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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酒晚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洛千俞心跳如打鼓。


    尤其是他拔腿狂奔后, 船舱内一阵骚乱,本以为是那群西漠人不肯放他走,可余光瞥见闻钰追出来后, 心头彻底泛凉, 慌乱之中, 心中的猜想终于彻底成了真。


    ……


    怎么会是圈套?


    怎么会是闻钰的圈套?!


    重来多少次, 他都不会料到,闻钰竟是故意被西漠使者抓去, 以致自己信以为真, 心急如焚,甚至不顾一切假扮神秘客前去救他……如此铤而走险,守株待兔,闻钰怎么会做这种事?


    说好的正人君子高风亮节呢。


    这哪里是君子所为!?


    船已驶离岸处。


    小侯爷不会水,暗自估量了下距离,心一横, 迅速入水踏过去。这个时节湖水凉得沁骨, 他轻咬牙关, 顾不上回头, 忽然后悔没早点和闻钰学些轻功的本事。


    好在此处水面刚刚过腰, 尽管无需游水,上岸时衣摆却彻底湿透,淋淋沥沥滴着水,狼狈, 却顾不上太多,更不敢回头,只能听到擦过耳边的风声,吹拂起帷帽幕帘。


    逃, 向林子深处逃,一刻都不能停!


    身后更远处,是西漠使者的含怒叫骂,几束火把隐隐绰绰,伴随着呼喊,似是追在了后面。


    然而他此刻已经顾不得什么西漠人了。


    因为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闻钰已经追了上来。


    心跳到极致,仿佛又回到那夜屋檐之上,可这次没有锦衣卫,没有洛十府,没人能替他打掩护,接应他回府,他只能独自面对闻钰。


    洛千俞心弦绷紧,一刻不敢停,尽管如此,下一刻,他却听到闻钰的声音:“恩公为何躲我?”


    帷帽下的人睫羽一颤。


    那声音真诚又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想与他平心静气坐下来,面对面,好好谈一谈。


    ……若不是那人脚下的速度丝毫未减,洛千俞都要信以为真,乖乖止住脚步了。


    神秘客抿了下唇,声线清冷简短:“阁下认错了人。”


    闻钰却未放过他,“既是认错,为何要躲?”


    神秘客不再回答。


    闻钰声音依旧平静,却语出惊人,“恩公将‘金榜题名,一举高中’几个字洗去,是因为我吗?”


    “……”


    一偏身的功夫,折扇已经砸了过来。


    闻钰没躲,不仅没躲,还顺力握住金色扇骨,拂过袖子,将欲扣住他的手腕。


    察觉到对方的意图后,神秘客指尖一颤,下意识咬了下唇,反手喂了一招。


    见被对方躲过,神秘客却没再动手,脚下未停,像是在刻意避免交手。


    洛千俞后颈发凉,出了层薄汗。


    不行,他不能和闻钰正面对上,甚至连交手都要谨慎……因为,他的武功都是闻钰亲手教出来的,这样下去,一定会被发现!


    下一刻,一支箭擦着风声,直直穿来。


    远处的西漠人远远高擒角弓,松了弦,然而,那支箭并非奔着“长公主”,而是径直锁向神秘客!


    刹那一瞬,玉灵剑应声出鞘,拨开了箭,箭羽力道极猛,堪堪被骤转方向,擦着神秘客的幕帘边缘而过,划破了雪色一角。


    闻钰握住箭柄时,发现箭头处已沾了血迹,堪堪滴落。


    闻钰步伐渐缓,回首时,眼神也冷了下来。


    …


    神秘客一连跑远,察觉似的回头,发现闻钰本是马上要追上他,似是被那支箭耽搁了,这才得以拉开了距离,小侯爷趁此瞬息,身形疾掠,眨眼间没入密林深处。


    不知跑了多久。


    洛千俞喘息着回望来路,发现自己的脚印以及衣摆滴落的水痕早已淡下来,泯灭不见。


    察觉已经跑出了很远,这个距离,方向早已难以辨认,莫说闻钰不会追上来,就连他自己原路返回都相当有难度。


    紧绷的脊背刚松,少年拭去额间冷汗,忽然浑身一顿,他好像听到身后远处枯枝被踩踏的细微响动。


    ……


    是林子里的动物?


    还是…闻钰追上来了?


    这个可能性惊得他一身冷汗,洛千俞摸到自己伤处,指尖沾了血,他连罚跪都疼,更别提这种实实在在的皮外伤。


    大抵是他想多了,追不上就不追,这才是正常人的思路,闻钰怎么可能执着到这个地步?


    直到那远处声响愈发清晰,带着规律的节奏感,分明是有人踏叶而来。


    洛千俞彻底傻眼,要不是时代不对,他都怀疑自己身上被闻钰放了追踪器,他喉结一动,撤身躲在石壁后,低骂道:“这个疯子……”


    几息后,又觉得这个人总能洞悉自己心中所想,石壁这种地方太不妥当,于是当机立断,换了藏身之处。


    他坐在树叉上,一条腿折下,拆下被血浸透的布条,又勒上一层,疼得低哼一声,垂眼望去时,那人已经到了。


    果真是闻钰。


    等到脚步靠近,少年心都提了起来。


    闻钰果然走到他方才躲着的地方,空荡石壁后空无一人,小侯爷一怔,磨了下牙,不禁庆幸自己换了藏身之处。


    说来也奇怪,闻钰作为被多家惦记的美人,有时候在他眼中,闻钰是个被困在话本剧情中、需要庇护的小可怜,可这种时候,又觉得对方是个阴魂不散的艳鬼。


    执着到这种地步,不像是单纯报恩,倒像是想把人拆吃入腹的执念。


    难怪真正的神秘客不肯露面,谁受的住这个?


    好在闻钰没怀疑到树上,已朝着与他相反方向走去,洛千俞正暗忖着,忽觉耳边一凉,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扇着翅膀,慢慢降落在他的肩头。


    “?”


    小侯爷侧目,与那红尾的小肥啾对视。


    第52章


    小侯爷视线顿住, 心也跟着一跳。


    他竟然忘了这只胖鸟。


    小肥啾啾虽认主,但平日四处乱飞是常事,时间久了, 他和闻钰都不甚在意, 只是眼下他都遮的这么严实了, 小肥啾竟也能认出他。


    而且它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嗜香?定是他跟闻钰天天在一处, 不想沾染也沾染上了。


    先前帷帽被胖鸟压垮的一幕仍历历在目,洛千俞知道这是个惯会拖后腿的, 便想把闻钰的鸟撵走。


    可刚付诸实践, 小肥啾扬起翅膀,竟忽然叫了一声。


    洛千俞瞳孔一紧,连忙握住圆滚滚的小肥啾。


    又捂住鸟嘴。


    …


    与此同时,果然,闻钰的脚步顿住。


    调转回头时,林子内鸦雀无声。


    闻钰神色微凝, 回头走了几步, 停在一棵老树前, 少顷, 他飞身踩到树上时, 树上粗壮枝叉连环交错,却空无一人。


    唯余枯叶簌簌落地。


    倏然,他的目光停住。


    红尾的小肥啾被一根布料绑着,吊在树枝上, 一晃一晃,垂落的另一头布料歪歪扭扭,用血迹写着几个字:


    [到此为止,不准再追。]


    ……


    洛千俞一路跑出密林, 待驻足抬眼时,眼前竟是京城南坊的繁华市井。


    而他所处闹市后的深巷,一抬头,竟是处秦楼楚馆,名为栖月楼。


    洛千俞没多做犹豫,便抬腿躲进了栖月楼,即使闻钰追到这里,也断不可能进这种地方。


    小侯爷刚进大门,就有年长女子迎了过来,看到他的穿着打扮,眉梢笑意更盛:“呦,是西漠的贵客!这位爷儿瞧着面生,可是头一次来?”


    “不瞒贵客,咱这栖月楼在南坊素有声名——前院是红袖添香之所,后院则是璧人清歌之地,不知郎君想往哪边赏玩?”


    小侯爷听懂了话中的意思。


    这个时代男风盛行,即使是青楼,也分出了类别,前院接客的是女子,后院则是男风。


    洛千俞:“前院。”


    年长女子瞥见他肩头的伤,脸色微微一变,隐约察觉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朝引路的小童使眼色。


    小童心领神会,见这客官有来头,寻常妓子可是对付不了的,便一路引着,前去花魁娘子的房间。


    花魁娘子名叫宿红荧,小侯爷被引进屋时,屋内女子面向着梳妆镜,只对着铜镜轻抿唇角,背对来人,并未回头。待到神秘客在床边坐下,女子的声音才温柔响起,“郎君为何不将帷帽摘下?”


    她侧眸看过来,不愧是花魁娘子,隔着床帐更添了几分朦胧韵致,仅是一颦一笑皆勾人心魄,她道:“若是不摘,待会儿侍奉郎君时,岂不瞧不清奴家的模样了?”


    洛千俞犹豫了一下,慢慢抬手掀了帷帽。


    花魁娘子起身,随即一笑,莲步轻移走到床边,掀开垂下的帐帘。


    待看清床上坐着的人时,这下,反倒是宿红荧愣了下。


    宿红荧看着他,“公子不是西漠人?”


    “嗯。”洛千俞有些尴尬,移开目光,道:“姑娘不必服侍,我只是借贵处暂时歇息…顺便躲一个人,权当是做戏,做戏而已。”


    宿红荧听到这话,反而轻轻笑了,道:“既已来了,何必做戏?”她倾过身来,尾音未落,指尖已拂过少年襟前玉扣,另一只手搭上小公子的肩,贴耳道:“就由奴家伺候公子歇息。”


    没等小侯爷说话,宿红荧忽觉指尖一热,有些湿润。


    她低头看去,竟是血。


    宿红荧一惊,略微变了脸色,道:“郎君受了伤?”


    小公子点了下头,显然是疼,但还是朝她笑笑:“嗯,这下姑娘相信了吧?我真是躲人,不会在此停留太久。”


    宿红荧轻抿下唇,并未多言,而是起身,轻声道了句“公子,失礼了”,便帮忙褪去他西漠外袍和里衣,露出肩头的伤口。


    不长不短的一道,似是划伤,明显是利器所致。


    宿红荧净手后,从妆镜的下方翻出箱子,取来药膏,动作轻柔,血痕被清理过后,帮洛千俞一点点上了药。


    奇特的是,药膏抹过之处竟如春水融雪,须臾间便与肌肤浑然一体,莫说伤痕痕迹,连细微的凹凸触感都消失不见,指腹抚过只余温润细腻。


    小侯爷目光凝在半空,诧异道:“这药膏是…?”


    宿红荧垂眸轻笑,指尖绕着伤处轻轻打转:“公子有所不知,烟花柳巷里的营生,总难免遇上些刁钻客人,姑娘们若被折辱致伤,轻则旬月难愈,重则误了花期,这‘无痕膏’是栖月楼的镇楼秘方,敷上便能隐去伤痕,好叫姐妹们少些损失。”


    竟然有这种药?


    等她要帮忙脱掉那人靴子时,小公子终于有了反应,往回躲了下,“宿姑娘……”


    宿红荧与他分析:“既是躲人,这湿了的靴子,难道不显得十分可疑?”


    洛千俞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而后,宿红荧又打了盆水回来,铜盆被放在床边,将那浸过湖水又沾染泥土的靴子被脱下,她一怔,发现洛千俞不仅鞋袜也是湿的,还有大半的裤腿。


    宿红荧并未多问,待帮小侯爷用热水洗净了小腿和脚,又找了套干净的衣裳,让他换上,甚至捧来了干净鞋靴。


    被温柔体贴照料到这等地步,反倒是洛千俞有些赧然,宿红荧却已利落提议:“郎君的衣裳、帷帽,还有这柄折扇,可需要奴家帮忙藏起来?”


    洛千俞一怔,微微沉吟,思量了一下闻钰追到这里的可能性,虽然几乎为零,仍点了点头,“多谢。”


    “其余可扔,这折扇是故人所赠,于我很重要,劳烦宿姑娘……”


    宿红荧轻抬皓腕,截断他未尽之言:“公子无需多言,奴家省得,三日后酉时,东坊樊楼雅间,奴家自会带着折扇前去恭候。”


    “……”洛千俞严重怀疑这位娘子陷入了什么话本剧情,不仅不忌惮他遭遇了什么,究竟在躲谁,反倒有些热络兴奋,不禁失笑,道:“姑娘这般鼎力相助,在下实在不知如何回报。”


    “不过举手之劳,公子何须挂齿?倒是公子白银掷下,却连这帐中春色都未消受……”她掩唇轻笑,“奴家这心里头,倒像是亏欠了公子般。”


    小侯爷意识到花魁娘子说的是指什么后,脸腾得一热,道:“无妨,我本也不是奔这个来的……”


    忽然,屋外传来喧哗。


    混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音传来,鸨母嗓音尖利,急道:“哎哟这位爷!您要找的人真不在我们栖月楼里……哎贵客可别往里头闯!闯不得,那是花魁红荧娘子的闺房……!”


    洛千俞心头一跳,瞬时慌了神,就在此时,宿红荧忽然搂住小侯爷的脖子,将人往下带。


    忽闻“咣当”一声,门扉骤开时,少年正一只手臂撑在花魁娘子的头侧,整个人倾下身,俨然像是将人推倒在床、正欲温存的模样。


    闻钰立于门槛,身形陡然顿住。


    榻上小侯爷撑起身,侧过目光,一副被打扰了好事的不悦,尽染不耐道:“哪来的混帐东西,竟敢擅闯花魁娘子的雅间,饶了小爷兴致?”


    接着,像是才认出来人,故作惊讶道:“闻钰?怎么是你。”


    “你怎么来了?”


    闻钰没说话,视线与他相触。


    小侯爷唇畔一动,不禁微微怔住。


    因为他没见过闻钰这副表情。


    ——眉心纹好似在烧,眼神却翻涌着寒意,冷得仿若凝成实质,直直望过来,教人无端生出几分惧意。


    真正让他彻底僵住的,是闻钰径直走向他的一刻。


    洛千俞撑着的手心一软,喉头轻颤,忽然想坐起身。


    但闻钰已经走到近前,俯身握住他的脚踝,轻轻一扯,小侯爷惊呼一声,被迫与花魁娘子分开,滑到床边,差点栽下去。


    闻钰却半蹲下,锁住他的逃路一般,将他困在腰侧的手臂之中。


    “闻钰!你他娘的……做什么?!”小侯爷回过神,气得发抖。


    闻钰却未说话,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伸手剥了他的靴子,接着是鞋袜,露出白皙的脚来。


    接着贴身侍卫的手摸到了他的脚心,直滑到脚趾,一点一点捏住雪白皮肉,擦过趾隙。


    他在……摸他的脚。


    小侯爷头皮一麻,整个耳畔都烧起来,坐针毡般腾地起身欲踹人,偏生脚踝被闻钰铁钳般攥住,分毫动弹不得。


    他破口大骂:“闻钰!放开……叫你放开!你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我问你擅闯栖月楼做什么,你碰我的脚做甚?难不成成了锯嘴葫芦,连句话都吐不出,哑巴了不成?!你这个白眼狼畜牲!”


    身旁的宿红荧都看傻了。


    闻钰却置若罔闻,骨节分明的手自脚踝处移开,指腹向上,伸进裤脚,一点点划过小侯爷的小腿,白皙的软肉在那人手心里,皮肤摩擦的轻微声音,让洛千俞后颈发麻。


    裤脚的布料随之掀起,愈滑愈深,堆积到膝窝处。


    闻钰的手也到了那处。


    再往上滑……就是亵裤了。


    洛千俞顾不上羞耻,眸光忽然一顿,瞥向闻钰的脸,发现对方也在看他,却像是在细细观察着他的神色。


    洛千俞一怔。


    神秘客方才闯进西漠的船只,匆匆离开时又踏了水,腰以下皆被浸透,上岸后道路泥泞,靴子免不了要沾泥,绸袜被混了泥沙的湖水一灌,必然免不了跟着脏了足,若是匆匆逃跑,追到之时,神秘客定然来不及处理这些。


    闻钰……这是在怀疑神秘客是他?


    怎么回事?若是今夜除了他出现在栖月楼算是巧合,其他时段从未露面,缺少作案动机,也与小侯爷的人设背道而驰,闻钰…什么时候怀疑到小侯爷头上?


    依据呢?


    究竟是哪步出了错?


    还是说,不仅今晚,甚至追溯到很久以前……闻钰就怀疑是他了?


    这个念头一萌生,洛千俞不敢深想下去,何况眼下还站在刀尖上,他心跳如鼓,忽然庆幸,幸亏此前未雨绸缪,特地提前换了干净清爽的鞋靴,甚至是外袍裤子,如今才能不被认出。


    闻钰唇瓣一动,今夜终于第一次开口,“少爷今日进宫穿的不是这双靴子,裤子也不是,衣袍也换了。”


    洛千俞喉间微不可察地一滚,心跳如擂战鼓,理直气壮道:“有什么问题?进宫穿的贵服怎么能穿进青楼?让别人轻易瞧破我的身份,再传到父亲那儿,我岂有好果子吃?”


    “那发带呢?”洛千俞瞳孔一紧,不知何时自己的头发散落下来,发带已落到那人手中,他听到闻钰问:“发带怎么会是湿的?”


