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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酒晚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了身上, 洛千俞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侧目看去,闻钰身姿鹤立,被那身素氅衬得清冷出尘, 美得惊心动魄, 纤长眼睫下的眸子冷如冰雪, 神色冷淡至极。


    而那人视线仅仅扫了一眼, 便已移开,再无半分停留。


    洛千俞心头微讪, 抽回了手。他怎么会忘?他知道闻钰最厌恶轻浮之人, 如今坐实了这浪荡形象,日后恐怕更难与主角受相处,这可太冤了!


    “你们怎么来了?”小侯爷轻咳一声,眉梢微蹙,“我与苏公子还有要事相商,你们先回屋吧, 我随后就去。”


    昭念有点犹豫:“少爷, 太学规森严, 重德行, 不可欺负同窗啊……”


    “滚。”


    “是。”


    昭念心中暗窘, 默默把迈进去的那只脚又收了回去,一转头,发现不知何时闻侍卫已经回学宿了,庭院里已无人影。


    洛千俞重新坐下, 此番思绪清明了几分,他目光瞥向苏鹤,眸中一贯的盛气稍敛,他再度启唇, 道:“昔日种种,无论说谎也罢,被我发现过也罢,我既没了记忆,便也不再追究,只是我有个条件,你可愿应下?”


    苏鹤只听进去一个不再追究,哪顾得上什么条件,迅速点了点头。


    小侯爷忍不住笑了下:“呆子,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苏鹤因那人的笑愣了一愣,侧过眸,声音也小了些:“…什么?”


    洛千俞身姿端然,眸中却漫着疏离懒意,声色如碎玉投壶,出口的话却石破天惊:


    “继续写下去。”


    洛千俞的想法并不单纯。


    如果这个时代真实存在,这本话本想必留存于世,被后世现代改编,日后便是他穿书的关键,苏鹤要是不写了,他这具已经穿越来的灵魂又要何去何从?


    当初穿书时,自己恰逢遭遇剧烈车祸,追鹤那本书刚好翻看到了最后一页,洛千俞分明记得,有行小字——不是印刷,而是人的笔迹。


    隐约记得那行笔迹提示他,穿书者若利用自己的结局,趁机死遁,成功隐退后,这本书就与他再无干系。


    那行字意味不明,虽不知出自谁之手,可现在想来,却是救命稻草。


    离奇的是穿书后他竟再也记不清具体内容,光知道要跑,要趁机假死,可何时死遁,如何死遁?付诸实践何其困难。


    何况他现在这个身手,真的能控制自己是真死还是假死吗?


    让苏鹤写下去,既不违背时空悖论,他还能掌握第一手剧情,即便再对自己不利,也能做到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苏鹤明显一惊,抬起了头,“这、这如何使得?小生已经知错,不敢再犯,自当回头是岸……!”


    小侯爷佯装冷哼,睨了苏公子一眼,强硬道,“好啊,好一个‘不敢再犯,回头是岸’!当初提笔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使不使得?现在倒演上君子了?”


    “小爷说你可以就可以,从现在起,苏公子不仅要写,还要好好写,放心大胆地写!我就是你的责任编辑,日后催稿监稿,不许水字,不许拖稿,更不准放鸽子断更,否则哪日我真成了你的噩梦,就做好夜夜泪湿枕被的准备罢!”


    苏鹤坐在原地,呆若木鸡。


    事情怎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这洛府的小侯爷,明明怒气冲冲近乎霸道地闯进主屋,识破了他的谎话,还发现了他偷偷写的话本,本以为吾命休矣,谁知对方不仅放过自己,提出的要求,竟仅是让他写下去。


    ……难道是喜欢他的话本?


    苏鹤不免心虚,这话本里头小侯爷的人物形象甚是糟糕,不仅见色起意,还浪荡霸道,说玩就玩,说抢就抢,比世间流传的那纨绔形象还要刻意放大几分。


    唯一还原的只有对方的相貌。


    小侯爷……究竟是喜欢他的话本,还是对那贴身侍卫状元郎感兴趣?难道其他位高权重的大人与他争抢,让他倍感兴奋不成?


    苏鹤惊疑不定,怎么都猜不透,但好在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甚至还算得上恩赐,迟疑顷刻,缓缓点了头。


    果不其然,洛恶霸见他应了,便不再追问,起身告辞。


    洛千俞回房时,昭念还没睡,就在门口守着,见小少爷一回来,便帮他褪去了狐裘披风,有些担心问:“苏公子睡下了?少爷没欺负得太狠罢?”


    洛千俞越听这话越怪怪的,下意识朝闻钰房间瞥了一眼,并非做贼心虚,而是实在有损形象,囫囵低声道:“胡说什么?他哭又不是因为我欺负他。”


    昭念真情实感地好奇:“那是因为什么?”


    洛千俞暗自思忖,话本一事万不能教昭念知晓,否则可有他念的,他翻了个白眼,耍赖道:“我如何得知?我又和他不熟,可能他生性就爱哭,小爷一时心软,才哄了他一会儿,怎就是欺负同窗了?”


    昭念抿了下唇,想起刚才小世子捏着人家下巴一脸阴翳,不像是哄人的模样,少爷也是个从来不哄人的,默默把质疑吞了下去,才叹了口气,道:“少爷若是嫌隔壁吵,招呼属下去便是,您明日还要早起上学,下午还有书法课,若是精神头不济,上课打了瞌睡,典学又要责怪少爷了。”


    昨日他从侯府回来,为的是小世子即将到来的生辰之事,孙夫人想好好办一场,可老爷说什么也不肯,说那逆子既刚回太学,就要专心读书才是,今年生辰简单过一过,府内便不像往年宴请宾客,大张旗鼓地操办了。


    谁知因这事一耽搁,回到太学才知道小侯爷挨了手板,手心肿了一片,还被留了堂,是闻侍卫把人接回来的。


    闻侍卫既没给少爷上药,也没告诉他受罚的事,昭念心疼不已,小心翼翼将药膏抹上小侯爷红肿的手心,阖上盖子后,心中已有些不悦。


    他觉着,闻钰这贴身侍卫当得甚不上心,虽说当初来侯府并非闻钰本意,可如今既当值,就要有当值的样子,属下不关心主子,那和没心的木头有什么区别?


    “书法课?”洛千俞回到主屋,刚躺下,由着昭念帮他铺被子,一听这个,忍不住探出脑袋,“此课又非必修,我推拒不去,难道不行么?”


    昭念忍俊不禁,温声劝道:“确实虽非人人皆往,然少爷却是非去不可。”


    洛千俞彻底失望,翻身转了过去。


    昭念熄了灯,隔壁果真不再传来动静,周遭寂静下来,洛千俞却有些睡不着。


    因为再过两个时辰,就要早起练剑了。


    果然,闻钰既说要教他剑术、做他的老师,便一点都没食言,天还未亮,那人就已经起了。


    小侯爷稍微转醒,是因为察觉有人走至他的床榻前。


    “小侯爷,该起床晨练了。”


    余光瞥见那人身影,洛千俞心头一沉,最近日头一晚,天气也转凉许多,尽管屋内烧了两盏火盆,可院子里依旧冷得沁骨,尤其是在人缺乏睡眠之时……洛千俞心想,这怕是比昨日卯时还要早吧?


    昨天便教了他一套基础剑法,尽管效果甚佳,可这才第二天,强度居然翻了个倍,看来闻钰真的很想让他快点出师。


    那时两人没约定时间,所以如今由闻钰决定倒也无可厚非……可他这一夜究竟睡了多久,满打满算,有没有两个时辰?


    闻钰昨夜也睡的晚,他不困吗?


    下意识往锦被里缩了缩,洛千俞刚思考一息,决定假装没听到,阖着眼帘,睫羽轻颤。


    迟疑的间隙,闻钰叫了第二声。


    团成一团的锦被才动了动,露出半张睡意朦胧的脸。洛千俞把脸埋进软枕,嗓音里还带着温热的困意:“闻钰,是不是太早了?鸡都没醒……”


    “少爷,昨日说好的。”闻钰的剑鞘轻轻抵在床沿,身影未动,却仿佛压近了些,“卯时练剑。”


    被团里伸出一截白皙手腕,胡乱摆了摆:“再睡半钟…不,半刻钟……”话音未落,手腕又软软垂进被褥堆里,缩了回去。


    闻钰静立三息,突然伸手掀了锦被。


    “闻钰!”洛千俞惊得蜷成团,冷得一哆嗦,单薄中衣下露出截纤细腰线,还没等他抢回被子,整个人忽然腾空——


    闻侍卫一手揽住他腰身,像抱猫崽似的将人抄了起来。


    “放我下来!”小侯爷一惊,耳尖泛红地挣脱,“成何体……”


    一件狐毛大氅当头罩下,闻钰替他系带的动作行云流水,指尖掠过脖颈时微微一停,不多时,靴子也被穿上。等走到院中石坪,怀里人已经歪着脑袋靠在他肩头,呼吸又变得绵长。


    “小侯爷。”闻钰晃了晃手臂,“握剑。”


    洛千俞迷迷糊糊去抓剑柄,被冰得一皱眉。


    该死啊,剑柄都他妈冻手。


    第二日的剑比第一日更沉,也或许是昨天练酸了手腕的缘故,闻钰站在薄雾里,剑尖点地,声音平静:“今日教三式——格、卸、反。”


    洛千俞握着剑,指节发紧,冷风掠过尚惺忪的眉眼,反而清醒了几分,闻钰缓缓起见,棱锋划破雾气,动作却慢而清晰,“格,出剑时不能硬接,是借势。”


    剑身相撞,洛千俞虎口一震,险些脱了手,闻钰的剑却如游鱼般一滑,贴着他的剑脊轻巧卸力,顺势一挑,轻声道,“就像这般,卸力如抽丝,不可强阻。”


    洛千俞踉跄半步,还未站稳,闻钰的剑尖已点在他喉前三寸。


    “最后便是反,出招并非蛮攻,而是看准时机,顺势而破。”


    等到日头渐亮,洛千俞又出了一身汗,但起码握着剑的手不再抖,闻钰收剑而立,声音依旧沉静:“再来。”


    剑相击时砰的一声,惊起几只宿鸟,洛千俞瞳孔一紧,他手中剑竟第一次稳稳架住了闻钰的攻势。


    晨光初透,庭院墙壁凝了霜露,将少年身影映亮一隅,闻钰只是看着他,少顷又移开视线,启唇道:“小侯爷学得很快。”


    洛千俞挽了剑,额间沁出细汗,比起高兴,心里想的却是:还不够。


    等到了散学,昭念尽职尽责担起了侍读的差事,小侯爷一开始颇为受用,毕竟昭念整理的细,翌日典学考什么他都答的上来。


    可是渐渐的,洛千俞开始有点受不了了——


    “少爷,不可趴在桌案上写字,会伤了眼睛。”


    “少爷,毛笔分叉时就要沾墨,不可硬写。”


    “少爷,不可擅自篡改文章,典学会生气。”


    “少爷,不可……”


    第六日,洛千俞放学归来,彻底崩溃,一头钻进被窝里,啊啊地闷喊两声,冒出头后,又忍不住捶枕头:“……昭念啊昭念,不愧是昭念,昭也念,暮也念!”


    第七日,洛千俞百无聊赖圈着手中毛笔,耳边典学絮絮叨叨正讲解《礼记》,熬到下课,日头已经西斜,小侯爷刚朝学宿方向走了小半,忽然停住。


    躲一躲吧……躲半个时辰就回去。


    正不知道去哪儿,小侯爷却忽然想起那日被楼衔打断的行程。


    那时原主究竟想去哪儿?


    既晚点回去,不如一探究竟,他循着记忆,沿着那条路,轻车熟路穿过几道回廊,先经过内舍,最后竟是上舍。


    洛千俞停下脚步时,发现眼前是一处僻静学宿。


    虽然是上舍的学宿,这里却比太学其他任何地方都更为幽静,入了冬,墙头探出的枝条簌簌作响。


    洛千停至那座庭院前——门半掩着,这才恍惚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悄然涌上心头。


    ……他好像不是第一次来这儿。


    洛千俞暗暗念叨:“原主不会花钱在上舍包了个总统套房吧?”同时手很诚实地推开了门。


    放眼整座庭院,宽敞肃静,并非华丽张扬一派,却处处透着内敛的贵气。


    细石砖铺就的地面恰似一尘不染,旧树静静立在角落,虽不是花期,枝干却苍劲有力,正屋是传统的歇山顶建筑,黛瓦白墙,门沿外挂了盏垂羽灯帘,拂动时轻轻作响。


    洛千俞脚步一滞,总觉得就连这声音都仿佛在哪儿听过。


    等穿过庭院,前面便是没关门的主屋,屋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放眼看去,一张缀花梨木的案几,上面整齐叠放着笔墨纸砚,靠墙书架上排满了书卷典籍,窗边放着一张琴,琴底不见一丝灰尘。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可谓是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画角处题了几个字,笔力遒劲,一眼就能把旁人目光留住。


    洛千俞的手指不自觉抚过题跋,暗暗惊叹,他要是能写出这种字,哪儿还再用愁书法课的事?


    小世子坐在案几旁的椅子上,发现桌面光滑如镜,显然有人定期打扫,屋内一切都好似保持着随时可以使用的状态,却又明显无人居住。


    太学向来勤俭,怎会特意保留一处宅子,却不住?


    洛千俞皱眉思索,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小侯爷娇气的很,又对这里这般熟悉,换了芯子,凭借本能都能找到地方,保不齐还真有两处学宿……怕是为了躲昭念也说不定,就如他现在这般。


    这样想着,起身向屋后走去。


    穿过一道薄云屏风,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竟是一处用汉白玉砌成的汤池,池边摆放着香炉和软榻,甚至是干净的浴巾。


    汤池不大,却设计精巧,一侧有活水引入,另一侧有排水口。


    “太学里头有私人汤池?”这可比小侯爷在太学拥有两处居所离谱多了,就连他家侯府也只修建了一处汤池,邪门了,洛千俞蹲下身,手指划过温润石壁,“这得是什么身份的人才能……"


    "小侯爷?"


    一个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


    第42章


    洛千俞心头一跳, 猛地转过身去。


    却见一身着浅色布衣的仆人提着水桶站在门口,看上去约莫二十岁上下,面容平和, 只是看到他的瞬间, 双眸猛地一震, 倏然变得通红。


    洛千俞觉得自己唐突进了院, 人家怕不是以为进了什么贼人,他喉结微动, 试图解释, 镇定道:“我乃太学学子,刚复学不久,今日竟迷了路,误打误撞来到此处,你是…?”


    那人眸中仍有激动,堪堪掩下, 恭敬行了一礼:"小侯爷不记得奴才了?奴才名叫灵兮, 是太子殿下的侍从。"


    “先太子身边的人?”洛千俞如遭雷击,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再次环顾四周, 身边一切都有了头绪——


    这里,竟是那位传说中太子殿下在太学的故居!


    灵兮放下水桶,胳膊都在颤:“小侯爷长高了许多,奴才都快认不出来了。”


    “上次见到您时, 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到肩膀的高度,欣然哽咽道,“现在已经比奴才高出了半个头了。”


    “来打扫的人是你?”洛千俞答不上来,喉咙发紧, 默默转移话题,“这里一直保持着原样?”


    “是。”灵声道,"自殿下…去后,皇上下旨,不移太子故居,还命奴才每周来打扫两次,一切照旧。”


    “东宫也是如此?”小侯爷问:“没人住,但定期清扫着?”


    灵兮点了点头。


    小侯爷不得不感叹,狗皇帝表面功夫做的到位,连太学这边都想到了,太子故居的确用不上,也没人敢住,倒不如做了顺水人情,让天下人皆知他对先储君皇兄的敬重怀念,实在是妙。


    灵兮却没轻易被敷衍了去,只是小声问:“小侯爷不认识奴才了吗?”


    洛千俞有些尴尬,道:“可能是公公变化太大了,许久不见,一时想不起来。”


    “不妨事。”灵兮欲言又止,许久才问:“您……如今可安好?”


    嗯?这是什么问题?


    问的是身体还是心理?


    难不成是问他先前染了风寒的事?宫里消息这么灵通,一个大臣家世子感冒发烧,连隐退的小公公都有有所听闻?


    洛千俞虽不明所以,依旧迟疑着点点头,“我一切都好,谢公公挂念。”


    灵兮不傻,察觉到少年看向他时眼中的防备与陌生,他垂下头,抹了把眼泪,“您一切好安便好,小人一直都在,任您差遣。”


    洛千俞微微一怔,更不知道怎么答,道:“谢过公公…差遣就免了,您是先太子殿下的人,哪有服侍侯府世子的道理。”


    灵兮却愣了一愣,抿了下唇,“奴才先前侍奉过小侯爷的,就在东宫,您第一次偷喝桃酒醉,就是奴才协着太子殿下帮您脱靴子,殿下抱您上塌,还是小人去取的醒酒汤。”


    洛千俞:“……?”


