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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酒晚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三月初一, 殿试比想象来的还要快。


    这些日子,小侯爷闭门不出,就连雷打不动的晨练都取消了。


    旁人以为侯爷府家的世子爷是在专心备考, 可只有小侯爷本人知道……那叫躺平等死。


    他是记得会试考题, 可到了殿试这里原文是略写的, 这下连个提前准备的金手指都没有。小侯爷暗自恼悔, 早知那时就交白卷了,说不准皇帝一生气, 罚他个今后不准再考, 如今又何苦被迫面圣殿试?


    那么多大能文臣在场,自己和原主的才华他心知肚明,虽然不知道会试是哪位大侠帮他放的海,可殿试终究不一样,真才实学还是滥竽充数,一眼便能识破。


    那狗皇帝又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 若真原形毕露, 再平白惹出什么祸端来……真是天要亡他啊。


    怎么办?


    原书可没有他参加殿试的这茬情节……难道剧情并非绝对不能改变?


    还是说与闻钰无关的剧情, 是可动性的?


    于是, 殿试前三日, 小侯爷拜访礼部仪制司的官邸,寻见了久未谋面的苏鹤。


    苏鹤先是惊讶,后是感动,眼眶微润道:“本以为太学一别, 再难与小侯爷相见,没想到小侯爷竟主动寻到在下陋所,看来是真的很喜欢我的话本。”


    洛千俞却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拽入房中, 低声问:“这次殿试,会发生什么,你打算怎么写?”


    苏鹤面露疑惑,迟疑道:“殿试?殿试有什么好写的……闻钰刚回京城半年不说,先帝还禁了他十年科考,闻钰又不参加。”


    洛千俞:“……”


    闻钰是不参加,老子参加。


    小侯爷生无可恋,自知苏鹤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刑场,便随口问:“不写科考,下一话你要写什么?”


    苏鹤摸了摸下巴,沉默了一会儿,思忖道:“听闻昭国遣来的使者不日抵京,倒让我灵思泉涌,到时候不如写一场比武论箭的大赛盛会,让各路群雄大展身手,闻美人定会神迷心动,是不是很精彩?”


    ……


    要让股票攻们大展身手?争夺美人心?


    可闻钰的骑射和武功皆冠绝一流,想让主角受心动……真的现实吗?究竟谁能做到?


    再者,盛会既在宫阙之中举行,闻钰一介白衣,若无引荐如何入宫?想都不用想,定然是跟随着小侯爷进去的。


    洛千俞微怔,心中忽然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各路群雄……其中没有他吧?


    小侯爷背后发凉,不想在殿试前又徒增烦恼,便没追问,只拍了拍苏鹤肩膀,“……你写吧,我不打扰你了,好好写。”


    苏鹤抱着话本,用力点头,“嗯。”.


    殿试前一日,老侯爷送了自家世子一双新靴子,寓意‘仕途顺遂,步步高升’,讨个好彩头。


    毕竟贡生殿试时冠巾、袍服、束带都有所拘束,唯独鞋子是黑色的就行。


    可是,他爹送他的这双鞋……


    实在太好看了。


    说不上哪里好看,兴许款式乃时下最新的样儿,料也是顶好的料子,就连暗色的纹路也精巧入微,低调却时髦,虽无张扬之色,却透着一股雅致贵气。


    纵是洛千俞这个穿书过来的现代人,都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于是,小侯爷在殿试这日,把这靴子穿上了。


    就连昭念这个惯爱念人的,将考篮递到马车上,都忍不住夸:“小侯爷这鞋,当真漂亮。”


    “不对。”小侯爷纠正,道:“真帅。”


    昭念虽不明其意,但点头:“真帅,少爷。”


    恰在此时,身旁的闻钰却忽然俯身,指尖挪动,触碰到他的脚踝处,忽然问他,“小侯爷穿这靴可还合脚?”


    合不合脚?


    这可是古代版潮牌啊,不合脚也得合脚,小侯爷穿书前就喜欢收藏球鞋,到了古代,这个爱好也就被迫断了。嘴上不说,心里是喜欢的,甚至至今还不敢相信是他爹所赠。


    正怔忪间,闻钰已将他的小腿轻搁在膝头,褪去了靴履,那人指腹滑过少年跟腕,又问:“此处可曾作疼?”


    小侯爷注意力没在这儿,不怎么理他,只含糊应道,“唔…不。”


    ……


    昭念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怎么感觉,他这个陪伴了小侯爷三年的侍读……有些多余?


    不对,两人的关系何时变好了?


    闻侍卫先前不是讨厌这份差事吗?既是被迫,又怎会上心?现在竟当着他的面,解了少爷的鞋履,脱掉少爷的靴子,做起来甚至相当自然应手……莫非是做戏?


    而小侯爷是一向不让人碰他脚的,楼公子先前为了看伤脱过一次,后来见到就踩楼公子的脚,好在那人不生气,还顺着少爷,让他出气。


    而此刻……小侯爷竟没将人踢开?


    闻钰究竟做了什么?


    莫非欺负了他家少爷?


    昭念心下难平,心底隐隐升腾起一丝担忧,只是听到少爷下一句话时,又转瞬恢复如常。


    “不成,你想都别想。”小侯爷冷声道。


    闻钰却说:“只垫一层丝布软垫。”


    小侯爷立马否决,连带着把脚也收了回来,“不要,入场之前监门关例行搜身检查,是要脱鞋的,怎么能让别人看到我垫这种东西?”


    “不会有人嘲笑小侯爷。”


    昭念见状,才稍稍放心了些,道:“殿试严苛,垫在鞋中的布料若视作可疑,必然会引得搜检,免不了招来盘问,不垫也好,省去诸多麻烦。”


    闻侍卫刚欲开口,窗外传来车夫的声音,提醒道:“少爷,到了。”


    洛千俞视死如归地下了马车。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礼部官员捧着黄册在前引路,三百余名贡生鱼贯而入。


    而在这里,洛千俞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一见到他,肩头随之一晃,紧接着身形剧烈抖动,似是难以自持,穿过熙攘人群疾步而来,双手牢牢攥住少年手腕。


    唐突到饶是小侯爷都没忍住投去诧异目光,忽然听到对方唤他,“…千俞兄!”


    嗯?


    这声音有点耳熟。


    细细打量对方,洛千俞眉眸一滞,不确定地问了句:“陈伯豫?”


    陈伯豫点了下头,“正是在下。”


    说是意想不到,回过神时却也是意料之中,那人便是数月前他在酒楼外救下的落魄书生——陈伯豫。


    摘得魁首桂冠的天之骄子,与往届闻钰、蔺京烟等不相上下、才学匹敌之人,未来的新科状元郎。


    春闱没碰到,如今竟在殿试碰到了。


    也不怪他认不出来,如今陈伯豫变了模样,昔日食不果腹,瘦到颧骨凹陷,为照顾幼弟形容萎靡,颇显憔悴。


    如今却褪去满身疲态,眉眼如画,有了神采。


    不仅面庞净若霜瓷,眼睛也亮了,举手投足间多了一股清隽气韵,松枝沐雪,仿佛重焕了身苍劲风骨。


    洛千俞轻轻一笑,抱了下拳,“伯豫兄,别来无恙。”


    陈伯豫见状亦拱手还礼,目中难掩欣喜之色,言辞间尽是感慨:“某早料定千俞兄腹笥丰盈、才高八斗,春闱定能独占鳌头,今日金銮重逢,果然不出所料!”


    小侯爷闻言,僵僵一笑,莫名心虚,暗道他来这里只是个意外,遂转移话题:“伯豫兄复习得如何了?”


    陈伯豫苦涩一笑,迟疑半晌,才说出自己的忧虑,叹道:“不瞒兄台,此番应考,在下实无胜算。贡生几百余人,满殿皆饱学鸿儒、经世之才……我此次只求谋得微职,返乡后能抚育幼弟、聊以糊口,便已足矣。”


    小侯爷却跨前半步,握住他肩头,声音微沉,压低些许,道:


    “陈伯豫,你会是状元。”


    陈伯豫闻言,面上露出惊异,随即缓过神来,撇过了脸:“…小侯爷莫要打趣在下。”


    少年挑眉,揣着手臂,一字一句声线如凿:“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当初我既帮了你,而不是别人,便是瞧准了你日后仕途了得,鹏程万里。你若是这么没出息,就不准与我称兄道弟,我就是这样一个急利攻心、唯利是图之人,你难道不信?”


    陈伯豫先是摇头,继而颔首,再看向他时眸光渐亮,眼神坚定了些许,郑重一揖道:“承蒙小侯爷垂青,在下定当竭尽所能,挥毫展卷,成为与千俞兄并肩之人。”


    洛千俞嗯了声,并未放在心上,道:“虚诺无益,不如把握当下,将心思凝于笔尖,什么都不要想。”


    只是话音刚落,小侯爷忽然脚步一顿,神色微怔。


    陈伯豫见少年神色有异,忙问,“千俞兄,怎么了?”


    小侯爷肩头微僵,朝他笑了下:“没什么,走吧。”


    怎么感觉……


    这鞋有点……?


    刚穿上还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在马车的一路亦无分毫不适。待弃车而行,于宫道上跋涉整整一里路,全靠步行后,小侯爷觉得自己有一丢丢不对劲。


    步履间隐隐生涩。


    尤其是闻钰指尖触摸过的地方,紧紧锢着,竟似缠了道无形金铁,将皮肉勒得有些疼。


    世子抿了下唇,未动声色,随着贡生队伍继续前行,只是越走越慢,原本行于前列的身影,不觉间已退至队伍中后。


    未几,少年步履开始变跛,身姿却强撑着挺直,好似幼鹿学步般,竭力未让旁人察觉到他的一瘸一拐。


    天杀的,这么好看的鞋也会磨脚!?


    膝盖受不得委屈也就罢了,怎么脚也这般娇嫩……岂不是真应了闻钰的话?


    洛千俞低低叹了口气,这副身体也太不争气了点。


    早知道就听闻钰的话,垫上一层软……


    不行,死都不垫。


    不能惯着这娇气毛病,等自己死遁后,必定要一人孤身漂泊,闯荡异乡。届时他不再是世子爷,举目无亲,没人会照顾他,更不会有什么软垫、护膝,若连这点罪都忍不了,又怎么长途跋涉,隐匿身份?


    心中打定主意,少年步伐坚稳了不少,只是,远的不谈。


    皇宫为什么修这么大。


    还要走多久啊……


    进入太和殿前,赞礼官高声唱喝,按照规矩庄重行三跪九叩大礼。起身时,洛千俞偷偷瞥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只见那人身着明黄龙袍,视线即将相触时,他赶紧低下头。


    随后,执事太监捧着明黄试卷缓步走来,依次发放。


    小侯爷展开试卷,这次是圣上亲自拟定的策问题目,依旧是治国理政、民生社稷的议题,依旧是他不擅长且需要信口胡诌的领域。


    日暮之时,监试官开始收卷。


    洛千俞起身时膝盖发麻,靴子内的脚已没什么知觉,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好歹是结束了,以后不出意外也不会有这种折磨人的大考了,他回马车就要换靴子,不行就穿闻钰的。


    待稳了稳神欲随众人退下,却忽然被一名小太监叫住。


    “小侯爷留步。”他说:“圣上有旨,宣您……”


    “还要入殿?”小侯爷喉头发紧,牙关轻颤。


    “正是。”内监躬身行礼,“请小侯爷随咱家来。”


    洛千俞:“……”


    他要和狗皇帝同归于尽!


    到御书房时,这一次,与往日不同,皇帝竟也在忙。


    见他进来,便吩咐他:“坐那边,将舆图整理出来,郡县标注清楚。”


    小侯爷坐在下首的案几边上,狐疑地拿起毛笔,轻轻落下。


    让他做的,是将库房中的历代舆图按疆域变迁分类,标注出已废郡县名称,繁琐又考据,是个要在圣上身边陪上许久,相当耗时间的活儿。


    干嘛叫他来?


    这种活儿,何不叫个翰林编修、礼部司官什么的?


    小侯爷想早点出宫的希望破灭,只好垂首,御笔着纸,一张一张整理图卷。


    ……


    暮色落下,宫人慢慢点了灯。


    少年无声打了个哈欠,擦了擦泪珠,趁着陛下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还有袍摆遮掩,小侯爷悬着的毛笔一动,悄悄脱了一小截鞋靴。


    脚踝处的磨痛见缓,没露出的皮肉大抵已然红了一片,不知有无青肿。


    他真是爱死这副身体了。


    正心中愤懑,忽闻殿外环佩叮咚,紧接着是通禀声音,内侍纷纷伏地行礼。小侯爷一愣,竟是长公主来了。


    余光瞥见长公主进来,洛千俞微微行礼,唤了声殿下,待重新坐回案前,不禁偷偷瞥向圣上,发现那人不仅神色未变,连眼睛都没抬,像是已经习惯了。


    别说皇帝,小侯爷都习惯了。


    尽管长公主殿下常常出其不意,又语出惊人,可毕竟是疯症,长公主虽尊贵,在这诺大的宫中,却活得像个透明人,只要皇帝不在意,就不会影响任何人。


    两人都没在意,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长公主亦如往日荒唐,喝光了御案上的茶,还将镇纸当飞盘抛掷,惊得宫人四处躲避,后来,朝珠缠在脖颈、手腕,当作璎珞披挂全身。


    小侯爷默默垂下目光,心想,不愧是疯批皇帝,长公主的疯症至此,却本能地避开圣上,兴许是潜意识里不敢碰皇帝专注着的东西。


    正思忖着,忽觉脚下一凉。


    他脱了一截的靴子竟被拽走了。


    洛千俞心下一惊,小声唤了句:“…殿下!”


    没等话音落下,另一只靴子也被拽走了。


    洛千俞七魂丢了三魄,眼看着人走远,张了张嘴,又怕声音太大引起皇帝注意,只能暗暗祈祷长公主殿下给他送回来。


    谁知长公主绕了御书房一圈,从御案后侧走出来时,手里却已空了。


    洛千俞:“……?”


    接着,长公主将琉璃碗倒扣在头上当帽子,注意力没在他身上,蹦蹦跳跳离开了御书房。


    一柱香后。


    皇帝停了笔,放下批阅完的折子。


    一低头,发现龙案之下,一双漂亮的靴子。


    第62章


    (微调版本, 可不重看)


    洛千俞不动声色。


    他跪坐在案几旁,偷瞄了一眼正批奏折的皇帝,又继续低头整理舆图, 心里却已经计划着如何逃跑了。


    怎么办?


    半个时辰过去了, 再拖延下去, 宫门都要落钥了。


    鞋被抢了, 光被抢也就罢了,偏偏长公主没拿走, 还就在这御书房的某处……他不把鞋拿回来, 总不能光着脚回去?


    可又不能堂而皇之在这御书房里搜查,帝王攻压迫感太强,算是整本书里他最为谨慎对待的情敌,在圣上面前衣冠不整……若赶上这狗皇帝心情不好,该不会再治他的罪吧?


    小侯爷轻咳一声,衣摆下的素白绸袜小幅度地缩了缩。


    这长公主也是, 为什么每次偏偏专坑他?


    上次闹起来, 三妹被西漠人掠走, 春.药都差点被发现了。


    朱笔搁在砚台的声响让少年回神, 他笔尖堪堪一颤, 顺势抬眸,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舆图,便听到了帝王的声音:“洛千俞。”


    洛千俞心头一震:“臣在。”


    “过来。”


    “……”


    他不想过去。


    被靴子磨破的脚踝火辣辣地疼,从未遇过这种境况, 所以想对策都来不及,小侯爷喉结动了动,脖颈渐渐漫上一层薄红,硬着头皮道:“回陛下, 臣起不来了。”


    “起不来?”皇帝垂下眼帘,瞳仁在宫灯下愈显血色,男人声线略挑,漫声道:“朕不懂何意。”


    洛千俞声音变小:“舆图还没整理完。”


    “不必弄了,放在那儿就行。”皇帝重复了一遍,“过来。”


    “……”


    小侯爷抗旨没动。


    殿内一时静的可怕,一旁侍奉的小太监偷偷抬了下眼,默默咽了下口水。


    御书房再度响起声音时,是皇帝站起来的声音。


    少年心头一沉,衣袖揽过案几的宗卷,抿唇道:“陛下……”


    待皇帝停在他身边时,少年微怔,整个人僵住。


    “洛小侯爷进宫考试,竟连鞋子都没穿?”皇帝俯身,贡生们依制穿着的素色襕衫原该覆住双足,男人指尖挑起案几垂落的衣摆,目光落在那露出的一截素白绸袜,他轻轻一笑,道:“真是好大的胆子。”


    洛千俞自知暴露,垂死挣扎:“臣穿了的。”


    “那如今在哪?”