    洛千俞心神一凛。


    他方才用这发带勒住伤口止血,后来被血浸透,所幸都是红色,瞧不太出,但宿红荧还是帮他洗干净了,自己便重新戴上。


    谁知如此细微之处,竟也被察觉。


    这要怎么圆?他从宫宴出来,即便是换了衣裳,去了青楼,也没有弄湿发带又重新系上的理由。


    都怪闻钰这厮太过敏锐。


    正当小侯爷语塞之际,宿红荧娇柔的声音在旁开了口,轻声解释道:“这位郎君莫怪,方才公子与我一处时……用发带绑住奴家的手,将我抱上桌子,动作激烈了些,不慎……打翻了茶盏,这才湿了发带,这位郎君莫要动气,都是奴家的错。”


    洛千俞悄悄松了口气,看向宿红荧的目光多了份感激。


    闻钰这才终于将视线看向她面上,薄唇轻启,只冷冷吐出二字:“出去。”


    宿红荧脸色微变。


    不是因为这句逐客令,而是这俊如仙子的人看向她的眼神,仿若淬了霜雪,直直剜得她后颈发凉。


    小侯爷当即拧眉,护着小姐姐道,“该滚的是你!闻钰,她可是今夜专伺我的头牌花魁,我还没开口呢,哪轮得到个你一个小小侍卫指手画脚,越俎代庖?”


    宿红荧福了福身,反而自觉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轻声道:“公子见谅,奴家…先行告退。”


    洛千俞怔愣之时,肩头的衣服却滑了下去,落到肘处。


    他早就知道闻钰不会放过这处,幸亏宿红荧为他处理了伤口,尽管心跳得飞快,神色却没变一下,只是眉梢一挑,将衣襟重新拉起,抬手扇了闻钰一掌。


    他收回手,掌心残留的温度灼烧般发烫,他以前扇过渣攻,楼衔,柳刺雪……可从未想过没人给过主角受巴掌,小侯爷没底气归没底气,可气也是真气,咬牙道:“混账,你可清醒了?”


    闻钰被打偏了脸,却未如预料中拔剑或是逆主。


    相反,他恢复了以往的神色,紧抿的唇缓缓分开,单膝点地,沉声道:“是属下逾矩。”


    洛千俞一只手揽住衣襟,指节泛白:“闻钰,平白无故闯进我的雅间,动手动脚瞎摸一通,当我是什么人?”


    闻钰虽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眸中波澜愈淡:“属下冒犯小侯爷,甘愿领受责罚。”


    “领罚?还是想领赏?”洛千俞冷笑,忽然坐直了身,光裸的脚尖抬起那人的下颌,道:“闻钰,你想爬床不成?”


    闻钰瞳孔一滞。


    洛千俞垂眸看着他,“你若想,直接开口求便是,纵使荒诞无稽,小爷心情好时,未必不能遂了你的妄想。”


    他垂下腿,踹了闻钰肩头一下,冷冷道:


    “只是我应允之前,还轮不到你对我上下其手。”-


    回到侯爷府时,夜色已沉。


    府内有些热闹,天幕如墨浸透,各宅却灯火通明,显然府中已因此事掀起波澜。


    小侯爷被叫到主屋,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回想起老侯爷脸色不虞,沉声道:“那个孽障已向我说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长公主遭劫之事,我会如实禀报圣上。”


    “千俞,你做的很好。”


    孽障……大概是指女扮男装偷溜进宫的洛枝横。


    而自己被夸……小侯爷反而有点摸不着头脑,受宠若惊。


    少年思忖片刻,便反应过来,洛枝横已经回府,自己却在那时忽然消失,洛镇川大概以为,小侯爷是快马加鞭,去追杀那群绑了自己三妹的西漠使者。


    小侯爷出屋不久,迎面碰上了正牵着披风的春生,他快步上前,低声问:“叫人发现没有?”


    春生一笑:“少爷放心,小人追的慢,但也一直紧随您身后不远,披风就在湖畔边的青草地,小人看到便牵回来了,一路上几乎没碰上什么人。”


    小侯爷拍拍他肩头:“春生,好样的。”


    他足尖一点,翻身上马,绕过锦麟院,打算亲自将披风带回马厩。


    转过回廊时,恰与立在院前的闻钰四目相撞。


    ……


    如今他在闻钰眼里,不是什么英雄救美的神秘客,而是个姗姗来迟,妹妹丢了也不顾着找,还有闲情去青楼逍遥的浪荡子。


    管他呢?反正不被怀疑是神秘客的身份就好。


    洛千俞垂眸,盯着披风漂亮的鬃毛,用手摸了摸,很快被披风嫌弃,甩脑袋甩开。


    “……”


    小侯爷沉吟着,似是在发呆。


    忽然,披风缓缓停下,亦如它身上的主人。


    他不想再这样东躲西藏,譬如今夜,譬如明焰阁的屋檐,譬如初遇时的摘仙楼……闻钰想要的,或许不是神秘客的身份,而是一句没来得及述诸于口的道谢。


    如果闻钰要的仅是这样,他未必不能满足。


    既是自己主动假扮了神秘客,扰乱了剧情,让闻钰误会,让其困惑,甚至产生了执念……那这件事也应该由他善后,彻底终结。


    披风马停在美人身前。


    闻钰抬头,却见小侯爷的身影逆着月光,面庞镀了层朦胧光色,轮廓隐在明暗交界处,又看不真切。


    “……闻钰。”


    “枝横已与我说了前因后果,不论如何,此番你舍命救了我三妹,救命之功,自当厚报。”少年垂眸,低声开口:“作为答谢,我可允你一个愿望。”


    “楼衔临去参军前,将一切都与我说了。”洛千俞启唇,字句清晰:“你想见那个‘神秘客’是吗?”


    “我可以安排,让你见他一面。”


    闻钰瞳仁微震。


    “不过,我有三个条件,少一则免谈。”小侯爷抿了下唇,指尖轻抚鞍背,声音却掷地有声,“其一,相见时你需蒙住双目。”


    “其二,见他之前你必须饮醉。”


    “其三,地点由我定,且只给你们一炷香时辰。”


    他说:“至于你见到他后,要与他说什么、做什么,一概与我无关。”


    “这次过后,你们此生再不相见。”


    ……


    “你可答应?”


    第53章


    小侯爷言罢, 不露声色瞥向闻钰的神色。


    ……


    他说出这番话的动机很简单,可惜他也想明白的太晚。


    闻钰不是想见他吗?


    那就让他见,见过了, 神秘客就不再“神秘”, 闻钰也能就此彻底断了念想。


    他想明白了, 人就是这样, 越追不到越心生执念,闻钰之所以对他这般执着, 就是因为他从不露面, 不给主角受机会,所以闻钰从没机会当面答谢。


    见一面,既能说清楚,又能打消闻钰的执念,他也不必再东躲西藏草木皆兵,三全其美。


    他所要做的, 只是守住“神秘客是小侯爷假扮的”这个秘密就够了。


    而他提出的这三个条件, 也并非临时起意。


    闻钰在原文中, 有个主角受共有的属性——


    那便是有个“酒后吐真言”的毛病。


    这个属性在读者眼里简直是踩在性.癖狠狠摩擦, 不少买股攻为了让主角受醉酒而绞尽脑汁, 或温言劝饮,或设局相诱,皆想知道心上人对自己抱有何种感情,以及情根深浅。


    可偏偏得知答案后, 那股蠢蠢欲动又变成无言的怒火,接下来的强制爱也就更顺理成章了。


    而作为股票之一的小侯爷,完全没有这个念头。


    他想灌醉闻钰,却并非想从大美人这知道什么。


    很简单——喝醉是为了降低敏锐度, 不然以闻钰的明察秋毫的敏锐,若神志清明,那般近距离接触,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


    蒙住双眼就更不必说了。


    只是条件太多,他心中没底气,正犯嘀咕,担心闻钰未必会为了神秘客做出这等牺牲,却听主角受的声音开口:


    “还有吗?”


    洛千俞:“……?”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以这三个要求对于闻钰来说不仅不算过火,却反过来问他还有没有其他条件?看来主角受是真的很想见神秘客,他好像有点低估了闻钰的执念。


    对于亲手送上门的好处,小侯爷眼珠转了转,并没打算白白浪费,立刻说:“还有…”


    他沉吟了顷刻,开口:“教我射箭。”


    “君子六艺,我属射技最差,倘若日后独自出门,遭人笑话不说,更无法生存。”言罢抬眸,小侯爷想了想,谨慎道:“我所求不奢……你所会的,都要教我,至于我习得几成,领略到什么程度,皆看我个人造化,你只需要倾囊相授就好。”


    闻钰倒是爽快:“好。”


    好像自己提出的不算是条件或惩罚,反而是能让闻钰见到神秘客的捷径。


    为了神秘客能做到这种地步,平日对他却锱铢必较,分斤掰两,什么都要管……不顺意时更是连主子都敢冒犯,一天到晚总惹他生气。


    小侯爷沉默少顷,冷哼一声,骑着披风转头就走。


    他没直接回锦麟院,而是去了洛十府的住处。


    他把木匣子从袖中拿出放到桌上时,洛十府刚沐浴过,换了常服,在案几边坐下。


    小侯爷倒不客气,晚上还没沐浴过,便翘着腿大大咧咧躺在洛十府的床上,抬手扔着自己的荷包,又接住,“你帮我看看,这三颗药是什么。”


    他不放心陈世子,毕竟这药听起来颇为珍贵,谁会平白无故献殷勤?药效暂且不谈,他可不想把来历不明的药给闻钰吃下。


    洛十府打开,却说:“兄长,只有两颗。”


    小侯爷一怔,腾得坐起身,“什么?”


    “里头只有两颗?”


    “嗯。”


    从宫宴到现在,前前后后不过四五个时辰,春药竟少了一颗?


    小侯爷拿过去看,匣子就那么大,确实只有两颗,莫非是他刚才为了躲闻钰逃跑时,匆忙颠簸掉下去,被他弄丢了?


    洛千俞知道他去的地方太多,如今不大可能找到,便不再纠结,催促千户大人:“你先看看。”


    洛十府拿起一颗,只闻了闻,眉梢便微蹙起来,握住他手腕,神色也变了,“阿兄从哪儿得的药?”


    问罢,又问:“要将这药用在谁身上?”


    洛十府果然不得了,一眼便认出这是什么药,饶是小侯爷脸皮再厚,此刻也有点挂不住,羞耻道:“小孩子家,管那么多做什么?你只管认就好。”


    “你就说这药靠谱吗?有没有毒性?可会损人身体?”


    洛十府却板着脸:“兄长不说,弟弟也不会帮忙辨认。”


    这是明晃晃的趁火打劫了,洛十府以前何时敢这样?以前对他谨小慎微卑躬屈膝,现如今,都敢威胁兄长了。


    洛千俞自然不会受他胁迫,眉梢一挑,拿起木匣子,“我为何要告诉你?你不帮,总有人愿意帮……”


    没等起身,却忽觉手腕被握得更紧了些,甚至有些疼,以原主的身体,这一下,定要泛起红印。


    “兄长,是谁?”


    没等小侯爷发火,目光却不经意撞进对方眼底,少年神色未变,眼神却莫名…阴沉得可怕。


    小侯爷别开脸,喉间发紧,迫于形势,唇畔动了动,还是没说实话:“自己……给我自己用!我心念着栖月楼的花魁娘子,所以特地寻来此药,行了吧?”


    ……


    洛十府沉默了半晌,将其中一颗拿过,碾了一隅药渣,送入口中。


    洛千俞看得一愣:“你…”


    少年道:“是春.药,无毒,于身体无损。”


    洛千俞这才知他是以味试药,来了精神,追问:“所以是真药,那药效如何?”


    洛十府薄唇轻启,神色依旧死水般沉静,出口之言却似淬了星火,燎得人耳尖发烫,“如若兄长中了此药,单凭自渎,不过是隔靴搔痒,不找人真刃实枪地干一场,药力很难消解。”


    “倘若一味强行克制,□□不纾,郁积体内,自会反噬损了血脉身体,到那时,哥哥就满足不了花魁娘子了。”


    “……”


    这番话可以说相当露骨。


    更没想到竟是从洛十府口中听到的,连小侯爷都不禁眉梢一滞,浮出诧异,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那怎么办,可…可你方才也尝了些……会不会发作?”


    洛十府:“或许吧。”


    少年听闻,头皮一麻,不禁站起了身。


    暗暗心灼之余,肠子也跟着悔青。


    早知道就不来问洛十府,如果他四弟吃出问题,眼下去哪找人替他纾解?总不能拐到青楼去吧……何况,他可是家中长子,老侯爷要知道他把弟弟弄成这样,不得扒了他的皮?


    与他相比,洛十府倒是波澜不惊。


    千户大人垂眸擦拭指尖药渍,声线平静,如霜刃出鞘:“不过弟弟用量甚微,自渎便可压制。”


    洛千俞一怔,指节蜷了蜷,竟接不上话。


    洛十府与他目光相触,眸色阴暗,却是直勾勾的,“阿兄要在这里看吗?”


    “看的话,或许出来的更快些。”


    小侯爷一怔,耳根腾得烫起来,连颈间都漫上绯色,咬牙道:“……荒唐。”


    “你自己弄吧,我要回去了。”


    他啪得一声阖上匣子,拿了东西,甩袖离开。


    离开前,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洛十府低下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拿出了那只酷似自己遗失的香囊荷包……许是自己看错了眼。


    说是回院,更像是落荒而逃-


    闻钰说教他射箭,果不食言,回到太学便开始了。


    骑射场离学宿不算近,他自己的学宿太小,还住着其他两个同窗,于是依旧去了上舍的太子那儿。


    本以为闻钰教他射箭,精力被迫分散,练剑要被耽搁,没想到自己依旧要雷打不动卯时起床,被贴身侍卫捞去晨练。


    科考日子临近,课业也紧凑不少,毕竟再过不久便要休沐遣散学子,这代表着小侯爷上学的日子要结束了。


    小侯爷日常繁重,还要入宫面圣,他到时,恰逢陛下召见群臣议事。


    少年候在偏殿,困意如潮水袭来,怕扰了殿内君臣奏对,便踱至殿外逛了逛,走到回廊尽头的一处圆亭,坐下,等着等着,只觉双腿发沉,索性半倚着朱漆廊柱小憩。


    不料须臾间,竟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只觉身边坐着一人。


    不,确切来说不是身边,而是身.下,自己的头下不是坚硬石榻,更像是枕在软一些的硬垫上,带着温度,即便缓缓睁开眼,却未看见天空,因为什么明黄布料遮着自己的双目,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来。


    洛千俞用了几秒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以及自己正枕在何处,手里攥着的又是何人的衣摆。


    小侯爷浑身骤然一僵,维持了这个姿势好半晌,刚要慢吞吞起身,却听皇帝忽然开口,沉冷且裹着几分笑的声音:“朕准你起身了吗?”


    “……”洛千俞没说话,抻直的脖子霎时泄了力道,又默默躺了回去。


    他什么时候躺的龙腿?


    方才只觉脑袋下石塌硌的难受,迷迷糊糊间有什么东西,布料柔软又带着好闻味道,便被他拉过来,寻了个舒服姿势枕着,后又觉得阳光太晒,拽过一角盖上面庞,遮阳。


    ……


    他竟枕在皇帝的腿上睡觉!


    还因为晒,拿圣上的龙袍遮脸!!


    心头万马奔腾,半点困意皆无,少年睫羽轻颤,低唤出声:“…陛下。”


    “无妨,躺着吧。”


    皇帝垂眸,与他视线相触,“朕听闻,你为了追回长公主,单枪匹马一路追到码头,可与那群西漠人动手了?”


    这已是一个月前的事,洛千俞早知道皇帝会问,便有所准备地回答:“正是,救下那人后,臣唯恐再生事端,并未久战。”


    “不过陛下有所不知,西漠掳走的并非长公主殿下,而是臣家中三妹,臣一时心急,情急之下才贸然追去……”


    因为小侯爷早知道洛镇川已如实禀明,而皇帝问的是自己没交代的事,他大部分答得上,即便半真半假,也能圆好,甚至不用牵扯出闻钰,又能与长公主避嫌。


    “看来你武功见长,从何处学得?”


    洛千俞挪开视线,有意避开闻钰的名字,默默拉来个替死鬼,“回陛下,是翊阳王世子,关明炀。”


    说起来没毛病,他从闻钰那儿学完,就去关明炀那儿练手,就连箭术都是,几次气得小郡王差点拔了剑。


    皇帝轻笑了声:“朕差点忘了,你的狐朋狗友倒是不少。”


    小侯爷哽住,憋出了句:“陛下谬赞。”


    皇帝:“……”


    西漠一事没被闹大,但进贡国动机暴露,私下已然是处置了的。至于他三妹,不论如何掩藏身份,没教人发现,唯一认出洛枝横不是小侯爷的还是疯了的长公主,可毕竟这件事的本质是私闯宫闱,若追究起来,是要杀头的重罪。


    老侯爷如实禀报,而皇帝选择不追究,已是莫大的恩典。


    小侯爷斟酌着,“陛下……无意促成我朝公主与西漠和亲之事?”