    原主这么彪悍,敢在宫闱禁地贪杯醉酒?


    还让太子亲自伺候他?!


    可任凭他如何搜刮脑海深处,这段往事依旧像被迷雾笼罩,只剩零星残影,眼前的灵兮,也只能算是面容熟稔。


    洛千俞不知道说什么,只轻轻垂首,“劳烦公公了。”


    灵兮摇了摇头,“殿下这处旧居,奴才每日晨昏定省般前来洒扫,汤池也换了净水,就是想着小侯爷若有复学归来之日,念着此处,能住得舒心。”他又问:“不知小侯爷今夜可要在此安歇?奴才这就去取崭新的被褥枕头来。”


    洛千俞心头震撼,不自觉问出了口,“太子住过的地方……我也能住?”


    灵兮点点头,那神情好像他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当然,您复学前…不,刚入学那时就常来这里,夜里若是待得晚了,便会住下。”


    信息量太大,洛千俞觉得自己需要缓缓。


    虽道是青梅竹马,然岁月已逝,往昔情谊终究封存于懵懂年少,一同长大本就寻常,因为这般幼时相伴待年岁渐长,情谊也会烟消云散。


    纵观史册,历朝皇子,尤其是储君,皆深谙君臣之道,断不会与外臣之子过于亲密……不,说亲密不太确切。


    ……


    他竟被那位太子惯成这样?


    谨慎起见,洛千俞婉言推辞,称尚有诸多随身物什寄放于外舍学宿,今夜暂不歇于此。


    灵兮并未强留,只温言相告:“即便我不在,此处每日皆有人洒扫,小侯爷若想住下,随时搬来便是。”


    洛千俞颔首谢过,与小公公道别后,方折返自己的学宿-


    这日课室,洛千俞指尖轻碰案几,目光斜睨,落在不远处的小郡王身上。


    关明炀生得高大,和个木桩子一样,只是眉目阴鸷,看起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此刻正懒散地靠在椅背上。


    洛千俞余光瞥向他,直觉得这人肩宽腿长,脊背沉厚,比起木桩子,更像一座人形沙包。


    等典学下课间隙,他径直起身,走到关明炀案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关明炀,借一步说话。”


    关明炀眯起眼,显然没料到那日将自己狠狠羞辱一通的小狐狸今日会主动找上门,这几日憋着气,于是冷笑一声:“怎么,小侯爷找我何事?”


    洛千俞不答,只是侧身让出一条路,唇角噙着淡淡的笑:“问这么多干什么,不敢?”


    关明炀面色一沉,霍然起身:\"我倒要看看你能耍什么花样!"


    太学后园,走到竹林背靠假山深处,洛千俞站定,转身看向关明炀:"听闻小郡王剑术不错。"


    关明炀接过小侯爷扔来的东西,拿在手中,才发觉是把木剑,先是怔愣,心里憋着火,随即嗤笑:“怎么,洛千俞,你还想和我比划比划?”


    洛千俞也从袖中掏出柄木剑,“下节课之前回去,如何?”


    关明炀眼中闪过怔愣,随即阴冷,狞笑道:"好啊,既然小侯爷主动讨教,老子自然奉陪到底。”


    话音未落,他已握紧木剑直刺而来,剑锋虽钝,却毫无留手之意!


    洛千俞身形一侧,提手以木剑横挡,铮的一声,木削迸溅。


    关明炀剑法霸道狠辣,攻势猛,招招直逼要害,显然想让洛千俞吃些苦头,小侯爷却细细察着他的每招每式,两个回合下来,竟将他的攻势一一化解。


    六招过后,关明炀额头见汗,眸中也闪过疑虑,这小子怎么还没败下阵去?


    洛千俞看准他心不在焉的一瞬,剑锋倏然一挑,直指小郡王咽喉!


    关明炀手疾眼快,仓皇后退,脚跟绊到石头,竟踉跄了两步。


    唯独手中动作却丝毫未慢,仅是一抬手,便拦住咽喉处的风声,木剑相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关明炀的剑势狠厉,一招横劈直扫洛千俞腰侧,少年侧身格挡,木剑相抵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左肩一疼——钝剑头重重磕在肩骨上,疼得小侯爷闷哼一声,单膝着地。


    关明炀收势,皱眉盯着他:“喂,你装什么?我连七成力都没用上。”


    洛千俞没答话,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肩膀,指尖轻轻按了按痛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他怎么躲过的自己刚才那招?


    关明炀见他神色不对,语气不耐,却不禁上前两步:“喂,你——”


    还没说完,却见洛千俞已经站起身,嘴里低低念叨着:“不对不对,这里不对……问问闻钰。”


    说完,竟理都不理关明炀,直接大步流星转身离开,


    关明炀站在原地,木剑还悬在半空,眉头紧锁,一脸茫然,“……?”


    于是,接下来几日,小侯爷依旧找关明炀练手,用的依旧是木剑。


    小郡王被打到就继续,小侯爷被打到就叫停,嘴里依旧念叨着“不对不对”,也不理他,转身就回课室。


    由于太多次被叫停和戛然而止,好似被用完就扔,纵是再迟钝,也回过味来。


    关明炀都他妈气笑了-


    洛千俞自发现苏鹤那日起,便经常去隔壁“做客”,有时背完了文章,就去苏鹤那里写字帖,一呆就是小半天。


    外人还以为两人交好,昭念都被骗了过去,还甚是欣慰,说那苏公子虽然名次不算拔尖,但好在为人老实,比小侯爷以往那些个狐朋狗友强多了。


    哪知苏鹤并非与他家世子交好,而是日日被催稿写文,就连眼下也是,小侯爷坐在一旁练着字帖,自己则在桌案另一侧,颤颤巍巍憋着话本最新章。


    偶尔卡文也属常事,小侯爷逼得没那么紧,反倒是理解他,只是苦思冥想之际,苏鹤侧目一瞧,却不经意瞧见了小侯爷的字帖。


    “……”苏鹤目瞪口呆。


    这书法…怎一个惨不忍睹了得。苏公子被引去了注意,默默看了一会儿,半柱香过去,竟瞧不出半分技巧章法,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半晌,终究没忍住大着胆子,小声问:“小侯爷,若是练书法,字帖不当这样落笔……”


    洛千俞挑眉,“最新章写完了?”


    苏鹤也是生平第一次被现场催更,默默收回目光:“没有,在写了在写了…”


    不一会儿,小侯爷声音小了些:“那怎么写?”


    苏鹤一怔,想了想,大着胆子:“我教您?”


    洛千俞握着笔,“来。”


    “笔需这样握。”苏鹤搭在洛千俞手背上,引着笔杆微转,“落笔时这个角度为佳,手腕要松力,着笔后悬空”


    讲解颇为专业,只是落笔时,纸页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活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蚯蚓。


    “……”苏鹤盯着那字迹,忽然说不出话了。


    “罢了。”洛千俞甩开毛笔,墨汁溅了些在指尖,他净了手,倒也不强求:“好好写你的话本去,我已经没救了,谁也教不出来。”


    苏鹤默默铺开新的纸页,洛千俞看他写完了几张,便顺手捞过案几上新鲜出炉的话本,刚翻两页,就目光凝滞,不多时,缓缓瞪大了眼睛。


    不说看过整整一话,光是这几页,自己的形象可谓是天翻地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哪还是那个纨绔小侯爷?


    他挑着几句念了念,默默捏紧纸边,摇了摇头,叹气道:“我不会叫闻钰“钰郎”,闻钰也不会对我动不动就脸红心跳,他是那个性子的人么?”


    “你忘了我家侍卫那晚是怎么吓唬你的?”


    苏鹤:“……记得。”


    苏鹤知道,洛千俞虽没让他改变原书剧情,可既然要过目,自己便做了些人物形象的改动,当然也都是针对小侯爷。


    偏于深情又君子的改动,苏鹤本以为小侯爷看完会很满意,谁知少年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放下话本,“不对,这写的什么?把我写成了一个翩翩君子?我是炮灰,是渣攻,又不是主角,谁要当君子?我何时这么柔声细语同闻钰说过话?你到底行不行!”


    苏鹤:“……”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要求。


    洛千俞叹了口气:“按照你最初的想法写,不要因为我在就改变大纲。”


    “……是。”


    苏鹤手速不算快,或许也是老天作弄,苏鹤只能提前写出一章,洛千俞再逼着人继续,对方就死活憋不出来了,再催就要哭了,哭完写得更慢。


    虽然他提前看过原书,但穿书已久,原文字数还多,早已忘了诸多内容细节,可如今有了苏鹤,好歹能让自己提前预知下一章的剧情。


    待苏鹤重新落笔,洛千俞耐心等他写完,这次接过一看,看完暗暗吸了口气。


    这次好歹剧情梗概是出来了——过两日便是小侯爷生辰,小侯爷和富家公子哥儿们去了当地的醉仙楼雅间,小侯爷喝的酩酊大醉,等回了太学,一看到刚沐浴出来的闻钰,心痒难耐,欲强迫之,被闻钰划伤了脸。


    小侯爷一气之下,拿了桌案沾了墨的毛笔,将主角受推倒,用毛笔在对方雪色的肌肤上作画,题字练了书法,“闻侍卫这身雪白皮肉,倒比宣纸还要衬墨色。”


    将美人摁在塌上,狠狠羞辱了个遍。


    ……对味儿了。


    洛千俞这颗直男心受到震撼,天都塌了,缓了许久,才问:“你怎知后日是我生辰?”


    苏鹤也一脸懵:“我…并不知啊。”


    洛千俞一时无语凝噎。


    不得不说,这剧情……真刺激。


    苏鹤,你缺大德了-


    待到生辰这日,洛千俞未与太学告假,也叮嘱侯府那边别为他操办,他自知剧情不能硬躲,反而适得其反,最终的结果不是没躲过,就是主角受的遭遇阴差阳错落到自己身上。


    当上舍外舍的公子哥儿邀他去喝酒时,小侯爷还是赴了宴,闻钰和昭念都没跟着,楼衔这几日忙得不见人影,太学告了几次假,听说还去了几次兵营,连他的生辰宴都没能赴约。


    “千俞兄,醉仙楼新来了江南厨子,咱们定要尝尝鲜!”


    暮色中的醉仙楼灯火通明,跑堂的见了几位锦衣公子,忙不迭将几人引着往雅间去。


    苏鹤的确写的精确,醉仙楼,他就是在这里被灌醉的,刚这般想着,却见身旁一上舍同窗拎出个酒壶,“看,特地托人从棱南带来的春酿,待会尝尝味道如何!”


    转过屏风,眼前忽现一扇奇特的圆扇形大门——八片檀木门板如折扇般环绕中央铜柱,每扇门上绘着不同姿态的仕女图,或执纨扇扑蝶,或抱琵琶半遮面,或倚栏望月,醉仙楼光线映在其上,灵动又稀罕。


    尤其是门轴转动时,美人衣袂翩跹,竟似活了一般。


    “妙哉!”同行的几人连连称叹,有公子按捺不住,指尖拂过门板上晕染的茜色裙裾,感叹道:“听闻前朝有一奇谈,某世家子误入醉仙楼,被门上美人勾了魂魄。只见那画中仙子眼波流转,朱唇轻启似诉相思,引得公子神魂颠倒,抬脚欲追,却见屏风旋转变幻。他绕着回廊奔走数十遭,始终困在原地,恍惚间竟不知身在画中还是人间,最后连雅间都忘了进!被老板叫人赶了出去。”


    “哈哈……这哪是典故,分明是这醉仙楼掌柜妙笔生花!故意编出这般奇谈,勾得咱们这些人踏破门槛!”


    几人听得大笑。


    洛千俞瞥了眼,发现有点像现代的旋转门,只是投入了心巧,更为精琢雅致。


    跑堂嘿嘿赔笑,也不尴尬,道:“公子们好眼力,这是东家特地从扬州请的匠人做的八仙过海门。您瞧——”


    他轻轻推动其中一扇门板,整个圆扇便如走马灯般旋转起来,露出后面四条不同方向的雅间,他介绍:“这最左边通听雪轩,第二间通‘雨连天’,第三间是望月阁……”


    “那就要望月阁!”一外舍公子抢先道,“千俞兄生辰,正当登高望月,采个好兆头!”


    小儿应下:“得嘞!”


    跑堂的推开望月阁门扉,雅间内早已备好大部分席面。


    宽大的案几上摆着酒壶,琉璃盏熠熠生辉,折射出细碎光芒,窗外夜色渐浓,远处西月湖的画舫灯火通明,如星点浮动,丝竹奏乐声隐约飘来,衬得这雅间愈发清幽。


    望月阁内烛影摇红,跑堂最后上了几道菜,捧着的托盘上列着八味冷碟,水晶肴肉薄如蝉翼,又堆成了小山,蜜渍莲藕晶莹剔透,最妙的则是一道招牌菜“雪霞羹”,豆腐雕作芙蓉状,浮在清汤里,精致又不乏食欲。


    酒刚斟满,一位陈公子便举杯笑道:“千俞兄,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先饮三杯!


    洛千俞抬手一挡,唇角微勾:“今日不饮。”


    “啊?”众人一愣,陈公子惊讶:“千俞兄,往年你可都是不醉不归的,怎的今年破了例?”


    洛千俞不答,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席间几位公子面面相觑,忽有一人促狭一笑:“莫不是……家中有人管得紧?”


    有人跟着反应过来,心领神会,“你说的,可是那位京城第一美人?听说小侯爷收了人,做了贴身侍卫,日夜形影不离,难怪小侯爷这些日子都不与我们出来寻欢作乐了!"


    洛千俞指尖一顿,眼底笑意倏然冷了下来,“我的事,你们很感兴趣?”


    雅间内霎时寂静。


    这句话和“我的人,你们也敢有兴趣?”近乎没什么分别。


    郑公子见状,连忙打圆场:“喝酒喝酒!说这些做什么?”


    几人讪讪举杯,气氛却已微妙。


    洛千俞知道,小侯爷的这些狐朋狗友破不靠谱,提到闻钰并非偶然,怕是连面都没见到,心里就已惦记起来,看到他没带人,不免失望。


    方才试探自己态度,也是想知道闻钰在他心中的份量,若是个不打紧的人,或许还会提出什么离谱请求。


    陈公子眼珠一转,连忙打圆场,忽而笑道:"既然千俞兄今日不饮酒,不如我们改作诗贺寿?"


    众人纷纷附和,洛千俞懒懒抬眸:“好啊。”


    “好极!”周公子提了一杯,一饮而尽,击箸而歌,“我先来,玉树临风别样春,金樽不空到天明!”


    众人叫好声中,陈公子接道:“醉卧花间君莫笑,望月阁上画功名!”


    讨好意味相当明显。


    轮到刘砚之,劝酒最殷勤的当属他,往年洛千俞生辰,他必定灌得小侯爷酩酊大醉,今日见滴酒不沾,他折扇唰地一收,斜睨着洛千俞,笑着吟道:“琼浆原是神仙药,何故今宵避如蝎?”


    哪是祝寿词,分明是个催酒诗,毕竟席上唯一滴酒未碰的贵人唯有小侯爷。


    接着,席上众人轮番吟诗作赋,或风雅,或诙谐,轮到洛千俞时,众人起哄:“小侯爷也来一首!”


    洛千俞把玩着手中杯盏,盏底游鱼纹被光一晃,仿若真在游动。


    抬眼时,发现满座目光都灼灼盯着他。


    洛千俞叹了口气,放下茶杯,仅是少顷,便淡淡开口:


    “锦字簪花尽可题,琼浆半滴莫相逼。”


    话音刚落,众人面色迥异。刘砚之的折扇僵在半空,陈公子的酒壶嘴还悬着滴酒,将落未落,剩下几人皆是动作凝固。


    洛千俞念出了后两句,掷地有声:


    “若教寿星醉沾唇,尔携诗卷滚出席!”


    ……


    满座霎时静极。


    忽然,有人忍着笑,捏着桌角,忍到最后,肩膀都在隐隐的颤。


    最后,不知何人开了头,望月阁终于轰然炸开一片笑声,再也压抑不住。


    “好一个拒酒令!哈哈……”


    “当真是妙!”另一人憋笑附和:“这个滚字浑若天成,画龙点睛,做入酒令有何不可?千俞兄不愧是将赴春闱的俊彦,骂起人都风流蕴藉,潇洒得很!”


    “好诗!好诗!”陈侍郎公子拍案称绝:“前两句用典不着痕迹,既暗合苏蕙回文诗,又引了刘公子的楚辞,至于这后两句.…”他瞥见刘砚之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憋不住笑道,“看似平白如话,实则大巧若拙!”


