒凉被隔绝,身上还盖着层带着体温的披风,暖意裹着淡淡的气息漫过来。


    先前临时裹住伤口的布条已被换下,换成了干净的白布,贴着皮肤触感清爽,显然还上过药,原本火烧火燎的痛感轻了不少。


    小侯爷一怔,微微撑着胳膊,往外望,能看见倒映在洞壁之上隐隐绰绰的光。


    这才发觉自己竟在一处山洞里。


    抬眼,乌尔勒就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被火光映出浅淡的轮廓,对方似乎在小憩,偶尔有火星从火堆里溅起,落在石面上,又很快熄灭,倒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盯着那人的身影,心里飞快冒出一个念头,在揭开乌尔勒面具和偷偷溜走之间,洛千俞仅是斟酌了三秒,便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少年小心翼翼挪动身体,尽量不让布料摩擦发出声响,等脚慢慢探出披风,刚要碰到放在地上的鞋,脚踝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


    那力道不重,却惊得少年瞬间僵住。


    乌尔勒没说什么,将他的脚放回披风之下,又重新坐回原处,并不看他。


    洛千俞有些尴尬,想装作无事发生,却发现男人将他的那双靴子拿走了,放在身侧,正好被高大的身影挡住。


    小侯爷:“……”


    洛千俞无话可说,既然不让他跑,总得解决眼下问题。


    少年犹豫半晌,才启唇:“我……我要小解。”


    声音很小,但乌尔勒绝对听到了。


    本是两个大男人,当着面小解也没什么不可,可莫名的,洛千俞想让对方回避一下。兴许是这个世界基佬太多,穿书至今,他已经下意识觉得这种事不仅要避着女人,也得防男人。


    果然,面具男人虽然沉默寡言,却很有自觉,当即起了身。


    却是朝他走来。


    洛千俞一怔,茫然抬眼看着他,等到被抱起来时,心中才警铃大作。


    “你、你做什么…?”小侯爷被抱出山洞时,裤子也褪了,他意识到乌尔勒要做什么,慌忙道:“我自己可以!”


    乌尔勒却依旧没说话,只是在他身后,伸手握住了他的腿根,稳稳揽紧。


    衣袍微敞的同时,小腿垂下,脚趾也无意识蜷紧。


    面具男人不说话,也不催促。


    毕竟此刻心急的人不是他。


    小侯爷心里渐渐明了,对方大抵是顾及自己的伤处,本是一片好意。可这般毫无避讳,偏又是这如同小儿把尿的姿势……


    洛千俞脸颊发烫,忙急声道:“我不上了……不上了,你这个木头……先松开!”


    乌尔勒沉默着,呼吸却就在自己颈窝之上,此刻大概垂着眸,盯着那处。


    小侯爷咬紧了牙,偏不肯妥协。


    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身下的衣物,只是尿意愈发急迫,而身后那稳固的支撑、妥帖的揽护,又像一种无声的催促和纵容。


    良久,一阵细微的水声响起。


    …


    小侯爷躺在石床之上,用披风闷着头,一言不发。


    乌尔勒不知道在哪儿找到的肉干和水,放在自己身边,也兴许是一直背在身上,尽管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此刻口干舌燥,胃里空空,小侯爷却依旧没转过身来。


    身上的伤隐隐作痛,但他再也不想跟面具男说话了。


    乌尔勒是个哑巴,明天他就找个机会逃走。


    ……


    “洛千俞。”


    这一次,他终于听到面具男人第一次开口说话。


    小侯爷瞳孔一紧。


    他竟认出了易容的自己。


    第99章


    他是如何认出来的?


    宿红荧的易容之术应当是天衣无缝, 便是亲娘见了也辨不出,既如此,便只剩一个可能……云衫。


    旁人见了云衫, 或许会将其误认成大型犬, 可当初面具男人是亲手将冰原狼幼崽交到自己手中的,对这物种的模样习性,自然再熟悉不过。


    ……本以为战死沙场后, 世间便会认定小侯爷已死,自己不会再回京城, 即便身边带着云衫,也不会遭到怀疑。


    可没想到刚从黑风口逃出来, 便遇到了乌尔勒。


    与其说遇到……面具男出现的时机、地点, 都未免太过凑巧了些。


    被如此笃定认出身份, 少年垂下眼帘, 握紧披风边沿, 干脆不再伪装, 闷着声音道:“你既能说话, 方才便是故意不理我的……我也不想理你。”


    而面具男人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理不理他,而只是想让他进食, 乌尔勒启唇道:“你很久没吃东西了。”


    洛千俞:“我不饿。”


    话音未落, 肚子便咕噜叫了一声。


    山洞这般狭小, 对方定然也听见了。


    小侯爷抿紧了唇,披风外露出的耳尖渐渐染了红。他翻过身, 从披风下探出头, 望向不远处的面具男人。


    “……乌尔勒,你本是昭国人,怎会出现在西漠边境?”