    皇帝冷笑一声:“他们想的美。”


    “她这一生,离不了京城。”


    洛千俞抿了下唇,斟酌回道:“是,纵有和亲之意,也要待殿下清醒之时,自己想去再……”


    “不,即便她想,即便她不是个疯的。”皇帝慵懒开口,慢腾腾的声线凉薄如刃,“也走不了。”


    ……


    小侯爷默默吞了下口水。


    若不是看过原书,知道皇帝想要的人是闻钰,他都要以为这疯批皇帝对自己妹妹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隐念。


    “洛千俞,你在想什么?”


    小侯爷睫毛颤了下,回道:“臣没想什么。”


    见皇帝不言,生怕对方动了意再调弄到他身上,遂顺着圣上的话道:“长公主殿下玉体抱恙,和亲一事自当从长计议,陛下运筹帷幄,此中深意,百官定能体察,西漠竟敢明火执仗索要金枝玉叶,才是痴心妄想。”


    皇帝尾音微扬,似笑非笑地漫开:“哦?爱卿竟知朕心中所想?”


    这句爱卿用的玩味,毕竟小侯爷现在并无一官半职。


    小侯爷想了想,谨慎地顺下去:“西漠垂涎长公主尊位,不过觊觎天家贵胄之名分,以要挟通商。可对陛下来言,公主乃掌上明珠、手足幼妹。真心相护之人,岂论身份贵贱,更非筹码,那群不通教化的西漠蛮子又怎会明白?即便通婚,也定不会珍惜殿下。”


    洛千俞默默上了波高度,把高帽给圣上戴好,谁知皇帝听完,却真沉默了半晌。


    不知是因为哪句。


    气氛有些不对,直到小侯爷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毕竟狗皇帝向来阴晴不定,下一刻,却感觉膝处被碰了一下。


    “你那两片狐绒护膝,今日没戴着?”皇帝问。


    洛千俞没想到话题变成这个,脸腾得一烫,忍着恼火,道:“没戴没戴,唯一的两只,陛下不是没收了吗?”


    帝王声音兴味:“怎的,爱卿这话听着心中有怨,莫不是怪朕抢了臣子的东西?”


    小侯爷暗咬后槽牙,心中大骂狗皇帝,面上笑呵呵:“怎么会,陛下说笑了,这天下都是陛下的,莫说区区两只护膝,臣这个人都是陛下的。”


    第54章


    小侯爷自认为这回答无可挑剔, 拍龙屁放在何时都不会出错,况且他拍的已经够隐晦了。


    谁知一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天子眸中, 那目光沉沉烙在他身上, 莫名的压迫感, 他被盯得脊背发僵, 有些不自在,便问了句:“…陛下?”


    皇帝沉吟片刻, 漫声道:“既如此记挂那副护膝, 待会教王福全将你那宝贝取来,你想戴便戴着,省着跪伤了金贵膝头,再怪朕霸着不放,刻薄无情,平白欺压洛家世子。”


    洛千俞听得发臊, 忍不住反驳:“区区一副护膝, 臣怎么会那么没出息?…又不是泼皮无赖。”


    皇帝轻笑:“你怎么不是。”


    好在狗皇帝终究没再拿他逗弄, 少年从一开始如坐针毡, 到这龙腿躺的愈发心安理得, 迟疑之际,自己垂落的发丝却被帝王修长的手指勾住,捞了一绺去。


    未近鼻尖,尚隔丈许, 却依稀嗅到一丝淡香。


    那香气若空谷兰草,清幽沁人,却又薄淡到似有近无,屏息探寻时, 倏忽间却已消匿在指缝。


    ……


    少顷,却听到皇帝低声问他:“你身上,是何香气?”


    小侯爷微愣。


    心头骤然一凛,忽生警觉。


    天杀的,难道又是闻钰身上的香气?这些日他不曾荒废晨练,上下学堂,与贴身侍卫朝夕相处不说,射箭时无可避免要调整姿势,斟酌握持,难免要近身相处……他已经这么防着闻钰和皇帝见面了,最后还能因为这种细节强行引起皇帝注意?


    难怪主角受身世坎坷,这体质,也太招变态了吧。


    只是,他进宫之前分明沐浴了,不该有任何味道才对。


    说起来,上次林子里的小肥啾也是,明明他竭力避开闻钰,却还能精准定位落在自己肩头……仔细想想,自打初遇开始,那胖鸟就时不时缠着自己,在闻钰和他之间盘旋打转。


    ……


    他不会也自带什么体香吧?


    小侯爷头皮一麻,立马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荒唐,哪有买股攻会自带这种属性?


    洛千俞喉结动了下,下意识不想暴露闻钰,装傻道:“有吗?许是臣学舍中焚的暖香过浓,即便沐浴更衣过,仍有残韵沾在身上。”他立刻道,“没想到这香扰了圣驾清宁,臣回去就换掉。”


    年轻的帝王沉默半晌,良久才逸出一声沉笑,鼻息悠长:“倒也不必。”


    这茬一过,小侯爷再也躺不住,离对方太近就是会被成了对方探究的物件,方才是护膝,现在连头发丝都被盯上了。


    他立即起身,单膝点地,道:“天色已晚,臣已叨扰陛下多时,唯恐误了圣驾休憩,眼下……该告退了…?”


    “不急。”


    “会试在即,你那手字可练出些模样了?”


    洛千俞喉头哽住,会心一击。


    少年勉强扯出个笑来:“回陛下,握笔好一些了,好的不多。”


    “让朕看看。”


    小侯爷不知何意,但不耽误立刻推脱:“待臣下次进宫,将练好的字帖带来呈给陛下看。”


    “不,就在这儿练。”皇帝冷冷一笑:“叫你拿练好的过来,谁知你事先准备好的是临摹、描摹,还是请人代笔来哄骗朕?”


    谁敢哄骗你!?


    谁不知道你是个疯子?这年头谁敢惹疯子?


    洛千俞心里骂了八百遍,嘴上乖乖应了,“圣上说的是。”


    皇帝吩咐道:“拿笔和字帖来。”


    小侯爷不情不愿地接过笔,硬着头皮写了四五页,接着自己停住笔,欣赏了一阵,偷瞄了眼圣上。


    恰赶上皇帝也在看他,被捉了个正着。


    “写好了?拿过来。”


    洛千俞:“……”


    小侯爷默不作声立于一旁,盯着靴子尖,盯着手心,像个候在夫子案前,等着课业判罚的不服但菜的学童。


    饶是皇帝这种不着风雨波澜不惊的角色,看到他的字后,神色也跟着凝住。


    洛千俞默默挪开视线,许久,听到皇帝喉间溢出一丝笑,“真是一手好字。”


    小侯爷:“……”


    来自情敌的降维打击。


    待世子走后,圣上吩咐了句什么,王公公疾步退下,未几,将一封破了角的信件恭谨呈上。


    展开后,竟是一封血书。


    半途被拦截下的求救密信,而收信之地,是独立四国外,天下无人不晓的九幽盟。


    王公公心领神会,躬身上前,摊开小侯爷刚刚留下的笔字墨迹,端在这封密信的另一侧,两相映照。


    皇帝撑着下颌一侧,缓缓眯起眼,懒声道:“有趣,倒像极他以前的字,却不似现在的。”


    “除非他扮猪吃老虎,故意写出这么一言难尽的字,诓骗糊弄朕。”


    王公公闻言忙俯身细瞧,等目光落在那字上,眼角微抽,凝睇片刻,神色变得难以言喻,“陛下,这书法……”


    他忍不住道:“若是小侯爷故作庸拙以掩锋芒,扮猪吃老虎的话,也未免扮得……太过了些,不怕陛下瞧出端倪,心中生疑吗?”


    皇帝忽而朗声大笑,声震殿宇。


    王公公摸不透圣上心意,又不敢接茬,便将头低下去,大气也不敢出.


    这晚,小侯爷如约去了东坊樊楼。


    当初约好三日后见面,将折扇归还于他,谁料闻钰几乎是寸步不离,因着要见的人是花魁娘子,小侯爷还不敢托昭念去取,硬是拖了快月余。


    再见到宿红荧时,女人换了身素色衣裳,却愈发衬得面若皎月映雪,清冷柔情,乌发簪到耳后,朝他轻轻握帕行礼:“小侯爷。”


    洛千俞道:“让姑娘久等。”


    宿红荧将折扇归还后,眼睛眨了眨,又问,“公子那日躲的人,竟是自家侍卫?”


    “嗯。”洛千俞没法解释,搪塞一笑:“宿姑娘,此事说来话长…”


    宿红荧将帷帽戴在自己头上,掀起轻纱,露出漂亮的眉眼,“那后来侍卫大人,可知道公子就是他苦苦寻觅的那位头戴帷帽、手持折扇的人?”


    “尚未。”小侯爷道:“我打算寻个时机,找处清幽僻静之地,单独与他说清。”


    宿红荧将帷帽摘下,叹息道:“可惜了,过两日便是乞巧节,这座樊楼正对城中最繁闹的街市,烟花、歌舞、灯谜盛会、街头杂耍……这里可谓是最佳观赏之地,可惜太过喧闹,不够清净,否则公子选这处雅间正好。”


    两人所处二楼。


    说这话时,两人下意识垂眸,一同望向窗外。


    洛千俞堪堪一愣。


    ……有道理啊。


    他为什么要寻僻静之地见闻钰?此番见面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露馅。即便闻钰醉酒蒙眼,可扮成神秘客时他就要刻意压下嗓音、变换腔调,闻钰作为主角,素来耳聪目明、心思敏锐,细微之处皆能察觉端倪。


    可若再喧闹嘈杂之所,周遭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声音易被掩盖混淆,反倒更不易被识破身份。


    小侯爷心下敲定,决定在乞巧节那日带闻钰来此处,以神秘客的身份,将话说清。


    “公子。”


    “嗯?”


    宿红荧忽然勾住他的袖子,倾到他耳边:“公子若有孤灯难寐时,可前往栖月楼一叙。奴家虽无妙语解千愁,却有温酒暖寒夜,定叫公子尝一尝,何为‘春宵一度,千金不换’。”


    小侯爷一怔,没说话,薄红蔓延上耳根。


    宿红荧呼吸微紧,却只轻轻一笑,不知何时将粉帕塞入小侯爷腰间荷包,旋即福身告辞.


    乞巧节这日,京城长街灯火如星,沿街楼阁悬起茜纱彩灯,满城月色坠如金箔银屑,杂耍班子搭了台,赤膊腾跃,吞火走索引得看客如潮。


    不远处便是灯谜长廊,千灯垂素,偶有公子哥儿朗笑撕下谜笺,少女们窃窃私语,不禁驻足停留。


    佳节盛景,好不热闹。


    “瞧一瞧看一看咧!”


    “巧果嘞!酥香蜜馅的巧果!”


    “牛郎织女的花灯嘞!提一盏,姻缘顺遂照前程!”


    “乞巧绳儿!五彩丝线编的乞巧绳!巧手良缘一并盛!”


    ……


    洛千俞意识到,这是好像是自己第一次带闻钰出来逛街游玩。


    虽说此次依旧目的不纯……但总比两人在东郎桥的夜市初见时,一个跃身勒马,一个摔得无法走路,还要主角受亲自抱他回侯府强上太多。


    乞巧节,又是七夕节,这个时代同样如此,闺中女儿皆盛妆出游,依循旧例,会将亲手绣制的香囊赠予心上人。


    当然,送巧芽也同样起效,只是芽苗娇嫩,不易保存,也不及香囊能贴身携带,时时相伴。


    临走前,昭念知道他要去玩,还特意给他戴上顶幕帘遮帽,说是小侯爷尚未定亲,街市上姑娘家多,若引得众人倾慕,平白生出许多是非,恐有损少爷清誉。


    洛千俞:“……”


    你对我滤镜太深了昭念。


    他是个浪荡纨绔,谁会给他送香囊?


    遮帽戴上,脸如此一挡,这一路穿街过巷,果真是无人相扰,耳根清净。反倒是闻钰,一路不知吸引了多少羡艳视线,无数姑娘驻足回眸,窃窃私语。


    送香囊的姑娘络绎不绝,不过都被主角受温声婉拒了。


    洛千俞见美人不堪其扰,慈父心泛滥,将自己帽子赏给他戴上。


    行至街市深处,小侯爷竟收到了一只香囊。


    那姑娘粉面含绯,见他怔愣之际,羞怯地转身就走。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也就来得理所应当……不过盏茶工夫,小侯爷怀中、袖中都被塞了香囊,衣领间还夹了几处巧芽。


    都说大熙民风开放,热情难却,今日一见,何止热情,简直是难以招架。


    小侯爷心不在此,眼看着到了目的地,便侧首提醒道:“就是这处樊楼,二楼的雅间。闻钰,我们到了。”


    小二引着他们上楼,洛千俞刚一倾身,腰侧荷包露出个小小物件,是一角红色,拿出来,不过掌心大。


    “你说这是剪纸?”洛千俞颇感稀奇,方才人多嘈杂,不知道何时掉进他荷包的,便拿起来仔细瞧,看着看着察觉不对劲,嘀咕道:“怎么越看越有点像……”


    “像公子!”小二会心一笑,立即拍马道:“爷,这剪纸惟妙惟肖,比画像还传神,连公子发带都分毫不差,哪是仓促能成的?依小的看啊,定是哪家巧手姑娘对公子思慕已久,才这般煞费苦心啊。”


    话音方落,忽觉指缝一空,小侯爷抬头时,见闻钰竟已两指将剪纸拿在手中。


    两人对话被打断,视线猝不及防与自家贴身侍卫相触。


    他听到闻钰的声音:“少爷若无心许之意,就不要随意收下人家的赠礼。”


    洛千俞被打断兴致,没看够还想去抢,蹙眉反驳道:“哪里是我要收?分明是人家姑娘趁着人潮拥挤,硬往我怀里塞的。”


    闻钰却不还他,义正言辞道:“既无收纳之意,为何还要细细查看?小侯爷欲带在身上,和默认心意没有区别。”


    小侯爷无言以对。知道这又是万人迷文常见套路,主角受身为如玉君子,经常以己度人,无差别对买股攻进行道德绑架。


    可他已经退股,凭什么也受束缚?连送他剪纸都要管……等待会儿扮成神秘客,他定言不留情,皆数奉还,好好折腾折腾这大冰块。


    “两位客官,就是这儿了。”


    进到雅间,便是两日前他拿回折扇的地方。宿红荧所说果真不假,房间清新雅致,不乏奢华,雕花木窗半掩,竹帘随风轻晃,露出楼下喧嚷街景,正对着歌舞与杂耍。


    甚至再过一阵,酉时三刻烟火腾空,此处便是樊楼里独一无二的绝佳观赏之处。


    可小侯爷无心看杂耍和烟花,一进屋,便将怀里、手上和腰间的香囊一并放在软榻,卸了行囊,一转头,瞥见桌案上早已备好的酒,黑色布条。


    见闻钰坐下,小侯爷身形微顿,迟疑片刻,也在那人对面坐下。


    这一刻终将要来,只是与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楼下街巷人声鼎沸,楼上雅间却静若死寂。


    洛千俞抿了下唇,喉结微动,主动打破宁静,“依照约定,要见神秘客,这壶酒你都要饮尽,再蒙上双眼。”


    “闻钰。”


    少年一字一句道:“你此刻反悔,尚来得及。”


    第55章


    闻钰未生退意, 相反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他的要求并不过分,沉声道:“属下不会反悔。”


    话说到这份上, 两个人皆没了退路, 小侯爷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洛千俞把酒壶拿过, 倒满一杯, 推到闻钰面前,移开视线, 望着窗外的夜市街景, 言简意赅道:“喝掉。”


    闻钰拿过酒杯,一饮而尽。


    小侯爷悄悄将视线瞥向闻钰,嘴上没说,却暗暗心惊。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主角受喝酒。


    说是一壶酒全灌进去,但他是穿书者,要考虑到现实情况, 闻钰身为万人迷文的主角受, 酒量不说一杯倒, 也必然是个醉后身娇体软易推倒的属性, 一杯一杯喝更安全, 何况他也能观察对方的反应再做判断。


    令他失望的是,闻钰喝完一杯,并没眼神飘忽,身形不稳, 比他喝丞相那杯酒之后的反应好多了。


    洛千俞迟疑着,又倒了满满一杯。


    眼见着闻钰喝下,杯底见空,小侯爷从狐疑, 到受到打击,都忘了眼下自己帮闻钰一杯一杯倒酒,推过去、再收回的场景有多违和。


    仿佛投喂一样。


    闻钰喝完第三杯时,酒壶仅剩小半,洛千俞刚要拿过,闻钰却忽然握紧了酒杯,洛千俞拿了一下,没拿动。


    他听到闻钰的声音:“小侯爷为何要帮我?”


    为什么要帮他?


    ……自然是想让你断了找神秘客的念头。


    “不是说过了吗?”洛千俞掩下内心所想,眉梢微蹙,启唇:“自然是你救了我三妹,我既为长兄,自当承了这份救命之恩,允你一个心愿。”


    这回答已然十分谨慎,无可挑剔,闻钰却仿佛没打算放过他,问:“为什么是见他这件事?小侯爷若想报答,应该还有许多选择。”


    闻钰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个?”