    酒过三巡,洛千俞借口解手离席,难得呼吸了口外面的清爽空气。


    醉仙楼的酒气熏得人头晕,洛千俞揉了揉太阳穴,从小解处晃悠回来。


    八仙过海门在眼前悠悠旋转,美人图的裙裾在酒意里翩跹重叠,他眯着眼,随手一推——


    没走出太远,却觉周遭静谧许多,只是这几个雅间瞧不出异样,以至于推门时他才察觉,他踏入一间陌生的雅阁。


    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廊下灯笼在夜风里轻晃,推开门后,洛千俞没见到席上醉醺醺的公子哥儿,相反,雅间内寂静无声,唯有远处近乎不可闻的丝竹轻响。


    不同于望月阁的风雅,雅间内陈设低调且贵重,案几上仅摆着长壶与酒杯,精雕镌刻的香炉隐隐吐着香,宣纸铺在桌布上,墨迹犹新。


    他忽然想起那八仙过海门上所写,小二没来得及介绍就被打断的,那通往最后一处雅间,似乎名叫……


    “沉渊阁”。


    而案后坐着的男人,一袭玄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肩头披着宽氅披风,正执笔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


    当朝丞相,当今圣上最得力的辅臣,亦是……洛千俞最不想在此刻遇见的人。


    ——竟是蔺京烟。


    蔺京烟的目光如寒潭深水,从洛千俞腰间嵌玉束带,滑到他乌丝发间的红绸,最后定格在他的面庞。


    "小侯爷。"他放下笔,声音静默低沉,“走错房间了?”


    洛千俞顿时警醒。


    要命。


    这是什么运气?冤家路窄啊。


    莫名的,洛千俞不想在这人身前丢了面,他喉间微梗,偏要在这威压下扬起下颌,道:“丞相说笑了,自然不是,小二说这里有四个雅间,唯有沉渊阁客人颇为神秘,露个脸都不肯,小爷来瞧瞧究竟是什么人物,瞧过了,便也不新鲜了。”


    “本相未想隐瞒身份,小侯爷想瞧便瞧……”男人声音顿了下,缓缓启唇,“你喝酒了?”


    洛千俞没喝酒,身上却难免沾了酒气。


    “是啊,哪有人生辰之日不喝酒尽兴?”小侯爷神情自若,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他深知蔺京烟心机重,断不能让他瞧出什么端倪,还不如说喝了,不过话锋一转,又不忘埋汰对方,语带嘲讽:“倒是丞相大人,缘何一人独酌至此?那些个才情动人、温柔体贴的红颜知己,竟无一人愿意相伴?莫不是真如我那时所言,力不从心,不中用了吗?”


    “纵有万千姝丽,皆索然无味。”蔺京烟抬眸,声线听不出情绪,只沉声笑了笑,道,“倒不如那日画舫湿透了的花魁娘子。”


    ……


    此言一出,小世子蓦然怔住,第一时间竟未反应过神。


    只是下一刻,洛千俞脸腾得红透了,攥紧的拳头隐隐在颤。


    第43章


    蔺京烟, 竟拿那事来羞辱他!亏他那时还以为狗丞相没把画舫遇刺那事禀告给圣上,或许是彼此留点体面,眼下看来, 蔺京烟只是留着这点小乐趣, 偶尔能拿出来作话柄, 借机狠狠羞辱他罢了。


    可怎么会有人有这样的恶趣味?


    小侯爷暗压怒火, 给自己疏导,没必要, 蔺京烟是将他视为情敌, 不过是因为闻钰被他一纸契书缚住自由,且整整三年之期,蔺京烟眼下无计可施,故而将怨气撒在他身上。


    可他对闻钰没有不轨之心,又何必平白生气,趟这趟浑水?


    “丞相大人想要那花魁娘子?”洛千俞强抑下心火, 冷笑:“…那大人慢慢想吧, 莫要殚精竭虑想坏了身子, 小生先行告辞。”


    洛千俞颈背笔挺, 刚欲转身离开, 却听身后人忽然开口,叫了声:


    “千千。”


    洛千俞脚步一顿。


    这声如惊蛰春雷,令小世子浑身一震,连发梢都似要立起, 终究没忍住转过头去,惊怒道:“…你叫我什么?”


    众所周知,小侯爷心气傲,未及冠时便已不喜别人唤他小名, 皆改呼其表字,就连侯府上下也纷纷禁忌,如今被他默许叫的,也唯有母亲孙夫人。


    洛千俞乐得清净,习惯没人这般亲昵唤他乳名,可蔺京烟与他是死敌,还曾差点置他于死地,两人水火不容,他怎么敢的?


    “今日是你生辰。”蔺京烟眸光在少年身上凝了少息,“既不在府中过,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


    问他礼物?


    全然猜不透这大反派股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小侯爷站定,轻咬后槽牙,忽然理解为何原主每逢此人便心生挑衅的冲动,既难压抑,索性不再克制:“大人先前赠我的独木舟,难道不算厚礼?”


    蔺京烟斟了杯酒,用了右手,仅从面容竟窥不出情绪,只道:“千千不喜欢?”


    洛千俞好气,不由自主彻底停下脚步,他既被当成可以随意叫乳名的晚辈,也就意味着对方很可能没将他放在眼里,甚至都没把他看做一个情敌,其中轻慢屈辱意味更盛。


    既被小看,他还留什么情面?气骂道:“不喜欢!小爷是穿了裙子,被你撞见算我倒霉,可看到我那样子的也不止你一个,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男人微怔,周遭空气也似凝滞了几分。


    洛千俞下意识摸了摸袖子,才想起这是原主掏折扇护身的习惯,遂生生顿住,气极骂道:“丞相大人,我们的瓜葛仅限于此,道途殊异,我与你素昧平生,无端送我礼物做什么?小爷不仅不喜欢那破船,也不喜欢你叫我千千!谁准你这么叫了?”


    “素昧平生?”蔺京烟只低声笑了笑,说:“看来千千只记得长大后的事。”


    小侯爷心下生疑,正自揣度间,没想到如此剑拔弩张的氛围,蔺京烟竟还没忘记他生辰贺礼的事,“既不喜欢木舟,是已有心仪之物了?”


    ……这分明是个圈套。


    让他自己承认对闻钰有不轨之心的圈套。


    不仅不改称呼,还逼他说出自己喜欢什么,是要欺负他到底了。


    小侯爷稳了稳气息,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道:“晚辈确有一样心悦之物,只是它在丞相大人身上,大人可允我去取?”


    闻言,蔺京烟执盏的手微顿,旋即轻轻将酒杯搁回案上,那声响极轻,恰如他此人一般,教人难以窥探分毫真心,他道:“哦?千千想要何物。”


    小侯爷却不中套,仗着年纪小耍无赖:“大人问这么多做什么,既许诺赠晚辈一样礼物,又没说是什么,即便是大人的项上人头,我也取得,如今可是后悔了?”


    蔺京烟神色丝毫未变,竟沉声一笑,长睫掩住眼底的波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良久才道:“若千千想要,本相倒也舍得,只是不知……”男人说完,“这颗头颅,千千打算拿什么来换?”


    小侯爷心弦骤紧,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


    就知道老男人沉不住气,这就要提闻钰了!虽然眼下双方都做不了什么,待来日面圣重提画舫遇刺一事,他能将此人一同拉下水。


    于是掩下激动,盛气挑眉:“你想要什么?”


    本来已经做好蔺京烟暴露本性口出狂言的准备,即便不是闻钰,纵然也是些过分到羞辱人的要求,谁知那人抬了右手,将桌案上的酒杯轻轻往前一推,酒液在杯中泛起丝涟漪,“既是生辰,本相还未曾祝寿,此厢以酒为礼,聊寄祝祷,千千便饮了这杯贺酒吧。”


    “……”


    洛千俞一怔。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


    他半信半疑,抿唇:“……下毒了?”


    蔺京烟闻言,展颜低笑,这笑意不似往日敷衍客套,倒像是从心底漫出来的,他拿过酒杯,修长手指捏起酒杯,薄唇轻触杯沿,浅抿了一口。


    小侯爷一边想着,这厮不会嘴上抹毒了吧……一边接过酒杯,横竖一杯酒,他更想弄清那晚东郎桥夜市他马匹受惊的真相,于是一口灌了进去。


    下一息,辛辣酒液如滚烫火舌般灌进喉中,冷不防,呛得世子咳嗽起来,酒杯被放回桌案,没过多会儿,眼眶都泛起了红意。


    他心中暗骂,这小侯爷不是风月场老手吗?一杯酒呛成这样,丢不丢人?蔺狗贼喝完脸色可都没变一下,你到底行不行!


    “再过些时日,千千也该行及冠大礼了。”蔺京烟看向少年咳得通红的眼尾,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将空杯倒扣在案上,清音叩响寂静,他说:“无论届时本相在与不在,这杯酒权当醴酒,承天之休,寿考不忘,便也是礼成了。”


    洛千俞无暇听进去,转过头,眼里也咳出了泪,耳侧连带着后颈都浮上红意,趁着酒意没上头,只问:“可以了吧?”


    蔺京烟向后一坐,摊开肩廓,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


    反而是小侯爷生了犹豫,抿了下唇,趁着酒劲暖了四肢,胆子也比平时大了许多。遂绕过案几,不客气地坐上桌案,与那人对视,下一刻,他摸上了蔺京烟的肩。


    从肩头缓缓向下,一寸又一寸,蔺京烟神色终于有了变化,目光也放在他的那只手上,声音仍是沉和的:“千千在找什么?”


    洛千俞喉结微动,努力搜索着记忆,原书中丞相大人随身携带暗器,一抬手就能将人置于死地,既是防身,又是索命的阎王,原书中不少冤魂葬送于此,连求饶都不及发出。


    旁人不知道,但拥有上帝视角的他自然知道,这种暗器大多是藏在袖子里,蔺京烟是断了只手的,按理说应该更好找。


    洛千俞不答,只是动作微顿,下一刻探进了他的袖子,柔软白皙的指腹划过皮肤,顺着青筋与脉络,一点点向下。


    蔺京烟的呼吸变沉了些许,抬眼看向自己,缓缓勾起嘴角,沙哑低声道:“千千好像对我知道的甚多。”


    洛千俞仍不理他,终于摸到那东西时,眼睛也亮了亮,一只手勾缠着手臂解开了束带,另一只手将那东西顺势取出——


    果然是把手.弩。


    这就是传说中蔺京烟的暗器。


    小侯爷抽出一支短箭,视线落于其上,不仅看清了铁制箭头,更掂量起沉甸甸的木材,还有上面刻的那个舟字符号。


    与当初射.在他马屁股上的那支别无二致。


    小侯爷心中冒火,彻底确认,便将短箭重新搁回箭槽。


    “丞相大人,这手.弩如何使用?”洛千俞拿起手.弩,尖端却对准了蔺京烟的项上人头。


    恰巧此时,沉渊阁有人敲门走进,那人一身侍卫打扮,进门就看见那小公子对准了丞相的弩弓,霎时吸了口气:“丞相大…”


    手已经摸向腰间刀。


    蔺京烟只是淡淡抬眸,没说话,对上视线一刻,那侍卫噤了声,默默松手,退着立于一侧。


    却仍盯着这头,额眉渐渐冒了冷汗。


    “千千摸到机背的卡槽了吗?”蔺京烟神色都没变一下,只是望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摁下,短箭便会射.出。”


    洛千俞睫羽微颤,食指探到了那人说的卡槽,抿了下唇,他仍坐在蔺京烟的桌沿上,眸光闪耀,垂下的鞋靴都没碰到地面,轻轻摇晃:“大人,晚辈有一事好奇。”


    原文权谋线比较明朗,大熙朝并非风调雨顺,实则暗流汹涌,虽极力避免前朝的党政之鉴,但由于皇帝尚且年轻,母亲出身歌姬,市井流言如沸,讥其血脉低微;而丞相蔺京烟权倾朝野,位极人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小说到了中后期,权谋的纷争中心主要围绕着这两方势力。


    洛千俞提前知道原书剧情,自然也知道蔺京烟不为人知、也从不付诸于口的野心。


    蔺京烟的出身虽值得同情,但他风光霁月,一腔报国之心也只停留于昔年蔺氏满门因党争惨遭屠戮之前,如今的蔺京烟孤身一人,立于朝堂之巅,早已与当初那个执笔挥毫的状元郎背道而驰,不复旧时风骨。


    所以洛千俞很好奇。


    他好奇蔺京烟后期一系列权斗的动机,权柄还是家人,江山亦或是美人?其中包藏着什么私心,甚至闻钰在他心中……又占了多少份量?


    蔺京烟这个恶名昭著、世人皆难窥其真意的大反派股,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这是许多读者都不得其解的事,据说相关讨论贴都盖了上百层楼。


    小侯爷自然不能直白问出这种问题,否则更要被看成小孩,他轻声道:“古人曾曰,所谓‘权柄如刃,持正可削山河弊;私欲若鸩,染指必溃社根。’”


    “丞相大人怎么看?”洛千俞垂眸,手仍端着那弩柄,低声问:“既有权柄,又有私欲,不知大人内心深处想要的,是用权柄匡扶社稷,还是放任私欲……将这天下搅得血雨腥风?”


    话音一落,他难得在蔺京烟脸上瞥见怔愣的神色。


    “……”


    纵是热意蔓延上后颈,烧得人头昏脑胀,小侯爷依旧跟着一怔,因为蔺京烟比他想象中反应要更大,离得近,便也看清那人微紧的深色瞳孔,不太对劲。


    直到下一刻,小侯爷骤然回神。


    ……


    他想起来了。


    方才自己引用的那句“权柄与私欲”的典故,根本不是出自什么古人名言,竟是来自蔺京烟当年殿试策论的状元试卷!


    早些时日昭念那晚送来的历届魁首墨卷,是老侯爷特地寻来助他研习备考所用,那时他只仔细看了两套,一卷出自闻钰之手,而另一卷……便是蔺京烟的亲笔。


    他看过一遍,如今不仅背出来了,还背得这般流利,一时没想起出处,竟说成了是古籍箴言,这和当着偶像的面无意暴露了粉籍有什么区别!?


    这可是丢人丢到老家了,小侯爷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忽然扔了手.弩,跳下桌子,顾不上这般是否不符礼数,转身就走。


    檀门被甩上时,掀起一阵轻快风声。


    洛千俞没回望月阁,那群人恐怕也醉得东倒西歪,没眼看,于是下楼,踏上恭候已久的马车,直接回了太学。


    路途不免颠簸,洛千俞抱着手炉,浑身暖洋洋的,酒劲彻底上了头,倒也淡去方才尴尬。


    他靠在软塌上,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后被小厮轻声唤醒。


    小厮刚要搀扶,却被小侯爷遣下,太学外舍学宿离入口不远,尽管步履发轻,似踩在棉絮上,稍不注意就要软下腿跌倒,但好歹还是回了寝院。


    进了主屋,发觉没有人在,胖鸟和玉团也不见影,洛千俞想,肥啾大概跟着闻钰,但幼兔难以随身携带,想必还在这屋子里。


    小侯爷在房间里找了找,一无所获,不仅没找到,腿还磕到了桌角,发出吱呀的声响,人也跟着绊倒,疼得他蹙起眉梢,扶着桌腿,颤颤巍巍地自己起身。


    也就在这时,他听见水流哗啦的细碎声响。


    极轻,来自里间。


    洛千俞微微蹙眉,循着声响走去,刚踏进净室,未及抬眸,却冷不防撞入一具温热身躯。


    最先感受到的是混着皂角的清冽香气,扑面而来,萦绕鼻尖,恍惚间竟有些熟悉。


    他轻吸了口气,抬眼望去,果真是闻钰。


    美人刚刚出浴,单薄里衣随意披于身上,看得出是匆匆披上,乌发未束,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在纯白衣襟晕开深色痕迹,隐于衣料的轮廓依稀可见。


    洛千俞瞳孔一震,却无法聚焦,贴的太近,对方发间的水珠滴落到他脖颈,烫得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混沌思绪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喝的太多,以至于看错了?


    ……


    闻钰一个主角受,有必要这么大吗!?


    洛千俞不想同他比,可他是原书里体位分明的攻,既定的上位者,无论怎么说,闻钰都不该比他生得过分。


    闻钰并未察觉他看到什么,似乎只诧异于自己竟这个时辰就回了太学。


    不仅回来了,身上还沾了胭脂香,混着酒气,作为侍卫,他没资格追问自家主子生辰之日是否回侯府庆贺,可眼下看来,小侯爷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闻钰侧过头,身上有着沐浴后的热气,可周遭却莫名冷了下来。


    小侯爷浑然未觉,只退开几寸,脖子上也湿漉漉的,水珠向下滑到胸口,衣襟也跟着洇湿了,有些难受,蹙眉问他:“闻钰,你洗澡不擦干?”


    “头发的水滴到我身上了。”


    一边说,一边解了自己的衣服。


    第44章


    洛千俞本就觉得热, 衣襟湿着贴身,更是难受,还是眼前这人害的, 便想脱掉。


    可手刚拉开领口, 未及露出肩膀, 他的手腕忽然被一只手握住。


    他听到闻钰的声音, 听不出喜怒:“你做什么?”