    “”


    脚踝突然被握住,少年倒吸一口凉气,那处红了一片,皇帝拇指蹭过他磨破的皮肤,在红肿处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他向来不习惯被人碰脚,小侯爷喉头一哽,下意识抬脚就想踹,却被手心握得更紧。虎口一收,皇帝挑眉,目光沉了些,“想踹朕?”


    那人拇指摩挲着他袜底凸起的骨节,洛千俞强忍下踹人的冲动,默默卸了力道,小声道:“臣不敢。”


    “你来考试,怎的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


    洛千俞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暗暗恼怒,是他想弄成这样的?


    少年启唇:“臣为应殿试新制了皂靴,不想靴底夹脚、缎面磨足,才落得如今境况的。”


    皇帝沉默少顷,忽然低低笑了声,嘲弄道:“娇气。”


    “臣没有。”小侯爷心中憋着气,别的不说,平日里最讨厌别人说他娇气,可偏偏眼前这位是帝王,怎么净往他的雷区踩?


    心底把狗皇帝骂了千万遍,少年挪开目光,道:“陛下金尊玉贵,换成陛下穿那靴子,说不定会肿得比臣厉害。”


    “是么?”皇帝却未继续追问,顺着话题道:“殿试答得如何?”


    小侯爷默默垂首:“尚可。”


    “你那个字儿,”皇帝轻笑,“竟好意思说尚可。”


    洛千俞一哽,下意识瞥向案几上他刚誊抄的舆图备注……他这字儿确实有待提高,横不平竖不直,像被风吹乱的狂草,与会试以及殿试上的如出一辙。


    洛千俞脸庞涨红,“臣有在练书法了。”


    况且,书法如何先不提,按照规例,殿试是先由读卷官筛选,将评了上上等的试卷单独挑出来,殿试前十名的卷子才会呈到御前,由皇帝亲自过目。


    也就是说,皇帝不会看到他的卷子,自然也掂量不出他的水平,正这样想着,却见帝王背过身,一边走,一边缓缓念了段话:


    “欲破世家藩篱,当推行全民教育,不论男女皆可入学堂;效仿外海设法,鼓励匠人创新,如此方能国富民强;革新漕运,若引入蒸汽铁船,贯通南北商路……”


    ……


    嗯?怎么有点耳熟?


    洛千俞腾得坐直了身,瞳孔一紧。


    这、这不是他殿试试卷里写的内容吗?竟是一字不差,念的正是他写的最离谱、最离经叛道的那段!


    洛千俞站起身,耳根发烫,绸袜踩在冰凉地面上,追过去,“陛下!”


    皇帝这才停了脚步,声音也随之停滞,目光落在他裸露的脚踝上,那处还留着新靴磨出的红痕,在白缎袜缘若隐若现,像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


    目光凝了一会儿,皇帝低声道:“捉到了。”


    他说:“果然没穿。”


    “……”


    竟在这儿等着他呢。


    这下彻底暴露,无处可藏,洛千俞泄了气,横竖都被对方看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再挡了。


    小侯爷抿了抿唇,目光悄悄往御案那边瞥了一眼,低声道:“臣的靴子,或许在陛下的御案那边。”


    皇帝眉梢微挑,噙着笑的眼尾染得深谙,道:“洛爱卿好大的胆子,竟朝朕要起鞋来了。”


    “不…”洛千俞耳根一热,下意识反驳,可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只得解释,“回陛下,是长公主殿下方才……”


    “长公主?”皇帝沉声道,“你是说长公主拿了你的鞋?她乃天家贵女,要一个臣子的靴子做什么?”


    要是能弄懂疯子在想什么,那还叫疯症吗?


    洛千俞彻底熄火,好想回家,于是顺着话头说:“臣并非此意,不敢妄加揣测。”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而抬手,轻叩案几:“来人。”


    见那人内侍太监转身走向内殿,片刻后回来,手里竟提着一双龙靴。


    靴面绣着爪龙纹样,靴底柔软厚实,分明是内廷造办处的御用之物。


    小太监捧着靴子,来到少年近前,示意小侯爷接过,洛千俞面露诧异,迟疑着却没接。


    “穿上。”


    “??”洛千俞一怔,低头看了眼自己赤着的鞋袜,又看了眼龙靴,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接。


    让他穿龙靴?


    那龙足怎么办?


    “怎么,嫌朕的靴子?”皇帝语气淡淡,却莫名带着丝冷意的压迫,“还要朕亲自给你穿上不成?”


    “……”小侯爷伸手接过。


    小心翼翼地套上,靴子确实大了些,可内里却铺着一层柔软的绒垫,踩上去竟比他那双磨脚的新靴舒服太多,仿佛踏在云朵上,连脚踝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不愧是御用之物,不仅舒服,还好看。


    皇帝问:“还磨脚吗?”


    洛千俞摇摇头:“不了。”


    顿了顿,又低声道,“陛下的脚比我大,脚趾碰不到前面。”


    皇帝微怔,没说话,目光却沉了几分。


    洛千俞眉梢一滞,忽然反应过来,隐约想起来古代那些礼数,什么‘御赐之物干系天家威仪,按祖制常人无福僭越’的,就连那把用起来极为顺手的折扇,当初也是太子没继位前赠予他的。仅是思忖少顷,少年道:“陛下隆恩,臣不敢消受。”


    “御用之物,就算给了臣,臣也不能穿。”


    皇帝似是早知道他会说此话,声线慵懒,带着丝漫不经心的冷意,道:“朕的东西,谁敢议论?”


    小侯爷顿了顿,稍作迟疑,便换了个说法:“陛下,这样不合规矩。”


    皇帝轻笑一声,“不合规矩?”


    目光落在他脚踝上,帝王沉声道:“你的靴子不在朕这儿,你若是不穿也罢,光着脚回去,看哪个更‘合规矩’。”


    洛千俞指尖悬在靴口,动作一顿。


    还是穿上吧,也不会少块肉……再不穿狗皇帝要生气了。


    小侯爷默默收回手:“…谢陛下赏赐。”


    穿着龙靴出宫的路上,小侯爷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他的新靴子还在御书房的某处,彻底没了踪迹。


    最后也没寻到机会拿回来-


    殿试四天后出成绩,待钦定了名次,接下来便是传胪大典了。


    小侯爷自知凉凉,一点都没盼着下榜,反倒是侯府上下紧张异常,连忌讳的词都不能说,孙夫人整日在佛堂烧香祷告。


    洛千俞默默把龙靴藏起来,没让闻钰看到。


    一面是不想让闻钰说中,知道自己真的磨了脚,另一方面,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总觉得若是让闻钰知道自己在情敌面前脱了鞋,还穿了别的男人的靴子回来……主角受会生气。


    至于为什么会生气…少年说不清,但潜意识却瞒了自家贴身侍卫。


    审判比想象中来的更快。


    放榜这日,礼部衙门前围了数百人,待黄榜一放,观榜者如潮而至,顷刻间将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中了!在二甲黄榜!”为首的小厮飞快跑过来,剩下几个也跟着争前恐后追来,“少爷的名字在榜纸上头,黑压压全是人,没来得及细看第几名,但确是咱们家的姓!”


    孙氏心神一颤,手帕掉了下来,忙不迭掀开车帘。


    老侯爷腾得站起来身,从马车里探出头,忙道:“快!去榜前抄来!”


    “是!”


    昭念听闻,竟是没禁住落了泪,一把抱住小侯爷:“太子殿下英灵在上,若能见着小少爷今日金榜题名,必定欣慰至极……”


    洛千俞:“?”


    ……


    中了?


    他那标新立异、离经叛道的卷子,就这么水灵灵地进了二甲?


    他要正式做官当牛马了?


    说好的纨绔浪荡子呢?


    *


    *


    按照苏鹤所说,果不其然,下一个剧情如期而至,传说中的昭国派了使臣来访大熙。


    自昭国使团即将入京的消息传来,整个皇城便如沸水般翻腾起来,长街上铺了红绸,不仅挂满彩灯,风一吹,浩荡非常,相当有氛围。


    商贩们嗅到商机,更早早做了准备,胭脂铺子摆了昭国盛行的螺子黛,酒楼上了北境流行的葡萄酒,虽与昭国无甚干系,却也凑足了热闹。


    大熙一片盛况,莫过于此。


    昭国此次遣使,阵仗确实非比寻常,比起先前西漠使团单纯进贡,甚至耍了阴险手段,伺机绑走长公主,以达成和亲的目的,以此要挟大熙减少进贡。


    这一次,才真称得上大国来访,双方都动了真格。


    这就不得不提到这个朝代的背景——


    如今最大的国家是大熙和昭国,各自的附属国分别是西漠与北境,当然,还有遗世独立的九幽盟。


    既然旗鼓相当,竞争意味也就更强了些,所以大熙此番面对外朝来访,竭力呈现出自家最为繁盛的境况。


    “小洛大人。”小太监匆匆走来,领路道:“宴席排在紫宸殿西侧,您的位置在翰林院几位大人之后。”


    洛千俞颔首。


    他刚中二甲进士,即使未授实职,但凭着侯府世子的身份,自然也会出席这等国宴。


    而这一次,他带了闻钰。


    原书之中,闻钰也确实出席了这场宴会,虽然闻钰本人没有高光剧情,可就如苏鹤所说,今夜是股票攻们的主场。


    皇帝、丞相、小侯爷、锦衣卫千户……以及N多垂涎美人一笔带过的炮灰,高人气股票攻们齐聚一堂,若是楼衔没脱出剧情前去参军,今夜也必定会出席这次宴席。


    明争暗斗,暗潮汹涌,只为夺得美人心。


    读者们当然爱死了这种雄竞+修罗场,所以正如苏鹤所说,比起科举,这才是值得重点着墨的转折点一话,实在太过刺激。


    黄昏时分,皇城内外灯火如昼。


    远处浅湖只上飘着数盏莲花灯,烛光倒映水面,恍如星河倾泻,百官着礼服入宴,汇成一道洪流,经金水桥入了宫门,好不热闹。


    宴席设在了紫宸殿。


    百官依序入席,金銮殿外彩旗招展,鼓乐齐鸣,御座下首是昭国使团的席位,案上已陈设了各色菜肴,对面坐着的皆是大熙重臣,太师、太傅、六部尚书依次排列。


    再往后好远,才是洛千俞这等年轻官员的位置。


    小侯爷跪坐在团垫上,瞥见案几上的菜肴,果然比西漠那时更丰盛了,连水果种类都变多了。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长喝,乐声随之停歇,皇帝着冕服现身,洛千俞随众人伏地行礼。


    大熙国为迎接昭国使者设下盛宴,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到太和殿前,两侧禁军持戟而立,足以看出多大的阵仗。


    昭国使者已经到了。


    一共五名,皆身着异国服饰,比起西漠十分迥异的装束,昭国的服饰风格沉敛许多,颇有大国风范的味道。


    为首的昭国正使名叫拓跋宏,身材魁梧,浓眉星目,气质看起来不似位高权重之人,洛千俞猜测,这几位,更像是特意选来与大熙比试的。


    只是……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身后,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几名使者,唯有他遮了面颜,但身形颀长挺拔,装束冷冽利落,气质不像是寻常之辈,果然引得了不少好奇目光投去。


    “几位远道而来,路途跋涉,鞍马劳顿,着实辛苦。”大熙皇帝端坐龙椅,与那几名使臣例行寒暄,漫声道:“金銮殿虽无北境苍茫壮阔,却备下珍馐美馔,若有招待不周处,待望诸位海涵。”


    ……


    洛千俞注意力并没在这儿,毕竟重头戏不在此,都是些过场话。因为再等上一会儿,待宴席吃到大半,这群昭国使者就要提议比武会友了。


    果然,酒过三巡,拓跋宏执玉盏起身,长揖至地:“久闻大熙武士如龙骧虎步,今日有幸列席,恳请以武会友,为陛下助兴!”


    殿内丝竹骤停,鸦雀无声。


    帝王倚着御椅,冕旒轻动间,眸光也似笑非笑:“听闻贵使一行仅五人,可够轮番上阵?”


    拓跋宏抚须朗笑,随动作间,下颌的赘肉都在震颤:“陛下但放宽心,我昭国儿郎一人当十,纵是车轮之战,亦足尽兴!”


    比武场设在殿宇之外东侧临时搭建的演武场,禁军早已清出空地,四周是高台,文武百官即便不离席,也都能看得清楚。


    洛千俞所在的位置原本离皇帝很远,可重心一变,却成了视野最佳的观赏宝地。


    很快,昭国那边先派出一名壮汉,手持双斧,气势汹汹,大熙这边则是一位禁军统领应战,两人交手三十余招,禁军统领渐落下风,最终被一斧劈退数步,连人翻下了马,只得认输告负。


    “哈哈,承让!”壮汉大笑一声,抱拳,说是承让,眼中却满是轻蔑。


    开局不利,场边气氛逐渐凝重,也就在这时,关明炀霍然起身:“臣请一战!”


    竟是小郡王。


    关明炀最擅长的兵刃是长枪。


    听闻小郡王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少年飞身入场,没有过多繁杂赘叙,便与那壮汉交战起来,一招比一招攻势更猛,闪过时擦出星点花火。


    洛千俞看得愣住。


    关明炀平日里与他比试,几乎没有机会用上这个武器,如今看来竟是得心应手,好似本命武器一般。少年眼前微亮,日后必须和他试试,让他用长枪与自己切磋,应该效果更佳。


    很快,那壮汉败下阵来,最后被长枪枪锋一挑,为了自保,竟也滚落下马。


    接着,关明炀冷冷一笑,学着那壮汉的模样,嗤笑道:“没意思。”


    说罢,枪尖直指那面具男子:“让你们真正厉害的人来。”


    这已是摆明了的、点名道姓的宣战了。


    “……”拓跋宏侧过头,与那几名使臣对视间,沉默顷刻,轻轻点了下。


    面具男子缓步入场,上马前手中还无兵器,上马之后,竟是随手拿的一把剑。那人戴着一副乌色手套,两人相对而立,关明炀也不废话,率先发难,银枪如蛟龙出海,直刺对方面门。


    “漂亮!”


    “不愧是我们大熙朝的勇士!”


    “好快的枪!”不远处传来叫好声。


    “……”


    洛千俞没说话,心中却隐约升腾出一丝莫名预感。


    果然,面具男人身形一闪,竟连人带马偏闪般出现在关明炀身后,关明炀反应极快,回身横扫,却被对方一把击住枪杆。


    关明炀枪法本以迅猛灵巧见长,此刻却被逼得连连后退,面具男人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刀刃相撞时迸出刺目火花,有一刀好似直劈天灵。


    关明炀瞳孔一紧,仓皇架住,虎口顿时震裂,血痕顺着刀柄滴落。


    关明炀踉跄后退,只觉喉中腥甜,下一刻,便喷出了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地上。


    全场哗然。


    面具男子退回昭国阵营。


    太医匆忙上前救治,洛千俞抬眸,看着那面具男子的背影,忍不住沉思起来。


    原书里也有这么个人?


    不对,书中明确得很,即使这次昭国派使者来访,可出现在比武场、在场上大放异彩的并没有陌生面孔,都是在此以前多多少少出过场的情敌攻们。


    如果真有这么个武功高强,骑射了得,还戴着面具之人,无论如何他都会有印象。


    “麾下儿郎下手不知轻重,还望陛下海涵,我替他们赔罪了。”拓跋宏抱拳一礼,嘴上这么说,却是得意到合不拢嘴,大笑道,“下面不如以箭术分高下?我昭国男儿自小在马背驰骋,弯弓射雕不过寻常本事,倒要向贵国讨教一二,不知可有人愿应战……?”


    皇帝面色看不出情绪,只沉声道:“无妨,设场。”


    射箭场设在演武场西侧,十面靶子依次排开,最远的足有百步之遥,大熙和昭国各自拿出三件宝物,其中一样作为头筹,摆在场地中央的桌上。


    先前的比武已被昭国赢去一件,现在大熙朝这边只剩下两件。


    洛千俞的视线漫不经心掠过那朱漆托盘,接着微微一顿。


    随即瞳孔一紧,差点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其中一枚玉佩上。


    一落下,便再也没能移开视线。


    这玉佩……


    不仅玉质上乘,成色不凡,远远瞧去通体流转,仿佛月魄清辉,雕琢更是精细到鬼斧神工,称得上天下无二的宝物。但凡看过这枚玉佩,便很难再失去印象。


    小侯爷微微屏息。


    怎么越看越像……


    当初闻钰在药铺里当了的那个?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闻家的传家玉佩。


    原书中,闻钰一直随身佩戴,视为最重要之物,直到数月前闻母急症垂危,闻钰只得将它典当换了千年雪莲,那时他亲眼目睹了的,却没想到如今竟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洛千俞目光下意识看向闻钰。


    闻钰并未做声,神色甚至都没些许变化,也不知是否看到了。


    莫非是他看错了?