    “……”


    洛千俞一时语塞。


    这个报答方式确实是自己提出来的,可当时…当时被闻钰追了一夜,他甚至为了不暴露身份,不惜躲进青楼,筋疲力尽,他再也不想这般东躲西藏,平白无故担惊受怕,与其死死捂住马甲,不如主动现身解决。


    闻钰既然有执念,他便还了这个执念。


    可此刻,他却猜不透闻钰的心思,以及为何突然这样问他?


    少年抬眸,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他,反应极快地回答:“很难猜吗?我没有其他能回报你的,偏生你想要的东西也不多,而恰巧这一件,我能帮你做到。”


    小侯爷挑眉,背靠椅子,轻笑道:“怎么,你临时改变主意,不想见那神秘客了?”


    “不。”


    闻钰道:“我想见他。”


    “…那便继续。”洛千俞靴尖挨着椅腿,无意识碰了碰,冷硬道:“还有功夫和我闲谈,看来闻侍卫还没醉。”


    本来心里嘀咕着闻钰不会是什么传说中的千杯不倒,只是,第五杯下肚后,闻钰终于有变化了。


    绯色从耳尖漫至眼尾,即便有醉意,非但未损其姿,反倒将那倾城之貌酿得浓烈,仿若一块遗世独玦,偏又沾了人间烟火气,化作勾魂摄魄的艳鬼,衬得眉心的凤纹愈发昳丽。


    无端添了几分惑人心神的妖冶。


    清醒时是白莲仙鹤,醉了酒就化身人间魅魔,怪不得原文中那么多人都想把主角受灌醉,如此反差,大抵没人能够抗拒。


    就连洛千俞都差点被迷住,再也看不下去,勉强移开目光,侧过眸,指尖发烫。


    ……闻钰好像醉了。


    很多人都有喝酒上头的潜质,而闻钰这个,明显都要上了耳朵了。


    他忽然想起主角受会在醉酒后吐真言这茬设定,少年犹豫了片刻,指尖轻碰桌沿,侧目,轻声唤:“…闻钰?”


    闻钰抬眸:“嗯?”


    “你历经朝代更迭,想必离京前也已见过许多人,假设……我是说假设,圣上,蔺丞相,锦衣卫洛千户,我那故交楼公子,柳……罢了,不提那变态也罢。”


    按理来说还有一位,只是如今还未正式出场。


    他低声问:“这些人中,择一人为侣……你会选哪个?”


    可不怪他,这可是所有书粉都好奇的事。


    强制爱归强制爱,可原书中闻钰究竟对哪个动了心,最后又是谁真正抱得美人归,争议掐架一直没停过,论坛都掐出了几百楼,而他今天竟难得与醉酒的当事人撞上,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主角受刨根问底。


    闻钰沉默了半晌,却问:“这里面有你吗?”


    “啊?”


    洛千俞怔了下,显然是没料到闻钰问出这句,迟疑着回道:“……有、有我。”


    心里隐约察觉不对,因为闻钰没继续回答。


    小侯爷忍住诧异,立刻追问道:“闻钰,你把话说明白。你是说,非要选一人,你想选小侯爷?”


    “……”


    闻钰没说话,小美人看着酒杯,看看窗棂,又看向时不时爆发出叫好声的楼下街市,偏不看他。


    就好像……默认了。


    洛千俞喉结微动,心里泛起嘀咕。


    细思之下,闻钰对他青眼有加倒也合乎情理,毕竟是自己的剧情主场,还有侍卫和少爷的这层关系。


    只是,赢了这些人,他却莫名没有一丝成就感,从一群洪水猛兽里挑了个没那么变态的少年纨绔,即便胜出,赢得也好像……没那么光彩?


    心中莫名生出股执拗,小侯爷揣起手臂,靴尖一翘,冷哼一声,“当然要选我,我比这些人都要好。”


    “我除了蠢笨,好色,武力值差了些,其他哪个不是样样顶尖?”小侯爷声音顿了未几,又说:“我武功和箭术已经厉害很多了……这天下人里,你不是最知道的吗?”


    闻钰:“嗯。”


    “你与他们任何一个在一起,都要遭好大的罪,他们觊觎你的好皮囊,还惦记你屁股,你这么完美的人,不要和那些登徒子纠缠,不如独美。”洛千俞叹了口气,嘟哝道:“可惜,你醉成这样,待明日酒醒,说的话第二日也就忘了,毕竟这是主角受的人设,酒后吐真言,醒后就失忆……可你若是清醒着,我就更不能说了,小侯爷虽然是个小角色,却也不能OOC啊。”


    闻钰:“OOC?”


    闻钰是个纯正的古代人,所以重复这三个英文字母时,画面显得实在违和,甚至有些诡异,小侯爷噗嗤一声,握拳掩住唇畔,憋笑得脸都红了。


    醉酒的大美人面露迷茫。


    待小侯爷笑完,闻钰才开口:“少爷觉得,我是个完美之人?”


    洛千俞执起酒壶,为对面人又斟了盏清酒,道:“当然,虽然这本书是因为有角色与我重名,我才看的,但你真的是我看过最完美的主角。”“我读的时候,就想与你做朋友了,你文能摘得状元桂冠,墨染金榜;武可横扫千军,剑破苍穹,端的是文武双全。更难得是,你是万里挑一的正人君子,严以律己,你这么完美,谁会不爱你?”


    “君子?”闻钰的声音停了片刻,又道:“朋友?”


    “嗯,就是哥们,好兄弟。”


    闻钰沉默了半晌:“嗯。”


    洛千俞起了捉弄的心思,又叫他:“闻钰!”


    对方迷蒙颔首,闷声应了句“何事”。


    洛千俞撑着下颌,瞧着正襟危坐红了耳朵的闻钰,不禁弯了唇角,平日里冷若冰霜的人,醉后倒卸了三分疏离,虽仍是惜字如金,但有求必应。


    还总以一字两字应答,有些可爱到犯规了。


    洛千俞与闻钰对坐闲谈,竟成了自相识以来头一遭的光景,算是两人相遇后难得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刻,也称得上弥足珍贵了。


    他们一直针锋相对,他都忘了自己上一次与闻钰心平气和的时候是何时了,一定要追溯的话……大概,是东郎桥夜市,他马匹受惊,闻钰抱着他回府的那晚吧。


    今晚就当作……暂时休战。


    那该死的话本,总不至于为这惩罚他吧?


    待闻钰喝下最后一杯酒,酒壶也见了底,如今,便就差最后一步。


    该戴上蒙眼的黑布条了。


    小侯爷拿过那布条,攥在手心,才发现自己也在紧张,方才与闻钰说了那么多,或许潜意识也在转移注意力,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初他动了让闻钰与神秘客见面的念头,并非临时起意,其实他也一直好奇,能让闻钰这样的人这般执着,见了面,闻钰到底想对神秘客说什么?


    小侯爷握住两端,利落地覆上闻钰双眸,布尾在其脑后交叠缠绕,打了个结,他想了想,道:“闻钰,我不喜欢等太久,你们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再久恐怕就要暴露了。


    视线陷入黑暗。


    接着,是脚步声离开,和门被关上的声音。


    ……


    洛千俞斜倚雕花木窗,目光凝在不远处巷口喧嚷的杂耍摊,已经不知看了多久。说是假扮成神秘客当面和闻钰说清……可他之前可是实打实见到闻钰撒腿就跑的状态,心理建设做的再好,真到了这步,先前的一切铺垫都化作泡影。


    洛千俞察觉手心渗了汗,他抿了下唇,打定主意,拂袖转身。


    脚步声走近,停在雅间门前,戛然而止,门外的人迟疑半晌。


    须臾,门扉“吱呀”打开。


    再开门时,还是那屋雅间,屏风后仍是那方熟悉天地,闻钰依旧坐在原处。


    只是,听到自己的声响时,那人身形明显一滞。


    被黑色布条蒙上双眼的侧脸,朝他所在方向微微一偏,又不动了。


    ……


    两人皆未作声。


    洛千俞脊背微僵,随即暗自镇定下来,脚步再度响起,停在闻钰对面,接着,是椅子被拉开的声响。


    神秘客沉默少顷,并不打算叙旧,刻意压低的嗓音混着几分清冷,“闻钰,听说你找我?”


    “你的伤好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


    洛千俞一怔,忽的想起西漠人隔岸射出的那支箭,下意识摸了下左肩,迟疑道:“……嗯,已无大碍。”


    其实还有痕迹,能混过闻钰,多亏了宿姑娘的无痕膏。


    神秘客也不由得想起上次的事,为了躲闻钰,自己蹚水上树,连追三辆马车,又是骑披风又是躲青楼,什么丢人的事情都做了,可闻钰呢?竟然框他。


    “…你上次很过分,”神秘客冷着声线,忍不住道:“以身涉险,诱我上钩,可是君子所为?”


    这回轮到闻钰沉默,半晌,神秘客听到那人的声音,“我非君子。”


    神秘客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如今都不重要了。”


    “你想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神秘客隔着桌案,毫不留情对状元郎下了审判,低声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事——今日别过,便作永诀。”


    “你既有能力自保,应该是轮不到我出手的。”


    或许依旧醉着酒,闻钰仍只吐出了两个字:“永诀?”


    “嗯,你是惦念着回报救命之恩,才这般执着地想见我?”神秘客轻展折扇,拂面摇了摇,“不必如此,那并非救命恩情,救下你只是举手之劳,换成任何一个人,我也会那样做,闻兄不必挂怀,更不用想着还我什么。”


    “……”


    蒙着眼的美人又不说话了。


    …


    洛千俞忍不住伸出手,在闻钰眼前晃了晃,见那人没任何反应,他收回手,指节撑着下颌,陷入沉思。


    闻钰是真的醉了。


    醉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更别提与他好好交谈,而他只给了闻钰半柱香的时间,看来很快就可以过去。


    ……


    怎么办。


    他现在要起身告辞吗?


    还是再等一等,依照约定,熬到时间耗尽?


    可是闻钰已醉得七荤八素,此刻离席,与稍作停歇再走,又有何分别?


    正思忖间,忽闻一声剧烈清响,裂破夜空。


    烟花腾空,彩蕊冲天绽开,万点星火撕开夜幕,金红流火倾泻如银河倒悬,雅间内也被照亮。


    流火划过墨色苍穹,整座城池霎时间沸腾起来!


    洛千俞一顿,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樊楼之下,孩童们跳高欢呼,更夫驻杖忘敲,挑灯小贩仰头怔神,就连护城河上的画舫也停了桨。城中百姓们纷纷抬头,万千道目光穿透薄雾,望着同一片夜空。


    “是烟花!”


    “烟花!快看那烟花!”


    “真好看啊……”


    “可不是么!先帝在位时因宫阙走水,一道禁令封了十载烟火,上次见这漫天星火,怕还是一年前的上元夜了!”


    …


    闻钰微微抬眸,手指微动,系在头后的结不知何时已然松垮。


    蒙眼的黑布条一侧垂落,露出一丝漂亮眉眼,睫羽轻颤,半掩半露。


    周遭喧嚣皆化成空。


    视线受阻,唯左眼能窥见方寸光影,所见之处只倾泄出一隅轮廓,却不妨碍他被勾了魂魄似的,死死盯着眼前的那道身影。


    不知是否被醉意浸染,那抹红从眼尾烧至瞳仁,恍若烛火摇曳。


    浓重且偏执,呼之欲出。


    第56章


    小侯爷收回目光时, 却见闻钰正抬起手,似是在碰自己方才在他头后系好的黑结。


    神秘客蓦然心神一紧,紧张道:“…做什么?”


    闻钰未作声, 骨节分明的手指缠上黑布条, 握住, 又堪堪朝外一勒, 简短回答道:“绑紧。”


    “……”


    原来是他虚惊一场。


    闻钰并非要毁了约定擅自摘下蒙眼布条,而是自觉戴好……甚至还当着他的面重新绑紧?


    小侯爷心下诧异着, 一时寡言。


    闻钰当真是个正人君子, 就连这种细节之处都令他安心。


    其实小侯爷所提的三个条件着实过分,蒙眼不说,还要平日滴酒不沾的人彻底饮醉,时辰地点皆受到限制。若换成旁人,想见的人近在咫尺,还一直不识真面目, 高低也得想办法偷窥一眼。


    不过, 或许正因为他打心眼儿里相信闻钰的品行, 所以才会放心安排这次见面吧。


    神秘客沉吟了片刻, 目光从闻钰面庞上的黑布移开, 清冷的声音略显迟疑:“闻钰,蒙你双目是我的主意,灌你饮醉也是。今夜过后,你不要为难小侯爷。”


    用自己的马甲给自己说话, 没毛病。


    省着闻钰一天到晚总欺负他,屡屡僭越规矩,以下犯上。


    没想到,闻钰这次依旧是两个字, 回:“不成。”


    “……?”


    什么意思?不打算放过他小侯爷?


    神秘客五指悄悄握成拳,沉默了少顷,又道:“不答应也罢,你将我遗失的发带还我,也算是扯平两清。”


    说起来,他的发带前几日丢了。


    寻遍无果,却在某日晨练时瞥见闻钰袖口边隐约露出丝红意,转瞬却被垂袖遮住。


    他怀疑闻钰拿回去了,但没有证据,又不好扒人袖子当面质问,若小侯爷太急切在乎那发带,反而引得闻钰起疑,将自己与那神秘客扯上关联。


    毕竟闻钰干出这种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或许那不是他的发带,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现在,正是验证自己猜疑是否为真的好时机。


    谁知下一刻,闻钰当着他的面,屈指捋起左袖,赫然露出腕间缠紧的那条红色发带,“这个?”


    小侯爷目瞪口呆。


    还真是他!


    “嗯,果真是你捡到了。”神秘客垂下眼帘,佯作不知情,淡淡道:“是那晚我遗落在屋檐上,你既捡到了,便还给……”


    话音未落,闻钰垂首敛眉,醉意一瞬朦胧难辨,声线却异常清冷,依旧只吐出两个字:“我的。”


    “……”神秘客睫羽微颤。


    竟把他的贴身之物抢的这么明目张胆,理直气壮?


    醉酒前和醉酒后完全换了个人,君子和强盗一念之隔,俨然只有一壶酒的距离。就连神秘客都面露诧异,喉间似被塞了钝絮,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神秘客微微蹙眉,声音也冷下,“是不是我的东西,你都想要夺走?折扇呢,你总凭这个捕捉我踪迹,我将折扇也赠予你,你要吗?”


    一边说,他将折扇拿在手中,调转,朝闻钰的方向一扔。


    蒙着眼的美人只闻其声,便抬手握住扇柄。


    谁知,闻钰这次却并未言语,相反,他展开了扇面,哗啦的清响,因视觉受限,并不能看清扇面上已然浅淡的八个小字。


    只是下一刻,闻钰将那秀丽扇面挨上鼻尖,遮住半张脸,轻轻动了动。


    小侯爷微微一怔,愣神间,忽然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


    他好像……在嗅上面的味道。


    神秘客心神一凛,倏然起身,将那扇子夺回,强压心跳,沉声道:“我、我改变主意了,你既已经有了我的发带,便不能再打折扇的注意。”


    闻钰由着他拿走,却也没说什么。


    因被遮着眼睛,两人皆无法看到对方的神色,一人在明,一人在暗,眼下的境况,却好像反过来了一般。


    雅间内,空气一时沉寂。


    明明僵持,却莫名灼热。


    “闻钰,方才所言句句都作数,我并非说笑。”神秘客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难得清和下来,像是商量,亦像是通知,“既已坦诚相待,你就不能再强逼着我,或是再以身涉险,诱我现身。”


    “你如果再敢那样……我不仅不会出现,反而会恨你、怨你,恨你没有自知之明,怨你以报恩之名,对我纠缠不休,到了那时,连朋友都做不成。”


    这番话说的相当无情,不仅不留情面,还字字剜心,实打实的伤人,甚至恶意揣测了一下闻钰想要找到神秘客的真正目的,把君子“执念”说成了没有自知之明,将单纯的“报恩”诬陷成对神秘客图谋不轨。


    小侯爷同情地看了正被蒙眼的闻钰一眼,暗暗怜爱了大美人一把,可对付闻钰必须出奇招,他只能剑走偏锋,当一次恶人。


    “我知道你都听清了,纵是醉酒,这番话第二日你或许会忘记大半,可我需要你的承诺,你这个人,最重承诺,即使是饮醉了酒,你也会遵守。”


    小侯爷的目的是让闻钰放下心结,而他们见到了,这个目的也就达成,他轻声道:


    “闻钰,我们就此别过,江湖不见,可好?”


    闻钰低声道:“不好。”


    小侯爷:“……”


    这个大冰块,油盐不进的木头,什么都不答应!


    洛千俞心下赌气,指节碰到酒杯,刚欲执盏浅酌,这才想起里面是空的,所有的酒都被闻钰喝光了。


    他怔神片刻,唇角微抽,又将酒杯重重放下。


    “道不同不相为谋。”神秘客抿了下唇,尽管心下依然慌乱,面上却不露声色,不如趁早跑路,“既已无话可说,在下先行告辞。”


    闻钰却忽然启唇,“等等。”


    对面之人身形一顿,却没坐下。


    “今日是七夕良辰。”蒙眼的闻钰微微偏了偏头,抿了下唇畔,低声道:“在下至今未曾收到心上人送的香囊,为了去遗憾,恩公可否寻一只相送?”