    这主角受,连小侯爷或是少爷都不叫了。


    洛千俞挣脱了一下, 没挣开, 论力气他比不过主角受,没想到比大小也比不过,小侯爷心里生着闷气,尚存一丝意识,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苏鹤的话本——“美人出浴, 小侯爷心生荡漾, 欲强迫之, 偷香不成, 反被划伤了脸。”


    今夜, 他本不想沾酒,却因遇到蔺京烟而被敬了贺酒,而他本对美人无意,眼下却作势要褪去衣裳。


    而主角受似乎也真误会了什么, 对自己心生戒备。


    这一切……貌似与原书剧情重合了?


    洛千俞脊背发麻,不由细思极恐,这和之前的剧情杀有什么区别?


    不行、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


    刚欲落荒而逃,只是, 洛千俞身子一顿,不禁思忖起来,他先前不是没吃过类似的亏,不,称得上是尝尽了苦头。若是迎合剧情,主角受恨他厌恶他,可他若是刻意逃避,原剧情不仅躲不过去,主角受依旧恨他厌他,那些发生在闻钰身上的剧情,多半还会报应在他身上。


    这公平吗?


    狗作者,出来挨打!


    苏鹤的最新一话他刚看完不久,台词自然如刻在脑海中一般,想忘都忘不掉,既然结局都是一样,躲不了,还不如快点走完,蔺京烟那杯酒后劲十足,他困得想睡觉。


    小侯爷想到这儿,不再挣扎,相反,将空出的那只手攀上了闻钰的,从雪色的手臂开始,摸到了那人腕间突起的骨节,轻轻摩挲。


    他本就没力气,力道也软绵绵的,所幸开口时声音清晰,倒有了几分他想扮成的模样,“做什么?闻侍卫不知道么?”


    “闻侍卫,仗着我宠你几分,你好大的胆子。”


    “谁准你在我的学宿里沐浴了?趁小爷出去喝酒,偷偷用了我的浴桶,我的澡豆你也用了?水都被你染了香气,我还怎么用?”他又说:“闻钰,你这么喜净,怎么不在我面前洗?”


    话音一落,闻钰神色果然有了变化。


    小侯爷一面视若无睹,一面道:“闻钰,你可曾听过‘白玉连环,与雪等色。置郎腕中,不辨谁白’?听闻有仙子装成凡人,他们以墨绘衣,以雪为脂,善诱人心魄,专门勾引凡间郎君上钩。”


    小侯爷忍着羞耻,手却倔强的不放,他终于挣脱出被握出红痕的那只手,转而碰上了闻钰的脖颈,酒气晕染,气息都擦着那人耳边,“闻侍卫若非天上仙种,怎的生出这雪白皮肉?即便是瑶台月魄再世,也教人难以分辨是美人玉白,还是腕白。”


    言罢,闻钰神色果然冷了下去,仿佛回到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他抿唇,半晌才道:“小侯爷慎言。”


    这时的小侯爷比闻钰小上三岁,没有闻钰高,垫脚太损气势,又怕闻钰这么走了,眼下只得继续走剧情。


    索性心一横,蓦然纵身一跃,环住美人脖颈——原以为能教对方倒在他身下,意外的是,闻钰竟没被扑倒,自己的鞋子还掉了一只,露出雪白的丝履绸袜。


    眼下的姿势,倒像自己攀上对方的腰。


    闻钰刚沐浴过,身上不仅透着清冽寒意,就连语气也是,是作为贴身侍卫的克礼隐忍,“洛千俞,下去。”


    竟敢直呼他的名字,洛千俞心头发紧,知道小美人真的生气了,可这还远远不够,他要的是闻钰动手。


    于是下一刻,他咬上了闻钰的耳朵。


    对方睫羽果然一颤,整个人都僵住,抬起手,这一次真的要把他扔下去,可扔下去和划伤可不一样,小侯爷自然不肯。


    洛千俞没咬过别人耳朵,自然也没什么技巧,咬完之后要怎么做?书中并没写的这么详细。他垂下眼,想了想,有些迷茫,只好小口含住有牙印的地方,又小幅度地舔了舔。


    闻钰气息好像变了。


    洛千俞此番剧情走的艰难,腿上使不上力,刚要滑落下去,一只手却忽然而至,竟稳稳托住他下坠之势。


    他侧过眼,竟是一怔。


    他发现闻钰耳朵红了。


    不仅是他咬牙印的地方,还有衔住的地方,那红意蔓延到了耳垂,竟比暮秋阳月的石榴还红,呼吸落在他颈间,痴缠般湿漉漉的,有些痒。


    第45章


    洛千俞是趁着这个时候推倒闻钰的。


    与其说是推倒, 不如说是自己坐在闻钰身上。


    方才他胡乱折腾,磕到桌角的小腿被闻钰握住,疼得一抖, 溢出了声音, 险些摔下去, 闻钰这才腾出一只手, 扶住他的腰。


    折腾到这份上,时机已经算是相当成熟, 可以说距离闻钰划伤他的脸, 就差一个趁手的武器了。


    美人刚刚出浴,贴身的玉灵剑没配在腰间,散着发,更没有玉簪,可话本里并没具体细说是用什么伤的,主观能动性很大, 闻钰没想到的, 他可以替他想周全。


    正物色间, 目光却不经意落在闻钰的耳侧, 洛千俞视线一顿。


    奇怪……好像比方才更红了。


    小侯爷看得呆住, 一面心底惊讶,一面忍不住真心担心起贴身侍卫的身体,问:“闻钰,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美人睫毛轻颤, 没说话。


    他又问:“你也着了风寒?”


    “……”


    这次,闻钰半晌才启唇,却只说了一个字:“…也?”


    小侯爷嗯了声,稍稍撑起身, 酒气未散,声音也是软的,“前几日楼衔要教我书法,没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这般模样,他说是着了风寒所致的。”


    闻钰指尖微顿,眸中掠过一丝异样,转瞬便敛了下去。


    空气一时陷入死寂。


    洛千俞睫羽一颤,侧开眼,也察觉到有些太过安静,直到听到那人再次开口,语气已然恢复清明,“…少爷在外面玩得不够,回学宿还有心思做这种事。”


    小侯爷一怔。


    因为书中没有这一句,闻钰也从未说过这种话。


    不仅超出了话本,且没头没尾,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少年微微挑眉,只得本着没底气也不能退让三分的原则,莫名其妙道:“哪种事?闻侍卫又没与我一道去,就知道我在外头做了什么,玩了什么?开了天眼不成?”


    “小侯爷身上有酒气,混着胭粉香,并不难猜。”


    闻钰垂眸时,神情较之前更淡,简直教旁人不敢接近的程度,启唇道:“既不能让贴身侍卫同去,想必是些光明磊落的事。”


    “……”主角受好会阴阳!


    洛千俞一时语塞,乌发下涨红的耳垂若隐若现,他抿唇,反驳道:“胡说,我只喝了一杯酒,胭脂香也是别人身上沾给我的……何况我饮酒又怎样,狎妓又如何?我没在府中过生辰,连昭念都没跟着去,他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这话中意已经相当明显。


    闻钰没昭念重要,也没昭念在小侯爷心中地位高,昭念都没陪着小侯爷同去的地方,闻侍卫更没资格跟着去。


    闻钰声音愈发平静,就是莫名冷恻恻的:“属下不敢生气。”


    小侯爷心里犯嘀咕,嘴上也不由道出心中所想,小声道:“闻侍卫想去便去,谁拦着你了?我不带你,是因为烟花柳巷鱼目混杂,那些个公子哥儿群狼似虎,心怀不轨者更众,不让你去才是为了你好。”


    他知道,闻钰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万人迷主角受,不仅仙容佚貌,还文武兼具,却没有半分柔媚娇弱,是当之无愧的清醒自持、如玉一般的君子。


    如今一看,竟也是“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的作死类型!不仅对自己容貌没丝毫自觉,竟然还对…那种地方好奇,上次在摘仙楼还没吃够苦头?


    好让人操心的受!


    小侯爷磨了下牙,也生气了,“再说,我和谁玩,什么时候轮到你管?”


    闻钰侧过脸,睫羽在眼睑掠下一袭扇影,面若冷玉,托他的那只手移开,清冷道:“既如此,烦请小侯爷放开属下。”


    洛千俞:“……”


    不对啊。


    这对话走向…怎么隐约有点歪?


    他不是在轻薄闻钰吗?两人因为什么吵起架来了?


    他明明将话本上的情节分毫未差地演了出来,不仅对主角受言语调戏,甚至还牺牲了唇齿,美人受到此等奇耻大辱,按理来说应羞愤难当,拔剑相向。


    奇怪的是,闻钰怎么还没伤他分毫?


    是他做的还不够过火?


    正思忖间,一道碎裂声音在耳畔响起。


    两人皆是一顿,循声望去,一团白绒绒的身影从案几上探出脑袋,鼻尖动了动,正对着桌沿之下,是个碎成几瓣的瓷碗。


    ——原来是玉团。


    盯着那滚落在地的碎片,少年愣了顷刻,眸子倏然一亮。


    洛千俞俯下身,束紧的发带滑下,乌发也散落而下,随手将一瓣瓷片捡起,半握在闻钰手中,冷冷道:“我若放开你,还算什么强迫?闻钰,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可以杀了我,我就此停手,留你清白之身。”


    “可你若下不了手,那我便要开始了。”


    具体怎么开始,小侯爷还没想好……反正话本里也没等到他开始,就已经被闻钰划伤,这不是眼下该苦恼的问题,虽然原主怕疼,可忍忍也就过去了,多亏玉团助攻,小侯爷因此恼羞成怒,还要在美人身上作画。


    待对方眸色彻底转冷,小侯爷见势要成,心中欢喜。


    于是趁热打铁,他眉梢微动,指尖蹭过唇畔,旋即指腹压上闻钰的唇瓣,摩挲两下,陌生的触感似有电流窜过,反倒让自己手心发麻,为了将流氓演的出神入化,他轻声一笑:“闻侍卫这里被人亲过吗?”


    话音未落,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又在门前骤然顿住。


    紧接着,是倒吸口气的声音。


    小侯爷一回头,身子也跟着僵了:


    “春生?”


    春生一身小厮打扮,显然也没想到一进门会撞到这副景象,说话声音都结巴了:“那、那个,少爷恕罪,小人无意打扰少爷办事,小的这便退下……”


    说罢,慌不迭转身,连门槛都险些绊了一跤。


    洛千俞:“……你等等!”


    这赶的也太过凑巧,他这副轻浮模样被闻钰看到也就罢了,如今还叫第三个人瞧见,简直就是社会性死亡。


    洛千俞站起身,扔了手中的那瓣瓷片,才发现手心不知何时渗了小道的血痕,他重新披上外袍,走到外堂门前,恢复成平日里盛气凌人的贵公子模样,只是耳畔的薄红出卖了主人,低声问:“春生,你怎么来太学了?”


    春生老老实实答:“夫人说少爷每年生辰都要喝她亲手熬的桂花奶糊,今年恰逢复学,生辰不在府中过,夫人特命小人送来,还热乎着呢。”


    洛千俞听到奶糊两个字,神色闪过尴尬,默默瞥了一眼方才还被他压倒的闻钰,“我不爱喝这些,你拿回去,或者自己喝了吧。”


    春生连忙道:“这怎么能行?这可是孙夫人亲手做的……”他顿了下,又问:“少爷,您喝酒了?”


    这么明显?怪不得闻钰一下就闻出来了。


    洛千俞嗯了声,问:“酒气很重?”


    春生摇摇头:“不重,只是少爷看起来有些站不稳。”他劝道,“您喝了这碗,小的伺候您沐浴洗漱,随后少爷早些休息吧。”


    “不喝不喝。”洛千俞接过,将桂花奶糊端放在案几上,心里乱成一团。


    看来走剧情是失败了,接下来会怎么样?他按照话本说的做了,可主角受不配合,又有人从中打断,还会算到自己头上吗?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春生一来,他也能避免和闻钰独处,毕竟就在刚刚,他还差点就把主角受初吻给夺走了。


    洛千俞想了想,小声道:“我今夜不想在这儿睡。”


    还是找个安全些的地方,休顿一晚,接下来该当如何再从长计议。


    春生闻言微怔:“少爷想回府?”


    这时候回府,必定碰上他老子,又要数落小侯爷不好好在太学待着、懈怠贪玩了,于是一股脑摇头:“你且先回去,我去太子殿下那儿借宿一晚,至于洗漱沐浴我自会料理。”


    临走前,还没忘记带上玉团。


    只是洛千俞刚走出不远,春生跟了出来,似是不放心,“我送少爷过去。”


    小侯爷虽然未表现出异色,可终究浸过酒意,步履有点飘,春生本想扶着他走,手还没碰到衣服,就被小侯爷拍走,“我又不是一杯倒,好端端的扶什么?你若想帮忙,帮我抱着玉团罢。”


    “……”春生见少年态度坚决,只好伸手接过,玉团刚到春生怀中,便打了个喷嚏。


    声音极小,鼻尖颤了颤。


    接着又打了三个。


    洛千俞:“?”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玉团打喷嚏的模样,忍不住俯下身,手心擦了擦玉团鼻尖,揉过脑袋,见小家伙眯起眼睛,还把头埋起来,“从前没见过它这样,难道也感冒了?定是闻钰传染的,早知道他养宠物这般娇气,当初就送到枝横的院里养了,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兽医……”


    春生一愣:“感冒……兽医?”


    洛千俞点了下头:“就是所谓的伤寒之症,兔子虽小,亦会生病,虽然古时兽医多数是为马牛羊这类家畜治病,但医理终究殊途同归,方法总有共通之处。”


    春生似是轻轻笑了下,仿佛不太理解,“不过是只畜牲,纵是死了又有何妨?何必大费周折为它治病,小侯爷若想养,再寻一只便是。”


    洛千俞眉梢微微凝了下,看了一眼春生,收回手,却没再说话。


    等到了太子学宿时,果然如灵兮那日所说,这里早已有人洒扫过,院里连一片落叶都寻不见,浴池也已换了净水,连炉灶都填了热柴,只要想沐浴,不过半柱香便能洗上热水澡。


    洛千俞伸出脚,足尖碰了碰水面,发现温度正好。


    甚至……比侯府的池子还舒适,怪不得古代人常说玩物丧志,太子寝院的每一处都仿佛按照他的喜好偏爱打磨而出,一旦呆久,这种舒适成了习惯,想走都成了难事。


    世子本就生的白,自幼未历军营风沙,亦少踏马场尘嚣,当了十多年太子伴读,经年养在深院和皇宫,未经过烈日灼晒。


    此刻还未宽衣解履,没束发,衬得面容愈发清冷,裸露在外的足背就已莹润胜玉,十趾如珠,趾甲泛着海棠初绽的粉意,被池水一映,雪一般的晃人。


    春生烧好炉灶,待汤池热气袅袅,泛起丝缕的白雾时,便要伺候小侯爷宽衣。


    洛千俞拉起垂落到肩头的外袍,重新裹上,忽然问春生:“春生,你可带了数月前母亲送你的那柄折扇?”


    春生忙点点头,“就在小人怀中,一直随身带着呢。”


    春生探手入怀,将折扇取出,果然是金色的那柄。小侯爷接过,在手心掂了掂,触感沉甸甸的,随即倏然展开,洒金扇扇骨以象牙雕琢,檀香为引,纱罗作沿。每展开便掀起一阵清风。


    扇面碰到鼻尖,小侯爷执扇轻摇,溢出一丝香气。


    几乎轻不可闻。


    比起折扇本身的清香,不似竹骨纸面的清韵,更像是沾了百花蜜露……类似于花粉的香味。


    洛千俞斜倚在椅塌上,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未及他颔首示意,春生已经俯过身,手指勾住系带,一点一点解起了他的衣襟。


    洛千俞忽然抬手,给了春生一巴掌。


    “啪”的一声。


    手心裹挟着劲风,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清脆,春生被打得偏过半边脸,脸上转眼泛出一丝红印。


    “狗奴才,这么快就忘了谁送你的折扇吗?”


    洛千俞站起身,握着折扇的手仿若一隅雪色,揽紧了领袍,“你不是春生。”


    这一刻,眸光一点点冷了下去,“你究竟是何人?”


    第46章


    春生慢慢站直了身体, 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盯着少年,视线灼灼:“小侯爷这话从何说起?若小人不是春生, 还能是谁?”


    洛千俞却不应他:“春生呢, 你把他怎么了?”


    春生脸上无辜, “主子这话折煞小人了, 小的分明就是春生,少爷仔细瞧瞧, 哪里不像?”


    小侯爷不再废话, 自袖中抽出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骨叩在掌心发出清响:“柳刺雪,不必再装了。”


    ……


    话音落地,四下寂静如谷。


    “春生”沉默良久,忽的轻轻笑了。


    “如何识破我的?莫非扮得还不够像?”他负手看了半圈, 目光在身上逡巡, 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奇了, 穿他的衣裳, 顶着他的面容,连身形、声线都分毫不差,小侯爷究竟是哪里瞧出破绽的?”