    洛千俞沉吟片刻, 将心底疑惑尽数道出:“又如何知晓我在黑风口?”


    面具掩去了大半容貌,他既看不清面具下的眉眼,更辨不出对方此刻是何神情。


    “乌尔勒,你既已认出我是洛千俞,又在我命悬一线时现身——你救下我,绝非巧合吧?”


    小侯爷喉结微滚,这一次,语气近乎笃定:


    “……你此番,亦是为我而来,不是吗?”


    乌尔勒面具映着闪动火光,并未说话。


    “我是中原人,你是昭国人,你我素昧平生,你为何要做到这般地步?”洛千俞想了想,带着几分试探问道:“你的目的,是想将我带回昭国?”


    天边刚泛起微光,乌尔勒起了身。


    男人朝他走来,连人带披风将他一并抱起,翻身上马,甚至水袋和肉干也一并塞进他怀里。


    他们又要赶路了。


    洛千俞一怔,随即气得手指发抖。


    这面具男,问了这么多,一个都不答?


    路上,洛千俞嗅到怀中肉干的味道,饥肠辘辘,忍了又忍,最后低下头,由披风盖着,咬住一端,像是不想被乌尔勒察觉,嚼得声音也很小。


    嚼了几口,又拧开水袋,小口喝了许多。


    面具男一直未出声,直到他吃完,乌尔勒的声音才自身后低沉响起:“昨日杀了西漠兵的大头目,他们会派兵循着踪迹追来,急着赶路,是免得这两日再生事端。”


    洛千俞一怔。


    这是在和他解释,为什么天不亮就要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赶路吗?


    洛千俞回想了下,忍不住问:“哪个是大头目?”


    乌尔勒:“脸上有疤的那个。”


    洛千俞:“……?”


    那个西漠刀疤男?


    大头目?


    ……


    大头目长那么猥琐?


    而且有了刀疤,不仅未增添一分一毫阳刚之气,反而更丑了。


    最后一句嘀咕没忍住漏了声,面具男人动作微顿,随即,又勒住鞍绳,将少年揽紧。


    接下来两日,乌尔勒未停下赶路,偶尔歇息,也是因为自己困得撑不住,在马背上睡不安稳,再者就是为他身上的伤口换药。


    这日停下修整,他坐在乌尔勒膝上,看男人为自己的剑伤换药,每次为心口那处换药,乌尔勒的动作都会迟缓许多,小侯爷眉梢微动,垂眸望着那处,低声开口:“你也觉得奇怪吧?都被一剑刺入心口了,竟还没死。”


    缠布的手一顿。


    洛千俞想起先前那个故事,声音又小了些:“说不定再过两日,我就会伤口迸裂而……唔”


    话未说完,却被捂住唇。


    男人将余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乌尔勒神色未变,只抬手继续掀他的外袍,似是还要接着上药。


    可身上两处重伤都已换好药,哪里还需男人动手?洛千俞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乌尔勒竟要给他大腿内侧上药。


    他竟知道自己骑马磨伤了。


    洛千俞慌忙伸手夺过药膏,耳尖发烫:“我……我自己来就好。”


    这一次面具男倒未再坚持,收回了手。


    两人再度启程,这一路愈发沉寂。


    这几日乌尔勒话少得可怜,连递水时都只是沉默地将水袋递来,再无多余言语,洛千俞又困又累,按捺不住心头焦躁,与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乌尔勒……我们到底要去哪儿?我好累,睡得不好,伤口还疼……总不能让我一直这样不明不白赶路。”


    兴许是自己言语真诚,乌尔勒沉默少顷,唇瓣轻启,只吐出三个字:“九幽盟。”


    ……


    九幽盟?


    小侯爷瞳孔骤缩,脸色一白。


    不是昭国?


    但凡读过《追鹤》的,谁不知晓九幽盟?