    他道:“收到香囊,我日后便遵守约定,不再纠缠。”


    “……”小侯爷眼中浮现诧异。


    这是闻钰今晚喝醉后,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可是……


    闻钰竟然说谎!


    先不提闻钰以前的状元郎时期,就说今夜,有多少姑娘家送他香囊?都被闻钰拒绝不说,甚至自己看不下去眼,还摘了帽子给闻侍卫,让他挡了一挡。


    现在却和神秘客说从未收到??


    都说侍卫随主子,当真是跟着小侯爷学坏了,谎话竟张口就来,一点都不脸红心跳。


    洛千俞沉吟片刻,还是觉得事已至此,其他的他做不到,香囊这种事还是挺容易的,若是能换来日后不再叨扰纠缠,自己可以满足闻钰这个愿望。


    问题是他们所处樊楼,自己上哪儿去找香囊?


    这附近可有卖的?


    会不会等买完回来,闻钰早已醉死过去,这些得来不易的对话又成了泡影?


    洛千俞正思忖着,忽然视线一转,落到了不远处的软榻上。


    方才自己接了好多的香囊,因为拿不过来,进了房间便尽数搁在了卧榻之上。


    倒不如……随便取个姑娘所赠的香囊先糊弄过去,哄哄这个醉鬼,待来日闻钰酒醒,自当忘却此事,或是觉得羞耻不要香囊,如此既解眼下困局,也不算辜负了姑娘一番心意。


    “好,你等着。”


    小侯爷起身,走到软榻边上,雅间内只点了两盏温烛,他的身影被勾勒的明暗交错,隐隐闪动。


    洛千俞随手挑了个看上去比较秀气粉嫩的,谁知刚拿到手中,一个身影不知不觉站在他身后。


    他刚要说话,忽然被握住了手腕。


    小侯爷心神一紧,意识到是闻钰。


    ……


    他被发现了吗?


    是发现他偷用香囊,还是发现他不是神秘客?


    可闻钰双眼被罩着,不似察觉的模样,难道是凭着声音走到他身边的?


    ……是要做什么?


    少年骤不及防侧身被压着,背脊重重跌落在榻上软褥时,手中香囊仍下意识紧攥,蓦然心头一跳,呼吸微窒。


    没等他反应过来时,闻钰已经俯身,堵住了他的唇。


    唇瓣温热的触感压下,就连惊呼的细碎喘息声,也被严丝合缝地尽数封住。


    ……


    他被压在软榻上,身.下是姑娘们送他的香囊,除了闻钰身上的香气,还混杂着香囊的陌生气息,洛千俞大脑一片空白,气息都跟着乱了。


    主角受的唇瓣很软,吻却是强势的,近乎难以招架。


    脸颊滚烫,烧到了耳根,思绪像是断了片,落到这一刻,第一时间根本忘记做出任何反应或动作。


    而趁着这个功夫,闻钰已经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唇。


    “……唔……嗯…”


    洛千俞阖不上嘴,紧贴的唇瓣里,水光从嘴角滑下。


    洛千俞眼尾泛红,空气被尽数掠夺而去,呼吸都乱了,他怀疑这样下去真会被吻到缺氧,怎么回事,闻钰在原著里有这个醉酒习惯吗?


    闻钰的吻和本人极不相称,那人平日清冷、沉稳,甚至是禁欲的,而他的吻却近乎攻城掠地的,压抑不住的。


    洛千俞是真的呼吸不上了,哭腔都溢出来了,使劲捶男人压下来的胸膛,踢他,踹他,好不容易被松开,刚狼狈地喘了口气,却又被吻住。


    闻钰仿佛能寻到他的呼吸在哪儿,即便自己侧过脸,嘴角的银丝从对方唇中断落,小口地喘息着,那人也会再度追过来,以吻封缄。


    每当自己坚持不住,对方便会仁慈地放开,却不待他彻底找回呼吸,便再次堵住,攻城掠地。


    “……”


    这个吻到最后,已经变成他举国沦陷,挣扎之间,衣襟被摩擦得松垮,露出雪色的肩头。


    他自穿书以来极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刻,甚至有些庆幸,闻钰此刻蒙着眼,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以至于对方动作终于停下时,说的话他都没听清。


    “在这儿。”闻钰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什么?”


    当有湿热的事物落到肩头时,洛千俞身体一僵,意识到那是什么后,愣神了好几秒,脖颈彻底红透了。


    ……


    闻钰在舔他的伤口。


    少年后颈骤然绷紧,指尖一颤,不知哪儿生的力气,猛然抬脚踢去,双手奋力一推,将人狠狠搡开。


    他慌不择路地从软榻滚落,不料双腿发软,踉跄几步后“扑通”一声跌坐于地,他起了一下,没起来。


    再度挣扎着起身,依旧未能站起。


    洛千俞:“?”


    洛千俞:“??”


    怎么会站不起来?


    那壶酒一点没碰,都是闻钰喝下的,从头到尾他也没喝酒啊,怎么会没力气?


    心头剧震,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是……


    被亲到腿软了?


    小侯爷面色骤变,难以置信地撑臂欲起,牙关紧咬间,耳垂已涨得通红,一路蔓延至后颈。


    被主角受吻到腿软,他也太丢人了吧!


    哪有这么不争气的股票攻?而且闻钰,说好的翩翩君子人向往之,分明就是个刚化形的九尾狐,一心引诱书生交.合的淫.魔!


    小侯爷不敢回首,只得单手死死攥住床框,勉强撑起身,仓皇夺门而出,称得上落荒而逃。


    待逃至雅间外,樊楼内灯火如昼,人影熙攘,仿佛是另一处世界。


    洛千俞扶住勾栏,下颌的水珠落到颈间,才想着抬手擦了擦,几步走的艰难,满心满脑皆是没晃过神的慌乱羞愤。


    “公子!这位客官……您怎么了?”“


    路过的小二忙停住脚步,见那小公子面庞、额头,就连脖子、后颈都泛着薄红,显然是着了风寒!


    小二忙上前欲搀扶,惊道:“客官,您这、您的嘴怎么肿了?步子也虚浮……莫不是哪里不适?小的扶您回房,可要给公子请个郎中来?”


    回房?


    再把他送回闻钰口中吗?!


    “…无事。”


    洛千俞被戳中心事,甩开搀扶他的手,难堪冷脸道:“放开。”


    小二摸不着头脑,应道:“是。”


    小侯爷拂袖下楼,才发觉此刻的他,下楼比平地走更艰难,刚下了两处拐角,便被迎面擦肩而过的几个客人撞了一下。


    小世子被撞了个趔趄,没稳住,脚下错了一截楼台,刚跌落下去,却迎面撞进一人怀中,他下意识抬手搂住那人脖颈,惊出一身冷汗。


    得救了。


    死里逃生啊。


    要是在这儿摔个狗吃屎,传出去他可要沦为京城的笑柄,吃瓜群众捕风捉影,保不齐就要传成:“洛府的小侯爷被美人一亲芳泽,从楼梯跌落,生死未卜。”


    别说樊楼,他以后可没脸再出门了。


    “……”


    只是,小侯爷这才注意被他扑进怀里,又被抱紧脖子的救命恩人。


    那人比他高大许多,顺势抱住他,后腰处被勒紧,男人微微垂眼,先是看到殷红的唇瓣,以及衣襟下,隐隐露出的星点痕迹,皆泛着未干涸的水光。


    洛千俞察觉不妥,便错开了身,刚要道谢,睫羽一颤,却与那人对上视线。


    ……


    是蔺丞相。


    第57章


    小侯爷眉梢微微蹙起:“怎么是你。”


    上次是生辰, 这次是七夕节的樊楼,真是冤家路窄。


    最要命的是,他方才竟跌进索命仇人的怀里, 慌乱之间还抱紧了对方……此刻思及, 倒不如直摔个实诚, 待今晚回去, 这身衣服绝不能要了。


    本不想当面蛐蛐人,但终究没忍住, 小声道:“丞相大人真是阴魂不散。”


    认出对方的那一刻, 洛千俞就瞬时松了手,男人却没松,所以少年依旧被抱着,近乎是被揽在怀中。小侯爷下意识瞥向别处,见有人看向这里,他一怔, 板着脸, 咬牙道:“……放手。”


    蔺京烟神色与平日不太一样, 目光落在他身上, “千千…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男人视线越过少年, 径直投向小侯爷身后楼梯所对的那道门,沉沉的声音道:“那间房里的人,是谁?”


    洛千俞心头一震,身体蓦然紧绷起来。


    果然是大反派, 既没出言发问,自己也没透露出分毫,却能一眼便将所发生之事洞穿了个遍,真是细思极恐。


    只是, 蔺京烟也必然误会,是自己非礼了那雅间里的人。


    但这不妨碍小侯爷紧张起来,心中警觉,危机感顿生。


    蔺京烟是个什么样的人?原著里已经描写的足够立体,不仅心思深沉,还手握大权,到了书中后期甚至与皇帝分庭抗礼,争权夺位,逐鹿天下。


    所谓——


    “凡心之所慕,必百计图之。”


    蔺京烟想得到的人,无论是柔攻还是强迫,最终必然抱得美人归。


    这也就是大反派股屹立不倒直到最后的原因,除了残疾buff,也是蔺京烟这个人设太过强大,实难寻得敌手,很难想象会输给别人。


    这时候让蔺京烟进去,和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闻钰之所以来到樊楼,甚至喝醉,都是因为他自作主张安排的会面,若不蒙混过去,让这书中首屈一指的大反派成功趁人之危,他才真成了千古罪人!


    “没有谁,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小侯爷喉结微动,压下心跳,镇定道:“今夜小爷有兴致,才独登樊楼赏这烟花盛景,我孤身一人,尚觉甚是繁闹,扰人的很,丞相大人以为应该有谁?”


    蔺京烟却道:“你的贴身侍卫呢?”


    洛千俞脸不红心不跳道:“我准他休沐,回家探望母亲了。”


    蔺京烟神色未变,指腹抚过洛千俞的额角,“既是孤身一人,千千为何这般紧张?”


    小侯爷一怔,避开他的手,嘴硬道:“我没有紧张。”


    眼见男人神色愈冷,抬步欲往楼上走,洛千俞快步挡下,胸腔心跳如鼓,面上却倨傲如霜:“丞相大人似乎很好奇我的雅间里藏了什么?”


    “若真存疑,大人自可一探究竟,我绝不阻拦。”洛千俞抬头看着他,语气坚定,一股脑地说完:“只是丞相大人三番五次不顾礼数、擅越本分,等看过这次,还望大人与我、还有我的贴身侍卫划清界限——往后纵使狭路相逢,也请形同陌路,见面不识,更莫要再送些晚辈消受不起的‘大礼’。”


    所谓的大礼,指的便是那柄暗杀自己的弩箭。


    洛千俞是真怕了他再使出什么铲除情敌的招数,可眼下迫在眉睫,只得出此下策,一边是心心念念没吃到的美人,一边是潜在的、折磨情敌的机会。


    一般人都会选前者,可蔺京烟偏偏不是寻常之人。


    他可是原书中那个最终废了自己双腿的大反派。


    下一刻,小侯爷睫羽一颤,肩膀微沉,竟是被对方披上一袭披风,脖颈与衣襟被遮的严严实实,将他彻底笼罩其中。


    “我着人送你回太学。”他听到那人的声音。


    洛千俞闻言,心下一惊,忙攥住男人衣角,指尖发紧,“等等!你同我一起回去……还有你的随从,都要一起。”


    蔺京烟却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凝着他缓缓道:“千千若仍不放心,大可派人看守。”


    倒不像假话……洛千俞心下狐疑,好歹稍稍放下心来。


    他不敢再回那雅间,但并不耽误他依旧派了人守在门前,以防有不轨之徒,趁着闻钰醉酒无力占便宜.


    洛千俞当晚回了太学。


    不仅没回自己的学宿,也顾不上去找苏鹤质问剧情,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跑去了太子的学宿。


    杂扫庭院的侍从烧了柴火,不久汤池也热起来,小侯爷泡在水中,沉下去,只露出眼睛鼻子,热意逐渐暖了四肢,却也烫红了脸庞,像是涂了朱红染料的白玉团子。


    ……


    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书里有这一段吗?闻钰的初吻给的是神秘客?


    原书虽然和现实有出入,可大事件却都在一一发生,即使自己有意违背,也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一直以为闻钰早已和小侯爷亲过抱过,然而现实却从未发生。


    可是满打满算,神秘客原文中也只出场了两三次,戏份儿少到评论区嗷嗷待哺哀嚎声一片,只求神秘客多露一次面。这么重要的初吻,竟然是和神秘客?


    而不是其他买股攻?


    这下好了,如此重要的戏份,竟毫无预兆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神秘客不仅是他假扮的不说,闻钰还吻错了人,一步错步步错,现到如今,简直是骑虎难下!


    洛千俞越想越乱,心下崩溃,再也无法以旁观者视角冷静分析。


    不行,他得暂时躲躲。


    苏鹤虽然话本写的慢,但最近被他紧盯着催更,已经养成了新章一写完就让他先过目的习惯,久而久之,愈发高产,苏公子从以前有一搭没一搭的摸鱼码字,到现在稳定周更,还时不时掉落加更。


    但好歹都与他印象中的剧情走向别无二致,偏差之处唯有个别细节,捡一捡便能想起个大概。


    可如今却是如脱缰野马,彻底超出了掌控。


    都怪他擅作主张,为了满足闻钰的一己私欲,也是避免对方太过执着,容易掉马,才安排了这次见面。


    说到底,还是那壶酒误了事。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让闻钰清醒着见他……不,从头到尾,他都不该拿回报枝横救命之恩当借口,安排闻钰见到神秘客,说到底,这个决定都是错误的。


    樊楼的雅间已被他包下,等闻钰醒了酒,大概就会离开,回到太学寻他。


    今夜自己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相当没出息,可事实上自己现在也确实没想好该如何面对闻钰,以什么样的状态或表情,一颗心飘忽难定,仿佛踩在了棉花上,无论如何都难以平息。


    说到底,不过就是亲了一下,他为何要受到影响?


    “……”


    不,他是被闻钰压着亲的。


    不止一下,也不止浅尝辄止。


    小侯爷泄了气,心理建设又一次崩塌,等到汤池的水温彻底凉下,都没上岸。


    好在,比闻钰更早来的,是宫里来传圣上口谕的小太监。


    往日里避之不及的疯批皇帝,此刻倒成了救命符,小侯爷一骨碌翻下床,边披衣边不迭应着:“去!我这就去!”


    不过眨眼功夫,他已穿戴得一丝不苟,对着传旨太监拱手道:“谢陛下恩典。”


    小太监眨了眨眼,手里的拂尘都忘了晃,今儿个小侯爷转性了?往日里宣旨总要推三阻四,怎的今日这般利落?


    算起来,这大概是会试前最后一次面圣。


    离宫前,少年不仅没急着走,还在宫里逛了逛。因身上有太子玉牌,也没人拦他,几乎是轻车熟路,也不走太远,纯粹是不想太早回去。


    不知不觉,却走到一处相对偏僻的院落,位于宫城西北角的院落。杂草丛生,倒显得有些荒芜,大抵是久无人居,也不常打理。


    后院的门半敞着,墙角立着个巨大木棚,并非四面封闭,棱角似乎由金属加固,只是年头已久,锈迹斑斑。


    小侯爷经过时,忽闻一声低沉呜咽。他脚步一顿,定睛看去,竟见笼中阴影处蜷缩着一团灰影。


    那东西察觉到他的靠近,缓缓抬头……竟是一头狼。


    那头狼看起来显然年迈,瘦得皮包骨头,左前腿明显畸形,蜷曲着无法伸直。


    但最令洛千俞注目的,是它的眼睛,瞳孔有疲态,更多的是恐惧,即使感受到有视线袭来,也不与人对视。


    “小洛大人?”