    “春生不曾像我这般服侍你宽衣?你只让闻钰近身碰你?”


    “…你身上的脂粉香很重,就连兔子都忍不了。”洛千俞心中恼火, 仿佛回到两人在画舫亮明身份那时般,冷冷看了他一眼,“春生也断不会如你般,将我的玉团唤作畜牲。”


    柳刺雪直直看着他, 忽然笑起来,“真是矛盾,小侯爷连一只牲畜的命都这么怜惜,偏生视人命为草芥,这又是什么道理。”


    小侯爷没听懂这话,也没心思问,只道:“春生到底在哪?你杀了他?”


    柳刺雪漫不经心拂去衣袍的兔毛,挑眉道:“不过是被我捆了手脚、堵了嘴,扒掉衣服扔在侯爷府的库房罢了,估摸着明日天一亮,自会有人寻着。”


    洛千俞见他不屑扯谎,才稍稍放心了些,忍不住端详起眼前这个和春生一模一样的人。


    难道戴了面具?


    可是目光扫过对方眉眼下颌,竟寻不出半分衔接痕迹,难道古代真有易容技术?以假乱真,连身边人都分辨不出一二,瞧不出任何破绽?


    算了……连千年雪莲这种奇药都存在,易容之术又有什么稀奇的?


    洛千俞回归正题,问:“柳刺雪,你混进太学,究竟什么目的?你想对闻钰下手?”


    柳刺雪愣了俄顷,忽然笑出声,捂住唇,脸都憋红了,道:“就像小侯爷方才做的那样?”


    洛千俞一怔。


    “自然不是,奴家可不会那般纯情。”那人笑弯了眉眼,倒衬得眼波如春水潋滟,许是扮作女子时日太久,一颦一笑仍显风情柔媚,“如果换成我,我想做的事,可比咬耳朵放肆多了。”


    竟然都被外人看到了!洛千俞暗骂该死的偷窥狂,耳根不着痕迹地涨红,捏着折扇的手心收紧,心下了然,柳刺雪果然还惦记着闻钰。


    “小侯爷好狠的心肠,竟将奴家的卖身契撕了扔掉。”柳刺雪话音一转,眼神幽怨地望过来:“扔了也就罢了,还将贴身侍卫换成了闻钰?”


    洛千俞好生无语,“死变态,我可从未答应过你,是你自作主张。”


    柳刺雪被骂也不生气,“闻钰不解风情,嘴上隐忍,心中却厌恶着自己的主子,这样的木头,能伺候好你吗?他又是哪里比得上我?”


    小侯爷本就因这冒牌春生搅乱计划而心火难平,此刻终于寻着发泄之处,当即就怼他:“你就能伺候好我?闻钰他比你强上百倍、千倍,即便他厌我憎我,我也断不会选你,你少痴心妄想!”


    柳刺雪瞧他那一心护短的模样,反而隐升怒意,冷笑道:“他才跟了你几日?倒将他护成心肝蜜饯了,若不是亲眼见过你对柳儿百般上心的模样,真要以为小侯爷是个痴情种。”


    小侯爷捞起玉团,转身就要走,却忽然有什么缠住了他的手腕,低头看去,竟是一截粉绸丝带。


    洛千俞挣了一下,那丝带反而缠的更紧,有些疼。


    他倏得挥起折扇,扇骨为金属所制,展开时犹如一页利刃,转眼间丝带断裂,挣开束缚。


    少年停住脚步,皱了下眉:“柳刺雪,你老实点,这里是太学,此处是太子故居,如今我并未中毒,又有贴身侍卫护持,当真以为还能容你如画舫那晚肆意妄为?”


    柳刺雪勾唇一笑:“是吗?只是不知你那宝贝侍卫,如今又在何处?”


    小侯爷被戳中心窝,一时无言,旋即转头便走,余光察觉到身后那人如影随形的身影,洛千俞终究按耐不住,直接侧身攻击了过去。


    柳刺雪眼明心亮,闪过攻势,似有察觉,忽而轻轻一笑。小侯爷招式看似不耐且强势,实则在步步远离汤池,俨然不想靠近的模样,他笑意更浓,“小侯爷为何刻意避开浴池?这水里头有什么洪水猛兽?”


    洛千俞紧咬下唇,默不作声,招式却愈发凌厉。


    仅是交手几个回合,柳刺雪神色微微一变,小侯爷并未如预料中很快败下阵来束手就擒,甚至他稍一分神,趁着这个间隙,被少年打入水中。


    “武功进步这么快,有人教你了?”柳刺雪破水而立,湿发黏在面颊,眼底有些诧异,转瞬面色便阴沉如霜,冷笑问道:“不会是闻钰教你的吧?谁家贴身侍卫连这个都教……你学这些做什么?”


    这一月余,洛千俞除了随闻钰练剑,也学了些短刀技法、近身体术,眼下虽无兵刃在手,这柄折扇却派上了用场。


    奇怪的是,用起来竟意外顺手,似与腕骨浑然一体,旋、点、挑间风声飒然,好似本命武器一般。


    洛千俞站在岸边,看他浑身是水的狼狈模样,此刻他乌发披散,清冷似芙蓉,“你输了,柳刺雪。”


    “……”


    言罢刚欲去,却忽觉腰间一紧,软绸丝带如灵蛇般不知何时已经缠住腰身,猛力一拽,不待人挣脱,便已被带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洛千俞呛了口水,这下衣服也湿透了,“柳刺雪!”


    “那香被我调制的几乎无色无味,可你竟两次都闻了出来。”柳刺雪手臂环住他腰肢,将人锢在怀中,低哑笑声混着温热气息拂过耳畔,“闻钰怕是还未教过你,江湖险恶,无论何时,勿要轻敌。”


    洛千俞顿感不妙,果然如他料想的那般,温热池水浸透衣料,无力之感自四肢百骸悄然漫上心头,如毒蛇噬骨。


    绵软无力感从接触水的地方,逐渐向上蔓延。


    仿佛回到了寒山寺那时。


    “小侯爷还想学什么?他没教你的,奴家来教。”


    小侯爷气得发抖:“不用你教!柳刺雪,就是因为你总用这些下三滥的招数,闻钰才看不上你。”


    “……他看不上我,自然有人看得上。”柳刺雪冷笑一声,洛千俞被男人的眼神看得脊背发麻,又听到对方说:“倒是小侯爷,太子死了,你怎还巴巴守着他旧居?莫不是那短命鬼生前……你们到了哪一步?他亲你了?摸你了?是不是早就把你玩透了?”那人声音只顿了一下,便一个劲追问。


    越说越不堪入耳,洛千俞听不下去,去够那近在咫尺落在水面上的折扇,却被男人察觉,一抬手将那折扇打入浴池水底,继而又握住他的手腕。


    “白玉连环,与雪等色。置郎腕中,不辨谁白。”柳刺雪默默念了一遍,轻声低笑:“还说人家,自己岂不是更符合?”


    他擒住少年的手臂,拇指擦过凸出的腕骨,朝那雪白的皮肉咬了下去。


    洛千俞轻轻吸了口气。


    下意识想要抽手,却被对方攥得更紧。


    柳刺雪看着那牙印,犹如点点红梅绽于白雪,泛着水光,喉结滚动,呼吸都重了,气息喷在脸颊上,有些颤栗。


    被咬了第一口,洛千俞预感不妙,果然,第二口便朝他耳朵咬了下去。那人竟含住他的耳垂,唇齿碾过敏感的软骨。


    他睫羽猛地颤了下。


    正是他方才咬闻钰的地方。


    柳刺雪松口时,舔了下唇角,尝到了甜头一般,声音也变得甜腻起来,仿佛变回了印象中的柳儿,冲他撒娇一样:“太学学宿里竟然还有这种汤池,我们就在这水里做吧,你说,会不会舒服得要死?”


    洛千俞心中大骇,“做什么?”


    “弟弟来不了太学,你刚刚又轻薄了自家侍卫,他恨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来救你?”


    “小侯爷把身边的人都得罪光了,眼下求救无门,可怜死了。”柳刺雪神色深谙,眼底翻涌着狂热,似有暗火在瞳仁里灼烧,指尖顺着湿透的衣襟下滑,“要不要求我?兴许柳儿一时心软,会轻点艹少爷的。”


    这下危机感彻底涌上心头,柳刺雪不像在说笑,更不是吓唬他,竟是真心实意想上他。洛千俞没心思跟他闹了,寒意顺着尾椎骨窜上后颈,急道:“柳刺雪,这个不行,我不好此道,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一定会要了你的命,死也拖你下黄泉……”


    “你想要便拿去,我的命。”柳儿闭了闭眼睛,额头抵在洛千俞肩膀上,嗓音低哑,“你身上软绵绵的,好香……好乖。”


    洛千俞见大事不妙,心中警铃大作,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好,这样下去,他真要菊花不保。


    没想到穿书至今,还没能等到闻钰的高速车,他自己就要先上了?原来柳刺雪是真惦记着他屁股,可是攻怎么可以被攻日?这可不行!!


    少年侧目,瞥见柳刺雪发间的玉簪,自己手腕还搭在那人肩膀,他强打起精神,抬起手,颤抖着握住那人的发簪。


    刚刚抽出,攥紧一端,朝着那人喉咙刺去。


    下一刻,洛千俞手中的发簪被夺去,丝带硬而柔韧,如灵蛇信子般划过脸颊,挣扎间,洛千俞只觉颊边骤然一痛,温热血珠渗出。


    洛千俞抿了下唇,目光重新聚焦时,柳刺雪不仅是脸色,就连声音都冷了下来:“你是真想让我死。”


    没等洛千俞说话,下一秒,那玉簪自男人手中飞射而出,不偏不倚,将那只正发着呆的幼兔钉在了墙上。


    玉团扑腾了两下,慢慢的,不再动了。


    四肢垂落下来,没了动静。


    …


    洛千俞瞳孔猛地缩紧。


    他眼看着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在转瞬间消逝而去。


    “玉团!”小侯爷喊了一声,又停住,眼睛渐渐红了。


    他要恨死柳刺雪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阴鸷狠绝的人?既无半分恻隐之心,亦无丝毫良善之念,怎么会有人没有任何优点,却又是书里人气爆棚的大热门股票攻,究竟是谁在喜欢这种没有丝毫人性的变态?!


    少年手心发颤,胸腔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只恨不得立刻将柳刺雪万箭穿心,以解心头之恨。


    只是,没等他出手,一道冷光已经攻了过来。


    柳刺雪躲闪不及,拧紧眉梢,瞥见玉灵剑剑光一闪,下一刻喉间腥甜,生生吐了口血。


    抬眼望去,竟见一人执剑而立。


    那人正垂眸看他,目光阴冷如霜。


    ……


    竟是闻钰!


    第47章


    洛千俞一怔, 没回头,却听到身后岸处的冰冷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是闻钰。


    小侯爷身形猛地一颤,刚欲开口说话, 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柳刺雪竟点了他的哑穴, 揽住他的腰, 几乎是将他拢在怀中。


    “少爷他醉了酒,正在拿小人泄火。”春生仰起脸, 眸光敛下几分, 声色缠绵,话里尽是赶客之意,“闻侍卫要在这里看活春宫吗?”


    闻钰没说话,只是眸色愈冷,冷得沁骨。


    下一刻,第二道攻击已经砸了过去。


    柳刺雪方才结结实实挨了一道, 内脉大损, 不论拖延周旋, 还是正面硬碰硬, 都已没了胜算。他磨紧牙关, 只得放开怀中人,剑刃的冲击已转瞬而至,划破池面,激起剧烈的水花。


    等到水花落下时, 柳刺雪已不见踪影。


    而那条钉在墙上的玉簪和兔子尸体,也一齐消失不见。


    洛千俞失了依凭,心里咯噔一下,况且他还身处汤池的最中央, 水波动荡,很快便沉了下去。


    偏生迷香药力发作,四肢仿若被无形枷锁缚住,连半分挣扎的力气也无。


    他想提气闭息,喉间却像被塞了团棉絮,甚至连憋上一口气都来不及,温热池水已迅速包绕而来,灌入鼻腔。


    刹那间,溺水的恐慌席卷而来,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西月湖畔那夜。


    意识仿佛也被黑暗一寸寸吞噬。


    只是这一次,他没能等太久。


    就在水泡渐散之际,腰间忽有一双手臂稳稳托住,破水而出,洛千俞猛地咳了口水,眼前水雾朦胧,想撑起身,却整个人无力瘫在那人肩头。


    只好任由闻钰将他抱出汤池,两人浑身上下都湿了水,氤氲水汽萦绕周身,空气却是冷的。


    洛千俞下意识握住闻钰的衣襟,又无力地松开,隐约间,感觉自己被抱的更紧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


    画舫上那晚,他作为神秘客被闻钰从水中救上了岸,那时他溺了水,甚至无法自己呼吸,后来……又是如何恢复意识的?


    为什么记不起来了?


    唇畔被撬开时,小侯爷睫羽抖了下,下意识揪住闻钰的袖箍,忽的咳了口水,侧过脸,断断续续小声咳嗽起来,眼眶都咳红了。


    闻钰身影顿住。


    借着月色,他看清了少年耳侧和手臂上的牙印。


    “他咬的?”他听到闻钰开口,听不出语气。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洛千俞终究心下尴尬,毕竟是自己先非礼闻钰不成,却反过来叫别人吃了豆腐,他唇畔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下一刻,他被解了穴。


    洛千俞趁着这个机会,不仅没解释,反而迅速抬起脚,踹了闻钰一下。


    这段时间他勤奋练武,心息内脉大进,本来还没察觉,却在如今显现了出来,他没穿靴子鞋袜,衣料都是湿的,有些沉,虽然药力发作,力气也比平时少了六七成,但若放在前两次,他定不会这么快就能恢复力气。


    所以洛千俞踢完人,自己都有些惊讶。


    但这没能阻止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给我当侍卫,委屈你了?”


    洛千俞看着他,抿了下唇,像是不解气,又踹了那人膝盖一脚。


    谁知对方不仅没被踹个趔趄,甚至是巍然不动,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他心里窝着气,好歹是踹出一声闷响,道:“说好的护我周全,闻侍卫人又在哪儿?”


    自从闻钰教他练武,两人熟稔许多后,小侯爷已经好久没称呼闻钰为“闻侍卫”了,一般这么叫,就是生气了。


    声音是质问,就连神色也是,闻钰神色一顿,眼里明显露出诧异,却隐隐听出了那话中的委屈之意。


    冰雪下未融的暗流,悄然翻涌。


    洛千俞喉头顿了下,才小声道:“我们的玉团死了。”


    “……”


    言罢,四下鸦雀无声,周遭仿若沉寂良久。


    因为目光没看向闻钰,以至于被从池边卧榻抱起,坐在对方腿上时,洛千俞还是懵的。


    “是属下失职,本该寸步不离少爷身侧。”闻钰单膝点地,轻轻垂首,明明声色如常,神色却比以往都要更加认真,就在他怔愣之际,听到对方低声道:“…这是最后一次。”


    “若再有一次疏漏差池,属下会以死谢罪。”


    洛千俞瞳孔一震,这下反倒是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以死谢罪……倒也没那么严重,闻钰可是主角啊,即使是寄人篱下,也是暂时权宜之计的寄人篱下,和他没有感情,因为他一个炮灰攻而立下这种誓言,怎么看怎么奇怪。


    况且,当初说的虽是贴身侍卫,所谓贴身,倒也不必时刻陪在身侧,能让闻钰说出这番话来,终究还是归因于闻钰是个正人君子,责任心太重。


    但不得不承认,这席话却让他心底有了股莫名难言的安全感。小侯爷沉默了半晌,吸了下鼻子,侧过脸,小小地“嗯”了一声。


    他闷闷地说:“我再也不养宠物了。”


    闻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安静地听他小声嘀咕。


    因着坐在对方怀里,虽是中了香的缘故,但小侯爷还是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尴尬,莫名有点难为情,于是侧过脑袋,又说:“以后我再也不过生辰了。”


    这次闻钰依旧没应,取而代之的是站起了身。


    那人身形一起,洛千俞也被迫悬了腰身,他心头一紧,知道闻钰是要带他回学宿,赶忙说:“不行,不能回去,我这个样子,昭念见了又要大惊小怪。”


    闻钰一顿:“小侯爷不想回去?”