    比试开始,昭国依旧派出那名双斧壮汉,他拉满长弓,三箭皆中靶心,引来一片惊叹。


    大熙这边派出的武将虽然也射中靶心,但箭矢分布不如对方密集,遗憾落败。


    第二场,昭国换上一名瘦高男子,听到那正使捻着胡子吹嘘,说那瘦子能在百步外射中随风飘动的柳叶。


    而后,大熙再败。


    “再输一场,头筹就全归我们大昭国了!”那壮汉一面观战,哈哈大笑。


    拓跋宏只是微微动了眉梢,示意那人嘘声。


    而唯一未被赢走的头筹,便是那枚玉佩!


    全场归寂。


    一连两位高手连胜,一时间竟无人再请应战。


    瘦高使臣勒回马匹,原地绕了两圈,左右瞧了瞧,轻笑道:“无人敢应?若就此认败,那么这最后仅剩的头筹,就归我昭"


    这时,一个声音倏然响起。


    “臣请出战。”


    ……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纷纷循着声音望去,落在那个站起的少年郎身上。


    皇帝垂眸,竟是隐隐一笑,问:“洛爱卿擅长箭术?”


    “略通一二,臣请一试。”洛千俞拱手,睫羽轻敛。


    百官哗然中,皇帝垂下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准。”


    少年解下锦貂氅衣掷给侍从,露出内里鲜红的束腰衣袍。


    鲜衣怒马凌于场中,勾勒出劲瘦腰线,犹如一袭烈焰,弓弦绷紧的瞬间,洛千俞的呼吸也跟着凝滞。


    是头脑一热,脱口而出的应战。


    是不是他今晚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他为什么要为了闻钰……


    脑海中的诧异疑惑被甩去,指尖扣弦的力道分毫不差,箭羽轻擦过脸颊,带起细微的风。四周的喧嚣仿佛远去,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如战鼓擂动。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锁住百步之外的靶心。


    恍惚间,记忆翻涌而上。


    ——“引弓时肩要沉,臂要稳。”


    闻钰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低沉而清晰。


    那人的手曾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薄茧的指节微微用力,替他调整姿势。


    ——“别急着放箭,先感受风向。”


    他记得那时晨风泛凉,寒意侵袭,而闻钰站在他身后,呼吸拂过他耳际,温热而平稳。


    ——“少爷,心要静。”


    最后一句是:


    ——“风不动时,便是射出之时。”


    洛千俞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风在此刻倏然停驻,万物寂静。


    他松开指尖。


    “嗖——!”


    箭矢破空而出,如流星划破天幕,带着凌厉的恸响,直贯靶心!


    尾羽震颤,箭杆犹自嗡鸣。


    马匹随即扬蹄嘶鸣,洛千俞反手抽箭,姿势行云流水,第一箭破风而去,众人注目看去,发现小侯爷竟将昭国使者钉在靶上的箭矢劈成两半!


    “啊!”


    “好箭!!!”


    满场惊喝。


    第二箭,这一次径直射穿了悬铃铜环,铃铛坠落的刹那,第三箭已离弦。


    众人只见一道划破虚空,砰的一声,将飘落的红绸钉在柳树干上。


    闻钰紧紧盯着场上那个身影,好似从未移开。


    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长嘶一声,在场中来回踱蹄,洛千俞张弓搭箭,身姿如行云流水,竟在马背上连发三箭。


    “嗖嗖嗖——”


    三支羽箭破空而出,全部命中百步外的靶心,近乎完美的品字排列。


    全场寂静,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蔺京烟远远瞧着那抹身影,侍从足不点地,垂首自男人身后悄然行过,将盛酒的托盘恭呈于十七皇叔跟前,砚怀王微微摇头,侧目朝那练武场望过去,神色不明。


    总旗一路小跑,疾步奔至锦衣卫千户大人身侧,他压低身形,附耳低语说了什么,千户抬手示意其噤声。


    接着,总旗见察大人神色阴沉,口中喃喃道:“他是为了那枚玉佩。”


    而这一头,昭国使者再也沉不住气,把先前的两人都换了下去。


    面具男子沉默片刻,也翻身上马,他的箭术同样精湛,三箭全中,但最后一箭稍稍偏离中心。


    夜色在箭靶镀上边际,远处柳枝在风意中摇曳,侍从点燃了场边灯盏。


    “大熙胜!”礼官高声宣布。


    少年策马归来,肌肤赛雪,红衣猎猎,束高的乌发飞扬,万众瞩目下径直去了奖品台,由侍从托举着玉匣,接过那枚玉佩。


    握在手中,冷玉触感微凉,寒意顺着掌心蔓延,温润清冷。


    下一刻,小侯爷扬手一抛,玉佩自空中划弧落下。


    所扔的方向,竟是自家的贴身侍卫。


    闻钰下意识接住,看清手中之物后,瞳孔骤缩。


    洛千俞漫不经心扬起眉梢,将马头调转,衣摆被风吹得拂起,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意。


    高台上,皇帝垂下眼帘,手指收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当他再抬眼时,眸中已恢复平静。


    只是握着酒杯的指节隐隐发紧。


    *


    洛千俞刚转身欲回席位,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音色低沉:“小侯爷留步。”


    那声音如砂石相磨,在场众人皆是一静。


    洛千俞回首,那面具男人已走回昭国使团所在的席位,从一架覆着黑绸的笼状物中取出个东西。


    “呜”


    一声幼兽的呜咽穿透寂静。


    洛千俞瞳孔一紧。


    ——竟是头通体银白的小狼。


    不过两个拳头大小,被面具男子单手托在掌心,四只幼爪缩在身体之下。


    “此乃北境冰原狼。”拓跋宏起身,解释道:“生于万丈冰川之间,饮雪水食寒鱼,十年方得一胎,幼崽能活过三冬者十不存一,堪称雪域最稀罕的宝物。”


    面具男人已行至洛千俞面前,离得近了,洛千俞才发现他身形极高,自己竟需微微仰首。


    “给我的?”小侯爷疑惑,“怎么会是狼?”


    “是你应得的。”


    小狼被递到眼前。


    洛千俞心下茫然,下意识接住。那团雪绒在他怀里,也不挣脱,冰凉湿润的鼻头蹭过腕间,发出一声小小轻叫。


    他这才看清狼崽的模样,白毛间杂着几缕银丝,耳尖两簇绒毛像顶着雪花,淡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半睁不睁,似乎很困。


    “谢谢你的美意,可我养不了宠物。”洛千俞蹙眉,抬手欲还,指尖触到面具男认掌心时忽觉一滞。


    对方手套边缘之处,似乎有凹凸不平的疤痕。


    就在此时,小狼睁开了眼睛,轻轻咬住他衣袖。小牙勾住锦缎,四条短腿一抬,竟想顺着袍子攀住。


    洛千俞手忙脚乱去捞,那团雪球已蹿到他肩头,毛尾巴扫过颈侧,激起一丝战栗。


    席间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洛千俞耳根发烫,默默把小家伙捞了回来,总不能因为一只小狼崽乱了阵脚。


    为何是狼?


    洛千俞忽然想起书中一段背景。


    三年前的宫变时叛军杀入,还是十三皇子的皇帝正是躲在狼窝里才保住性命,后来民间传得神乎其神,但时至今日,仍有人暗嘲当今圣上为“狼王”。


    此番拿这个当头筹,是不是隐含羞辱之意?


    “收下罢。”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听不出喜怒,“既是昭国美意,无需推辞。”


    洛千俞微微一怔,迟疑片刻,只得垂首接下。


    幼狼在他怀里,他忽觉一道视线,好似化作实质,抬眼正撞上面具男人的目光。


    “好极!”拓跋宏捧场道,“冰原狼最奇之处在于,一生只认一主。”


    “从今往后,纵使刀山火海,它也只会追随小侯爷一人。”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洛千俞回到座位,小狼就在他怀中,旁边的公子探过头,小声道:“我有所听闻,这冰原狼可是北域稀罕物,此兽成年后足有牛犊大小,能生撕虎豹。”


    没想到小侯爷眼前一亮,竟直接把烫手山芋递过去,双目灼灼:“你喜欢?这头筹送你如何?”


    “不不,使不得使不得……”那公子连连摆手,尴尬一咳,“在下还没有养狼的准备。”


    小狼突然在他怀中呜咽一声,洛千俞有些手足无措,指尖轻挠它耳朵,它便四爪抱住他的手指,这番景象引得邻近几位女眷频频侧目,好像被这一幕萌的心化。


    “小侯爷。”旁边人突然压低声音,“你看,那群昭国使者离席了。”


    洛千俞转头,果然见拓跋宏身后的几人已起身告退,那面具男人走在最后,出了殿门。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洛千俞本就对冗长的宫廷宴席兴致缺缺,怀里的狼崽睡得正香,少年更觉得呆坐无聊。


    遂低唤闻钰至近前,轻声嘱咐道:“若是我爹问起来,就说我去小解了。”


    闻钰却问:“少爷并非净手,那要欲往何处?”


    洛千俞:“……”


    少年沉默顷刻,默默改口:“……就是去小解。”


    趁着众人推杯换盏之际,他悄悄起身,捞起幼崽溜出了大殿。


    话说闻钰作为贴身侍卫,是不是看他有点看得太紧了?


    便是娶个老婆,都不至于这样查岗。


    夜风微凉,月色如洗,洛千俞轻巧地跃上后殿花园的一棵古树,寻了根粗壮的枝干坐下。


    从这个角度,他仍能遥遥望见殿内的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传来,远远瞧着,倒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纱雾。


    小狼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爪子无意识地摁了两下他的衣襟,又沉沉睡去。


    洛千俞低头瞧它一眼,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它的鼻尖。


    原书里没有这小狼。


    竟是脱出剧情之外的产物。


    原本偷溜出来,顺便留意那个面具男人的去向,毕竟上次西漠绑架事件阴影犹新,可扫视一圈,昭国使团席位上依旧不见那人踪影,洛千俞微微蹙眉,正思索着那人会去哪儿,殿内却忽然响起一阵北域风情的鼓乐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队昭国舞娘翩然入场,她们身着轻纱薄裙,腰间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足尖点地时轻盈如燕,旋转间裙摆飞扬,宛如绽开繁花,漂亮的打紧。


    小侯爷看得入神,连时间过去多久都忘了,暗念道:”古代人吃这么好,不愧是大国风范,比西漠的舞好看多了。”


    正欣赏着,怀里的狼崽却突然动了动,似乎是被殿内的乐声吵醒,洛千俞没注意,仍望着殿内舞姿优美的舞娘,敷衍地拍了拍小狼的背毛。


    幼狼睡眼惺忪地支愣起神,见少年不理它,便迈出一只爪,想要站起来。


    洛千俞这才回神,可还没来得及锢住它,小狼已经一个翻身,竟从他怀里滑了出去!


    “哎——!”


    洛千俞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捞,结果自己重心不稳,整个人从树杈上栽了下去!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完了,树杈不低,这下怕是要摔个狗吃屎。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他跌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他不至于摔着,却又让他无法轻易挣脱。洛千俞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张戴着面具的面庞。


    ——是那个昭国的面具男!


    目光相触,那人似乎正不落一瞬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洛千俞猝不及防跌入那人怀中,一时间竟忘了挣扎。月光映在面具上,泛着冷冽的光色,他仰着脸,呼吸微滞,目光不由自主地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漆黑如墨,却又似燃着暗火,让人莫名心悸。


    ……好机会。


    鬼使神差地,少年抬手去拨那面具。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金属边缘,手腕便被一把扣住。对方力道不重,却让他再难寸进。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面具已被他掀起半寸,宫灯的余晖斜斜照入,映出眉心一道殷红纹路。


    宛如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妖异而艳丽。


    洛千俞瞳孔骤缩。


    那眉心纹似曾相识。


    记忆深处有什么翻涌而上,却又被对方骤然收紧的手指打断,面具男子猛地偏头,面具重新覆上他的面容,再无露出分毫。


    可方才惊鸿一瞥的印记,已烙在洛千俞眼底,挥之不去。


    “没事吧?”依旧是沙哑的嗓音。


    洛千俞这才惊觉自己仍被对方揽在臂弯,交叠间能感受到紧实的臂膀触感。


    少年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挣开,可对方却纹丝不动。


    “嗯。”他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谢阁下搭救,你……你先放开。”


    面具男子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小侯爷,当心。”


    从那人臂膀里跳了下来,脚一落地,慌忙挣开,踉跄着后退半步。夜风掠过发烫的耳根,他盯着那人重新戴好的面具,眉心凤纹仿佛仍在眼前浮动。


    好像和闻钰的不太一样,但有相似之处。


    奇怪,不会是什么昭国皇族的印记吧?还是某种秘术烙印?


    站稳后迅速整理了下衣袍,故作镇定道:“多谢。”


    少年这才抬眼看向对方:“阁下不在席上饮酒,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面具男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沉难测。


    半晌,他才缓缓道:“殿内太闷。”


    洛千俞挑眉:“巧了,我也是。”


    两人一时无言。


    唯有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这也太尴尬了。


    殿内的歌舞仍继续,乐声远远传来,衬得此处的寂静愈发明显,洛千俞本想再试探几句,可面具男子却忽然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等等。”洛千俞鬼使神差叫住他。


    面具男子脚步一顿,侧首看他。


    洛千俞抿了抿唇,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何要送我冰原狼?”


    面具男子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它本该是你的。”


    洛千俞一怔,总觉得这话隐含深意,又是他想太多,还未细想这句话的含义,对方却已转身离去,身影很快隐没在之中,消失不见。


    幼狼他怀里探出脑袋,洛千俞低头看着它,喃喃道:“你也觉得吧?……真是个怪人。”


    *


    夜色沉沉,锦麟院内唯有一盏暖灯未熄,映得窗棂透出朦胧的暖色光晕。


    洛千俞早已睡熟,锦被半掩,墨发散在枕畔,呼吸绵长而安稳。


    他向来觉沉,今夜因宴席疲乏,忍不住早早沉入梦乡。


    幼狼蜷在他枕边,银白的绒毛随呼吸微微起伏,偶尔抖一抖耳朵,似是被院外动静惊扰。


    闻钰静立床畔,腰间玉佩垂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指尖轻轻抚过玉面,随即握紧,并未做声。


    这枚玉佩,本该永远留在药铺,或是皇宫。


    他垂眸看向熟睡的小侯爷,少年眉眼舒展,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色因酒意犹带薄红。


    闻钰目光微凝,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似是想触碰,却又克制地收回。


    夜风掠过窗棂,烛火轻轻摇曳。


    良久,他缓缓俯身,极轻地吻在洛千俞的颊侧。


    唇瓣触及肌肤的瞬间,闻钰呼吸微滞,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这一吻极轻,如蜻蜓点水。


    他刚要直起身,院外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进了此间,见到了这一幕,僵住,又退了出去。


    闻钰侧目,瞬间按上腰间佩剑,侧首望向窗外。


    竟是昭念。


    那人静立不动后,目光不可置信望向窗内,与闻钰视线相撞。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第63章


    天光大亮时, 小侯爷一睁眼,忽然与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对上视线。


    洛千俞:“……”


    少年腾得一下坐起身,趴在他脖颈上的小家伙重心不稳随之滚落, 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才狼狈停下。


    小侯爷喉头一哽, 往后退了些许, 茫然看着床榻上银白色的幼狼,神色诧异了几秒, 记忆这才迅速回笼。


    对, 他领回了一只幼狼。


    昨夜宴会上,本该是群雄角逐、修罗场雄竞的重大剧情,结果他竟不小心卷入其中,成了明夺美人的股票之一。当时皇帝、丞相、阙袭兰……就连他那心怀鬼胎的弟弟都在,那么多虎视眈眈的情敌,都看到他出风头了。


    不仅看到了, 恐怕连牙根都恨得痒痒。


    如今小侯爷一朝清醒, 肠子都悔青了。


    救命啊……他出这种风头干嘛?


    闻钰的玉佩, 他不出手, 自然也有别的情敌帮美人赢回来。都怪那昭国人挑衅, 以为玉佩要落入敌国之手,让他一时心急,顾不上许多,竟亲自上了场。


    他赢了昭国使者, 遇到奇怪的面具男人,夺回了闻钰的传家玉佩,最后还意外接受了只幼狼?


    乱套了。


    全都乱套了。


    说起来,这是他穿书后养的第二只宠物?还是第三只?