    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洛千俞发现是位太监,正提着食盒走来。


    洛千俞认识他,之前罚跪和第二次进宫,都是这小太监引的路。


    “公公,此处是三皇子殿下生前的住处,他的狼怎么还养在这儿?”洛千俞好奇,指向笼中的那头。


    “大人仔细脏了衣裳。”小太监倒是热情,赔笑道:“大人所言极是,此狼原是先三皇子殿下豢养,如今群狼唯余这一只。因狼圈搬迁不易,便未挪动,我等每日轮值按时喂食。”说着,他将食盒内的生肉倾入笼中一只残旧陶盆内。


    老狼这才动了动地方,却没有立即进食,而是小心翼翼盯着洛千俞,目光灼灼,有些警惕。


    小侯爷自幼出入宫廷,对这狼圈自然不陌生。


    年少时,他曾随父亲进宫,远远瞧见过三皇子带着一众侍从在此都弄狼群,彼时的狼圈里还豢养着十余匹毛色油亮的狼。


    平素总在铁笼中逡巡踱步不说,低吼声音沉郁骇人,直教宫人睡不好觉。


    然彼时三皇子极得陛下宠爱,即便养狼不合宫闱规矩,先帝亦多番纵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皇子仗着母族势力庞大,皇帝宠爱,在宫中横行霸道,不可一世,而相应的对照组,便是当今圣上——也就是当时的十二皇子。


    因出身低微,于宫中无亲可依,素日里遭其他皇子欺辱乃是常事。其中三皇子尤为倨傲,最是瞧不上他。


    不仅动辄恶语羞辱,更时常命人将十二皇子强拽至狼圈,令人揪着他的衣领,推入狼群之中,看着小孩惊恐挣扎,以此为乐,百般戏弄。


    圣上大抵对这群恶狼恨入骨髓,如今唯独剩这最后一头,竟未遭虐杀,所以才让小侯爷感到惊奇。


    然而最令追更读者哗然,直呼皇帝人设疯批带感的原因,并非仅是皇帝谋得美人的手段,还是他身为十二皇子时期,登基前的骇人事迹。


    三年前,先朝党争愈演愈烈,表面的和平都再也难以维持。宫变之时,叛军如潮水般涌入皇宫,一时喊杀声哭喊声震天动地,宫内混乱,皇子们死的死,残的残,嫔妃公主们也未能幸免于难,或被叛军侮辱,或自尽,凄惨至极。


    那时不说反抗,自保住性命都成难事,谁都不会想到,那个平日里胆小怯懦、受尽欺凌的十二皇子,竟躲进了那个最令他最恐惧的狼圈。


    洛千俞读到这段时,原著的画面感很强,也是皇帝股早期的高光时刻。


    狼群嗅到生人气息,獠牙毕露,阵阵嘶吼,向那少年扑去。谁也不知后来十二皇子在那狼圈究竟是如何存活下来,可即便不死于狼口,出来的结局也必定是一死。


    火光冲天,喊杀声由远及近,到再次走远……任谁也不会去搜查那个平日里无论是皇子还是宫人都闻风丧胆的狼圈。


    皇叔阙袭兰和老侯爷率领援军赶到时,皇宫内早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狼圈则是最后一个被搜查的地方,远远的,他们只看到满地的狼尸,而狼圈之外,鲜血将地面染成了黑红色。


    狼圈里只剩一个少年,还有头浑身是伤,蜷缩在角落的狼。


    ……十二皇子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虽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伤口,后来民间传闻,这只狼之所以被留下性命,是那时十二皇子为以防万一,想将其当做最后的口粮。


    谁能想到,从一个任人欺凌的落魄皇子,到如今,竟成为君临天下的帝王。


    小侯爷默默回顾了一遍剧情,百无聊赖,捡树枝叉了块肉,依旧不想回太学。


    确切来说,是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闻钰。


    于是拿肉逗了会儿老狼,一开始狼还忌惮他,一面吃一面偷瞄自己,后来被他弄烦了,连肉都不吃了,趴在围栏边叹气。


    待到宫门快要落钥,世子才磨磨蹭蹭起身,转头出了宫。


    *


    太学府内,洛千俞站在外舍学宿门口,好半天都没进去。


    一夜过去,闻钰必然是醒了。


    不仅醒了,大概率也已经从樊楼回了太学,事到如今,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闻钰……若无其事,还是坦坦荡荡?干脆假装毫不知情,主动问起昨夜闻钰和神秘客谈了些什么?


    可仔细想想,他何必要躲着闻钰?


    没错,喝醉乱亲人的又不是他,他为什么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不过就是被按着亲了半天而已。


    甚至严格意义上说,和闻钰亲了的人并非小侯爷,而是那位从不露面的“神秘客”。


    闻钰都不知道自己亲错了人,他还尴尬什么?


    心理建设做了一番,脚却非常诚实,迟迟都没迈进去。


    “小狐狸,东张西望做什么呢?”


    这声音就在他耳边,压的有些低。


    洛千俞心中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到关明炀正站在自己身后,还顺着他的视线侧过头,似乎想瞧瞧自己在看什么。


    “到了学宿却不进去,你在躲谁?”那人的声音顿了顿,哼笑了声,“……难道是小爷我?”


    小侯爷虚惊一场,面色一阵无语,将头转过去,理都没理来人,“爹的事,你少管。”


    “……”


    关明炀咬了咬牙,气得冒火,冷笑道:“洛千俞,你现在真是越发张狂了,怎的,有了侍卫护着,就忘了以前我怎么欺负你的了?”


    洛千俞听得心烦,这人块头大,还是当陪练沙包时看着顺眼些,没功夫搭理他,不仅不搭话,还把他的脸推开,“你身上臭烘烘的,离我远点。”


    关明炀脸都青了,声音也跟着冷下来,“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


    自从有了闻钰这个老师,小侯爷现在武力值蹭蹭上涨,单挑几人都不在怕的,俨然已经不把小郡王放在眼里,面不改色地重复:“说你臭,像条大狗一样。”


    少年没忘了重复前面那句:“少管你爹。”


    关明炀伸手,刚想攥住洛千俞的肩,谁知那人躲得也快,不仅躲开,还反手攻来。


    “!”熟悉的钝感袭向脑袋,关明炀忽然想起自己挨了一闷棍的那次,用手臂去挡,饶是如此,依旧吃痛闷哼一声。


    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人的手,果然见到那修长的手指间,正握着一把金折扇。


    仅是一瞬,那折扇就被少年收回袖中,消失不见。


    “果然是这把折扇!”关明炀停下动作,咬牙道:“好啊,你上次就是拿这个打的我!小爷四处告状无果,原来这竟是你的秘密武器!藏的这么深,终于被我逮到!”


    小侯爷自然不怕,即便是被那些学究抓住了,这扇子也不会被没收……不,是不敢被没收。


    这可是先太子的赠物,哪个不怕死的敢夺?


    “一天天只知道告状,小郡王还没断奶吗?”小侯爷阴阳他。


    关明炀抱着双臂,嗤笑道:“究竟是谁没断奶?你的武功是和你的状元侍卫学的吧。一天天侍卫长侍卫短,待到会试之日,难不成要他替你入贡院执笔答题?”


    他又说:“听说你要赴春闱了,两年称病不曾踏入学堂,如今出去现什么眼?不如回家和你爹哭一哭,求圣上恩赐封个荫官,免得日后袭了爵,再把家底坐吃山空。”


    小侯爷愣住。


    须臾,眸光忽转清明,恍然小声道:“有道理啊。”


    小郡王:“?”


    当初把闻钰收入身侧当贴身侍卫,时间一久,他只记得主角受武力值高,独绝天下,甚至忘了,闻钰不止武厉害,文更是顶尖。


    闻钰可是三年前金殿亲点的三甲头名,先帝御笔钦封的殿试状元啊。


    他提前知道考题,身边又有现成的状元,这和顶级外挂有什么区别?


    关明炀气极,“你又不理人!”


    小侯爷像个人工客服,自动回复:“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好歹是个举人,你是个什么?废物。”


    见这人碍事,洛千俞彻底断了回学宿的心思,要不还是去太子学宿吧,能躲一晚是一晚……闻钰总不会在那儿堵着他。


    刚转身就走,关明炀手臂箍着腰,一把把人捞起。


    小侯爷猝不及防脚下悬空,骂道:“你做什么!”


    小郡王冷着脸:“与我去练武场比试。”


    洛千俞没想到,这年头还有沙包亲自送上门的。


    洛千俞:“小爷我没这个功夫!”


    “你怎么没功夫?这些天一放学就不见你人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往上舍那边去,太子的学宿有汤池,你倒是泡干净了,竟敢嫌弃小爷。”关明炀垂眸看着他,气得额头筋落突起,冷笑道:“习武之人,风吹日晒,哪个不是一身臭汗?说我臭?你身上又有多香。”


    ……


    半个时辰后,关明炀眉目阴蛰,无言看着洛千俞拍去手心的灰,寻了块净布,擦去面颊脖颈的汗珠,又把擦汗的布帕扔到他脸上。


    临走前,少年不忘嘲讽:“文也不行,现如今武也要比不过了。你除了块头大,还能做什么?”


    小郡王:“……”


    关明炀脸色不虞,伸手把脸上的布帕抓下,手心捏紧,刚要扔掉,动作却是一顿。


    微微皱眉,目光落到那布帕上,良久,放在鼻尖,无言嗅了嗅。


    ……


    还真是香的.


    训练场与学宿有一段距离,沿着湖边和柳树走,还要途经两处石桥,过了石桥,便是成片的假山。


    假山后身便是学宿。


    洛千俞刚过了桥,却忽觉肩头一沉,侧过脸,发现是垂着尾羽的小肥啾。


    “是你。”小侯爷一怔,随即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僵,又转过头去,嘟哝道:“…他果然回来了。”


    可闻钰是他的贴身侍卫,不回学宿又能去哪儿?


    少年伸出手指,揉了揉小肥啾的脑袋,“你主人呢?”


    小肥啾:“啾。”


    洛千俞远远看到假山,脚步便停下了,这里算是个分岔路口,一边是自己学宿,一边是太子学宿,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


    沉默了半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打开后,是他从宫里顺走的一块糕点,碾成碎末放在手心,小肥啾平日里最喜欢吃这个,扇动翅膀,刚要落在他手边上,却见小侯爷阖上掌心,不给它吃。


    少年问它,“往哪个方向走,才不会遇到你主人?”


    小肥啾歪了歪脑袋,尾羽抬起。


    洛千俞料它也听不懂,便摊开手,让它吃饱喝足,可就不准它落在自己肩上,小肥啾吃的太撑,飞不动,必然想找个落脚处小憩。


    盘旋了一会儿,眼看着它朝自己学宿的方向飞去。


    “……”小侯爷无言。


    想想也是,意料之中,太子的住处唯有自己来去自由,闻钰若非对他守株待兔,根本没有去那儿的理由。


    于是转身,毫不犹豫朝相反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未等出了假山,洛千俞身形一顿,缓缓停下脚步。


    不远处假山散尽,通往太子学宿仅剩下一处出口。


    而就在那处出口的假山边,竟立着一道熟悉的剑。


    剑穗垂下,被风吹得微微拂起。


    即使是剑鞘,也不耽误洛千俞眸光一滞,一眼认出这把不凡的名剑。


    ——玉灵剑。


    剑如其名,整柄剑浑然天成,握在手中沁凉入骨,寒气顺着掌心蔓延,恍若握住了一捧永远不会融化的雪,正如剑的主人。


    原书中,玉灵剑就是闻钰的本命武器,剑在人在。


    剑在此处,说明……


    小侯爷头皮一紧,心往下沉,没有犹豫片刻,几乎是转头就走,又从走变成了跑,衣摆匆匆被夜风拂起,耳侧生风。


    果然,轻微的脚步声也随之响起,紧随其后。


    少年心跳的飞快,只是没等他跑出假山,那道身影已落到眼前,已经被拦住了去路。


    洛千俞被迫停下。


    果然是闻钰。


    ……


    这天杀的胖鸟,竟然驴他!!


    给它东西吃,还把他往火坑里引!


    一天不见,闻钰一如从前,眼中酒气已散,多了几分清明冷意,月色之下,一袭黑衣,依旧美得摄人心魄。


    什么都和以前一样,却有什么悄然无息地变了。


    洛千俞莫名想起来昨夜那带着酒气的桎梏,以及被压在踏上,想逃却逃不开的吻。


    “小侯爷为何要跑?”


    他听到对方问。


    第58章


    (上章新增剧情四千字)


    听不出语气。


    闻钰的声音还算平静, 声色也与那时别无二致,唯有清醒过后,少了几分令他分神的蛊惑, 只是声线压低, 也比平时轻柔, 总会让他想到一些不该想的。


    洛千俞喉结微动, 和闻钰视线碰上便匆匆移开,幸亏正值入夜, 对方瞧不清自己颈间发烫的异色, 他眼睛转了转,不着声色避开他的视线,喉头发涩:“跑?小爷何时跑了?不过是之前被关明炀那小子偷袭过,遇到假山,比平时更戒备些罢了。”


    闻钰却盯着他,声音平静:“少爷昨夜去了何处?”


    “街上闲逛而已, 夜深便回去了。说起来, 我正要问你, 昨夜你可见到那神秘客了?”洛千俞面色如常, 佯装着镇定, 好奇问:“无人打扰你们,昨夜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做了什么?”


    闻钰敛下眼帘,却道:“属下不记得了。”


    “……不记得?怎会如此?”小侯爷眼睛都亮了, 按耐住心下悸动,扮出一副颇为遗憾的模样,“一句话都不记得了?可是你贪杯太多,醉了酒的缘故?真是可惜, 好不容易安排你们见上一面,岂不是辜负了小爷我一番美意。”


    果然,原书诚不欺他。


    主角受饮酒吐真言,醉后就失忆,这人设到什么时候都不会错。看看,不仅忘了个一干二净,看闻钰如今这模样,大概也不会死缠烂打,再对神秘客纠缠不休。


    闻钰启唇:“小侯爷为何看起来很高兴?”


    “……”


    他明明强压唇角了,难道笑意从眼里溢出来了?


    洛千俞装傻:“我高兴什么?你盼这天盼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见到人,如今却忘了个干净,我这是替你抱憾,替你惋惜。”


    闻钰靠近一步,神色沉沉,道:“属下并不觉得惋惜。”


    小侯爷一怔,不知思及到什么,脸上缓缓烫起来。少年沉默少顷,抿了下唇,越过闻钰就往前走,再途经那处假山时,忍不住踢了那挡路的玉灵剑一脚。


    他站定时,回过头,冷声哼道:“惋惜与否,我只帮你这一次。”


    “闻钰,从今往后,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春闱临近。


    小侯爷要从太学毕业了。


    府内早已灯火通明,昭念仍在太学整理旧书,世子的行囊需要一并带回,小侯爷沐浴过,刚踏入正院,便被迎面而来的管事嬷嬷拦下。


    “小侯爷可算来了!”嬷嬷手里捧着一叠崭新的衣裳,急声道,“夫人命人连夜赶制了几套贡院穿的素缎袍子,您快试试,看合不合身?”


    没等试完,母亲孙氏从内室转出,手里捏着张单子,声音尽是谨慎:“砚台备了三方,墨锭选了上好的松烟,笔也新制了紫毫、狼毫各五支……考篮里的吃食,还得再斟酌斟酌,后日再备。”


    洛千俞无奈:“母亲,会考不过三日,一转眼就过去了,何须这般兴师动众?”


    孙夫人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贡院那地方阴冷潮湿,炭火、暖炉、厚褥子一样不能少。”说罢转头吩咐下人,“去将前日收的那匣老参切片拿来,让我儿每日含两片,还能滋补提神。”


    洛千俞张了张嘴,终是没敢反驳,洛府盼这一日盼了太久,重视程度堪比现代高考,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考试,是全家的考试。


    回了锦麟院,案头甚至堆满了各色物件,新裁的护膝用的是软绒,针脚密得能防雪,考篮里垫着丝棉,连装水的葫芦都套了保温的棉套子。


    小侯爷暗暗心惊。


    如此兴师动众,自己要是考的一塌糊涂,准要遭殃。


    原著中小侯爷武艺不精,疏于骑射,就连文章也一言难尽,更胸无大志。所以此番赴考,不出意料落了榜。


    虽后来被皇帝恩赐荫官之位,可作者却没细写小侯爷在贡院考试前后的事,毕竟他不是主角,这些无关紧要的剧情,寥寥几笔便带过了。


    然而侯府上下,对世子功名寄予厚望,却是真的。


    考的不好也就罢了,就怕老侯爷拿着他的试卷去主考官那儿,追问到底,究竟自家世子差在何处?


    夜深时,府里终于安静下来。


    洛千俞推开锦麟院房门,见床帐换了颜色,也是彩头之一,枕畔竟还摆着个安神的药玉香囊。


    直到春闱那日天明,小侯爷都没再叫闻钰过去。


    会试这日,天未破晓。


    洛千俞登车时,未与侯爷夫人同乘,而是独与昭念共坐一厢,昭念身负重任,专为少爷宽解考前心绪,故而车帘低垂,严禁旁人扰了清净。


    中途,趁着昭念下车,洛千俞半掀开车帘,沉吟片刻,开口唤道:


    “……闻钰。”


    车外有脚步声走近,轻缓沉定,在车窗外停下,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少爷。”


    尽管从备考至今,心怀忐忑倒谈不上,只是即将上考场,被这气氛一烘托,说不紧张是假的。


    可听到闻钰的声音后,却让他莫名生出安心的错觉。


    明明这些日自己一直在与闻钰隐隐冷战,就连昭念都察觉出来了。


    于是,隔着车帘与闻钰说话。


    盛元四年的题目……是什么来着?