    洛千俞点了下头:“就在这里住下吧。”


    瞥见闻钰眼底浮起的疑惑,洛千俞轻咳一声,为了避免疑似霸占太学故居的恶霸嫌疑,只好解释:“太子殿下生前允我随意出入这屋子,所以我以前就总来这里,过夜也是常事,所以即便是殿下故居,也是可以歇夜的。”


    闻钰沉默了下,声音淡淡的:“好。”


    洛千俞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床上,药力没过,他只能独自撑着坐一会儿,便栽栽歪歪趴到床上,好在床褥很软,比他学宿里的还软,硌着一点都不难受,若不是天天来太没出息,他都不想回去了。


    人一放松,他就忍不住想起玉团,心中酸酸涩涩的情绪涌上来,鼻子也跟着发酸。


    闻钰不知去了哪儿,小侯爷眉梢一动,忽闻灶台方向传来似有若无的响动,接着是烟火气。


    少顷,闻钰再回来时,手中端着一个宽瓷碗,碗里腾腾冒着热气。


    榻侧早备着一张楠木小几,似是专为榻上人所设,即便要烹煮私膳,夜里开小灶,也无需移步下床。


    洛千俞愣愣望着放在眼前热气腾腾的一碗面,“这是?”


    “长寿面。”闻钰说。


    长寿面?


    ……


    闻钰给他做的!?


    筷子被放到碗边时,洛千俞还有些茫然。袅袅热气熏着眼帘,他默默陷入沉思。难道是因为听到自己刚才的话,闻钰要给他过生辰吗?


    原书里……主角受对小侯爷这样过吗?


    本来在望月阁就没吃什么东西,今日几经波折,眼下倒真有些饿了,折腾了一天,这种汤水面反而最能勾起食欲,一碗面下肚,肠胃都是暖的。


    少年垂下眸,没犹豫太久,便拿起了筷子。


    洛千俞正低头吃着,忽然脸颊一凉,原来闻钰在帮他上药,正是柳刺雪的丝带划破的那道。


    原主对疼痛的耐受力比较低,这种划伤放在常人不会疼太久,可小侯爷被闻钰指尖一碰,依旧疼得睫毛颤了颤,吃面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接着,腕间忽被温热掌心扣住。闻钰将他掌心摊开,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擦过那些细碎伤痕——


    原来是离开学宿前,他拿着碎瓷片时留下的伤。


    本意是引着主角受依循剧情划伤自己,谁料闻钰非但没反抗,反倒令他仓促间失了分寸,伤了自己。


    手心的血迹已经干涸,脸颊上的还没有。


    冥冥中有种感觉,好似周围的人都在小心护着他,可原主还是很容易受伤,还很怕疼。


    是体质问题还是剧情杀?


    一边秃噜着面条,发现还加了两颗蛋,味道说不上一口惊艳,但就是很好吃,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一碗长寿面……不,面条都好吃。


    待闻钰替他上好药,一碗面也吃了大半,小侯爷眼睫被热气沾染湿润,都要怀疑这碗面是用来哄他转移注意力来上药的,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听到这话,闻钰只是怔了下:“什么?”


    洛千俞垂下眼帘,小声呢喃:“想我娇气。”


    ……


    本以为闻钰这么正直到过分的人,并不会给他面子,没想到对方只是沉吟少顷,声线依旧沉静,“没有很娇气。”


    洛千俞:“……”


    这么说并没有安慰到人!


    似乎察觉到他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闻钰顿了顿,又道:“娇气点也没什么。”


    洛千俞不说话了,待碗一空,小侯爷的十七岁生辰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太子学宿有书童和侍从单独住的别间,洛千俞见闻钰要走,破天荒地把人叫住。


    “今夜我不会再非礼你了。”洛千俞说完,脸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猫一样的桃花眼,眨了眨,沉默了一会儿,闷着鼻音低声道:“……你可以和我一起睡。”


    这话听着像赏赐,实则是他心有余悸,害怕一个人睡,更怕闻钰一走,柳刺雪那厮再折返而来,此时正是自己最虚弱之时,再交锋起来,恐怕他的屁股就真要不保了。


    闻钰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竟没拒绝。他无声上了塌,只在床沿外侧铺展软衾,侧身而卧,睡在了外面。


    虽是张不小的宽榻,小侯爷不着痕迹地往床榻内侧挪了挪,毕竟今晚自己越矩之举颇多,料想闻钰定不愿与他挨得太近。


    “少爷今日为何那样?”


    他忽然听到闻钰问。


    洛千俞心头一跳,意识到对方指的是学宿时他将人压倒,咬了耳垂,又险些吻上的荒唐事,他面上泛起薄红,心下尴尬,自然不能说实话,摇首含糊道:“……我也不知,兴许是我醉了酒,将你认成了旁人,才情不自禁的。”


    想了想,又补了句:“你莫要有顾虑,今夜之事,你知我知,全当没发生过。”


    闻钰却沉默了,目光似是沉沉落在他身上。那视线如芒在背,直教人坐立难安,才听得对方再度开口,“谁?”


    洛千俞没想到闻钰的关注点竟在这儿,更未料到会被刨根问底,一时编不出,只得支吾地敷衍过去:“一位故人,你未曾见过。”


    解释得这么诚恳,闻钰却反而不说话了,洛千俞莫名感觉被子有点冷,往里缩了缩。


    同时,他猛然想起了什么。


    依照苏鹤写的话本,小侯爷生辰这日,先是沐浴,到股票攻色心大起,欲强迫之,再到同样是调戏人腕白的古诗词,甚至被咬耳朵,反抗时被划伤脸……这些在闻钰身上被中断,又在汤池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竟和原文剧情一一对上了!


    细思极恐啊。


    可是,如果料想成真,那么今夜他还差一个剧情没走——


    他还没在闻钰身上作画。


    估摸着即将过了时辰,一旦今夜一过,小侯爷却没能在自己生辰之日走完剧情,不知道天杀的作者又要变出什么花样折腾他。


    想到这儿,小侯爷浑身一凛,忽然撑起了身,此时烛火只剩一盏未灭。


    闻钰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味不明。


    “闻钰。”洛千俞喉间发紧,有些难以启齿,还是尽量自然地说出了口,“…我可以在你身上作画吗?”


    闻钰眉梢微顿,眼底漫开一丝怔澜,“作画?”


    “嗯,用毛笔。”烛火映亮少年的眸子,不像是开玩笑,反而像是观察着他的神色,喉结微动,才说:“在身……在手上就可以。”


    或许是因为他的生辰,今夜的闻钰,好像比平日里都要更纵容自己。


    原书中,小侯爷称得上肆意挥毫,本就存着恶意羞辱的意味,几乎将整幅春意图画在对方周身。而此刻,同样是作画,他刻意收敛笔触,只在闻钰的手心上,小心翼翼地画了花瓣。


    画完几瓣,自己都忍不住抬起脑袋,跟着闻钰看了一阵。


    虽然是袖珍版……但严格意义上也是作画,没毛病,应该也算是完成了剧情。


    只是原主除了花,好像还画了别的……


    小侯爷低头,认认真真又添了几笔,待回过神时,上面已然多出个歪歪扭扭的轮廓。


    闻钰垂眸注视良久,终于开口:“为什么画一只鸡?”


    洛千俞一哽:“……这是鹤!”


    随着闻钰的视线低头,看着看着,那团圆滚滚的模样,好像确实有点像偷溜出笼的芦花鸡……


    洛千俞耳尖发烫,瞬间失了兴致,刚想拿帕子替他擦掉,闻钰却已抽回了手,低声问他:“少爷困了?”


    洛千俞本无睡意,被闻钰这一问,还真莫名来了倦意,可是他总觉得有事未了,就这么睡了会出大事,虽说不清缘由,但悬着的心还未完全落下。


    可他已经完成了生辰之日的剧情,还能落下什么?


    直到烛火熄灭,周遭彻底陷入黑暗,夜风拂过窗棂,掀起半幅纱帘。


    洛千俞盖上被子,强压倦意试图入眠,那丝不安如细针刺入心底,他睫羽轻颤,再度睁开眼时,仿佛被什么攥住了魂魄,瞳孔随之一震。


    ——他的折扇!


    与柳刺雪争夺间被打落,如今还沉在池底!!


    闻钰发现了吗?


    不会……不能慌,那池水不算浅,况且当时场面那么混乱,不仔细看,根本辨别不出是什么物件,更别说看清上面的字迹。


    夜色已深,小侯爷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他犹豫少顷,强撑着坐起身,屏气凝神,蹑手蹑脚试图越过熟睡的人下床,只是刚将腿探出床沿,腕间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


    “去哪儿?”


    清冷嗓音挟着几分倦意,对上的眼神却是清明,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是闻钰的声音-


    与此同时。


    春生被巡夜的小厮发现,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在廊下、小径间穿梭游走,侯爷府人头攒动,不时传来惊呼,沉寂夜色被搅得喧嚣不止,恍若白昼。


    一时热闹非凡。


    柳刺雪坐在屋檐上,束腰黑衣被风吹动,他咳了口血,揪出正往他袖子里钻的小家伙,被擒住尾巴,玉团鼻尖动了动,被男人指腹擦去耳朵上沾染的血。


    他低头,声音泯灭在风里,隐隐轻声道:


    “一只破兔子而已,究竟哪里引得他那么喜欢?”


    第48章


    原来书里的高手都一个样, 即便睡着了,一点风吹草动都会醒,比如闻钰。


    小侯爷神色一僵, 想了想, 便打消去取折扇的念头。


    他隐约察觉, 如果闻钰发现了, 大概率就不是现在这个反应了。


    于是默默把被握住的手收了回去,不仅收回去, 人也背对着闻钰重新躺下, “我想起夜,去小解……现在又不想了。”


    闻钰反而坐起了身,声音就在他身后,有种贴着耳畔的错觉,“没力气?”


    洛千俞心下预感不对,要是说没力气, 闻钰好像真能做出抱他下床这种事……今夜自己差点丢了身, 贴身侍卫自觉亏欠他, 可贴身归贴身, 倒也不必贴身到这种程度。


    小侯爷唇畔一动, 赶紧摇了摇头:“有力气,我有力气……就是不想去了而已。”


    好在床上的人没再追问。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直捱到清晨,洛千俞今日免了练武, 将闻钰支开回学宿,去取他上课用的书册。


    他先用浴桶沐浴,又换了身衣服,确定自己身上的迷香彻底一点都没有了, 这才下浴池,将折扇取了回来。


    折扇材质特殊,用的虽不是纸料,在池底沉了一夜,拿到手时,上面“金榜题名,一举高中”的几个字迹竟淡去了许多,若不仔细看,甚至已经瞧不出来。


    小侯爷一怔,意识到这是件好事。


    发带早被自己夺了回来,闻钰对神秘客唯一的那么一点线索,就只剩这把折扇了。


    市面上金色折扇虽然不多,却并非独一无二的颜色,倘若闻钰当真仅凭扇面的八个字辨认身份,那岂不是最关键的线索都被自己斩断了?


    小侯爷脸上多了道伤口,手心也被缠了白色布条,看着像是受了谁的欺负。回到课室,同窗们心里好奇,可不敢触霉头,纷纷默契地没问。


    唯有关明炀那个不怕死的,在他的案几前坐下,表情有些幸灾乐祸,“小狐狸,你终于被揍了。”


    洛千俞眼睛都没抬,低头写字帖。


    “是哪个这般长眼,连小侯爷的脸都敢划?听闻你昨夜生辰去了醉仙楼,莫不是强狎歌姬,反遭人家以死相逼?”见人不理他,关明炀依旧得趣,又道:“……啧,你那书法就别练了,练了也是浪费纸,换了那么多狼毫紫毫有何用?我那牙没换齐的幼弟都比你写的……”


    小郡王声音顿了下,见小侯爷要走,刚要伸手拦住,却见一道金光落了下来,直奔他脑门,“什么东西……啊!”


    小侯爷收了折扇,这下心里爽快多了。


    关明炀只觉天灵盖猛地一震,恍惚间以为自己挨了一闷棍,骇然忖度,小侯爷竟于太学私藏暗器!


    当即连夜击鼓鸣冤,典学与博士匆匆赶来查验,却见小郡王发间光洁如新,分毫伤痕不见。


    问及此事,小侯爷眸光清透,满脸懵懂无辜,查无实证,只得怏怏作罢。


    只是,自从那晚睡过一次太子故居,洛千俞再回到自己的学宿,便感觉有些不对味了。学宿的锦褥没人家的滑,枕头也没那般软和,比起狭窄浴桶,还是温润宜人的汤池沐浴起来更舒服。


    小侯爷暗自感叹由奢入俭难,一边终究按捺不住,连着数夜都寻由头去太子那边住了。


    还偏偏不让昭念跟着,只让闻钰随自己去。


    这若放在以前,可都是昭念的活儿。


    所谓“有了新人忘旧人”,何况那新人还有着太子殿下的影子,昭念心中无奈,未免有些酸涩,一连几天都没给闻钰好脸色瞧。


    直到这日,洛千俞刚要放课后去寻苏鹤,却被传旨,召他去宫里一趟。


    洛千俞一听面圣,默默戴好了护膝,不放心,又在护膝里头加了两层绒垫,直弄得比自己睡的被褥都绵软,这才整了衣袍,放心跟着太监进了宫。


    行至沐华殿外,王公公拂尘轻扬,笑吟吟的:“小侯爷且在此稍候,圣上正在汤池净身。”


    洛千俞颔首应下,只得坐在沐华殿里等着,一转头,却看到身边下了一半的围棋。


    与其说是下了一半,不如说是局死棋。


    ——黑白子犬牙交错,黑棋如蟒,盘踞成了阵,将白棋牢牢困在右下角的一隅。


    这个架势,好似被蟒蛇缠绕的困兽,白棋每一处气眼都被黑棋牢牢封死,再两子,只需黑蛇吐信,便能将其一口绞杀。


    还真是个再无生机的死局。


    小侯爷看出了趣味,好半天没挪开眼睛。


    穿书之前,他爸最喜欢下围棋,还常将他按在棋盘旁观战,如此耳濡目染,导致他了解规则,但顶多勉强分清胜负死活,是个会下的水平。


    但眼前这盘太有意思了。


    洛千俞指尖悬在棋盘上方,望着黑棋皱了会儿眉,接着屈指夹起白子,落向棋盘左上角的星位。


    这一子似乎与死局毫无关联,下一步,第二枚白子斜插黑阵腹地,原本密不透风的黑蟒包围圈,裂开了缝隙一般。


    洛千俞顺势在中腹再落一子,看似松散的三子竟与右下角残子遥相呼应,截断了黑子归路。


    如果最后一子封住气眼,被困的白棋就如破茧而出的蛟龙,反倒将黑棋绞成了瓮中之鳖。


    小侯爷落子的指尖尚未收回,便听见屏风后传来声响。


    他的手一僵,默默把棋盘还原,一颗又一颗。


    没等放下最后一颗,那脚步声已至,被改的棋盘还未消抹干净,洛千俞心尖一跳,把那颗扭转乾坤的白子握在手中,转头,俯身跪地行礼。


    他不用抬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因为自己隐约闻到了那人身上的龙涎香,他喉间发紧,垂首道:“臣参见陛下。”


    没等到平身二字,下一句,成功让小侯爷颈背一抖。


    “下啊。”


    帝王的声音自头顶压下,那人似乎在垂眸看着他,眼前的人刚宽完衣,散落的乌发并未擦干。


    男人一身黑色龙袍,外袍敞开,混着氤氲水汽,发梢的水珠滴落而下,落到小侯爷眼前的地砖上。


    洇开细碎水痕,啪嗒声音细不可闻。


    他听到皇帝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慵懒,意味不明,“又要装乖?”


    “落子,朕准你下完。”


    话已至此,洛千俞无法推脱,好歹没提起上次御书房被打断的事,他巴不得对方忘记,只是那颗白子仍握在手中,沁了汗,都有些发烫了。


    最好还是别让皇帝发现他已经背着人家差点下到最后一步了吧……于是抿唇,装作无事地落座,又拾起一颗,下到方才的位置。


    圣上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盘中的黑子。


    两人就这样对弈起来。


    虽是扭转了最初死棋的局势,可到最后一步,小侯爷犹豫一瞬,故意露出个破绽,输了这盘。


    谁知没等小太监清理棋盘,洛千俞听到皇帝幽幽的声音,“再故意输的这般拙劣,就换你父亲来。”


    洛千俞:“……”


    待棋盘清理结束,皇帝仿佛兴致未褪:“再来一局。”


    两人连下几局,洛千俞一开始还在苦心琢磨如何隐蔽而不着痕迹地输掉,谁知皇帝的黑子步步紧逼,倒令他恼火起来,胜负欲也跟着被吊起,也顾不上如何优雅输掉,恨不得把皇帝摁在棋盘上摩擦。


    于是垂眸凝思,睫毛敛下,如鸦羽般细碎的阴影都随之凝住。


    他中途赢了一局,接着连输三局,显然棋艺在他之上,洛千俞心里赌气,不想玩了,还不能显露。


    毕竟对方是书里出了名的疯批皇帝,要是在最尽兴时打断他,保不齐还要怎么折腾自己。


    在小太监躬身整理棋盘时,少年望着上面的黑白棋子,停顿俄顷,忽然道:“陛下,已经下了四盘,日头都要落了,如此劳累有损龙体,不如换个快些的玩法。”


    皇帝一抬眼皮:“什么玩法?”