    不对, 那坑了他不少回的胖鸟算闻钰的,这勉强算第二只。


    玉团夭折之事依旧难平,新手养第二只宠物偏偏就让他遇上狼,未免难度过大,洛千俞忍不住泛起愁云。


    他不是当初的三皇子,权势滔天,他没有狼圈,便只能养在身边,这小狼若是养大了,体型真像昨天那人说的那么大,绝对是个烫手山芋。


    以前遇事觉得麻烦,就直接送给闻钰,小肥啾是,玉团是,就连那匹披风烈马也是。可幼狼偏偏是昭国使臣所送,经了皇帝的面,和御赐之物没什么区别,意味着就不能再赠予旁人。


    小侯爷叹了口气,只得认命,把那四仰八叉的小狼重新捞回来,放在怀上。


    难怪方才感觉胸口有点沉,好像有四处着力点,幼狼太小,以至于撑直身体时,爪子都颤颤巍巍,站不稳当。


    看这样子,也就一个月大,恐怕刚断奶不久。


    洛千俞指腹蹭过小狼耳朵,耳尖的毛发熠熠生辉,洛千俞怀疑这就是聪明毛,他想了想,“既然养了,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你既是我养过的第二只宠物。”洛千俞垂眸,略微思忖,便有了主意,道:“那便叫你‘二狗’吧。”


    话音未落,幼狼前爪搭在他胸前,忽然伸出一只爪,堵住他的唇。


    小侯爷:“……”


    嫌弃他想的名字?


    虽说和玉团相比…确实稍微差了点,可那是他三妹起的名字,自然更可爱更有灵气,话说回来,他想的这名字就没有优点?二狗难道不更朗朗上口,更有记忆点些?


    “不喜欢?”


    起名太难了,他穿书前也养过宠物,可都是他爸起名,这才避免了“二狗”、“旺财”这类名字,更别说是古风一些的名,这可难坏了洛千俞这个土生土长的现代人。


    “既如此,那便唤你……”洛千俞声音顿了片刻,轻声道,“云衫。”


    这只小狼崽生的独特,毛发也漂亮,恰似流云翻涌,雪色与烟霭交织,层层叠叠裹覆其身,恍若披了一袭剪裁天成的云缎华裳。


    云衫,云朵一般的衣衫,倒是相当称它。


    幼狼歪过头,也不知道满不满意,就在这时,小侯爷听到院外传来响动,估摸了下时辰,怕是要练武了。


    头可断,血可流,学可以不上,官可以不当,但晨练雷打不动。


    闻钰真是个称职的老师。


    一个时辰过去,小侯爷瘫坐在长凳上,小腿酸胀如灌了铅,掌心磨出的红痕隐隐作痛,他仰起头,哼唧道:“闻钰,今日就练到这儿吧,我昨夜贪杯饮了酒,如今还宿醉着呢,头脑发昏,使不上力气。”


    闻钰却微微侧过脸,只留给他半边轮廓,他听到那人道:“不成,晨练不能断,少爷不可偷懒。”


    他就知道!


    洛千俞就知道这大冰块儿断然不会松口,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好歹和以前一样,给我揉揉小腿肚,还有肩膀,又酸又疼又难受——这么练下去,骨头都快散架了。”


    没想到,闻钰今日竟一反常态毫不留情,垂了下眸,道:“少爷自己活动便好。”


    小侯爷正想耍赖,目光却不经意落在主角受头后和耳侧,目光微微一顿,仿佛隐隐泛着薄红。


    少年微怔,忍不住凑过身去,好奇道:“闻钰,你耳朵怎么红了?”


    美人睫羽一滞,这下彻底背过身去,连一个侧脸都不给他了,道:“属下不曾。”


    洛千俞刚要追究,却听闻钰的声音:“少爷昨日断了一日晨练,若觉得今日量不够,可再补回来……”


    “不用不用……”小侯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迅速退开,仿佛闻钰就是阎王爷,他回了长凳坐下,“够了够了,再练就要升仙了。”


    闻钰站在原地,微微垂眸,好半晌没有动.


    晨练结束之时,闻钰方回了院子。


    “站住。”


    一声冷喝响起。


    闻钰足尖微顿,回过头时,便看到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的昭念。


    闻钰停下脚步,没说话。


    似是等待对方开口。


    昭念像是竭力隐忍着什么,上前半步,尽管压低声音,尾音却抖了起来:“你、你这个居心叵测的采花贼,小侯爷善良仁厚,他好心收留你,救下你垂危的母亲,为她寻郎中治病,多次救你于险境水火,甚至不计前嫌,不看出身,赐你贴身侍卫之职,你不想着回报恩情,你却……你却…对他………”


    闻钰只是看着他,淡淡道:“对他如何?”


    “我都看到了,你亲了少爷,趁他熟睡、毫无防备的时候……”昭念知道闻钰武功深厚,他发现了这名清冷侍卫的秘密,此番对峙,必然不能善了,他压紧牙关道:“我原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可你,你竟对自己主子……有着不可告人的欲望。”


    “你这样的人,断不可再留在小侯爷身侧。”


    “从今往后,你离小侯爷越远越好,也不必在他身边近身侍奉了。”昭念艰难吐了口气,冷冷道:“明日一早,你便主动向少爷请辞。至于当初所立的三年契约,你不必担心,且由我去向少爷说明”


    “我不会请辞。”闻钰打断了他。


    “什么?”昭念不可置信看着他,明明这个人当初与少爷签下卖身契时不情不愿,如今终于放他自由,怎会是这个态度?他斥道:“你这胆大狂徒嚣张至极,就不怕我告诉……!”


    “你可以告诉千俞。”闻钰启唇,低声道:“我不会拦你。”


    “千俞?谁允许你这么叫少爷的?”昭念气极,抬着的手都哆嗦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状元就了不起了?小侯爷只是因你身世坎坷,看你命不好,可怜你罢了,真以为他对你另眼相看?”


    “小侯爷对你没那个心思,即使有,也只是一时兴起,并非真心。”昭念睨着闻钰,眼中尽是讥讽,“说到底,不过是个替身罢了,如何能与太子殿下相比?”


    “太子?”闻钰声音微顿。


    “对,先太子殿下,想必你也有所听闻吧?名声赫赫的战神殿下,玉面修罗,金戈铁马平定边疆,一袭银甲踏破漠北。当年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取那蛮夷主帅首级如探囊取物,杀得敌寇闻风丧胆,名声在外,何等威风。”


    昭念扬起下巴,冷笑道:“那才是小侯爷心尖上的人,哪怕人已经去了,也落了你好几条街呢,你这冒牌货穷尽一生,也休想望其项背!”


    ……


    恰在此时,一个丫鬟提着半壶清水走过,朝院里喊了声:“昭大哥,小侯爷唤您过去呢!”


    “好。”昭念瞥了闻钰一眼,顾不上许多,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洛千俞正趴在主屋梢间的美人榻上,低头看着什么,见昭念进来,便把那几页纸收入怀中,问:“昭念,我重返太学前,练过的字帖只有这么几张吗?”


    洛千俞捏着笔杆,看着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直犯愁……这般水准,日后若真要乔装跑路,怕是连封假文书都写不利索。原主虽算不得书法大家,却也比他强上几分,当务之急,是先恢复从前的功底。


    “从前的字帖该有不少,怎的都寻不见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原本是有很多,只是自从三年前……”昭念脸色微变,声音顿了下,“少爷一并烧了。”


    昭念想了想,转开话头,“少爷若想要字帖,东宫里还有许多,您以前经常在那儿练字,由殿下陪着。”


    小侯爷“哦”了一声,摸了摸腰间玉牌,“那我今日去一趟东宫。”


    昭念点头:“属下陪您去。”


    “不用了。”少年道:“我叫闻钰陪我去。”


    昭念一愣,随即悄然握紧手心,愤愤道:“少爷,为何要带他去?属下今日并无旁的差事,可以陪着您。”


    小侯爷心中确有打算。


    昭念本是东宫侍读,实打实的太子旧人。如今太子已逝,若让他重回故地,昔日光景触目皆是,难免徒增悲戚,何必让他心里难受。


    洛千俞心中虽明了此理,却无法直言,只道:“无妨,我习惯闻钰跟着了,你若无旁的事,不如去街市逛逛,寻个酒肆小酌几盏,世界那么大,给自己放个假,省着整日盯着我念叨。”


    昭念喉头一哽。


    他神色僵住,脸也憋红了,好半晌才沉声道:“……是。”


    小侯爷赶在日落前出发,因着有太子玉牌,出入自由,禁军无人敢拦,况且只是为了取字帖,也没什么旁的事,并未向皇帝请示。


    闻钰虽来过皇宫,却未曾踏足东宫,但自己却轻车熟路,无需引路,看来即便记忆模糊,本能却犹在。


    虽然如同太学的学宿,有太监侍从定期清扫,东宫也一样,可毕竟面积过大,久无人住,墙壁难免落了一层薄灰,砖石也仿佛陷入沉寂,脚步踏上去,声响也极其轻微。


    整座东宫,仿佛陷入沉睡一般。


    洛千俞仅是逛了一阵,就感觉处处都透露着熟悉感,看来原主除了在侯爷府中,幼年没少在东宫度过,少年时期也是,就连一砖一瓦都轻车熟路。


    经过廊下时,少年忽然停住脚步,不禁仰起头,留意到了那把悬在正厅梁下的长剑。


    一把剑漂亮成这样,很难让人不驻足。


    而此刻剑未出鞘,亦如东宫一样,沉睡了一般。


    洛千俞不禁细细打量起这把剑来。


    ——剑鞘是乌木制的,做工相当精致,鞘口处镶着一圈冷玉,一般来说剑穗那端虽未褪色,便已是上乘,可垂下时被隐匿在一隅光侧,浸透了漫长岁月般,愈显暗沉。


    剑穗上方缀着的一颗白色珠子,依然温润,在穿堂而过的风里轻轻摇晃。


    原来这就是先太子的佩剑。


    剑的主人已薨逝三年,这把剑也没了主人,留在东宫里,像被遗忘了一样。


    洛千俞微微诧异,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忍不住落在剑鞘中段,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记忆中隐约有点印象,貌似是某年秋猎时,太子为他挡下流箭所留,他虽没受伤,可当时箭簇擦过剑鞘,刮出这么一道显眼痕迹,原主相当心疼,比太子都心疼,可惜了这么好的一把绝世名剑。


    太子那时说了什么来着?以至于原主印象深刻,就连他都记得。


    ——说这痕迹,是他护佑重要之人的见证。


    记忆回笼,风吹拂而过时,剑穗摇晃的幅度不算大,可珠子撞在剑鞘上,发出极轻“叮”的一声。


    洛千俞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有些发烫。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胸腔里像是突然被塞进了一团浸透水的棉絮,又沉又闷,灼热,近乎窒息,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难受。


    “小侯爷?”闻钰低声唤他。


    洛千俞抿了下唇,堪堪回过神,自己都有些茫然。


    怎么回事?


    不会吧,就因为看着这把剑?而且少年隐约意识到,自己此刻竟完全无法移开视线,涌上的情绪剧烈而持久,冲击着胸腔。


    他思忖着,这大概是受原主的影响。


    好在闻钰没多问,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半步处,目光同样落在那柄剑上。


    眉梢隐隐蹙起。


    ……


    也就在这时,身侧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丝细碎声音,瞬时打破死寂。


    似有一人跑进侧殿,那脚步声十分突兀,跌跌撞撞,似是急切,直奔少年而来!


    闻钰眉梢微凛,侧身挡在少年身前,未将人露出分毫。


    没想到那人竟没继续上前,而是扑通一声,原地跪倒在两人眼前。


    “!”


    两人皆是一愣。


    在小侯爷诧异的目光下,心跳跟着紧了些,这里是东宫,寻常人不得擅闯,即便擅闯,也无非是清扫的太监侍从,又怎会有人如此唐突跑入大殿,直奔他来?


    就好像……等待这个时机已久一般。


    小侯爷拦下闻钰,待看清来人后,瞳孔骤然一紧。


    那个世间百姓皆知,神智疯癫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发髻依旧凌乱,模样不着边幅,却忽然扬起脸,直直地望着他。


    洛千俞呼吸一滞,稍稍后退一步:“长公主殿下?”


    她重重磕了个头,喉间发出沙哑的呜咽,近乎颤抖的声音道:“……小侯爷,救我。”


    “求您救我!”


    第64章


    洛千俞心弦一震。


    这还了得?


    他后退半步, 好在反应快,旋即单膝触地,身姿微伏与长公主平视, 低声道:“殿下折煞微臣!您乃凤体玉躯, 万金之尊, 岂可行此大礼?臣惶恐至极, 实难承受。”


    ……


    长公主殿下又在发疯了。


    这次甚至更严重了些,竟给他一个臣子下跪, 这要让狗皇帝知道了可有他罪受的。


    可是, 长公主怎么会跑到东宫来?


    难道是方才碰巧瞧见他和闻钰,心中好奇,一路尾随而来?


    长公主的疯症众人皆知,行走难免引人注目,这一路又是怎么避开侍卫的?


    顾不上深究心中疑问,当务之急是把长公主送回去, 毕竟男女有别, 他身为外臣, 与殿下孤处于东宫, 若传将出去于礼不合, 必招物议,小侯爷敛眸拱手道:“殿下容禀,臣这便着人唤来宫女,护送殿下回玥晴宫安歇。”


    长公主却连连摇头, “不要,我不要回去……!”


    小侯爷见殿下要拽他的衣袖,无措后撤一步,堪堪躲开, 不料仓促间竟撞入一人怀中,下意识侧脸望去,只见闻钰不知何时欺身而来,长臂稳稳环住他后肘,温热气息拂过耳畔。


    心头沉静些许,小侯爷这才敛下神绪,温声再劝:“殿下……”


    “本宫从未如此清醒!”


    在少年诧异的目光下,长公主抿了下唇,泪滴划过下颌,断了线一般,一字一句道:“本宫清醒得很,小洛大人,你且看看我。”


    听到这话,小侯爷一怔,下意识随着她的话,看向她的眼睛。


    长公主眸中虽蓄着泪,却是直直望着自己,明明欲诉还休,面上却沉静如水,神色坚毅。


    她的眼中,尽是清明。


    “……”


    洛千俞忽然察觉到一丝怪异感。


    这股怪异令自己愣了神,一时说不出话,甚至没等想清楚缘由,心中已然漫上一股预感。只是这丝念头太过荒诞离奇,未等成了形,便已被不可置信抛诸脑后。


    明知道长公主时常语出惊人,眼下或许也同从前一般,是戏弄他的疯话之一,小侯爷抿了抿唇,还是微微垂首,道:“殿下所言,臣愚钝难解。”


    长公主红着眼眶,逼身而来,道:“小洛大人是不明白,还是不敢相信?”


    小侯爷瞳仁一滞。


    “我们自小在宫里,不说竹马青梅,然彼时你为太子伴读,本宫又常至东宫,我们时常会见到,小侯爷都忘了吗?”长公主定定看着他,“你忘记本宫那时的样子了吗?”


    忘了自然是忘了,毕竟原主记忆模模糊糊,作为穿书者他虽能隐约想起重要的人或事,可细枝末节却难以拼凑周全。


    可被问到这个份上,少年迟疑少顷,只得点了点头。


    长公主身形微颤,终于紧紧攥住他的手,珠泪簌簌滚落腮边,哽咽道:“小洛大人,我没有疯,如今的我与那时的我,别无二样啊。”


    洛千俞瞳孔一紧。


    这是何意?


    纵是再不可置信,先前被强压下的预感,又再次悄然破土,隐隐升腾。


    不会吧。


    难道……长公主是装疯的?


    这个念头实在骇人又荒唐。


    刚刚浮现出苗头,就让小侯爷手心渗了冷汗,长公主身处帝王身侧,还是书中这位出了名的疯批皇帝,若真是装疯,说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亦不为过,这得是多强的心理素质,稍有破绽就要引得杀身之祸。


    可若真相是如此,这位长公主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她为何要装疯?


    ……


    可原书里从未提过。


    直到结尾,长公主自宫变后疯癫一事,都是公认不争的事实。


    狗皇帝发现了吗?


    洛千俞喉结微动,稍作犹豫,便直截了当问出了口,“殿下装疯之事,圣上可曾知晓?”


    长公主闻言,轻轻摇首,“不,只有小侯爷知道。”


    洛千俞:“……”


    这称得上惊天的杀头大秘密,竟只有自己知道!?


    小侯爷内心受到震撼,半晌,才沉声开口:“方才殿下所言……让臣救您,究竟是何意?”


    长公主神色顿了下,忽然沉默下来,她指尖轻颤着拭去眼角泪痕,再次抬眼望向少年时,长公主开了口,声如金石般掷地:


    “求小侯爷娶我。”


    ……


    殿内一片安静。


    几乎落针可闻。


    洛千俞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一瞬,他差点以为方才又是自己误会,其实长公主并未装疯,眼前的一切,依旧是故技重施,是戏弄自己的众多把戏之一。


    可回过神看向对方,长公主不仅神色未变,甚至更要坚定,她膝头向前挪了一寸,又重复了一遍,“请小侯爷娶我为妻。”


    …


    “不可能。”


    小侯爷刚欲启唇,却发现这句话不是自己说的,竟是身后的闻钰开了口。


    洛千俞暗暗点头,尽管心中一头雾水,依旧未做迟疑拒绝道:“殿下,这太过唐突,臣……”


    “这个请求或许唐突,但并非荒谬。”长公主指尖攥紧裙裾,眼底涌现几分灼人般的急切,“小侯爷可是心有顾虑?不必担心,我们去求赐婚,皇兄必定会答应的。”


    “为何要成亲?”闻钰问。


    “……这位侍卫不知情,难道,小侯爷也忘了吗?”长公主站起了身,轻声道:“早在幼时,父皇曾赐下金缕鸳鸯笺,便已亲口定下你我亲事。”


    小侯爷身形明显一僵,愣住了。


    “只叹后来宫闱骤变,父皇崩殂,这门婚事才被迫搁置至今。”


    “本宫所求,唯此一事。”她凝眸直视少年,哑声道:“只愿小侯爷重拾旧诺,履行婚事,践此白首之盟。”


    第65章


    话音一落, 东宫内殿霎时静的可怕。


    穿书之前不曾想到,原主还被定了桩娃娃亲?