    思索未几,一段文字在小侯爷脑海中浮现而出。


    当初对这个考题印象还算深,主要还是因为那位新科状元——陈伯豫,他的考卷被皇帝点评了一番,原文中有过描写,篇幅不多,却令洛千俞印象深刻。


    本次会试,题目大概意思是:“当今边患未靖,漕运壅塞。若使君掌户部,将如何统筹钱粮,既足边防之需,又安黎民之生?请详陈方略。”


    小侯爷把问题一拆,看起来没那么像考题后,将这考题抛了出去。


    本以为出自他这纨绔之口,闻钰大概率会推脱不答,谁知,却只见那人沉吟片刻,启唇道:“边患与漕运看似两件事,实则同出一源,钱粮。”


    “眼下漕运壅塞,非独河道淤塞之故。自去年黄河改道,沿岸州县为保田亩,私筑堤坝者十之有七,更有漕帮勾结官吏,强征民船,致使商船裹足。”


    “若要疏通,当以雷霆之势整治河道,限期拆除私坝,再设漕运衙门统管船只调度,严打贪腐。”


    “至于边患。”闻钰顿了顿,声音略沉:“西北驻军二十万,粮草消耗惊人,朝廷如今靠东南赋税供养,千里转运,损耗过半,若使人掌户部,当推行屯田之策,选精壮士卒垦荒,战时为兵,闲时务农,三年之内便可自给。”


    小侯爷听的诧异,却也听进去了,想了想,忍不住提出疑问:“这些的确可惜,但屯田需耕牛农具,也需要种子钱粮?”


    “那便有钱粮统筹之法,漕运畅通后,商船往来可征商税,私盐私茶亦当严管,省下的转运费用,半数充作屯田之资,半数补贴边防,如此,钱粮活水自现。”


    车厢里的小世子未作声,瞳仁却暗暗收紧。


    “只是。”闻钰的声音有些低,“无论漕运还是边防,最要紧的是用人,若官员皆怀私心,再好的方略也是空谈。”


    好家伙,详细逐条分析后,竟又回归宗旨。


    不愧是教科书级别的满分答案。


    洛千俞忍不住问,“你说的太务实了,如果书面这般问,当如何答?总得条理清晰,自行列点吧。”


    本以为闻钰会思考再三进行作答,谁知对方仅是沉吟片刻,便启唇道:“可写三分法,其一,分粮道,其二,分税制,其三,分兵屯。”


    洛千俞眸光一滞,越听越觉得耳熟,似乎隐约想起了什么。


    这好像是原书的时间线中,五年后才会推行的《戍边新策》?


    而此刻,竟是从闻钰口中娓娓道来。


    闻钰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这么厉害?.


    卯时三刻,贡院外的长街已被考生与送行的家眷挤得水泄不通。


    洛千俞踩着脚凳下了马车,还未站定,便被母亲孙氏拽过来整理衣襟,攥住手腕,使劲儿揉了揉。


    “乖宝,砚台里的墨汁是新磨的,够写三场。"孙夫人将暖炉塞进他袖中,能温一会儿是一会儿,“炭饼放在考篮里了,虽然味道不佳,但是抗饿,莫要硬撑。”


    洛千俞应着,余光瞥见老侯爷立在一旁,只拍了拍他的肩,道了句好好吃饭,好好答题,别给老子丢脸,那力道让洛千俞往前踉跄半步,差点咳出声来。


    “老爷!”孙夫人急得去拦,又伸手揉了揉,“千俞经不得疼,你能不能轻点!”


    “你又这般惯着他,我自己的儿子,拍两下能怎的?”


    ……


    洛千俞悄敛袍角,默默寻隙开溜。


    只是转身之际,恰与闻钰对上视线。


    少年未作声,却朝他眨了下眼,饶是素来清冷的闻侍卫,也不由微微一怔。


    正此时,贡院门前监门官催促声传来,伴着铜锣,“诸生列队!”


    考生队伍已排成长龙,贡院搜检的兵丁手持名册,挨个核验。


    “姓名?”兵丁问。


    “洛千俞。”


    笔在名册上一勾,随即有吏员来翻检考篮,炭饼被掰开查验,糕饼切成碎块,连毛笔都被拧开笔斗查看。


    穿过龙门时,洛千俞随着人流走过碑亭,看见地上日头倾斜,远处号舍排列,活像个大牢。


    待进入贡院号舍内,尽管被打扫过,腐木霉味依旧扑面而来,看起来潮湿黏腻,待久了估计容易风湿。洛千俞掀开粗布门帘,借着天光打量这间不足六尺宽的考房。


    两块砖头上支着的木板便是桌椅,砖墙是灰色的,角落里孤零零放着只夜壶。


    “……”小侯爷面露茫然。


    知道环境艰苦,没想到这么艰苦。


    接着开导自己,来都来了……男子汉大丈夫,别人能熬,他也熬的动。


    不久后,差役开始分发题纸。


    洛千俞铺开试卷,笔尖许久未落,隔壁考生的咳嗽声、抖衣声,扰得小世子心烦意乱。


    待夜幕笼罩,号舍里点起油灯。


    火苗隐隐摇曳,洛千俞的影子在墙上隐隐晃动。


    蚊虫循着他身上的味道,不驱而至,细皮嫩肉的手背很快被叮出红肿的包,洛千俞只能一边挥扇驱赶,一边强忍着瘙痒书写。


    晚上睡觉怕咬,将手揣进袖子里,自己缩成一团。


    考具里的饭菜早已凉透,烧饼糕点不配着咸菜根本没法吃,尝了两口便难以下咽。腹中饥饿难耐,他却不敢多吃,贡院茅厕远在百米之外,深夜起身不仅麻烦,还很脏。


    在潮湿阴冷的号舍里待久了,小世子除了吃食不好,腰背也开始酸痛难忍,屋子实在小,连挺直身子都伸不开腿,只得盘起腿来。


    洛千俞靠着墙壁,沾了墨的手背蹭了蹭鼻尖,咬牙坚持。


    最后一日恰逢烈日,毒辣日头直穿透薄瓦,将号舍炙烤得如同蒸笼,小侯爷的中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黏腻的布料磨得他难以入眠,皮肉生疼。


    收卷钟声响起时,洛千俞的手指已经僵硬得握不住笔,踏出号舍的瞬间,他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坐在地。


    终于是熬出头了。


    ……


    守在贡院前的侯府的人浩如山海,有眼尖的,一眼就认出他们公子。


    “公子,公子!”


    “少爷,在这儿呢!”


    ……


    只是,他们喊着喊着,声音不约而同地,纷纷默契停住。


    “……”


    怎么回事?


    远处那个,是他们家小侯爷?


    ……


    常人过去,顶多是清瘦两圈。


    就小侯爷,把自己弄成了脏脏包。


    家丁侍从们目瞪口呆,好好一个小少爷进去了,怎么换成一个小乞丐出来了。


    还一瘸一拐的。


    “怎的遭了这般磋磨?”孙氏见状,心疼得直颤,赶忙扬声吩咐,“快!来个人,背你们少爷回去。”


    洛千俞嗅到熟悉的味道,下意识搂紧了对方脖子,抱紧闻钰,也不吭声,不一会儿,有金疙瘩滴落到闻侍卫脖颈,那人身形微滞,不动声色往上一提,手心揽得更紧。


    小厮们跟着心疼,能把小世子竟累得珠泪涟涟,才一伏在闻侍卫背上便沉沉睡去,瞧这模样,此番着实受了大罪。


    临回府时,闻钰忽听得小侯爷开口,小声道:


    “闻钰,你说的很好。”


    不仅考题准确压中,分毫不差,还提前听了往届状元郎的满分答案,进了贡院摊开考卷,所需要做的,就是将闻钰的原话复述照搬而已。


    ……


    但你说的我一个字都没写。


    因为整张卷子都是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肆意挥毫,胡诌乱论的。


    这次会试,他必然不可能中。


    第59章


    会试结束, 不用去太学,洛千俞仿佛回到了当初高考后的那三个月假期。


    心知肚明这次应试必然落榜,可根据原书, 小侯爷日后承袭官职是既定之事。


    既入仕途, 每日要早朝觐见, 即便免了早朝, 还要上班,就再也没有如今这般自由自在的日子了。


    小侯爷从前逍遥, 还会被楼衔带着, 去些烟花巷陌之地。如今有了贴身侍卫,半步不离,便再也没机会去那些地方,闲下来就要练骑射,练剑术、体术。


    每天醒来,睁眼是闻钰, 闭眼也是闻钰, 真不懂原主怎么那么有瘾, 不惜做恶人也要将美人绑在身旁……大概是从没被主角受拖去晨练过吧。


    让他过来体验小半年, 保证什么迷恋、什么强制爱的心思都没了, 说不定还会主动退出股市呢。


    “快两个时辰了,腿好酸。”小侯爷瘫坐在长凳上,脚尖一勾,踢掉一只靴子, 耍赖不起来了。


    闻钰也不催他,在少年身侧坐下,捞起他的小腿,放在自己身上, 道:“属下替您按揉。”


    “不。”洛千俞趁着这个机会,收回腿,起身就溜,“我要歇一会儿,喝口水。”


    说是喝水,小侯爷走着走着就去了堂屋,远远瞥见,一门之隔的静室,母亲孙夫人正握着柱香,低头拜了又拜。


    口里低声念着什么,言辞恳切:“佛祖菩萨显灵,保佑我儿此番蟾宫折桂,定定高中,会试三甲必有名,不负寒窗十载功,叩请老祖宗庇佑,万望垂听,保佑保佑……”


    洛千俞:“……”


    少年迈出的那只脚又撤了回来。


    没关系,好歹还能回自己的锦麟院。


    小侯爷方踏入主屋,便听得昭念的声音自里间传来,那人抬眸望来,唇角微勾道:“少爷来了?少爷回的正好,属下正寻您呢,与其在府中闲坐蹉跎,不如早些做些正事。如今放榜在即,少爷先前临摹的字帖,属下一直妥善收着,待少爷想提笔练字时,随时可取来……”


    昭念再一抬头,发现早已没了人影。


    昭念:“?”


    小侯爷回到院子,忽然觉得主角受看起来可爱了,人也顺眼了。


    闻钰人生得美,性子又清冷,就算管他,嘴却不碎,更不念叨,从小到大遇到的人加起来,都没有与闻钰相处起来的舒服。


    若不是不合时宜,他都想抱抱主角受了,遂忍不住正经道:“闻钰,我又都不腻了,还是你看起来最赏心悦目了。”


    闻钰的指腹正揉着少年的小腿,闻言动作一顿,“少爷先前对我腻了?”


    “……”


    小侯爷脊背一僵,默默转移话题,伸了个懒腰,“今天日头真好啊,时间宝贵,我们继续训练吧?”


    就在这时,恰有小厮来禀报,说边关那头来了封信。


    “边关?”洛千俞仅是愣了下,就知道是楼衔寄信来了。


    楼衔离开快两月了,听说连日跋涉,战报频传,能这么快写信送来,想必已是难事。


    少年应了声,因拿着茶盏指尖沾了水,犹豫了下,便对闻钰说:“你念吧。”


    闻钰表情未变,将信纸摊开,仅迟疑片刻,便低声念了出来。


    “【致启者:


    朔风割面,黄沙迷眼,自别京华,日夜思君。


    昔时朝夕相对,未觉情重;而今关山万里,方恨离长。


    北地风沙粗粝,营帐粗陋,汗臭浊气熏天,夜卧寒毡,唯忆君身上幽香,清冽如兰,得君小衣,沁人心脾,聊慰苦寂。】”


    ……


    洛千俞腾得一下坐起来了。


    主角受的声音未停:


    “【边关苦寒,夜半刁斗声里,常忧君安否?


    京中可有人欺你?可曾添衣?可有受伤?


    吾虽远戍,心念如旧。


    自知相思蚀骨,魂梦皆系君身。】


    ……”


    “不念了不念了。”小侯爷听得耳根发烫,将信夺过来,囫囵揣进怀里,“我、我不听了。”


    这什么尺度?


    这混账,是不是寄错人了?


    风格还是那个熟悉的风格,信化成灰,也能知道是楼衔的手笔,可内容却隐约不太对。


    除了这浓烈到近乎溢出来的思念,信中还提到了体香……


    整本书里除了闻钰,还有谁身上有体香?


    小侯爷心砰砰直跳。


    这竟是楼衔偷偷给闻钰送的情书!只是送来了侯府,小厮递错了人,还阴差阳错,让主角受本人念了出来。


    “……”


    还别说,这还是他第一次一不小心围观情敌示爱现场,楼衔上次给他的那封求和信就写得黏黏糊糊,那时初见端倪,没想到面对闻钰丝毫未改,不仅不知收敛,甚至更甚。


    是古代人都是这个风格,还是唯独楼衔独树一帜?


    写得一手骚信,都可以出书了。


    小侯爷叹了口气,脸也跟着臊红。


    这次根本不用翻译,甚至比上次愈加直白,好一个“军营里都是臭的,唯独想起你身上的香气,才聊以慰藉,坚持下去”。


    甚至,他还偷了闻钰的小衣。


    说是纾解,不会是用来……自渎的吧?


    真是个痴汉。


    变态。


    闻钰由着他抢去书信,手重新落到他的小腿上,语气倒是平静,轻声问道:“是何人寄给小侯爷的?”


    “……我也不知。”洛千俞移开目光,有些尴尬,“瞧这字迹眼生得很,兴许是哪位将领的家书误投至此,待我过两日帮忙打听打听。”


    小侯爷停顿了下,意识到什么,默默将自己从雄竞现场撇清,小声纠正:“当然并非寄给我的。”


    所幸,闻钰并未再追问,也大概是不在乎。


    只是再不在乎,收到这种信心情也难免受影响,小美人神色果然有异,硬要形容……好像类似、低气压?


    闻钰生气了?


    看来并未相信他的说辞。


    难怪,身为万人迷主角受,闻钰对于这种追求早已习以为常,因为见识过太多死缠烂打的招数,所以不仅不会感动,反而会对楼衔更加反感。


    怪不得最后都没上桌。


    只是,原书里楼衔可没参军,命运的齿轮一变,楼衔会得军功吗?得了军功,会成为更强且有竞争力的股票攻吗?


    *


    是日晌午。


    老侯爷忽遣人召他至主堂。


    洛千俞来之前已经听下人说,他爹的那位好友来了。


    小侯爷行至回廊,一面往那边走,一面低声打听:“砚怀王来了?那位十七皇叔?”


    春生颔首应答:“是啊,王爷千岁与老爷昔年共平宫变之乱,交情非比寻常,此次回京,必定是要饮酒一叙的。”


    小侯爷真不想去,嘟哝道:“他们叙旧,那叫我去做什么?”


    春生见状,忍俊不禁道:“老爷对世子爷一向引以为傲,此番带少爷拜见千岁,定是要将您的风采好好引荐一番。”


    ……引以为傲?


    他吗?


    洛千俞心中不落实处,刚走到主堂前的外廊,少年停顿了一下,已有下人帮忙通传,“小侯爷到了。”


    “让他进来。”是他父亲洛镇川的声音。


    洛千俞硬着头皮进去,悄悄抬眼,屋内两人正对案而坐,摆了些许菜肴,似是在对酌。


    洛千俞低头行礼,“小侄拜见世叔。”


    话音落罢,少年稍作停留,终是忍不住抬眸望去,便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年轻皇叔,当今京城内享誉盛名的砚怀王。


    原来这位就是之前没提到的,那位迟迟未出场的买股攻,书中霸榜人气第一的年上美人攻——阙袭兰。


    书中曾这样形容他:


    “竹挺若君,梅傲似卿。才高卓绝,尘世难寻。”


    今见其人,这个人的脸,的确配得上这句诗。


    砚怀王年二十有七,大了自己整整十岁,正值盛年,名动京华,人气之高,甚至仅次于出场寥寥几次的神秘客。


    洛千俞这么一抬眼,却目光自始至终未与对方相触,意识到年上美人根本没在看他。


    也或许自他进门,那双墨玉般的眸子不过淡淡扫过一瞬,只是掠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仿佛堂中多了个无关紧要的影子,连半分探究的兴致都欠奉。


    “……”好吧,小侯爷一点都不奇怪。


    说起砚怀王——当初自己因烧了李祭酒胡须遭人严词参奏,差点惹下大祸,朝堂之上,出面为洛侯与小世子陈情说项的人,便是这位皇叔阙袭兰。


    老侯爷虽出身行伍,是征战沙场半生的粗人,可这些年于朝堂之上,从不结党营私,亦不攀附权贵。虽手握重兵,却始终正气凛然,立身中立。


    纵观其生平,能引为至交者,唯阙袭兰一人。而阙袭兰身为先帝十七子,如今尊为十七皇叔。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阙袭兰作为毋庸置疑的高人气大股票,生平最憎恶的便是纨绔子弟。


    此类人等在他眼中浪荡放诞、腹内空空,和废物没什么区别,每见此辈,皆冷眼相待,厌弃之情溢于言表,从不掩饰。


    “……”


    洛千俞额角渗了汗珠。


    偏偏他这个洛小侯爷,正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头一号的纨绔。


    原著中,阙袭兰欣赏闻钰,虽出场戏份不算多,可大概愈是神秘愈有人气,他对主角受的感情禁忌而克制,隐忍却深沉,美人×美人CP简直让读者们磕生磕死,直呼带感。


    而作为对照组,砚怀王对小侯爷除了情敌这层关系,更多的则是无须分辨的鄙夷、和摆在明面上的厌弃,阙袭兰生平最瞧不起的,便是他这种不学无术的贪玩少年之辈。


    若不是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他这摊扶不上墙的烂泥,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小侯爷刚收回手,正巧与端茶而入的下人撞了个正着,衣袖被这么一碰,忽然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啪嗒”一声,似是个小木匣。


    那木匣一落地,摔得弹开,从中滚落出两颗深色浑圆的药丸,一颗原地打着旋儿,而另一颗已经滚远,直至阙袭兰的脚下。


    ……


    是春.药!