    洛千俞说了。


    对方愣了下,像是头一次听说:“五子棋?”


    洛千俞点点头,“陛下,规则很简单,五子连成一线就算赢。”


    接着,仗着上学那时没少在纸上与同学画格消遣,研究出不少独家秘技,欺负皇帝是个新手,小侯爷连赢三局,心里舒坦了不少。


    舒坦完,又有点担心这狗皇帝输不起,谁知一抬眼,却发现对方脸上并无愠色,相反,像是有些新奇。


    接下来,皇帝似乎摸清了门道,在他埋坑时一一察觉,每当洛千俞设局,总能见招拆招,后期更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步一个陷阱。


    小侯爷利落地连输两局,彻底老实,又不想玩了。


    目光瞥向殿外渐暗的天色,他适时提醒,“陛下,时辰不早了,宫门要落钥了。”


    若是普通大臣,能有机会与圣上对弈,都是求来不易的恩宠与机会,但小侯爷不一样,他只想跑路。


    “你手里攥着的那颗,要藏到什么时候?”皇帝垂眸睨他,声线沉沉碾过,愈显磁性,尾音似笑非笑地扬起,“怎的,想将朕的棋子私藏回府?”


    小侯爷心头一紧,下意识抬眼,与皇帝对上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血色瞳仁里。


    这个时辰,宫人陆续掌灯,烛火摇曳间,皇帝眼尾微挑,瞳色极浅,愈衬得五官深邃,若能忽略掉那帝王无端透出的威慑压迫,竟隐显有几分异域之感。


    洛千俞成功被这话调弄臊到,默默红了耳尖,心里暗骂狗皇帝:“……臣不敢。”


    一颗棋子攥了快两个时辰,手心都红了,棋子硌着的地方隐隐发白,洛千俞默默把白子还回去,揉了揉手心。


    皇帝未说话,却在这时忽然问:“膝处怎么样了?”


    洛千俞一怔,是说他上次在御书房跪伤了膝盖的事?


    遂斟酌道:“谢陛下关心,臣好多……”


    “让朕看看。”


    洛千俞默默改口:“…还没好。”


    皇帝:“……”


    正当小侯爷心中揣度,这个话题会不会继续时,却听皇帝再次开了口,“这是什么?”


    男人目光落在他的膝处,洛千俞也跟着看去,瞥见自己的膝处好像隐隐约约鼓起一块……是护膝!


    脑中警铃大作,他这次垫的太多,站立或跪着时无从察觉,可这么一坐下,即使有外袍遮挡,仔细看,竟也能瞧出端倪。


    小侯爷心一沉,指尖死死攥住衣摆,膝头的软绒垫隔着锦袍发烫,喉结动了动,干巴巴一笑,干涩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回陛下,没什么。”


    他的圣上却没放过他,不仅认出了是什么,还拆了下去,“这是…护膝?”


    小侯爷低下头,不再与圣上对视,也不说话了。


    皇帝拿起他的护膝,端详了一阵,指腹压下,触感绵软的过分,比寻常的护膝还要软且厚,仿佛压在了云絮上。


    接着,他将护膝反面朝上,刚翻过来,便掉出了两片狐绒软垫,落到地板上。


    洛千俞:“……”


    小侯爷头更低,都要低到桌案下面去了。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低笑了声:“你倒是有备而来。”


    “怎么,上次罚你罚重了,被朕罚怕了?”


    “……”小侯爷语塞,拨浪鼓似的摇头,被抓包是被抓包,但承认是另一码事,他才不上当。


    早知道这样,面圣前他就先去看看苏鹤下章写的内容,还能有备无患……不,苏鹤的话本围绕着闻钰展开,并不会详细写他们这些攻之间的交集,提前看了也没用。


    “洛千俞,把裤腿掀起来。”


    这一次,这句话的感觉便不再是玩闹或商量,更像是旨意。


    洛千俞喉头一动,相当没出息地从了。他掀了外袍,捏住裤腿边沿,卷到膝处,怕往下掉,还要自己挽着裤脚。


    露出的小腿白如雪色,骨肉匀称,再往上,膝处隐隐还有上次罚跪后未彻底消退的印痕。


    “这么久了,还有痕迹?”


    洛千俞想遮,偷偷瞥了眼皇帝的神色,终究没动,却也没说话。


    捏着裤脚的手心发白,指节却泛上薄红。


    “幼时还嚷嚷着要执戈戍边,参军打仗。”皇帝目光掠过他膝处皮肉,尾音裹着调笑,“你这样的,莫说兵刃相向,箭头擦破一点皮,都要哭哭啼啼。”


    “……臣才不会哭哭啼啼。”洛千俞最讨厌别人说他这个,换成旁人早就翻脸,然而此刻对象是皇帝,只得压下闷气,梗着脖子辩解,“臣从来不哭,自束发起就没掉过眼泪。”


    “是吗?”皇帝嗤笑一声,指尖叩着龙椅扶手,“当初磕掉门牙,拽着太子衣角哭的原来不是洛世子,是哪个不怕死的替身?”


    洛千俞一怔,喉结微动,还有这种事?


    这段记忆确实模糊,别说自己,恐怕原主都不记得了,可这迟滞的一沉默,落在旁人眼中,倒像是提到先太子时不自觉的怔愣失神。


    天色见暗。


    王公公上前一步,提醒圣上到了晚膳的时辰。


    皇帝没作声,此刻倒像是褪了兴致,倦意漫过声线,抬手道:“朕乏了,时辰不早了,退下吧。”


    小侯爷如释重负,起身行礼,随引路小太监出去了。


    夜色漫过宫墙,洛千俞望着宫门外孤零零候着的马车,才恍然想起,闻钰今日不仅没随他进宫,人也不在太学,他给闻钰放了假,允他回去探望母亲了。


    待回了太学,洛千俞仅纠结了三秒,便决定从自己的学宿调头,晚上去太子那儿住。


    没办法,太子的床实在太舒服了,舒适程度堪比现代豪华大床,还有酷似露天温泉的汤池,作为土生土长现代人的小侯爷很难不心动。


    既然先太子对原主很好,自己没必要一味推脱拒绝,毕竟穿书已经够苦了呜呜……


    昭念不知闻钰离开,所以也没跟到太子学宿,难得是小侯爷独处在家的一夜,他简单沐浴洗漱,换了里衣,清清爽爽,早早便进了被窝。


    睡意正沉时,他忽然听闻一丝动静。


    当床的外沿向下陷时,小侯爷睫羽一颤,忽的抽出枕下折扇,倏然朝那人抵去,因为困得难受,他咬牙道:“柳刺雪,你有完没……”


    折扇一端被人握住,那人轻声道:“阿俞。”


    洛千俞一愣,才彻底睁了眼,发现来人竟是楼衔。


    紧绷的神经瞬时松懈下来,困意再次席卷,小侯爷松了口气,也不再与来人争折扇,他低声嘟哝了一句什么,旋即翻身,躺了下去,装似继续要睡。


    反倒是楼衔察觉不对,微微皱了下眉,撑着手臂靠近,追问道:“柳刺雪是何人?你怎么梦里都叫他的名字?”


    小侯爷摇摇头,将脸埋进软枕,嗓音惺忪:“谁也不是,我做了噩梦而已。”


    楼衔还不知道,摘仙楼的柳儿真实身份就是柳刺雪。


    将折扇轻轻塞回少年枕下,楼衔坐到床边,看了看四周,唯有月色投进,似是喃喃道:“怎么又回这里了?”


    又?


    洛千俞捕捉到了关键之处,他迷迷糊糊想,连楼衔都知道此处,看来原主以前真的很常来这里。


    但对方似乎无意在这个问题停留,顿了会儿,良久,一声喟叹碾过寂静,忽然道:“阿俞,我要参军了。”


    小侯爷听到这话,霎时清醒了几分,他翻过身,嗓音还浸着未褪的困意,“……参军?”


    他揉了揉眼睛,方才没仔细瞧,如今一看,楼衔此刻竟已穿戴整齐,身披甲胄,护心镜倒映出星点月光,宽肩窄腰,被束甲绦勒出英挺的轮廓。


    洛千俞看出此番并非日后行程,恐怕眼下不久就要启程了,于是稍撑起身:“你要走了?去哪儿?”


    “今晨卯时三刻启程,挥师北境。”楼衔沉默了下,喉结缓缓滚动,沉声道:“北境胡骑压境,此番驻守雁门关隘,此去关山万里,战事绵长,短则也要一两年。”


    他低声道:“走之前……我想再看看你。”


    ……


    这么突然?


    洛千俞这下清醒大半,楼衔走了,那他的股票怎么办?难道就此下线?


    原书里楼衔这时候有去北境吗?


    莫非因为他穿书后的一系列决定,剧情也发生了一些偏移?


    洛千俞忽而恍然,难怪近来楼衔总是不见人影,往日里日日相见的人,连照面都难得打上一回,更别说对方还错过了自己的生辰,如今一看,此番并非临时起意。


    洛千俞还是忍不住道:“你随你父亲一同去?”


    楼衔嗯了声,似乎关注点不在于此,他的声音似在犹豫,像是想听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启唇道:“阿俞,临走前,你有没有想对我说的话?”?


    问他想说的话……


    一路顺风?旗开得胜?步步高升?虽然眼下股市竞争激烈,这时候退出股市显然不是一个明智选择,但……我会替你照顾好主角受的?


    洛千俞想了想,神色认真了些许,小声道:“战场刀剑无眼,你要小心。”


    他又道:“有事给我写信。”


    楼衔眸光顿了下,没说话。只是在黑暗中注视着他,沉默了足有半晌,直到自己有些撑不住,朦朦胧胧再度涌上困意时,却听那人忽然开口:


    “阿俞,我走之前……能抱抱你吗?”


    洛千俞愣了一下。


    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够情谊,小跟班要走,不送行也就罢了,起码心意要给一下,只好从被窝里出来,点了下头。


    下一刻,他便被抱住了。


    对方一身寒气,鼻尖轻擦他颈侧,溢出的呼吸却是烫的,像是在嗅他脖颈间的味道,又深吸一口气。小侯爷忍不住躲了躲,想推他,但没推动,楼衔像是把他当成了猫吸。


    那人沉默少顷,忽然低声道:“……想把你带走。”


    第49章


    洛千俞愣了下, “去哪儿?”


    “去哪都好。”楼衔低声道:“西漠,平川,宿阳……我知道你厌了京城望不到头的楼宇庭院, 你喜欢骑马, 喜欢蹴鞠、射柳, 喜欢烈阳和冰川, 旷野与长风。你想待在的地方不是京城,我便带你去沙海看星星, 赴草原逐流云, 登雪山觅长风……”


    楼衔一股脑吐露了心里话,又像是回到印象中的模样,与他现在的英挺装束有些不符,例子越举越多,小侯爷怔在当场,忽而唇角轻扬, 笑意如春溪破冰, 漾开在眉眼之间。


    楼衔看愣了。


    他的声音堪堪停下, 喉结微动, 又移开了目光。


    说实话, 洛千俞比楼衔更想走,可不是现在。


    眼下时机不对,动机也不对,地点更不对, 即便要走,他也只能在小侯爷书中该下线的剧情点死遁。


    他穿来的身份是侯府世子,虽尊贵,日后袭爵之事如何应对不说, 眼下主角受还在他身边呢。虽然楼衔这番话很让人心动,但只要他与贴身侍卫还没斩断联系,就没法重获自由,于闻钰是,于他更是。


    小侯爷叹了口气,倒是真情实感地颔首,拍拍楼衔的背:“我也想随你同去。”


    楼衔身形一顿:“真的?”


    “嗯,只是现在不行。”洛千俞想了想,轻轻一笑,作揖道:“他日若有缘碰见,彼时我孤身一人,还望楼兄能帮衬一二。”


    “有缘碰见?何意?”楼衔像是捕捉到了关键之处,追问道:“你以后要出京?还孤身一人……出京做什么?你要去何处?”


    小侯爷喉头一哽,默默转移话题,“去把我的外袍取来,时辰不早了,你要走了吗?我送你到门口吧……”


    楼衔离开后,洛千俞趁着闻钰清晨没回来,还未来得及拽他出去练武,便早早跑到了苏鹤那里,把人从被窝里弄醒。


    苏鹤睡眼惺忪:“小侯爷……?”


    洛千俞没惊动他家书童,只惊动他,撑在他床边,低声问他:“下一话呢?苏鹤,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写了几张?”


    苏鹤:“……”


    他心虚地移开目光。


    这几日小侯爷都没找他,不知为什么,他写话本的速度明显见慢,他之前只是自己写,从未想过去联系书铺,所以也没有任何读者,小侯爷是第一个看他话本的人。


    说实话……他感受到了成就感。


    写话本都更有动力了。


    只是被贴脸询问,苏鹤不敢说自己一章没写,结结巴巴:“只写了一点……小侯爷要看吗?”


    洛千俞不嫌少,把苏鹤写的廖廖几页拿过来,刚要看,苏鹤家的书童恰在这时探进头,低声道:“公子,您家侍从回来了,好像正寻您呢。”


    寻他?不好,可能是昭念,闻钰一般不会主动寻他。


    手里的话本还没看完,正犹豫着,却听苏鹤道:“小侯爷拿回去看吧,我还有新纸,不碍事的。”


    小侯爷点了下头,把几张纸页慎重地卷起,揣好才出去。


    待四下无人时,洛千俞才将话本翻开,心中不免忐忑——


    最新一话的剧情果然劲爆。


    讲的是西漠遣使来朝,驻跸京城五日后,宫里设琼筵饯行,诏令群臣可携家眷同往,小侯爷本是随老侯爷赴宴,结果偷偷把闻钰也带上了。


    闻钰的相貌实在惹人注目,虽没被带入宫禁,却成功被西漠的使臣盯上了。


    孰料闻钰竟在席间被西漠人掳走,小侯爷惊觉贴身侍卫失踪,不仅没去追,反而犹豫了一阵……他觉得自己对闻钰太好了。


    闻钰一再拒绝他,是在他这里太安逸,是该受些挫折,长长教训,才方知自己的好。


    待闻钰受尽折辱、饱尝苦楚之际,小侯爷再如同救世主般出现救回美人,如此一来,主角受就会对他彻底死心塌地。


    小侯爷本想吓唬吓唬美人,可在闻钰被拐走中途,他就后悔了,忙派手下去追,匆忙赶至时,却发现已经被旁人截胡——


    那位神秘客出现了。


    看不到相貌,不清楚身份,偏偏这样一个底细不明的人,竟比他先一步现身,惊鸿掠影,令主角受心弦震颤。


    这也是原书中,戏份廖廖到几乎从不出现的神秘客,携折扇出手救下闻钰的第二次正式出场。


    当一个配角神秘到这种地步,就会拥有远超出主角的人气。而身为对照组的小侯爷,渣攻行为实在下头,这一波骚操作成功让自己股票大跌,虐走了一大批粉。


    正思忖之间,听到门外传来声响,竟是闻钰回来了。


    洛千俞默默把话本塞进怀中,今日休沐,不必去学堂,便继续提笔练字帖,目不斜视,管他闻钰回不回来。


    接着就察觉闻钰停在他身侧,清冷声音传来:“少爷,属下不在时,可曾断了晨练?”


    洛千俞:“……”


    然后他就被闻钰抓去练剑了,两个时辰一过,回来时,小侯爷一身薄汗,手都抬不起来,便脱了外袍,前去太子那头沐浴去了。


    昭念拿过小侯爷脱掉的外袍,见闻钰似是要跟着去,脸色沉了沉,将外袍递给闻钰,没好气道:“他也是你的少爷,洗衣叠袍、侍奉起居,岂能由我一人操持,你既认他为主,怎能不知心疼?”


    他道:“这是小侯爷的外袍,今儿由你来洗。”


    见闻钰接过,原揣度这人素来清冷疏离,定会厌弃沾染小侯爷气息的物件,不料对方神色淡然如常,既无半分推诿之态,亦不见分毫嫌恶之色。


    他愣了下,沉默俄顷,又忍不住叮嘱了句:“别忘了将内怀与袖口翻干净。”-


    一转眼,西漠践行宴的日子已至。


    半个皇城都挂了灯火彩绸,热闹非凡,洛千俞还未入京做官,此次参加晚宴也只是作为家眷。


    下马车时,小侯爷未紧跟着父亲,心中惦念着今夜走向,脚步不自觉慢下来,却听闻钰忽然开口,低声道:“小侯爷,宫中可许随身携带配剑?”


    洛千俞有些疑惑,闻钰虽远离朝堂已久,但好歹是名门出身,自幼熟稔朝纲宫规,怎会连这等禁例都不知?还是说……闻钰作为主角,第六感比常人要强,难道也隐隐预感到自己被掳走的危险,在下意识防备自保?