    当然,那时的原主只顾着身边的美人侍卫, 自然忘了与长公主亲事这茬。而原书中, 长公主倘若也是装疯, 心中清明, 看小侯爷这不成气候的风流纨绔模样,也定然悄悄断了成婚的心思。


    是他这个版本的小侯爷……表现的太靠谱了?


    甚至改变了原书走向, 这位从不正眼瞧他的长公主, 竟也改了主意,决定履行婚事?


    小侯爷心中懊恼到想捶墙。


    若不是楼衔走了,没人带他出去玩耍逍遥,闻钰又看的紧,这些日子过得像个和尚,学武晨练从未断过——


    看看, 原主好不容易积攒的坏名声都要白费了。


    对于小侯爷来说, 这是桩相当不错的亲事。


    长公主贵为天家血脉, 姿容昳丽, 虽说算不得下嫁, 但论门第尊荣,小侯爷实乃高攀。


    世人皆传长公主素有疯病,与康健的小侯爷结亲难免令人觉得委屈,而如今真相大白, 这唯一的疯症竟也是殿下装出来的……这桩亲事既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又年纪相合,容貌相当,堪称佳配。


    看起来似乎毫无推拒之由。


    ……


    而洛千俞断不可能答应。


    不论别的, 他不是原主,更不是真正的古代人。


    他是个穿书者,即将死遁的角色,一个不久后注定离开的人,如何能与好端端的长公主结亲,耽误人家一辈子?


    洛千俞郑重敛衽一揖,低声道:“恕臣失礼,此婚约实难从命。”


    长公主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般果断,她稍稍蹙起眉,眸光诧然,不可置信道:“小洛大人……不愿与本宫成婚?”


    小侯爷喉间滞塞,一时未语。


    长公主回神后,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袖腕垂下,神色渐僵,道:“我是大熙最后一位公主,西漠虎视眈眈欲以联姻要挟,皇兄既无姊妹可嫁,又未立后嗣,小洛大人若与本宫结缡,既是护国之功,亦是攀龙之阶,这门婚事与你而言,没有任何坏处。”


    “普天之下,再无女子比本宫更配得上你。”她颈背微颤,不甘追问道:“究竟是何缘由,让你如此推脱?”


    小侯爷神色微怔,随即垂首:“与意愿无关,实乃臣身份低微,不敢高攀。”


    “……”


    长公主转过身去,似是沉默又像隐忍,指尖都在颤。


    她没回头,只轻声道:“即便是本宫求你,你也不愿?”


    小侯爷依旧没说话。


    长公主眼眶愈红,目光游移间,不经意落在某处,身形忽而动了下。


    闻钰的视线随之落到太子那柄剑上,剑架沉静幽红,他跨身一步,挡在那柄悬着的名剑前。


    “小人斗胆僭越,殿下所言,仍不甚明了。”


    闻钰忽然开了口,他长身一揖,沉声道:“殿下欲与小侯爷成婚,执意令其践履旧约,为何偏偏择在此时?”


    长公主神色微滞,被引去了注意,她细眉轻蹙,沉吟道:“你是何人?……婚娶之事,终究要皇兄做主,何时轮到旁人指摘置喙?本宫不过是见小洛大人频繁入宫,勾起父皇旧忆罢了,这也要刨根问底?”


    闻钰声音清冷,称得上不卑不亢,“恕小人冒犯,殿下不久前疾呼救命,现却忽议婚嫁,您所说的‘救命’与‘姻盟’究竟有何关联?”


    “您又是为何自毁清誉,佯装疯癔?”


    洛千俞一怔,目光落向闻钰的面庞,喉间不自觉滚动。


    是啊,明明是长公主前来求救,怎么突然就拐到了婚事?


    赐婚与救命,这两件事又如何能牵扯到一处?


    如此说来,小侯爷分明从头至尾只是个局外人,却被无端卷入这场风波,如今竟已被先帝遗命相逼,这才是真正不对劲之处。


    果然,长公主垂眸良久,才隐隐攥紧手心,低声道:“……本宫不能说。”


    洛千俞心头一紧,睫羽微颤。


    所以,正如闻钰所料,长公主心中确有难言之隐,才会提出成亲。身为穿书者,他更清楚原书后期的走向——前朝局势难辨,暗潮早已汹涌,往后便是皇帝与丞相的权斗主场,而与长公主结亲,便是连带着整个洛家,明晃晃地站队到了皇帝这边。


    长公主不肯告诉他真相,却又让他豁出性命相救吗?


    “殿下明鉴,今时之势无人能料,纵是殿下亦要装疯以求自保,小侯爷若贸然应下这桩婚事,无异于将身家性命悬于万丈危崖。”闻钰挡在小侯爷身前,低声道:“殿下既屈尊登门,恳请相助,却不肯将内情告知,如此,又叫我家少爷如何为您涉此困境,以身犯险?”


    长公主微微咬牙,颤声道:“可我们的婚事,总归是真的,是父皇当初亲口定下的。”


    “三年前宫闱骤变,如殿下所言,您如今是大熙最后一位公主,身系社稷,事关重大。”闻钰沉声道:“先帝既已宾天,物是人非,陈年定下的亲事自当不再作数。”


    “你……”长公主退却两步,唇齿紧咬下唇,纤指遥点:“好,好得很小洛大人当真好眼光,觅得这般伶牙俐齿的侍卫。”


    恰在此时,宫女匆匆跑进东宫外殿,待望见殿中情形,看清几人后,脸色骤白,惊呼道:“殿下!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里可是东宫,奴婢扶您回去……”


    长公主脸色泛青,没说话,终是将满喉话语咽入腹中,彻底沉默下来。


    唯余一室死寂。


    长公主深深望了少年一眼,便背过身去,任由被小宫女扶出东宫。


    “……”


    洛千俞心中惊叹。


    闻钰好厉害。


    这就帮他彻底断了一桩婚事?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剖析利弊,字字如刀,直击要害,不愧是上一任状元。


    待人彻底走远,小侯爷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舒了口气。


    还有正事要做,便继续去寻放在东宫的字帖,好不容易找出了一些纸卷,都落了灰,他扑噜扑噜擦好,卷起来,没通通递给闻钰,而是自己背着。


    不知何时,那只小肥啾也飞进内殿,不知如何寻到此处,它啄啄羽毛,落在案几一角,微微歪了歪脑袋。


    透过窗棂,远远瞧着殿外的园子和独亭,少年伸了个懒腰,趴在窗沿边,喃喃道:“东宫离玥晴宫足有一里余百丈,长公主偷跑出来绝非易事,闯宫过禁,躲过侍卫,过五关斩六将的,看来是铁了心想嫁给我……”


    “小侯爷后悔了?”


    闻钰的声音蓦然响起,莫名冷飕飕的。


    洛千俞一怔,玩笑道:“自然是悔,错过了那么一位大美人,只怕我今后的娘子,未必及得上殿下貌美万一呢。”


    谁知,方才还妙语连珠的主角受,现在却缄口不言了。


    方才是冷飕飕,现在仿佛都要结冰三尺了。


    洛千俞偷偷瞧他神色,只当闻钰方才替自己顶撞了长公主,如今回过神,方觉后怕,便安慰道:“闻钰,多亏你为我出头,不必担心,日后长公主若真怪罪下来,小爷我一人扛下,不会让她为难你的。”


    想了想,又怕主角受无端愧疚,少年小声道:“况且,她也不会降罪于我,真若怪罪,也定不会摘了我的脑袋,大不了就是成亲嘛。”


    闻钰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美人站定,薄唇微抿,声音冷如玉碎,“少爷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权当成儿戏吗?”


    “……”怎么感觉一点都没哄好?


    “谈不上儿戏。”小侯爷垂下眼帘,想了想,轻声道:“只是自古婚嫁之事,女子大多身不由己,男子尚有天地可骋,纵使反悔了,抽身而退亦非难事,吃亏的终究是人家姑娘家。”


    “长公主无意于我,却执意要嫁给我,她有自己的苦衷,我若顺势而为,逮着她不得已之处,与趁人之危何异?”


    闻钰神色一滞,目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迟迟未曾移开。


    圆润的小肥啾忽而落下,扑扇着翅膀,慢悠悠落在闻钰肩头。


    良久,主角受才启唇:“小侯爷呢?”


    洛千俞一怔,未解其意:“我?”


    “长公主无意于少爷,那少爷呢?”


    闻钰垂眸,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低声问:“小侯爷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


    窗外绿叶枝丫,凉风阵阵,摇曳掠过廊下,吹拂起垂落的乌发。远处园亭静默,宫人们渐次点起宫灯,疏落有序,星星点点。


    两人的视线碰到一处,四目相对,忽而凝住。


    竟是谁也忘了移开。


    第66章


    小侯爷忽然警觉起来。


    闻钰问他这种问题做什么, 考验?试探?还是警备?要是答错了,好不容易消停几息的日子,又要血雨腥风了?


    他还有最重要的剧情点没完成, 要是现在让闻钰心生防备, 之后他这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还怎么心怀不轨,给主角受下药?


    洛千俞面上不动声色, 肩膀却已僵住,他喉结微动, 谨慎道:“好端端的,问这做什么?”


    闻钰:“小侯爷不想谈及此事?”


    洛千俞不好再语焉不详, 心念微动, 便将话头轻轻抛回, 道:“倒也不是不想, 只是太过突兀, 令我一时无措罢了。你素来清心寡欲, 何时对这般事起了兴致?”


    “那便是有?”


    “……”


    主角受果然没那么好糊弄!


    小侯爷挪开目光, 大脑飞速运转。


    喜欢的人?他这风流的名声,说没有确实太假, 可原主喜欢的人是闻钰, 心思太过明显, 可谓昭然若揭。哪个猎人会在猎物面前暴露心思?美人一心防备着你,还怎么谈恋爱?原主不懂这个道理, 也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


    洛千俞长叹口气, 心中斟酌着,低声道:“……不提也罢,如今已是天人永隔了。”


    没毛病。无论有无喜欢的人, 自穿书后,直至今日也想不出回去的办法,即便自己有中意之人,今后大概直至老死不复相见,可不就是天人永隔。


    没想到,这个答案似乎没他想象中稳妥,因为闻钰没放过他,在他转身想溜时,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臂。


    小侯爷心头一跳,有些诧异地望过去,却听闻钰低声道:“先前在太学学宿,少爷醉了酒,曾说是将我认成了旁人。”


    “这个旁人,究竟是谁?”


    美人的声音冷了下去:“是东宫外殿那柄剑的主人吗?”


    嗯?


    太子?


    怎的好端端会提到先太子?


    小侯爷心下茫然,刚欲说话,小肥啾却叼了他背后的一页字帖,飞到了窗外。洛千俞心头一跳,翻身越过窗棂,赶在闻钰出手前,将小胖鸟捉拿归案。


    不为别的,留在东宫的字帖皆为原主所写,与他现在的字迹大相径庭。闻钰只见过自己现在的字,若看到了以前的手笔,两厢对比,难免生疑。


    昭念认定了自己就是小侯爷,虽然没起疑心,但不代表闻钰不会。


    话题一被打岔,便难以继续,离开东宫时,马车已等候多时。


    这一晚多有波折,所幸有惊无险挨过。小侯爷较往日睡得早了些,不多时便沉沉入梦。


    这一夜,他竟做了梦。


    梦里,他竟回到了方才刚光顾不久的东宫,只是不在外殿和偏殿,而是寝殿之内,今日他有意不曾踏足的地方。


    他并未,而是在一处桌案前。


    桌案上摆了字帖,还有宣纸,笔墨俱全,视线之中,他正握着笔,而有人正在他身侧,垂首,握住自己拿笔的手。


    梦里那人没有面容,他也低着头,只记得那执笔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衣袖垂落时携着淡淡香气,笔尖落下,那人声音也自耳边响起:


    “没有想的那般难,是不是?”


    那人的指尖覆于他手背,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极稳,且暖。


    他似有愠气,忍不住道:“你护着我写,自然不难,可若离了你,依旧不行。”


    那人似乎怔住,随即低笑出声。


    接着,他听到下一句:


    “那便永远不离你,可好?”


    ……


    洛千俞醒了。


    窗外天光未亮,屋内仍笼着一层暗色,少年怔怔地望着床顶薄帐,竟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这是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教他书法的梦,不,确切地说,是在教原主。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更像是回忆。


    洛千俞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自己的眼角——湿的。


    他愣住。


    他竟然哭了。


    洛千俞心下茫然,他想,这大概是受了原主的影响。


    刚回过神,才发觉小狼趴在他枕边,浅蓝的眸子凑近,舌头正轻轻舔着他眼角的泪,湿漉漉的鼻尖不时蹭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点痒。


    是小狼在舔他的眼泪。


    小侯爷:“……”


    小侯爷:“云衫,别舔了。”


    洛千俞抬手把小狼推走,眼里仍有空茫,但神色已然清明,忽然想重新洗个澡,少年嗓音带着点刚醒的哑,嫌弃道:“……脏死了。”


    “瞎舔什么?再这样就不准跟我睡。”


    幼狼尾巴甩了甩,被推走了也不生气,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他。


    终究只是场梦,洛千俞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没过两日,雷打不动的晨练竟中断了。


    不为别的,只因那三年一度的登科宴。


    本是专为新科进士们举办的庆祝宴,洛千俞身列二甲,自然也是其中参宴的进士之一。


    早朝时,鸿胪寺官出列唱名,一一报了名次。


    陈伯豫果然被点了状元。


    虽然自殿试以后,两人就未碰过面,但昨日听昭念说,陈伯豫和他的幼弟已经搬出了自己包下的那间客栈,还留了银钱,和一封信。


    洛千俞远远瞧见陈伯豫的背影,青色朝服,身姿挺立,状元郎自然都是意气风发的。等今日下了朝,不久便是白马游街,举城的百姓都会看到这位名垂青史的才子,正门出宫,何等殊荣风光。


    小侯爷微微抬眸,透过陈伯豫,仿佛看到了当初的闻钰。


    闻钰高中状元那日,白马红袍尚未褪去,闻家一朝事发,锦衣卫奉先帝口谕围抄了闻府,顷刻之间,金銮殿上春风得意的状元郎,转眼却成了阶下囚。


    金鞍玉勒犹在身,却已从云端直坠泥淖。


    而这仅仅发生在同一日。


    那时的闻钰,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小侯爷越想心里越难受。


    看书时作为旁观者,只觉得不懑心疼,如今真正身临这个世界,与闻钰相识并形影不离半年之多,他是活生生的人,是整日陪在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卫。


    洛千俞心里装着事,就连游街时都心不在焉,自然不想让闻钰跟他去傍晚的登科宴,免得触景生情。


    此次进士宴,恰赶上昭国使者留京末一日,宫中本就要设践行宴送别,遂并作一处操办。


    好在,此番较之上次款待昭国来使初日,那堪比比武大会的排场已减了许多——这次不仅不许携家眷,连贴身小厮也禁了随行。


    老侯爷因公务在身,离了京城,此番便只有洛千俞独自前往。


    此番宴席设在泊舟殿,顾名思义,泊舟殿外百盏明灯映水,船只画舫无数,如琼楼玉宇般浮于水面。


    湖心亭四角垂着绛纱宫灯,灯影入水,夜风轻摇,宛若化作游动火凤,恍若天上的宫阙。


    沿岸水榭连绵,美不胜收。


    小侯爷随着进士们一同入了席,在队伍中行礼谢恩,依照名次入座,动筷前,还要与左右同僚道贺。


    洛千俞夹了口冷菜,闻钰不在的时候,自然没什么值得留意的波澜,心中好生无聊。


    况且待歌舞,登科宴进行到一半,依照惯例,免不了要让进士们作诗助兴。


    虽然自己名列二甲,很难被点到,可狗皇帝向来喜欢捉弄他这情敌,真被单独拎出来也说不定。


    “……”小侯爷面色凝重起来。


    好酒好菜都吃不进去了。


    少年不禁侧目,泊舟殿外有画舫,有水榭,更别说还有昭国的这群来使,洛千俞估摸着,恐怕待会免不了要放烟花的。


    小侯爷蓦然眼前一亮。


    他起身,只匆匆和司仪官知会了声,便悄然离了席。


    因着泊舟殿外皆是湖水,纵然想去小解,都要由宫人载着乘船出去,虽是麻烦,可小侯爷并非真的去解手。


    第67章


    待低声吩咐了几句后, 宫人点点头,驾着小船,不一会儿的功夫, 船身缓缓泊岸。


    小船停靠在湖岸第一处水榭旁。


    那水榭六角翘檐, 木壁雕饰,四面敞亮,檐下悬着几盏灯笼。


    宫人问:“小人在此候着您?”