    洛千俞大脑轰得一声,心头骤跳,几乎是空白一片,未等那药丸彻底停下,就已被他扑身而下,俯身伸手挡住,握在手心。


    洛镇川歪过脑袋:“什么东西?”


    小侯爷喉结微动,默默把装好的匣子收回袖子,速度之快,近出残影,镇定恭敬道:“没什么,不过是儿子备在身上治风寒的药丸。”


    洛镇川随口训斥,“一天天邋里邋遢,没个正形!往袖子里塞这许多零碎东西,都快装不下了,跟个孩子一样,成何体统?”


    洛千俞一颗心这才落回胸腔,“唔”了一声,“儿子知道了。”


    洛镇川倒未觉有异,不再追问这茬,直截了当道:“千俞,趁着你世叔归京,你去找副纸笔来。”


    洛千俞暗道不好,问:“父亲,取纸笔做什么?”


    “你且当着我与你世叔的面,重写一遍你当初在贡院应试的文章。”老侯爷道:“这两日放榜在即,你世叔学识卓绝,正可评点一二。若能高中,自是幸事,若有不足,也好及时修正,吸取经验。”


    “……”洛千俞目瞪口呆。


    什么?


    一个人在考场临场发挥,信口胡诌出来的东西,如何让他复述第二遍!?


    就算真复述出来,那还能看吗?


    看也就罢了,还给阙袭兰看?


    他爹是不是疯了?


    一迟疑的功夫,春生已经将纸笔端上来,放到他手边,笔尖已沾了湿漉漉的墨。


    “写。”老侯爷催促,沉声道:“我儿莫要忸怩,只管放开手脚,将你的真才实学尽数展来。”


    小侯爷颤颤巍巍握着笔,“……”


    不多时,笔尖缓缓落在了纸面。


    这期间,堂内的交谈声隐约入耳,父亲和那位阎王聊了什么,小侯爷却一个字也未听进去。他低头,凭着记忆写,直觉得此刻比贡院考试现场更煎熬,一个是攻身,一个是攻心。


    几刻钟后,小侯爷停了笔。


    墨痕渐干,洛千俞将写好的试卷捧起,放到两人面前,指尖抚平翘起的边角。


    然后转身,退了数步,走到了主堂最末的椅子边,坐下。


    洛镇川还没来得及看试卷,却见儿子独坐席末,不解道:“平白无故,坐那么远干什么?到我们身边来。”


    洛千俞摇头如拨浪鼓,说死也不动,“儿子坐这儿挺好的。”


    老侯爷眉头一凛,“你这孩子,今日怎么……”


    说着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卷面,落在那纸上,声音忽然顿住了。


    “……”


    空气陡然凝滞。


    两人望着一整张七扭八折的字,满纸歪斜凌乱,字体好似有自己的想法,与主人一样放荡不羁。


    老侯爷表情扭曲,面色青红交错,喉头几度滚动,像是想要说点什么,却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几人一起陷入沉默,一时主堂静得诡异。


    ……


    阙袭兰并未言语,却微微皱了眉。


    “荒唐!”洛镇川即使并非文官,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也知道这字能给主考官带来多大的震撼,他不可置信问:“你考场上也是这种字?你交上去了?”


    洛千俞:“……”


    “这鬼画符,莫说袭兰兄,便是拿到主考官面前,我这老脸都不知往何处搁!”老侯爷面色铁青,气得胡须乱颤:“这等答卷,如何能中?若是这般也能中,往后你便是这侯府的一家之主,老子反过来唤你一声爹……!”


    就在此时,一小厮跌跌撞撞跑入堂内,风尘仆仆,喊道:


    “中了!”


    ……


    “恭喜小侯爷,贺喜小侯爷!”小厮脸上泛起狂喜,声音都是抖的,激动道:“贡院提前一日放榜,中了,中了!少爷高中了!”


    “少爷现在是贡生了!”


    第60章


    洛千俞:“什么?”


    出贡了?


    洛镇川腾得一下站起身来, 追问:“揭榜了?当真?……事关重大,可不容胡诌!”


    小厮蒜捣似的点头,“千真万确!小人这几日轮流守着贡院, 刚一出来就蹲到了, 绝不会错, 少爷中了!”


    老侯爷两眼瞪的溜圆, 忙不迭抬手道:“快!快去告诉我家夫人。”


    “是!”那小厮朝外跑。


    洛千俞思绪上还没缓过神,但嘴上已经先一步大脑脱口而出, 提醒道:“爹, 您方才说若是我能中,便将一家之主……”


    老侯爷袍袖一扬,声如洪钟截断话语,“会试一过,接下来便是殿试,由圣上亲自主考, 若是点了名次, 这可是洛家三代第一个进士……”


    小侯爷:“爹, 你方才说若是我能中, 就认我做……”


    洛镇川负手背过身, 也不看他,自顾自道:“其实这么一看,这字儿也并非那么难看……此书法乍观凌乱,细品之下, 笔锋藏韵,乱中见矩,倒暗合狂草之道。我儿他日或能自成一派,名动书坛也说不准。”


    洛千俞:“……”


    是故意岔开话题吗??


    少年无奈, 扔下毛笔,蹭掉指尖的笔墨,一抬眸,却与那位砚怀王对上了视线。


    依旧是冷冰冰的眼神,看来即便原主中了贡士,纨绔永远是纨绔,废物依旧是废物,阙袭兰并不会因此多看他一眼。


    这世间能真正让这位十七皇叔欣赏的人,是闻钰。


    也只有闻钰。


    正值侯府最热闹之际,阙袭兰起身告辞,小侯爷则趁乱将那几页纸揽入怀中,足下生风般,悄无声息跑了出去。


    阙袭兰离开府前,侧过目光,看到少年跑向庭院的身影,而在那回廊尽头,站着一袭侍卫黑衣的青年-


    十天前,贡院。


    两个绯袍官员站在桌案旁,围着一张试卷吵得热火朝天。


    礼部侍郎陈启年阴沉着脸,把卷子摊开,掌心用力一拍:“你说什么?荐卷!?”


    “这般狂悖之文也配登朝堂?且说说这张卷面,字儿如鬼画符不说,破题、承题全然不遵八股法,开篇竟说‘古法不足守,当效西夷算学核度支’,什么东西?天下独一份儿,简直是荒唐……!”


    翰林院编修陆明远大人捻着胡须,是个出了名的直言直去,反驳道:“陈大人,此言差矣!书法不好又如何?从入题起,写的就都是八股结构了,说明他是会的!就是懒得写!”


    “你瞧瞧,他这以商税补漕运,设互市充边饷的奇策,用茶盐之利换战马,借市舶司之银修运河,既解漕运淤塞之困,又省百万军粮转运之耗,如此妙思,岂是寻常腐儒能及?”


    陈启年冷笑一声,“哼,歪门邪道的花架子罢了,如何实践?”老头一抬袖子,揣着手,不屑道,“这举子,分明是恃才傲物!连起讲都敢用粗俗俚语‘钱粮不是天上掉的馅饼’,这种话怎能写进卷子?如何登大雅之堂?我看这人就是个自恃清高的轻狂无赖!”


    “若开此先例,日后学子皆效仿其离经叛道,科举法度何在?”


    “陈大人这就不懂了,真正的才子有几个循规蹈矩?文章虽不拘一格,可字字切中漕运边患要害,提出的方略新颖可行,且我朝求贤若渴,正是需要这般敢想敢为之人,不拘一格才见真章!”陆编修一点不服,唾沫纷飞,“若因书法或格式苛责而弃,将有抱负之人埋没,弃明珠于尘埃,才是朝廷之损失!"


    “你说他是明珠?是奇才?你放屁!”


    “你粗俗!”


    两人吵的不可开交,差点撸袖子动手,直争得面红耳赤,俩老头纷纷累得瘫坐歇息,喝完茶又忍不住将那试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终一致决定——


    让他出贡!


    陆大人捻着胡须暗喜,想着此子若能面见圣上,定能凭借惊世才学获重用。


    而陈大人心中冷笑,盘算着待殿试之时,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考生就要硬着头皮当着圣上的面答题。


    众所周知,圣上阴晴不定,看这一手丑字儿的浪荡子如何在金銮殿上冲撞天颜!到那时,便是自食恶果,自己也能借机肃清科场歪风。


    两人各怀心思,却默契地将这份充满争议的考卷,送入了下一重宫门。


    五天后,朱卷与墨卷核对,众人终于确认了这名考生的身份——


    【镇北侯府世子,洛千俞。】


    *


    小侯爷打了个喷嚏。


    他微侧颔首,目及天边阴云低垂,遂向春生问道:“闻钰还没回来吗?”


    春生探过身答:“闻侍卫不是探望母亲去了?少爷不必挂念,说不定闻侍卫此刻亦心急如焚,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回来,归心似箭呢。”


    “归心似箭?”洛千俞闻言微怔,忽而笑出了声,“闻钰?他怎么会,在我跟前怕是度日如年还差不多。”


    少年翘着二郎腿,耳朵上还夹了根毛笔,正百无聊赖地温书,准备下一场殿试的刑场,“他好不容易得了半日闲暇,定是能拖一刻是一刻,愈晚回来愈好。”


    春生想了想,不知道怎么接,因为闻侍卫确实清冷,定是没有他们宠着少爷的,于是哄小世子开心:“少爷刚才还念着想吃栗子煎,小的这便去街上买些回来,也好解解馋?”


    小侯爷却摇摇头:“不用,我只是随口一提,东街铺子那么远,平白无故折腾什么。”-


    东街铺子。


    闻钰打包了两份栗子煎,连同着油纸包揣入怀中,方离了喧闹市廛,穿过人来人往的长街,转角处,忽见一辆马车静静停在巷边。


    经过马车时,隔着一幕车帘,车内的人忽然开了口:


    “请留步。”


    闻钰身形一滞,目光落在半垂的帘栊上。


    不过是瞬息之间,便辨明车内人身份,青年敛衽颔礼,声线微沉:“砚怀王殿下。”


    “嗯。”阙袭兰轻应一声,并不废话,“令堂身体如今可好?”


    闻钰:“承蒙小侯爷照拂,家母病体已有起色。”


    提到这个人,车厢里的人难得沉默下来。


    “闻钰。”再度开口时,阙袭兰声音很沉,显然带着不悦,“以你之能,你这样的人,怎会甘心屈身他人之下?当那种人的侍卫?”


    那声音带着冷意,颇有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此番回京,可是被强迫的?”


    闻钰的身手远在那顽劣世子之上,如今却委身甘未他的随身侍卫,个中蹊跷不言而喻——定是那浪荡子手握闻钰的把柄软肋,闻钰不仅不能脱身,还被彻底困在了京城,即便天子脚下,也向权贵低头。


    而能让闻钰妥协的条件并不多,而唯一的命门,便是他的母亲。


    明明身处此境,青年却神色不改,甚至不多做解释,只道:“并非如殿下想的那般。”


    甚至说罢,竟转身就要走。


    阙袭兰垂眸,沉声简短道:“洛世子的袖中,藏了两颗春.药。”


    “他用匣子保存着,贴身携带,生怕人察觉,想必是蓄谋已久,趁着那人放松警惕时下手。”阙袭兰的声音隔着幕帘,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他欲用之人,极大可能是身边亲近者,亦是不好下手之人。”


    ……


    闻钰终是微怔,良久未有声息。抬眸启唇时,声线淡淡的,“殿下与我说这些何意?”


    车厢内的人似是一怔,声音沉默少顷,显然没料到闻钰被提醒这等下流事后会是这个反应。


    男人微微皱了下眉,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道:“没什么,不过是随口提醒罢了。”


    “你既心中清明,我也无需多言。”


    *


    油纸包里的栗子煎被吃了一半,放在了桌案边,洛千俞趁着夜半无人,打开了楼衔的信。


    他没忘记,还剩下一半没看完……不,是没被闻钰念完。


    白天羞耻的记忆犹新,即便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闻钰早已习惯了这种事,可小侯爷作为已然偷偷隐退的股票攻,是被迫围观了一把情敌的大型示爱现场。


    以至于少年打开这封骚信时,耳根都忍不住发烫。


    这孔雀开屏一样的,从闻钰念到的地方开始,楼衔还说了许多,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事,似是只想与他多说说话。


    字迹到了纸页之末,也变得愈来愈小,满满的思念像是装不下了,这个时代的书信多难运送不必多说,更何况战事焦灼的情况下。


    所谓纸短情长,不过如此。


    楼衔大抵是真的动了情。


    小侯爷轻轻叹了口气。


    能让这么一个浪荡子收了心,甚至不惜奔赴硝烟,披甲战场,建功立业……反观过来,闻钰也是真的有人格魅力。


    洛千俞在信的末尾,留意到了一行字。


    【行经北境,偶得密药玉膏一瓶,莹润生凉,化瘀止痛之效更胜旧日所赠。


    卿素来易伤,务要常携于身,勿使我忧。


    若此膏用尽,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我必再寻更好的送来。


    天寒霜重,望自珍重。】


    小侯爷的视线落在信纸旁的袖珍瓷罐上,说的就是这瓶?


    信中说这玉膏润滑生凉,止痛化瘀……效果大概比楼衔之前送他的那些都更要好,心上人果然不一样。


    但是……


    “他寄这个做什么?”洛千俞拿起那玉膏,托着腮,纳闷嘟囔道。


    闻钰平日很容易受伤吗?还是怕疼?


    那人有那么娇气吗?他怎么没看出来。


    ……


    还是这玉膏另有用处?


    洛千俞微微一怔,突然坐直了身子,掀开瓷盖,捻了一点在手心,玉膏化开,暧昧滑腻,触感奇妙。


    好家伙,真是他想的那个用处?


    这个楼衔,还没开荤,就开始惦记人家身子了。


    洛千俞一时无言凝噎。


    楼衔一心痴情,可惜人远在千里之外,不知何时归京,怕不是要为他人做嫁衣。


    ……


    小侯爷忽然警觉。


    他还要替闻钰收多少次这样的信?


    信也是,礼物也是,要是一不小心卷入其中,遭罪的可是自己。


    说起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替闻钰背锅,从寒山寺被掠去西月湖的画舫,被楼衔当成了花魁娘子,甚至上了丞相大人的船……如果这些还只是皮毛,那还有柳刺雪,柳刺雪亲他的手,咬他的耳朵,差一点就在太子的汤池里把他强上了。


    不行。


    已经吃了那么多次教训,玉膏既不是给他的,留在他手里,恐要生变。


    一事起,一事毕,能今夜解决的绝不能拖到明晚,免得夜长梦多-


    夜色已深,月漫房檐。


    闻钰方躺下,门外却忽然传来叩门声。


    很轻,敲了两下。


    迟疑少顷,又一下。


    夜深人静,这个时辰突然敲门来访,未合眼的闻钰起了身,将门扉打开,来人竟是小侯爷。


    少年匆匆披了件外袍,里面却还是单衣,内衫单薄如纱,乌墨长发垂在肩头,似是没来得及穿皂靴,只趿了双软缎睡鞋,一小截雪白踝腕若隐若现。


    洛千俞探过头,还没进贴身侍卫的房间,身上便已多了件外氅,暖洋洋地将他罩在里头。


    裸.露的脚踝也被握住,手心的热度传来,很快,脚下踩进了一双不属于他的靴子。


    小世子丝毫没有探访客人的自觉,往里头看了看,小声道:“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他还是第一次来闻钰的住处。


    侍卫的房间自然不比世子的寝屋,一桌一塌,燃着的烛火,没有书画屏风,布置简单许多,但胜在整洁干净,纤尘不染。小侯爷虽然知道,但他心底仍潜意识觉得,像闻钰这样的人,才应当住他那种地方。


    朱楼绮户,而非困在这方狭小天地。


    闻钰看着他,轻声道:“怎么了?”


    下一秒,闻钰手里被塞了样东西。


    “这药膏清凉润滑,又止痛化淤。”因并不打算久留,于是直切正题,世子竟是出其不意靠近了些,附耳道:“我练剑时经常涂在手心,效果甚佳。”


    闻钰身形一僵,微微怔了下。


    “闻钰,你记得每日备在身上,因有润滑之效,不止手心可以涂,若是突生变故,心中焦急灼热,来不及准备……”少年侧过目光,尽量说得委婉,耳根却也跟着发烫,对主角受的语气透露出一丝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怜爱,咳声道:“后.庭,也可以涂。”


    “什么变故?”闻钰的声音停顿了下,又低声问:“为何要涂?”


    他的声音有些哑。


    ……


    为何要涂?这要怎么答?这可难坏了世子爷。


    “问这么多做什么?总之没坏处,小爷深夜送过来,让你收着便收着。”洛千俞说完这句就挪开了脸,喉结微动,小声嘟哝道:“免得哪日…下不了榻。”


    小世子的气息落在美人耳畔,温热,裹挟着香气,转瞬即逝,带着一丝痒意。


    ……


    闻钰看着手里的玉膏,目光落在小侯爷被烛火映亮的侧脸上,没说话。


    许久,将那膏瓶握紧,收进囊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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