    独立于大熙、昭国、西漠、北境之外的神秘势力,盘踞在常年瘴气弥漫的断魂岭,盟中高手如云,行事手段令人闻风丧胆,天下皆不敢招惹,可偏生引得各方势力拼了命想讨好拉拢,却连盟中真正的主事人都摸不清底细。


    更别提那位只在书中惊鸿一瞥的九幽盟盟主,钟离烬月。


    传闻那人相貌倾城,性子却比寒冬的冰棱还冷,十年前仅凭一己之力血洗了背叛九幽盟的三大分舵,上千人丧命于他手下,从此再无人敢轻易招惹。


    他原以为乌尔勒抓他,是要献给昭国皇室……毕竟他是大熙镇国公府的小侯爷,多少也算个能拿捏朝廷的筹码。


    可如今,竟是要去九幽盟?


    他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传闻中只会浪荡享乐的纨绔,既不懂排兵布阵,又不是武功绝世,连骑马都能磨破腿心,九幽盟要他做什么?


    不行。


    他还没活够,可不想落进那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如果真去了九幽盟,那才是当真刚脱狼口,又入虎穴,他这一连串死遁退休的计划便是彻底毁了。


    洛千俞心头发慌,暗自打定主意。


    他得逃跑。


    日头渐低时,他们寻到一处较浅的山洞,而前方也难得出现了一处林间客栈。


    木质的招牌歪歪斜斜挂着,写着“迎客栈”三个字,门前还拴着几匹驿马。


    乌尔勒似乎有意在此停留,翻身下马,让自己留在山洞等他。


    洛千俞远远瞧着着他进店的背影,心跳得飞快。


    这是逃跑的好机会。


    少年趁机翻身下马,带好地图,和一些路上要用的贴身之物,当机立断往林子里跑去,丛林的草木长得茂密,枝叶扫过脸颊,痒得他直皱眉。


    他不忘低声喊起云衫的名字。


    云衫这几日随他们赶路,并非寸步不离,可每次停歇修整,云衫便会出现,时间一久,小侯爷便也不再担心冰原狼走丢。


    可这一次,他喊了好几声,都没听到冰原狼的回应。


    就在他准备往林子深处再走些时,小腿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一看,却见一条青绿色的小蛇正从脚边溜走,蛇身细细的,带着黑色纹路。


    洛千俞倒吸口凉气,连忙蹲下身,卷起裤腿,只见小腿上有两个细细的牙印,正往外渗着血珠。


    ……


    竟然被蛇咬了。


    小侯爷强忍着疼,用指尖掐住伤口上方,挤出了一些血。


    分不清这蛇有没有毒,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山洞方向挪,林子里的路不好走,他摔了好几跤,衣摆上沾了泥污,小腿的伤口也越来越疼,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好不容易挪到方才的位置,刚要喘口气,就撞见了回来的乌尔勒。


    乌尔勒脚步顿住。


    小侯爷:“……”


    他知道,自己这几日好不容易被面具男人养好,此刻大概又变回了脏脏包。


    见对方目光落在自己流血的小腿上,小侯爷发现自己忘了遮上,脸颊发烫,一时尴尬,解释:“我没走多远,只、只是去找云衫,这两日它总神出鬼没的,我怕它被哪家猎户拐去炖肉吃……”


    见乌尔勒不吭声,洛千俞别开目光,小声道:“这不是毒蛇,是一条青绿色、带黑鳞的蛇,要是毒蛇,我早就没命了,哪还能自己走回来……”


    话没说完,却忍不住停了声音。


    虽看不清面具下的神情,可那周身冷下来的气息,让少年分明觉出乌尔勒在生气。


    下一秒,眼前顿时陷入黑暗。


    一根黑色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


    洛千俞:“……?”


    他似乎听见面具被放在地上的轻响。


    下一秒,他被握住了脚踝,小腿处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第100章


    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 洛千俞彻底淡定不下来了。


    被摁住小腿吸.允的感觉并不好受,触感太过清晰,何况还被蒙住眼睛, 这种感觉被无限放大, 他想收回腿,却被握紧了脚踝。


    “乌尔勒……!”