    “不用不用。”洛千俞跳上了岸, 巴不得只剩自己一个,吩咐道:“且先回去吧, 我随便逛逛。”


    “是。”


    记忆中,原主不是没来过泊舟殿, 大概离现在有些久远, 还要追溯到先帝在位之时, 以至于他不确定是不是眼前这座水榭。


    小侯爷行至眼前这座水榭中庭, 凭着记忆, 走近鹅颈靠栏处, 此处安置了一处美人靠, 少年并未坐下,而是俯身, 指尖探向坐塌一侧, 摸到一处暗格。


    果然没记错。


    他不仅来过这里, 还在此处藏了东西。


    洛千俞掀开暗格,指尖挪动, 缓缓取出里面的物件——


    是千里镜。


    手心触感沉甸甸的, 镜筒精致,质感不凡,看起来就极为贵重, 这千里镜是西洋传来的玩意,在这个朝代是稀罕物,但说白了,就是古代版的望远镜。


    小侯爷一向贪玩,可如此贵重之物,并非臣子可得,大概率是他人所赠,记忆已然模糊,可宫中谁会这么惯着他?


    洛千俞拂去镜上灰尘,便揣进怀中,他抬起头,看向水榭的屋顶,心里犯难叹气。


    他还没跟闻钰学会轻功呢,眼下连偷摸上个房顶都要手脚并用,亲力亲为。


    须臾过后,少年顺着檐角一跃而上。


    这座水榭屋顶是卷棚歇山式,砖瓦交叠,横梁突出,正好方便坐在其上。凭栏倚于飞檐斗拱之侧,抬眼便是远处湖心殿的盛大景象。


    堪称视野最佳。


    小侯爷偷偷揣了壶酒,趁这会儿拿出来。


    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定,随手掂过那把千里镜,美酒配美景,惬意的很。


    此处能看到殿内,镜筒稍挪,发现歌舞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顺着众人投去的目光,他手腕轻转,缓缓定在一名进士身上。


    “是陈伯豫。”小侯爷眯起一只眼,小声道。


    果然,陈伯豫正拱手行礼,起身后却并未落坐,而是眉头凝住,略微沉吟,顷刻后方缓缓开了口。


    他一边说着什么,手随之扬起,携着袖口,动作顿又停,瞧着竟有声情并茂之态。


    待话音一停,却引得满堂喝彩。


    洛千俞心下微讪,这帮人,果然是在作诗助兴!


    状元吟诗过后,接着便是榜眼,探花。


    名次靠前的进士也被点了两位。洛千俞叫不上名字,看了片刻,便觉兴致缺缺,正要将千里镜放下,动作却陡然一顿。


    那狗皇帝似乎又点了个名字,众人面面相觑,左右相看,皆是一脸茫然。


    “……”


    不会是在找他呢吧……


    小侯爷额角渗汗,未几,镜头一转,却见司仪官敛衽起身,躬身低语了几句,众人这才止了张望。皇帝唇角微勾,似是说了句什么,周遭官员与新科进士们纷纷垂首,噤若寒蝉。


    凝神细瞧过去,那模样,竟像是在强憋着笑意。


    洛千俞:“?”


    幸亏溜得快。


    不然此刻被留下作诗的,怕就是他了。


    洛千俞抬手,饮了口酒,放下酒壶时,眼睫被远处灯火映得润亮,而后,镜筒后的眸子忽一凝滞,镜头不经意落在了一人身上。


    ……竟是那个面具男人。


    他今夜依旧戴着那副金属面具,纯黑底色,银纹勾勒,自比武会后便未曾换下来过,眼看今日便要离京,竟还执意掩着容貌。


    究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昭国作为后期毋庸置疑的头号敌国,洛千俞很难不怀疑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大抵是昭国某个重要人物,看身手甚至是武将也未可知,何况他曾听闻,昭王之太子骁勇善战,威名赫赫,莫非便是此人?


    可上次接触,对方手套边缘处隐约有疤痕,粗鲁寡言,瞧着却又不似那般金尊玉贵、养尊处优的王室储君。


    没记错的话,对方的名字好像叫……乌尔勒?


    昭国虽在历史文化上对标大熙,但其曾为北境附属之国,子民姓名从不是这般格式,一听便知是化名……他此番前来,莫非真是为打探大熙的虚实底细?


    心念方转,镜中那面具人侧脸忽一凝定,仿佛有所察觉,竟蓦然抬眼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两人视线相触的错觉。


    洛千俞手臂一顿,忍不住放下千里镜,撇过脸,微微蹙起眉梢,心跳得有些快。


    也就在这时,忽闻轰然一声巨响。


    少年不由被吸引了注意,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一束星火骤然腾空,于半空炸开,化作璀璨花火。


    紧接着,无数星火接踵而至,霎时又化作漫天流萤,拖着细碎光尾,直直坠向湖面。


    洛千俞看得怔住,手中酒壶险些脱了手。


    下意识攥紧,再仰头时,万千流火漫过夜幕,金屑银砾,将天穹染成一漫瑰色,近乎照亮了整座皇城内的飞檐斗拱。


    泊舟殿外湖水粼粼,随着烟火明灭起伏,不仅是水面,连岸边垂柳枝条皆染上光辉。


    殿内官员及进士纷纷仰首望天,连侍立的宫人、侍卫也不禁驻足,尽是被这盛景攫住,眼中浮现怔忡赞叹。


    小侯爷心头微动,又将千里镜重新举到眼前。


    镜中景象果然更为清晰震撼,漫开的烟花仿佛就在咫尺间,连飘落时的细碎光点,也映得一清二楚。


    今夜果然有烟花!


    他算是没白爬这个屋顶。


    穿书至今,洛千俞鲜少有这般抛诸烦忧、享受当下的时刻,如此心无旁骛,只静静望着远处的湖面与烟火,竟好像头一遭。


    不知为什么,他竟有点想让闻钰也在。


    只是,他将镜头向下挪,视野不经意瞥过的一处角落,却见泊舟殿檐下,忽有一人以黑布蒙面。


    那抹身影并未停顿,探身疾奔而出,自后割了那站岗禁军的喉咙。


    洛千俞眉头微皱,随即瞳仁一紧。


    因为紧接着,又见无数黑布遮面者掣剑而出,出现在镜头视野之内,数量之多,无法估量,自两处涌来,皆朝毫无防备的禁卫军猛冲而去。


    是刺客!


    此等阵仗,虽不知是否已达叛军规模,然泊舟殿三面临水,利弊共存,虽易守难攻,却也难以脱身。


    惊愕焦灼之际,小侯爷眉心一跳,忽然听到耳后压低放轻的脚步,悄然如无,借着烟花的声响遮掩,已然欺近身侧,凌厉剑气裹挟风声劈来。


    未及回首,电光火石见,洛千俞闪身一避。


    那人眼疾手快,转瞬又横向砍来,少年眸中一紧,用千里镜挡下那势猛一剑,却听一声裂响,千里镜已被砍成两半!


    他旋身而立,终于借着烟花的火光,看清了来者面目。


    ——竟也是方才千里镜中闯入湖心亭的那伙蒙面军!


    那人手里有剑,只露出一双眼,眸中泛着冷冷凶光,见一剑未成,便继续朝少年攻来。


    洛千俞眉眸微敛,仅是转瞬之间,折扇已倏然展开,哗啦一声,化了对方攻来的一剑。


    宫中不允许携带配剑,太子赠他的这柄洒金扇,在这时便成了救命稻草。


    小侯爷深吸口气,指腹不自觉压紧扇柄,旋,点,复挑,继而一劈。


    扇骨为乌金锻骨所制,收拢时硬若短棍,展开后犹如一页利刃,亦可作弧形铁盾。刺客剑锋与之相击的瞬间,竟激出点点火花,却终是躲闪不及,下颌被划出一道血口。


    男人闷哼一声,握剑的拳头爆出青筋,似是被彻底激怒。


    可下一刻,又有数名蒙面刺客跃上水榭屋顶,看那架势,竟是要将少年团团围住。


    方才洛千俞便已察觉,这群刺客绝非寻常之辈。柳刺雪在原书中武功卓绝,方才那一招不过堪堪避过,可为首的刺客竟能仅受微伤,全身而退。


    这群人不仅佩剑在身,恐怕个个皆是高手。


    时局危险,何况他孤立无援,一不小心便会丧命。


    ……


    怎么办?


    洛千俞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越到这时,反倒沉静下来,他今夜必定不能全身而退,不如奋力一搏。


    下一刻,折扇应声而动。


    水榭之上,光刃闪烁,速度之快近乎难以捕捉,其间夹杂着硬刃相击之声。


    脚下是陡峭石瓦,与刺客周旋的同时,还要小心身形不稳,摔落而下。


    不一会儿,少年上臂已被划破,血色迅速染红衣袍。因剧痛所扰,动作随之一缓。


    背后一人不知何时跃上一人,踮着脚步靠近,趁此间隙挥剑偷袭,剑锋挥下,忽然,那人身形骤然一顿,举着剑的手悬在半空,定格般僵住了。


    接着,洛千俞听到背后夹杂着血声的咳嗽。


    转头看去,一枚飞镖正嵌入那偷袭者的喉咙,血迸溅到小侯爷的脸颊。


    洛千俞瞳仁微颤,瞥见那枚黑色飞镖,心头猛地一跳。


    那刺客踉跄着倒下身去,借着重力倾斜之势滑下水榭屋顶,鲜血染红了石瓦,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一人自那刺客坠身之处走来,跨过他的尸体,踩过染透的血瓦,留下串串新的足印。


    那人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瞧着是少年模样,偏无半分少年气,身形高挑,腰间黑色鸾带紧束,更衬得眸中冷意更甚,阴戾彻骨。


    自出现后始终缄默的几名刺客,眼中皆流露出异色,相视一眼,低声道:


    “锦衣卫?”


    “这里怎会有锦衣卫千户!?”


    ……


    怎会有人留意此处?


    第68章


    竟是洛十府!


    小侯爷侧目看过去, 眸中掠现诧异,他弟弟当真来的及时,他一人已快撑不住, 方才身后那记偷袭若不是少年以飞镖挡下, 自己怕是早已见了阎王。


    此等绝境,洛十府的出现,无疑让他安心了不少。


    洛十府停下脚步, 血脚印也停滞于此。


    锦衣卫神色没什么变化,不像刚杀了人, 绣春刀却自腕袖划出,忽尔一个挺身, 刀刃上挑, 一名不及防备的刺客应声倒地, 剑也摔落而下, 他捂着脖子挣扎不止, 很快便没了动静。


    洛千俞微怔, 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那人剑尖上残留着血迹, 是他的血。


    弟弟在为他报仇。


    未等二人喘息,几名刺客已动了脚步, 如潮汐般围拢上来, 一进一退间, 已将他们困在中央。


    两人也背对背而立。


    下一刻,洛千俞折扇唰地展开, 扇骨生生撞开左侧劈来的长刀, 腕子一翻,扇尖精准点向刺客咽喉。


    几乎同时,身后风声骤起, 洛十府的绣春刀已划过一道弧,格开右侧偷袭的短匕,左手三枚飞镖应声脱手,“咻”声一顿,正中三名刺客的膝盖。


    惨叫声响自耳畔。


    两人未作声,却已心照不宣地背靠背旋身换位。


    小侯爷侧身一步,折扇横扫逼退前排刺客,为锦衣卫留出飞镖的空当,洛十府则刀背磕向石瓦,震起的碎屑直逼刺客面门,恰好给了洛千俞反击的时机。


    他们好像第一次如此默契。


    又好像以前也这般过。


    洛千俞不太记得清了。


    刺客的包围圈一次次被冲开,又一次次收紧,方才那刺客掉落的地方,血腥味已混着湖水的湿气蔓延开来。


    就在洛千俞再次闪身,折扇将欲点中一名刺客手腕时,余光之中,却见斜刺里忽然泼来一片金粉。


    细碎如尘,带着刺鼻的异香直扑面门!


    少年下意识闭眼偏头,却已迟了一步。


    粉末钻进眼窝,瞬间如火烧般灼痛起来。


    酸麻感顺着眼眶蔓延,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出,视野里只剩一片剧痛的模糊。


    “唔——”他闷哼一声,折扇速度顿时乱了半拍。


    “兄长!”


    洛十府的声音陡然焦急,绣春刀已护到兄长身前,刀风骤然凌厉。


    局势反转仅在一瞬。


    少年将人护在身后,不过少顷,金属相击的碰撞声里,一声闷响格外清晰,像是刀刃入肉的声音,紧接着是洛十府压抑的喘息。


    小侯爷心头一紧,疼意被更深的恐慌压下。


    洛十府好像受伤了。


    他被迷了眼,酸疼得厉害,周遭已是一片模糊,顷刻间便失了战力。


    方才闭眼前,他好像看到了那人腕内的刺青,像是“舟”的符号?竟和夜市射中自己马匹暗箭上的一模一样。眼前皆是顶尖高手,洛十府既要死战,还得护着一人……稍有差池,两人便可能被刺成筛子。


    ……


    不行。


    这样下去,不仅他活不成,还会把洛十府拖累死。


    微微侧过头,小侯爷身影一顿,两座水榭之间相隔不近不远,洛千俞心中忽然生出个大胆的想法。


    他肩头猛地撞开身侧的少年,凭着方才记忆里的方位,折扇应声挥出,逼退近身刺客,用时脚下使力,全凭本能纵身一跃,朝向相邻的那座水榭。


    这般看不见路,还要做这跳屋越脊的举动,简直是疯了,险得近乎自寻死路。


    果然,洛十府的声音都变了。


    但很快被兵刃相击声淹盖。


    落地时,脚下踩到了实处。


    洛千俞紧绷的心跳丝毫未减,但已攥紧扇柄,长舒了口气。


    他听到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和兵刃交击声,不能回头,便继续在心中估量着水榭屋顶的长短,连廊的间隙。


    下一刻,身形已成功腾跃过第二座水榭,冷风灌入耳中,天地间仿佛只剩湖水拍岸的声响,隐约指引着前路方向。


    “他跑了!”


    “他眼睛都看不见,一个瞎子能跑到哪去!?”


    “不行,快追!”


    ……


    一座,两座。


    他凭着记忆,在心里暗暗数着,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在水榭之间跳来跳去,洛千俞都要佩服自己这大胆的决定,他感受着脚下的触感从檐瓦换成木梁,又从木梁换回石瓦。


    没记错的话,湖岸之沿,共有九座水榭。


    直到最后一步踏空,小侯爷堪堪稳住身形,倒退一步,准准停在第九座水榭的屋顶。


    少年心中推测着,前方大概再无去路。


    身后刺客显然没料到这招,已然分出人手追来,如影而至,很快,冷冷狞笑:“走投无路了罢?看你还往哪儿跑!”


    洛千俞心中确定,这是最后一处水榭了。


    他走到了尽头。


    今夜的进士宴,皇帝在殿内湖心亭处,离这儿有些距离,远到需要渡船而行,自古至今,无论是刺客还是叛贼,定然目标明确,最终要奔着帝王而去,可这群刺客却对他如此执着,眸露杀意,穷追不舍,直将人逼得走投无路,尚不肯罢休。


    ……分明是奔着他来的。


    一个纨绔世子,何来遭来叛贼这般怨恨?


    仅是顷刻,便有接连跃上水榭的脚步声,洛千俞听闻声响,心中一紧,自己似乎又包围了。


    局势好似又回到最初,但小侯爷并不后悔,这样一来,好歹是分走了部分围攻洛十府的人手,他弟弟比他更有希望活下来。


    到底有多少刺客?


    这小侯爷难不成还有仇家?


    ……


    怎么办,闭眼打?


    就连影视剧里武功深不可测的主角,翻看几个人生镜头里的高光,也极少会出现蒙眼应战的片段,即便被逼到绝境……毕竟太难了。


    可闻钰只教过他一次。


    那时,小侯爷叫来了府中几个小厮,分别让他们各拿了柄木剑,他系上眼布,如同闻钰所说的那般立身,感受着吹过的风声,拂起的柳叶,警觉四面八方随时可能袭来的攻击。


    可惜,仅交手四五招,便失败了。


    小厮虽被命令不许放水,可依旧忍不住,小心翼翼悠着力道。饶是如此,小侯爷后背被抽了一道,还被打了下巴,这下有点重,那时鼻尖一热,少年单膝点地,差点疼得掉了眼泪。


    他后来还问闻钰:“为什么练这个?我双目清明,视力好得很,永远都用不上。”


    闻钰却将他用过的黑布缠在眼睛上,低声道:“我也想让少爷永远用不上。”


    他声音极轻:“且看我就好。”


    “……”那群小厮一见换了人,互相对视一眼,喉结滚圈,手中木剑蠢蠢欲动,下一瞬,他们一齐涌上!


    这次则是毫不留情。


    挥剑生风,毕生所学都恨不得用出来了。


    可恶,小侯爷对这个闻侍卫这么好,偏爱的如此明显,他们早就看这人不顺眼好久了!


    ……


    几息过后,小厮们已东倒西歪趴坐一团。


    有的捂着胸口直抽气,有的不住地干咳,手中木剑早断成了几截,更有几个挣扎半晌,竟是连站都站不起来。


    洛千俞瞳仁一颤。


    他支着下巴,就那么静静盯着蒙眼的闻钰,甚至愣了神。


    …


    …


    洛千俞指尖紧扣扇骨,指节因用力泛白。


    他猛地闭紧眼,闻钰那时的模样重新掠过脑海,将生死置之度外,摒弃杂念的刹那,听觉与触觉也似乎清晰了起来。


    周遭风声拂起,牵动衣袍的细微声响从三个方向逼来——


    左侧刃风最急,少年手腕翻转,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精准磕在刺来的剑刃侧面,借力划身的同时,扇尖如一页滚刃,直戳对方肩颈一侧。


    一声闷哼未落,背后恶风已至,少年靴尖点地,拧腰,避开要害的瞬间,他折扇反抽,重重砸在另一人后脑。


    最后一人趁他旧力方泄,长刀劈向面门,洛千俞微微蹙眉,却似背后长眼,矮身侧滚,折扇自下撩起,带着破风锐响,狠狠钉入对方心口。


    几息之间,围上来的刺客已无声倒地。


    洛千俞刚稳住身形,肩头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噗嗤。”


    剑锋穿透血肉,触感先是冷,后是热,但剧痛也如潮水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少年闷哼一声,肩头的血迅速浸透青色锦袍,温热液体顺着手臂往下淌,滴落檐瓦之上。


    原主向来受不得疼,这一下,直接让小侯爷手中折扇都差点脱了手。


    还未等少年忍痛反击,又一道剑风已直逼后心命门,他凭着本能猛地侧身,剑尖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洛千俞踉跄半步,心一点点往下沉。


    肩头的剧痛让他动作迟滞,而那刺客的气息依旧极近,不给任何喘息,始终锁着他的要害。


    ……


    原来还是不行。


    闻钰教的很好了,是他不用功,不争气,眼见着关键时刻还是丢了命。


    他要死在这了?


    如果他死,闻钰也就解脱了。


    剧痛袭来,洛千俞身形几晃,此刻反倒静了心神。


    握着折扇的手心已尽是血,一滴一滴,染脏了折扇,少年缓缓松开指节,启唇,声音也变得沉静:“我自知难逃一死,可与尔等素无冤仇,便是要死,也该让我死得明白。”


    “无冤无仇?”一道声音自身侧响起,其中一刺客冷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锦衣玉食金尊玉贵,我们却是人人喊打的草芥贼寇,这便是仇!”


    另一人声音嘶哑,阴沉道:“三年前你就该死!若不是你一句话,搅得朝堂翻覆,我等又如何沦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柳儿没杀你,被你这张脸蒙了心智,她不取你性命,没关系。”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狠戾,“今夜,我们来取你的命!”


    “别与他废话,杀了他!”


    最后一声话音落定,洛千俞反而冷静下来。


    拖延的这点时间里,一个念头倏然划过心头。


    ……


    反正都是死。


    他猛地转身,朝着身后那片黑沉沉的湖水纵身跃下。


    “噗通”一声,冰冷湖面将人瞬时吞没。


    他本就不识水性,眼下又带了伤,窒息感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刺骨寒意裹紧周身,恐慌感也一瞬漫上心口,让他下意识挣扎起来。


    就在这时,湖面不远处,接连响起“噗通噗通”的落水声。


    他们跳下来了。


    湖水刺骨,而刺客们落水的响动就在身后。


    小侯爷没游出太远,口鼻间呛入冷水,窒息感让他胸腔剧痛,刚借着一丝浮力要浮出水面,脚踝突然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猛地往下一拽!


    他下意识挣扎,另一只手携着折扇挥去,却被人从身后箍住脖颈,浸湿的布料勒得他呼吸骤紧,耳边响起匕首出鞘的轻响,混着远处之人咬牙的声音:“犹豫什么?”


    “他不会水,割了他的喉咙!”


    洛千俞脑中一白,唯余求生的本能,他猛地屈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狠狠一顶。


    背后传来一声闷哼,箍着脖颈的桎梏骤然松开,他趁机挣脱脚踝的束缚,却也失去平衡,猛地向湖底沉去。


    无法睁眼,黑暗包裹着他,水灌满了耳道,什么也听不真切。


    周身是他恐惧的水,窒息的恐慌,刺客杀来的紧迫,无一不在撕扯着神经。


    他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水流的异动,恐怕是刺客们在水中游动的痕迹,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穿书以来,他从未有如此无助绝望的时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抽离。


    隐约间,或许是他的错觉,有痛呼声从上方传来,此起彼伏,隐隐绰绰。


    还有利刃划破水面的闷响,不一会儿,混着一丝热度的水流擦过他的手臂……似乎是血。


    怎会是别人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连这些声音也听不清了。


    耳廓渐渐模糊,胸腔里的空气早已耗尽,意识也开始涣散,洛千俞心里难过,再也憋不住气,身子正往下沉。


    就在这时,有人揽住他的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往上托,让他彻底腾出水面。


    “哗啦——”


    新鲜空气猛地涌入肺腑,他睫羽一颤,闷声咳嗽起来,气管里的水一点点被咳出来,眼尾通红,肩头渗着血迹,他茫然,视线却依旧陷入漆黑。


    不仅视野一片黑暗,笼罩周身的气息是陌生的,是刺客,还是刺客,为什么即便可以溺毙也要亲手杀了他?恐惧值也达到顶峰,浑身都在颤,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拿过折扇便砸。


    折扇被握住,将他一举抱起来,上半身离开水面,衣袍淋漓淌着水,洛千俞垂下头,脸色霎白,当即挣扎起来。男人仅是牢牢抱着他,力道未松:“……别怕。”


    那人声音低沉沙哑。


    “他们已经死了。”


    第69章


    洛千俞身形一顿, 手中力道也泄了许多。


    他记得这个声音。


    在数日前为昭国使臣洗尘接风的宴席上,他从那人手中赢来了玉佩,还意外带回了云衫。


    小侯爷沉默了片刻, 身形忍不住隐隐发抖, 但好似强行镇定,掩饰下来,迟疑道:“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少顷后, 他听到对方低哑的声音:“…不。”


    “我不是来杀你的。”


    洛千俞没说话,将信将疑, 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实在诡异, 他不明白这人如何出现在这儿, 又为何救他, 明明他们毫无交集, 几日前还是比武场上的对手。


    他不仅夺了昭国的风头, 打破面具男人的连胜记录, 赢了举城珍贵的传家玉佩, 连人家作为头筹的冰原狼都被自己抢了回来。


    按理来说,对方应该恨自己恨得牙痒痒才对。


    然而, 面具男确实没下一步动作。


    不仅没将他摁在水里溺死, 或是在自己的胸口处补上一刀, 而是维持着将他托出水面的姿势,缓而稳地移动, 不知到了哪里, 他被猛地托起,随即被放在一处木板上。


    洛千俞看不到自己身在何处,周遭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就连此时是黑天白夜都辨不清,却觉身下的底盘在轻微摇晃,带着水波特有的悬动起伏感。


    像被人轻轻托在一片浮动的叶子上。


    方才被那人抱起时的力道还残留在后腰和臂弯处,显然他是被先安置下来,对方再上来。


    ……那人将他抱到了一只船上。


    船身轻微晃了晃,舱内只有水流拍击船板的细微声响,远处则是有些模糊却无法忽略的、叛乱打斗的喧闹声响。


    刚被放下,洛千俞忍不住先打破沉默,问:“洛十府……方才在第一座水榭屋顶,穿着锦衣卫衣服的少年,他活了吗?”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带着水汽的湿冷:“嗯。”


    小侯爷刚要松口气,又听那人开了口:“或许吧。”


    洛千俞:“……”


    少年顿时噎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这人说话怎么这样?


    正思忖间,上方忽然压下一袭阴影,伴随着细碎的滴水声,几滴带着凉意的水珠落在颈侧,洛千俞被冷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


    那人俯身的动作明显顿了顿,下一秒,有什么硬物被摘了下来,被放在身侧的木板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隐隐直觉,对方好像摘了面具。


    洛千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紧张道:“…做什么?”


    “你的伤口在流血。”


    男人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些,褪去了面具的阻隔,似乎多了几分真实道质感,却依旧无法辩清真正音色,“需要包扎。”


    小侯爷眉梢一滞,唇畔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什么,心中这下确认,对方真是来救他的。


    ……虽然毫无理由。


    他似乎并没必要草木皆兵,毕竟面具男并不是闻钰的追求者之一……至少现在还不是,并不会将他视作情敌,况且他不是大熙朝唯一未出嫁的公主,又不用担心会被抢到异国作为要挟。


    话说回来,若是真能离了京,远走高飞,反倒遂了他的心意,就不用走该死的剧情,通过死遁脱离原书了。


    心中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忽然,自己的一只手腕被握住了。


    乌尔勒另一只手刚触到他肩头的布料,少年便瑟缩了一下,男人低低开口,沙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包扎的时候,许是会疼。”


    洛千俞怔了怔,茫然地重复:“疼?”


    “嗯。”乌尔勒应了一声,“若受不住,便咬住我。”


    洛千俞:“……”


    少年别开脸,神色有些茫然。


    至于吗面具哥,还咬你?


    这等武侠剧他看得太多,所有伤中,最痛的莫过于从皮肉里拔出利刃。而他这不过是道肩头的贯穿伤罢了,只要止血及时,基本都能活,那些故事里的主角压根不会当回事,男子汉大丈夫,既然不是要当场从伤口处拔剑,单单包扎,又何须靠咬东西来忍痛?


    乌尔勒没再多言,反手扯下腰间束带,又利落地撕下里衣下摆,那布条粗粝,带着未褪尽的轻皂味,他单膝跪地,俯身时阴翳覆住洛千俞半张脸,指尖先在伤口边缘试探着按了按。


    洛千俞只觉一阵钝痛,刚想皱眉,便觉那布条被对方猛地攥紧,自上而下狠狠勒住肩头。


    不是轻抚,是带着不容推抗的力道按压下去,像是要把外翻的皮肉硬生生碾回原处。


    “……!”


    虽然动作很快,甚至没给他挣扎或反应的机会,可不可避免的剧痛依旧瞬间炸开,比中剑时那一下更甚,尖锐得像有无数根钝针往骨缝里钻。


    洛千俞浑身一僵,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呜咽,先前那点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的念头早被抛诸脑后,疼得烟消云散,再也想不起来了。


    小侯爷眼前阵阵发黑,下意识便偏过头,循着近在咫尺的热源咬了下去,咬在乌尔勒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


    “唔…嗯……!”


    那腕骨坚硬,带着涉水后的微凉,他咬得又急又狠,尽管没尝到血腥味,却也才勉强没让痛呼破口而出,只余压抑的喘息从齿缝间漏出来。


    乌尔勒手上的动作没停,布条在肩头缠了一圈又一圈,每勒紧一分,洛千俞咬得便更重一分,直到最后打了个死结,他才松了手。


    洛千俞握着他手腕,缓缓松了口,不一会儿,手也松开了,脖颈被汗水浸透了。


    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乌尔勒收回手,垂眸看向自己腕部外侧那圈清晰的牙印,没见血迹,只沾着湿润,男人没说话。


    因着受了伤,就连咬牙都使不上力气,所以即便竭尽全力,也仅像含着轻咬一样。


    洛千俞侧过头,抿着发白的唇,除了肩头处的穿透伤,还有他的小臂,小腿侧,情况倒稍好一些,仅是划伤,很快就被面具男处理好了。


    但看得出,乌尔勒很厉害,血好似止住了,包扎过后的地方竟真没那么疼了。


    “还有眼睛…”眼前依旧晦暗,小侯爷指尖下意识蜷了蜷,抿了下唇,担心道:“……眼睛也看不见了。”


    “我知道。”


    回应他的依旧是那低哑声音,听不出情绪。


    “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下一刻,有带着薄茧的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的睫羽,小侯爷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对方似是在仔细端详自己的眼睛,指腹落在眼尾,擦去因刺痛沁出的生理性泪水。


    那指尖停顿了片刻,才听到面具男人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是金粉,入了眼,会短暂失明一些时日,但不会一直看不见。”


    洛千俞愣了下,紧绷的脊背慢慢松懈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淡阴影。


    只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人的气息变了。


    ……乌尔勒好像生气了。


    说生气似乎也不太准确,仿佛在压抑着怒火,周深散发着要杀人一般的冷意。


    小船不知渡了多久,他再度被抱起来,身上盖了一层狐裘,防止失温,只是不知在往哪里走。


    两人彼此沉默,谁都没说话。


    因为疼,所以少年异常清醒。


    分明是来自敌国的使臣,纵是歌舞升平也是表面的和平,曾附属于昭国的北境,如今正和大熙朝的将士打的厉害,楼衔参军也正是为着打这场仗,况且,他还提前知道昭国未来与大熙剑拔弩张的未来。


    如此敌对关系,为何会救一个不相关的富家臣子?


    洛千俞想不明白,疼痛让他的思维变缓,疲倦,发冷,却没有丝毫困意,眼下抱着他的乌尔勒便是唯一暖和的地方了。


    小侯爷没了视觉,眼前只剩一片昏茫,心里那点踏实劲儿早被搅得七零八落,沉默没撑上片刻,便主动开了口:


    “你真奇怪。”


    面具男人目光微侧,周遭霎时静了下来,就在小侯爷以为对方不会回应自己时,那人才启唇:“为何这么说。”


    “你与我素不相识,却肯豁出性命来救我。”小侯爷沉吟着,“水榭离湖心殿可有些距离呢,方才我用千里镜的时候,你看到我了对不对?”


    “……”


    那人未应声。


    “之前也是,还送我冰原狼。”


    小侯爷睫羽微滞,随即开口,“比武会那晚,你射箭的时候放水了吧?你知道我想要那枚玉佩。”


    依旧没有回应,男人只是抱着他往前走。


    洛千俞侧过脖颈,试探道:“你们首领说,那冰原狼一生只效忠一人,你故意输给我,是想将它送我防身?”


    “可我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子,在这国泰民安的京城,自小养在深宅之中,怎会有什么危险?还是说……你知道我日后会离开京城,要独自一人去什么地方?”


    虽然看不见,但这独处机会着实难得,过了今夜,昭国使者就要离开京城了,这些谜团便憋在心里,再也永远未知,洛千俞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只是这个不露面的使者太过沉默寡言,问什么都不说,比闻钰刚入府的时候还要甚上三分。


    要是能像上次一样,看到乌尔勒面具之下的脸,或许能摸出一些破绽。


    不对,他眼睛看不见,方才为他处理伤口时,那面具滴着水,似乎已经被男人摘了。


    这时候的乌尔勒,应该没戴着面具?


    洛千俞装乖了一会儿,直到两人皆沉默许久,对方或许对他卸下防备只是,用没伤的那只手,忽然摸向男人的脸。


    下一刻,他的手腕被攥住。


    但他还是摸到了。


    洛千俞闭着眼睛,微微屏息,“你眉心好像有纹印,看起来有些眼熟。”


    “朱色眉心纹,这世间并不多见,你总戴着面具,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个吗?”小侯爷声音顿了下,尽管这个乌尔勒对自己似乎有些纵容,但为避免唐突,他抿了下唇,道:“我并非多嘴之人,也不会乱说出去。”


    “乌尔勒,你真正的姓氏是‘闻’吗?”


    洛千俞的声音愈小:“或是…姓‘阙’?”


    第70章


    小侯爷其实并不确定眼前这位乌尔勒的身份, 眼下也仅是试探。


    毕竟原书中提到名字的,仅有两位眉心纹的角色,其中一个是闻钰, 另一个便是先太子。


    少年忽然有些懊恼, 此刻要是没中金粉多好,如此难得机会,定能比上一次看的更清楚了。


    是朱砂痣还是凤纹?与闻钰的一样吗?


    先太子已逝, 先太子名字是阙矜玉,“阙”毕竟是皇族姓氏, 这个昭国使者虽隐姓埋名,但真名与之关联的可能性不大, 那会不会和闻钰的身世有关?


    他好像隐约知道自己的跑路计划, 可怎么会?难不成他也是穿来的?


    洛千俞试探性的, 默默对了个暗号:“…奇变偶不变?”