    洛千俞睫毛轻颤,但被隔绝在黑布之后, 如此细微的涟漪自然未能掀翻大船,指腹从脚踝处向上, 划过小腿,摁在雪色的皮肉上, 或许是为了挤出更多血, 可小侯爷却不敢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 洛千俞脚趾不自觉蜷起, 膝盖都覆上粉意时, 攥着他脚踝的手才终于松开。


    接着, 蒙在眼上的黑布也被拆下。


    再抬眼时, 就见乌尔勒已用帕子擦拭过唇角,金属面具早已重新戴回脸上, 小侯爷视线落在那沾血帕子上, 发现竟是自己贴身的帕子。


    小侯爷难得语塞, 第一次见这种一言不合就吸人小腿的变态,骂人的话都不禁匮乏:“你……你就是疯了。”


    “古代人就没一点常识吗?”洛千俞气得发颤, 小腿重新被外袍遮上, “但凡你嘴里有伤口、或是口腔溃疡,这般吸蛇毒,不仅救不了我, 还将毒引到了自己身上,白白搭上两个!”


    “你先前明明是昭国使者,并非山野蛮夫,怎么沟通力这么差,行动力这么强?”


    “你做什么事之前,能不能和我有商有量?”


    乌尔勒充耳不闻,仿佛又变回了先前那个沉默寡言的面具男。


    不久,他们果然安置在那林间客栈。


    是二楼尽头处那间房,荒郊的客栈比不上城里,屋子瞧着简陋,白日光线也暗沉沉,好在桌椅床榻都擦得干净,没有半分尘土,倒也落得清净。


    小侯爷本想好好泡个澡解解乏,可想起方才小腿被蛇咬过的伤口,只能无奈作罢。


    面具男没多言语,从楼下拎了只浴桶进来,里面倒满了温水,小侯爷想了想,只拿帕子沾了水,草草擦了擦脸上和脖颈间的灰尘,连外袍都没脱。


    乌尔勒就站在屋角,他实在没法自在更衣。


    擦得差不多了,洛千俞便褪了外袍,裹着里衣径直上了床榻,身子往内侧一挪,几乎占满了整张床,半点位置都没给乌尔勒留。


    可面具男像是没瞧见似的,既没上前,也没说什么,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出了屋,门也被带上。


    屋内只剩洛千俞一人。


    连日赶路的疲惫涌了上来,眼皮打架,没多会儿便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漫天黄土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黑风口的战场。


    可周遭的号角与旗帜又透着陌生,小侯爷提剑立于阵中,银甲染血,仍在奋勇杀敌,肩胛被敌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他踉跄着倒下,可意识仅昏沉少顷,便醒了过来。


    少年咬紧牙关,撑着剑站起身,眼底依旧燃着劲气。


    直到体力耗尽,他再也撑不住,重重摔在平硬的黄土之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这时,一道脚步声缓缓走近,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那人在他身前站定,忽然笑了:“洛檐,世人皆说你是常胜将军,大熙不败的神话。”


    “你说得动昭国皇帝,让两国止戈建交;挺得过北境酷寒,熬到他们举旗投诚;降得住钟离烬月,让他为你迷的神魂颠倒。”


    “你这样的人,怎么就死在这里了呢?”


    ……


    洛千俞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这一次,他没有穿那件能挡致命一击的护心镜,身边也没有那只总护着他的冰原狼。


    下一秒,尖锐的痛感从心口传来。


    那把剑,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


    小侯爷猛地惊醒,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里衣都被汗浸湿了大半。


    刚睁开眼,便见乌尔勒站在床榻边,一只手还虚扶着他的后颈,显然是在他惊醒前便出现了。


    少年喘着气,很快缓过神来,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心口,那处没有伤口,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小侯爷微微松了口气,哑着嗓子道:“……我、我没事,只是做了场噩梦。”


    乌尔勒没追问,只收回扶着他后颈的手,随即俯身,轻轻将他垂落在床沿的裤脚往上卷。


    洛千俞心头一紧,瞬间警觉,以为面具男又要像之前那样用嘴吸他腿上的蛇毒。


    可这次,乌尔勒只是捻起些细碎的湿草药,像是刚刚带回来的,轻轻敷在他伤口之上,草药带着微凉的凉意,压下了残留的肿痛。


    接着,男人取过干净的白布,一圈圈仔细缠在伤口处,动作很轻,甚至并未牵扯伤处。


    做完这一切,天也蒙蒙亮了。


    小侯爷坐在床榻边,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胃里空空,肉干和烤鱼也吃够了,他现在忽然格外想吃些带汤水的东西。