    乌尔勒:“……”


    小侯爷:“宫廷玉液酒?”


    乌尔勒:“……”


    小侯爷:“氢氦锂铍硼?”


    乌尔勒:“……”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小侯爷越想越天马行空的间隙, 而那面具男人却只是把他的手塞回去, 声音寡漠低沉:“会牵扯伤口。”


    洛千俞:“……”


    这个闷葫芦。


    这么多问题, 他一个都不打算说。


    宫道上的厮杀声渐远, 他被乌尔勒抱着穿行在混乱的间隙,步伐沉稳如踏在无人之境。


    很快, 他就要被交给远处看到他们的大熙禁军了。


    “等、等一下!”


    小侯爷声音顿了下, 喉结微动:“我只问一句。”


    “你此番作为昭国使臣来到京城, 是为了我吗?”


    叛乱的硝烟渐渐散去,宫道上狼藉一片, 血迹与散落的兵器意味着方才的激战, 叛军已被尽数绞拿。


    少年听到乌尔勒低沉的声音。


    “……是。”


    面具男人最终松开了钳抱着小侯爷的手,在数支弓弩的瞄准下,沉默地退开, 任由大熙的官兵上前将小侯爷接回。


    叛乱已平,刺客们死的死降的降,余下的活口被铁链锁着被押往大牢,等待后续审讯发落,只是禁卫军也同样折损惨重。


    万幸的是,皇帝与在场重臣皆无恙,老臣们惊悸未消,脸色仍沉凝,倒是那批头一回进宫的年轻进士们,哪里见过这般血腥阵仗,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有的躲在宫柱后直喘气,有的见了血,甚至忍不住背过身去干呕,全然没了方才登科宴上的从容。


    而锦衣卫千户洛大人,方才与刺客缠斗时腿挨了一剑,听闻裤管都被血浸透了,却依旧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万幸虽看着吓人,却未伤及要害,性命无忧。


    禁军首领自知大难临头,面色极为难看,沉声吩咐着手下清理现场。


    小侯爷算是其中伤得很重了。


    少年被官兵搀扶着回了宫时,几乎站不稳,肩头的穿透伤虽包扎及时,血却仍在隐隐渗出,身上还有剑伤与淤青。


    更揪心的是,因被刺客撒了金粉迷了眼,此刻双眼泛红流泪,根本睁不开。


    太医匆匆赶来诊视后,诊罢便道:“侯爷伤势需静养,切不可多有挪动。”


    不多时,皇帝便传下旨意,令洛千俞留于宫中养伤,他被安置在东宫偏殿。


    太医又细细叮嘱:“单是这双眼,少说也需静养月余方能视物,何况身上剑伤未愈,更要仔细将养着。”


    洛千俞感觉天都塌了。


    东宫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就连他爹都不行,也仅是在第一日来看望了他,接下来的日子就他一个人,要怎么熬啊?


    少年躺在曾经太子躺过的床上,手里扔起一颗苹果,又牢牢接住。


    小侯爷不仅在东宫养伤,还要住上大半个月眼睛才会恢复,他细细理清思绪,恍惚想起,原书好像确实是有刺客这事,只是与闻钰关系不大,便一笔带过,很难勾起印象。


    但他还记得这一段——“小侯爷于宫中遇袭负伤,需留东宫将养,贴身侍卫不必随侍左右,那是主角受最轻松惬意的一段时日。”


    洛千俞:“……”


    是啊,他受伤了,闻钰也定然会开心的。


    毕竟进不来东宫,也不用陪着他了。


    不知为什么,少年心中憋闷得紧,东宫偏殿静的落针可闻,且十分空旷,愈显无聊,洛千俞靠在软枕上,赌气一侧身,肩头的伤立马被牵动,隐隐作痛。


    他双眼蒙着层白绫,视野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因此听觉便变得格外敏锐。


    这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


    这可不是寻常宫人走路的声音,小侯爷一愣,身形一顿,心莫名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便要撑着榻沿起身,刚动了半分,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


    “伤成这样,还行什么礼?”皇帝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洛千俞睫羽微颤,索性又躺了回去,甚至还往软枕里陷了陷,姿态称得上是心安理得。


    反正他现在是伤号,皇帝总不会跟一个看不见、还带着剑伤的世子计较规矩。


    可下一秒,皇帝的话就让他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这下以后还擅离宴席,偷溜去玩吗?”


    “并非偷溜,臣有告诉司仪官。”小侯爷忍不住辩驳,声音里带着点少年拗稚,“……也不是去玩,人有三急,臣是去解手了。”


    那人传来一声轻笑,“解手解去了水榭屋顶?”


    洛千俞喉头一哽。


    也是……谁解手会爬到水榭房顶上去?他当时不过是嫌宴席闷,又为了躲诗,偶然想起了藏在水榭的千里镜,才想着上去瞧瞧烟花,谁成想会撞上刺客?


    小侯爷无从辩驳,干脆不说话了。


    殿内寂了片刻,忽然,皇帝的声音转了话题,音色沉了些,带着点冷意:“那些叛贼进了诏狱,挨个一一审讯过了,钩背、梳洗、弹琵琶也都用上,硬是一个字都没敲出来。”


    洛千俞手心发凉,没作声。


    “他们在屋顶刺杀你时,可曾说过什么?”


    洛千俞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什么攥住,他定了定神,缓缓摇了摇头:“没有。”


    刺客提及了三年前的事,明显对小侯爷不利,若是让皇帝知道此次叛乱的刺客与他相关,别说是自己,整个洛家都要牵连受审。


    虽然视线看不见,却仿佛能感觉圣上正在看他。


    平静,却仿佛能穿透那层白绫,直看到他心里去,少年忍不住稍稍屏息。


    皇帝忽然问:“认识那个昭国使者吗?”


    洛千俞喉结动了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不认识,只在接风宴的比武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皇帝轻轻笑了,“朕还没说是哪一个。”


    洛千俞心底一沉。


    忽然就有点想逃。


    殿内一时静的有些可怕。


    洛千俞忽然低低地哼了一声:“……疼。”


    皇帝显然没料到少年会突然这么说,愣了一瞬,小侯爷听到起身的动静,脚步挨近榻边:“哪里疼?”


    小侯爷却没接话,捞过被子,连头都盖住,将自己隔绝在内,把狗皇帝的声音隔绝在外,哼唧:“眼睛,肩膀,还有腿…没有不疼的……陛下别再问了,问的臣头疼。”


    皇帝:“……”


    片刻沉默后,皇帝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笑,笑里竟然有些无奈。


    “把被子拿开,成什么体统。”


    “……”洛千俞默默而缓慢地拿开,却没完全拿开,遮住唇畔鼻尖,只露出一双蒙上白绫的眼睛。


    鼻尖与唇畔仍藏在柔软的锦缎后,像只半缩在壳里的龟。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声音低缓些许,沉声道:“你且安心养病,不必急着理事,下月的授冠仪式,你不必参加了。至于封官的事,朕会给你安排个不错的差事。”


    被子下的人明显顿了一下,方才还蔫蔫的气焰像是瞬间被点燃,洛千俞几乎是立刻掀开被子剩下一角,眼睛虽看不见,耳朵却竖得高高的,问:“陛下,什么官?”


    皇帝却没告诉他。


    洛千俞还想再问,偏殿外传来内侍低低的通报声,似有要务禀报,皇帝没再多言,只道了句“好好养伤吧”。


    便起身离开了。


    殿门合上的轻响落下后,洛千俞才无声地叹了口气,往榻里侧翻了个身,肩头的伤又扯得他闷哼一声,默默挪了回去。


    他是二甲进士出身,按例封官,无非就是翰林院编修,检讨,修撰之类的清贵闲职,稍差一些的,便是外放去当个县令、县丞,从基层做起,但根据原剧情几率不大,可陛下所说“不错的差事”……会是什么?


    洛千俞摸了摸蒙着白绫的眼,心里头乱糟糟的。封官的事他倒不怎么挂心,反正左右不过是那些去处,真正让他坐立难安的,是不久后的及冠礼。


    皇帝为了安抚他这受伤的世子,特意恩准在宫里为他行冠礼,闻钰也被特赦进宫观礼,小侯爷心思活络,筹谋已久的心思终于按耐不住,便在那日下了春.药。


    后来事情不仅没成,还被皇帝截胡。


    春.药事变一过,小侯爷的主线剧情也要走完了,再过上数月,待他上了战场,就可以准备准备下线了。


    皇帝走后,东宫的日子便只剩漫长的沉寂。


    伺候的宫人都是生面孔,说话轻声细语,做事谨小慎微,连走路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轻,生怕惊扰了这位眼不能视、身带重伤的小世子。


    不论是原主还是小侯爷,本就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如今被困在榻上,看不见人影,听不见看不到解闷的戏曲话本,日子便像熬药的闷锅,慢得让人发慌。


    这日,他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出颈侧一阵凉意。


    那触感很轻,带着点微湿的冷,好像有人的掌心落在他的颈侧。


    指尖跟着拂过身侧,勾起一缕散落的发丝,那人似乎低下头,轻轻嗅过。


    洛千俞醒来时,才发现是梦,但身边真的有人。


    因为鼻尖先捕捉到一丝气息,血腥气,混着点铁锈与药草的味道,熟悉得让他心头一跳。


    果然,洛十府开了口:“兄长。”


    那人身上带着点刚从外面回来的冷气。


    洛千俞服了这位锦衣卫千户大人,忍不住道:“你来了多久了?跟个鬼魂似的,怎么不说话?”


    洛十府的声音有些低,离得很近,似乎就坐在榻边,“弟弟见兄长睡着了,便没打扰。”


    洛千俞哼了一声:“看见我这副狼狈模样,你很幸灾乐祸吧?能进东宫来看我,莫不是特意求了陛下恩典?擅自见我就罢了,身上的味道都没洗去,连规矩都忘了?”


    见弟弟被自己欺负的不敢说话,少年顿了顿,语气更促狭了些:“看来是刚从诏狱出来,来不及换洗就迫不及待来见我了,堂堂千户大人,腿上受了伤还要去审人,看来陛下也没多看重你?听闻你在叛贼身上用遍了酷刑?当真是应了你的那些名号,催命阎罗,血手四郎…有仇当场就报……嗯!”


    话没说完,自己竟忽然被抱住了。


    力道不算重,却很紧,有意避开了他的伤处,带着对方身上未散的寒气和那点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洛十府的声音就在耳边,有些沉:“阿兄。”


    洛千俞迷茫:“?”


    “那夜在泊舟殿水榭,兄长眼睛受伤,却忽然冒着危险一跃而去别的屋顶,是想引开刺客保护我吗?”


    洛千俞一怔。


    他有些语塞:“并非如此,你……你自作多情什么?”


    “说谎。”洛十府的声音很轻。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洛千俞本能侧开头想躲,看不见洛十府的神情,可抱着他的力道和近在咫尺的气息,莫名让人有些无措。


    耳根不受控制地一热,此处本就敏感,连带着肩头的伤都有些烫。


    “兄长不是很讨厌我吗?为何要救我?”洛十府的声音贴着耳畔,带着点执拗的探究。


    小侯爷被问得心头一跳,佯作镇定推了推他,不屑反驳道:“当时情况危急,我跳去别的屋顶的确是下下之策,但也只是为了自保,我自然是讨厌你的,从没想着救你。”


    洛十府轻轻笑起来,小侯爷微怔,有些不明所以,却听少年道:“那便继续讨厌我。”


    小侯爷眉梢微滞,不懂其意。


    接着却听少年说,“我给阿兄带了礼物。”


    “礼物?”洛千俞微怔,心下不无怀疑,洛十府这么不解风情的人能带来什么好东西?


    “嗯,解闷的。”


    话音刚落,就有个毛茸茸道东西蹭到了他手背上,跟着一声细细的呜咽响起,洛千俞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忽然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擦过,随即鼻尖一痒,竟是被舔了一下。


    他急忙抬手挡住,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湿润的舌头,还有毛茸茸的绒毛,诧异道:“你把云衫带过来了?”


    没想到洛十府竟给他带了小狼。


    洛千俞:“……”


    谢谢啊,伤员还要被迫带崽。


    毕竟狼崽也是崽。


    不过,有了云衫在,东宫的日子确实没那么难熬了。


    洛千俞闲得发慌时,便会伸出手摸索着找那只小狼。云衫素来不怎么离他左右,听说幼崽都有黏主人的时期,等渐渐长大了,性子便会高冷下来,更别提是冰原狼这般令人闻风丧胆的物种。


    难以想象云衫长大后的模样。


    偶尔他会坏心眼堵住云衫的鼻孔。


    小狼憋不住气,便会抬起小爪子扒拉他的手指,偶尔会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他的手心,弄得他痒痒的,忍不住低笑出声。


    只是才半个多月没见,小狼竟像是长大了些,虽然还是软乎乎的幼崽模样,但以前一只手就能轻松捞起来的小家伙,如今有时候得两只手才能抱在怀里。


    洛千俞看不见,只能凭着手感掂量,心里暗暗嘀咕:这个势头,以后究竟要长多大?


    ……


    渐渐的,大半个月过去了。


    小侯爷躺在殿内,一时无言。


    蒙眼的白绫还不能拆,他看不到外面,连四季变化都感知不到,但有云衫陪着,倒也不算孤身一人。


    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这种空落感让他无法静心,焦灼般,甚至有些难受。


    却说不上缘由。


    小狼趴在他脚边睡着了。


    东宫偏殿内静悄悄的,药味混着淡淡的安神香萦绕在鼻尖,洛千俞半靠在软枕上,双眼依旧蒙着白布,只能微微侧着头,凭着手感轻轻撸着脚边小狼的脑袋。


    云衫在他脚边打盹,毛茸茸的一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忽然,小狼的耳朵立了一下。


    洛千俞动作一怔,虽看不见,却能清晰感觉到幼崽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支棱得笔直,鼻尖微微抽动着,朝着某个方向绷紧了身体。


    紧接着,云衫干脆坐了起来,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洛千俞摸到了狼爪子,捏了捏,发现云衫一点不动弹,仿佛在专注地看着某个地方,隐隐龇起了幼牙。


    “……云衫?”洛千俞的声音沉了沉,心头莫名一紧。


    他顺着小狼脑袋对着的方向猜去,大约是直对内殿的窗子。


    冰原狼并非寻常宠物,而是警觉性极强的野生猛兽,基因里便带着对周遭的戒备与对敌人的敏锐,况且这大半个月,东宫宫人往来不绝,从未见过云衫这样。


    警觉瞬间爬上脊背,洛千俞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响动钻进耳朵,像是布料擦过窗棂,又像是风卷着落叶掠过,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又来了?


    不会吧。


    追着杀!?


    洛千俞的指尖隐隐发凉。


    殿外有侍卫守着,宫道上还有巡逻的宫人,层层护卫之下,对方竟能潜入得如此悄无声息,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身手,似乎比之前遇到的刺客还要厉害。


    周遭的烛火仿佛明明灭灭,落在洛千俞眼底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心口那点不安像藤蔓似的疯长。


    “走。”


    洛千俞不再犹豫,摸索着,一把捞起脚边的小狼。


    好在原主的记忆对这东宫无比熟悉,他凭着本能转身,数着步数挪动,地砖的纹路、梁柱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不多时便摸到了内殿后窗的木框。


    窗沿不矮,他踮脚攀住边缘,掌心触到夜露的湿冷,怀里的小狼并未挣扎,他深吸一口气,闭紧眼就要纵身往下跳——


    骤不及防地,腰间一紧!


    洛千俞心猛地一跳,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突如其来的支撑让他下意识攥紧了对方衣襟。


    一只手臂环着他的腰,收得又快又稳,被一股沉稳的力道兜住,将他悬空的身体牢牢托住,连带着怀里的小狼都呜咽得“嗷”了一声。


    洛千俞僵在原地,鼻尖埋在对方颈怀处,闻到了熟悉的淡淡香气。


    他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那怀抱宽阔沉稳,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一下下,敲在他耳膜上。


    ……


    是闻钰!


    心脏猛地狂跳,惊惶尚未褪去,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看不见闻钰的脸,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手臂沉稳的力道,将他牢牢圈在怀里,连带着方才翻涌的不安都被压下去几分。


    “你、你怎么……!”


    小侯爷喉间发紧,带着轻喘的气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怎么进来的?”


    不对,主角受怎么进的宫?


    宫墙高耸,守卫如林,闻钰是怎么偷溜进来的?


    闻钰的武功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了?


    “你疯了?这可是东宫!……禁军侍卫层层布防,你没有玉牌,是怎么进来的?”


    怀里的人不住追问,主角受却没回答,将怀中人揽紧的同时,小狼被挤了出去,“嗷呜”一声滚到草丛里。


    怀里因看不见而微微偏着头、白绫缠缚双眼的小侯爷,下一刻,听到自家侍卫低且沉稳的声音:


    “少爷想属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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