    半柱香后,两人已坐在客栈角落的方桌旁。


    桌上摆着两碗刚出锅的面,热气裹着葱花与酱料的香气袅袅升起,氤氲了视线。


    邻桌食客低声聊着,洛千俞才隐约听见,这家客栈的老板做面是当地一绝,只在清晨售卖这两个时辰,其余时候便要上山打理菜园杂事,住店的人大多不愿错过这口热乎滋味。


    与其说两人同桌同食,倒不如说洛千俞一个人吃得香甜,面条筋道,汤底鲜美,小侯爷埋着头几口便扒完半碗,腮帮还鼓鼓的,抬眼时却见乌尔勒端坐对面,面前那碗面冒着热气,筷子没动过半分,连碗沿都还是干净的。


    等洛千俞吃完第一碗,放下筷子刚要松口气,乌尔勒便伸手将自己那碗推了过来,碗沿还沾着热气。


    小侯爷也不客气。


    这些日子,乌尔勒从不在他面前摘下面具,更别说在自己面前进食。


    神秘至此。


    也不知道面具之下藏了什么。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人穿着铠甲,腰间佩着长刀,进门便掀起股风,瞬间压下了店里的细碎人声。


    店小二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几位官爷辛苦!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


    领头的官兵大马金刀往桌边一坐,手肘撑着桌面,“打尖儿!一人来碗你们家的招牌面,再切二斤酱牛肉,温一壶烧酒,快些上。”


    “得嘞!”


    洛千俞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心头微怔。


    抬眼望去,只见那几人身披铠甲,红色外袍衬着银色甲片,竟是大熙的官兵。


    有些奇怪。


    此地靠近西漠边界,与大熙只隔一道山岭,近来两边摩擦不断,战事眼看就要起,剑拔弩张,按说大熙的官兵该守在边境防线才对,怎会出现在这偏僻林间客栈?


    正暗自疑惑,店小二已端着几碗热气腾腾的面送过去,一边麻利地摆碗,一边忍不住闲聊问:“几位官爷瞧着面生,不像是附近镇上的,这些日边境不太平,您几位怎么往这边走啊?”


    正是自己想问的。


    领头的官兵端起面碗,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热气,漫不经心:“还能为什么?奉命行事而已,一来是按令巡视边界,防着西漠的兵越界生事,二来是要在此地找人,这才往深处走了些。”


    “找人?”店小二愣了愣,递过手里的醋瓶,笑道:“这荒山野岭的,找什么人呐?”


    那官兵扒了一大口面,喉结滚了滚,才叹道:“前些时日黑风口一战,我们有一路兵卒全军覆没,战场还被西漠兵浇了火油,烧得连残木都不剩……我们一位统领也折在那儿,到最后只寻着具烧得不成模样的干尸。”


    旁边的官兵当即放下筷子,凑话道:“那可不是寻常统领!是朝廷刚提拔的年轻京官,才十八年纪,刚立了功被破格擢升,本是前途无量的好苗子,听闻这一趟,也是去做监军的,谁知……”


    “本来都按阵亡往上报了,偏另一路军中的参赞不依。”领头的官兵又开口,眉头微微蹙起,似是疑虑:“那位参赞说,看现场痕迹,不像是统领战死的样子,倒像是……压根没死。”


    男人继续说完:“要么是被西漠兵俘走了,要么是身负重伤后没力气回营,躲在哪个山洞或农户家里养伤呢。”


    “所以我们就奉命扩大范围搜,从边界线一路查到这林子里来。”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牛肉,末了轻轻一笑。


    “照这架势,怕是要将这天下都翻个遍,也得把人找着才行。”


    洛千俞手指一顿。


    一个没拿住,筷子掉到了地上。


    “当啷”一声。


    这声响不大,本不该引人注意,可偏偏此刻客栈食客安静,便显得格外清晰,霎时打破那头的喧闹。


    对面桌正吃面的几个官兵动作齐齐一顿,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不约而同地抬眼望了过来,目光落在洛千俞身上。


    小侯爷心头一跳,慌忙垂下脸,暗道不好。


    吸溜了两口面,周遭依旧静的不寻常,便意识到面不能再吃了,少年放下筷子,故作镇定地起身,想趁对方还没起疑,赶紧溜走。


    跑路前,他没忘伸手拽了拽身旁乌尔勒的衣摆,示意他快些跟上,可脚步刚挪出半步,就听身后传来沉冷的声音。


    那领头的官兵缓缓眯起眼,放下筷子,站起身,沉声道:


    “二位留步!”


    小侯爷脚步顿住。


    官兵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同时从怀中掏出一张卷着的纸。


    洛千俞侧过脸,目光落在那展开端起的纸上,心头一紧。


    正是自己的画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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