    眉梢微动,小侯爷叹了口气,知道闻钰逃不掉,还是答:“自然不可,宫禁森严,莫说寻常臣子,即便是亲王贵胄,都不能佩剑入宫。”


    殿外金钟三响,宫人垂首引路,众宾客陆续入席。


    早在踏入大殿,贴身侍卫便已被侍卫拦住,因着随从不得入内,只能候在廊下以及西华殿。


    小侯爷入座后,身旁一位锦衣公子侧身一笑,拱手道:“许久不见,小侯爷风姿更胜从前啊。”


    洛千俞侧目,眯着眼打量,隐约记得这是某位郡王世子,瞧着应该是小侯爷那群不太熟稔的狐朋狗友之一,姓甚名谁却懒得深想,只敷衍地举杯回礼:“世子谬赞。”


    那世子见他兴致缺缺,却不识趣,反而倾身凑近,压低声音道:“方才殿外那位,我可瞧见了,可是传闻中的京城第一美人,那位先帝钦点的状元郎?”


    洛千俞眉头微蹙,尚未应答,对方已意味深长地笑了:“原来传闻皆为真,只是瞧这情形……小侯爷还没将你那贴身侍卫吃到手?”


    洛千俞指尖一顿,杯中酒液跟着一颤。


    陈世子知道自己猜中,不再多言,袖中滑出一只小巧的黑漆木匣,借着衣袖遮掩塞进他掌心,声音压得更低:“这是西域秘药,一共三颗,每次服用一颗即可,任他是铁打的冷面郎君,也得化作春水入你怀。”


    洛千俞指尖一颤,木匣硌在掌心,有些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原书的重要剧情点。


    小侯爷终日爱而不得,后来就使了下三滥的招式——也就是春药。


    那世子犹自凑近,压低嗓音,带着几分炫耀道:“小侯爷别小瞧这药,虽看着与寻常的助兴之物无异,可妙就妙在……服下之人,翌日醒来,会全然忘记前夜的艳事。”他笑得暧昧,“不记恨,不纠缠,小侯爷尽可享用个痛快……这可是难得一求的宝贝。”


    还有这种猛药?


    洛千俞心下诧异,这么邪门的春药,难怪原主鬼迷心窍。只是下药这段剧情,也是书中导致小侯爷大面积退股的原因。


    他知道要来,却没想到这个剧情来的这么快,早在这时就已埋下伏笔……也是,原书这时候他和闻钰早就亲过抱过,就差最后一步,迟迟没得手。


    可他和闻钰如今不曾越矩,清清白白。


    践行宴进行到一半,洛千俞正夹冷盘,却忽然听到女人声音:“本宫来迟了——!”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闯进侧席,来人金钗斜坠,发髻不整,却是极为惊艳的相貌,洛千俞夹了一筷牛肉还未入口,就被撞掉了。


    周边宾客哗然,却又很快归于诡异的平静。


    众人纷纷默契垂眸。


    咳,原来是那位疯了的长公主殿下。


    不禁小声议论起来:


    “当真开眼了,此前从未见过长公主尊容……”


    “怪哉,陛下怎会让殿下现身这等宴席?”


    “许是殿下近日安分了些,圣心仁慈,才给了恩典特许她赴宴罢。”


    ……


    小侯爷怀疑自己与这位长公主天生有缘,难得两次在众人面前发病,竟都被他碰上了。见长公主脚步虚浮跌坐于席,便不再动了,一双凤目死死锁向某处,位置好死不死就在洛千俞身旁。


    洛千俞喉间发紧,与身旁陈世子对视一眼,两人额角瞬间沁出汗珠。


    因着他们世子所在的席位几乎出了大殿,离皇帝所在的位置远,虽是引起骚动,但好歹没惊动到圣上,大家见状,纷纷捏了把汗。


    长公主殿下怔怔地开口,手指向小侯爷案几上的葡萄,舔了下嘴唇:“这黑果子……”


    洛千俞头皮一麻,迅速将葡萄小盘拿过,递到殿下手里。


    长公主一愣,手里捧着葡萄,却又看向另一盘,痴痴道:“这马打滚……”


    洛千俞默默把驴打滚也拿到桌边,动作利落,小幅度一推:“殿下,都给您。”


    “……”陈公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长公主拿起葡萄,乖乖吃了两粒,不仅不吐皮,籽也一并嚼了下去,吃完了,又朝小侯爷一笑:“皇嫂,甜。”


    这句声音不大,只有离得近的陈公子听到了,他竖起耳朵,“什么皇嫂?”


    洛千俞尴尬道:“没、没什么,殿下瞎说的。”


    这么一问一答间,长公主却已经倾过身,去够小侯爷桌上的其他菜。少年身形一僵,不动声色地往后避了避,谁知不仅没避成,长公主手借力般,扶在他的手臂上,透过袖子,竟摸到了那匣子。


    他和旁边的陈公子脸色皆是一变。


    “殿下!”就在此时,宫女慌忙追上来,声音发颤,显然吓得不轻,“您怎么能来这儿……奴婢扶您回去歇息。”


    长公主殿下被一把捞起,目光仍死死盯着小侯爷桌上的吃食,手心还攥着几粒葡萄,只是力道太大,已经被碾成了紫色汁水,顺着指缝滴落而下。


    风波告一段落,恰逢陈公子起身,由宫人引领着去小解。


    洛千俞只觉今夜实在惊心动魄,还是早早捱过去的好,他拿起酒杯,正发着呆,无意朝后一瞥,却瞥到个熟悉身影。


    那身影见他视线投来,迅速躲在树荫后,鬼鬼祟祟。


    洛千俞一怔,腾得一下站起身。


    几乎是足下生风,三步化作两步走到那人面前,待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魂魄都抽走了大半,僵在原地好半天都没说出话。


    小侯爷心中一惊,忍不住骂:“胡闹!”


    旋即又压低声音,见恰好无人注意这边,一把扣住手腕,将那人拽入树影深处,饶是他这么不守规矩的纨绔都为他三妹感到震惊,“洛枝横,你疯了?私自偷溜进宫,若是被御林军抓到,被当成刺客,是可将你当场斩杀的!”


    被揪住的“少年”浑身一僵,随即仰起脸,脸颊红扑扑的:“大哥哥,你眼力太好了,相视一眼就能认出我。”


    小侯爷额角直跳,“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女扮男装混进宫宴,若被圣上发现,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洛枝横连忙道:“不会的,我特意换上兄长平日的衣袍,又佩了你的玉坠、簪了束发冠,还带了侯府小厮随行,那些守卫见了我这一身行头,二话不说便放我进来,连正眼都没多瞧!”


    洛千俞这才发现,洛枝横换的确实是他的衣袍,虽是宽大,但系了腰带,披上狐裘披风,乍一看,还真与他有六七分像。


    只是眉眼更柔,若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是个姑娘。


    洛千俞以前不知道家里有熊孩子是什么感受,这下却是彻彻底底体验了一番什么叫惊心动魄。


    这么站着不是办法,少年思忖顷刻,当机立断:“你先随我来。”


    洛枝横坐在小侯爷的位子上,眼里尽是惊喜,目光牢牢盯着不远处台子上的舞娘与杂耍,却忽听到少年说:“先填些肚子,待陈世子归来,你便即刻回去。”


    “不成不成,看这么一会儿哪里够。”洛枝横急忙拽住他袖子,求道:“大哥哥,宫外早就传开了,说此番西漠朝贡,除了成群牛羊,还携了异种奇兽进京,听闻比北境的冰原狼还要稀罕呢!”


    她抿了下唇,杏眼亮晶晶问道:“哥哥可知‘孔雀’为何物?传闻这鸟儿无论雌雄,天生就会开屏,尾羽舒展时仿若星河垂落人间,可是真的?"


    小侯爷默默夹菜,又塞了块糖糕到少女嘴里,“公孔雀开屏,母孔雀不开屏的。”


    洛枝横瞪大眼睛,问:“大哥哥,你怎知道这些?”


    小侯爷:“…哥哥看了些杂书。”


    “你就是想看孔雀才偷偷溜进的宫?”洛千俞轻轻叹了口气,小声道,“如果你想看,早些和兄长说,为兄自会请旨,堂堂正正带你观瞻,何须乔装打扮地进来,一路担惊受怕?”


    洛枝横赧然一笑,眉眼弯成月牙,“想见兄长一面,可比登天还难呢!父亲整日拘着我,不允我胡闹,西漠使者两年才进京一回,这般稀罕的热闹若错过了,日后出阁嫁了人,就更难出来了。”


    洛枝横说的俏皮,小侯爷却听得有些心酸,古代女子的命运大多如此,生来便被礼教困在重门深院之中,三从四德,条条框框,待到及笄出阁,更似浮萍随水,就连这点自由都成了奢望。


    “大哥哥——”洛枝横拽他袖子撒娇,“我都进来了,你就让我看完嘛,听说待会儿还有西漠人训鹰表演呢。”


    洛千俞不同意,洛枝横只好退而求其次,说想去园里看看西漠这次送来的最大的贡品。


    洛千俞抬手就敲了下她的额头:“别闹,闻侍卫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他在西华殿,现在立刻去找闻钰,让他带你回府。”


    洛枝横捂着额头,眼巴巴地瞅着他,拽他袖子的手晃了晃,小声道:“大哥哥,我听说西漠的贡品都放在珍兽园了,方才说的会开屏的孔雀和吐火的蛇……我就看一眼,看完马上回去!”


    “不行。”小侯爷轻轻蹙眉。


    “就一眼!”她竖起一根手指,眼睛水灵灵的,“我保证不惹事,看完立刻乖乖跟闻侍卫回府。”


    ……


    洛千俞眼皮一跳,盯着她半晌,终于从腰间解下一枚白玉令牌,塞进她手里,“勿要声张。”


    他低声说:“拿着玉牌。”


    那玉牌莹润剔透,正面刻着“东宫”二字,是先太子当年赠予小侯爷的信物,持此牌可在宫中自由行走,连禁军都不得阻拦。


    洛枝横拿着玉牌,一时有些发愣。


    她心怀忐忑,也真的听了话,直奔自己心心念念的地方,园内异香扑鼻,有几名宫人看守,见了她的玉牌都自动放行。


    铁笼里果然关着西漠进贡的珍禽异兽,笼中的孔雀展开尾羽,宝石般的青绿色在不远处宫灯的照耀下,愈先熠熠生辉。


    另一侧的琉璃缸内,一条赤红小蛇盘踞其中,蛇信吞吐间,竟好似真溅出零星火花。


    洛枝横看得入迷,不敢靠近赤蛇,却忍不住凑近笼子,伸手想摸一摸孔雀的羽毛。


    听说孔雀很温顺。


    “你也喜欢它?”


    一道幽幽的女声突然在她耳畔响起,惊得洛枝横浑身一僵,她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长公主殿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绛红衣袍松散,发间金钗歪斜,唇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胭脂。


    她本来不认识,从并未见过本尊,可今日以兄长的身份偷溜进皇宫,又在宴席见到,很难不记住这张面孔。


    她现在虽然有玉牌,可自己终究不是哥哥,碰到别人多聊一点就容易露馅。洛枝横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长公主一把攥住手腕。


    “别怕呀。”长公主歪头打量她,忽然咯咯笑起来,“你这张脸……像他,又不像他。”


    洛枝横心跳如鼓,这是认出来了?她强作镇定道:“殿下,我、我只是……”


    “嘘嘘嘘。”长公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她唇上,眼神迷离,“你穿男装不好看,我帮你换一件。”


    不等洛枝横反应,长公主已拽着她走起来,钻进园角一处僻静的侧殿。


    “殿下,这不合适吧……”洛枝横慌了,可长公主力气大得惊人,三两下就扯松了她的发带,如瀑青丝瞬间垂落。


    “果然是个姑娘!”长公主眼睛一亮,兴奋地拍手,“我就说嘛,哪家小公子生得这般俊俏……”


    自知身份暴露,洛枝横不知所措,自觉大祸临头。


    殿下一边说,边从自己发间拔下一支累丝金凤钗,不由分说地插进洛枝横髻间,又抖开一件绯红宫裙往她身上裹,洛枝横挣扎不得,竟真被套上了长公主的衣裳。


    “好看!真好看!”长公主仅穿着里衣,退后两步,状似痴痴地望着她,“比我先前养的那只白猫还好看……”


    洛枝横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外袍曳地,鬓间凤钗沉甸甸的,分明是长公主的规制,她心中害怕,可镜中的自己明艳不可方物,竟让她一时恍惚起来。


    “殿下,我该回去了……”她小声嗫嚅。


    长公主却突然凑近,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急什么?再陪我说说话吧,宫里好久没人陪我玩了。”长公主疯癫的眼里,竟透出一丝寂寞。


    洛枝横年纪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洛枝横被长公主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寻了个借口脱身。她本想脱下这身衣服,却被拿走了她原本的外袍,要是再脱,便只剩下里衣了。


    只好提着过长的绯红宫袍,鬓间金钗随着脚步轻晃,急匆匆地往殿外跑,洛枝横心里害怕,哥哥那边有御林军,不能去,得赶紧找到闻钰,不然大哥哥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可天不遂人愿,刚跑出没多久,身后的宫女却喊她:“殿下!长公主殿下,您去哪?”


    她竟被认成了长公主。


    洛枝横知道这下闯祸了,不行,她必须先找个地方脱下衣服,还要去见长公主殿下,求她把哥哥的衣服还回来,兄长的衣服还在长公主那儿呢。


    忽然,她拐过一处墙角,转过回廊,竟远远瞧见了哥哥说的那名侍卫。


    闻钰依旧抱剑而立,侧脸被宫灯映照。


    洛枝横心头一跳,如见救命稻草,开口便喊:“闻、闻侍卫!……唔!”


    她刚张开嘴,突然,一只粗粝的大手从背后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听到耳边阴狠粗粝的声音:“终于抓到了,殿下,找你找的真苦啊。”


    “随我们走一遭吧。”.


    洛千俞坐在案几前,心里估摸着,这个时辰,闻钰不会已经被绑走了吧?


    原书中这场惊心动魄的劫人戏码,他也同样印象深刻,只是已记不清是哪一场宴席,可看过苏鹤的话本,确定就是西漠使者来的这次。


    根据苏鹤所写,他不像是那位神秘客。


    上一次纯属他多管闲事,插手了剧情,结果神秘客的剧情受到影响,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也导致闻钰对他有了不该有的执念。


    而小侯爷待会也要救人,如今剧情重新回到正轨,自己是配角,即便是英雄救美,也不能太急切或是太快。


    毕竟他是神秘客的对照组,是陪衬,若是去的太早,神秘客还没到该怎么办?


    正百无聊赖着,放空思忖间,忽然有宫人走来,低低俯身,恭敬道:“大人,有宫人拾到这块太子玉牌。”


    “可是小侯爷遗落的?”


    洛千俞闻言一怔。


    他接过玉牌时,神色骤然凝滞,手心也跟着一僵。


    ——正是那块太子玉牌。


    因是太子贴身之物,世上仅有这么一块,而他刚刚才给了洛枝横。


    洛千俞眉头紧锁,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洛枝横恐怕出事了。


    小侯爷问过宫人何处捡的玉牌后,便疾步走向殿外,沿途询问侍卫,根据自己描述,却无人见过洛枝横或闻钰。


    就在少年准备折返时,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一名西漠使臣正缩在假山后,似乎是看到他正在查人后,才匆忙躲藏。


    那人神色慌张,见洛千俞目光扫来,慌忙转身欲走。


    洛千俞眸色一冷,身形一闪,瞬间拦在那人身前。


    “站住。”


    那使臣被他一挡,吓得倒退两步,脸色煞白,洛千俞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使臣疼得冷汗直冒,好歹语言互通,能听懂他的话,只结结巴巴道:“别抓我!别杀我……我、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一概不知,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出来透透气……”


    这话不打自招,明显是知道些什么,洛千俞微微蹙眉,手上力道更重:“透气需要躲躲藏藏?说,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色锦袍的小公子?”


    使臣眼神闪烁,支吾道:“没、没有……”


    “撒谎。”洛千俞猛地将他按在假山上,另一只手抵住他的喉咙,声音冷下,“小爷再给你一次机会,否则,我们一同去圣上那里,阁下或许就能讲清了。”


    对皇帝的恐惧终于击溃了使臣的心理防线,他只好颤抖着开口:“我、我说!方才见那几个人……绑了个穿红裙的姑娘,塞进马车带走了……”


    红裙?


    洛千俞心头一震,洛枝横明明穿的是他的白色锦袍,怎么会是红裙?


    “往哪个方向去了?”他厉声问道。


    “西、西侧宫门……”使臣哆嗦着指向远处。


    洛千俞松开手,使臣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小侯爷再顾不上其他,转身便朝西侧宫门而去。


    *


    等出了宫门,洛千俞思绪乱作一团,心中忐忑不下。


    ……被绑走的人是枝横?


    怎会如此?


    那闻钰呢?如今人又在何处?


    明明是既定剧情,他也从未出手干预,又怎么会突生变故?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好在他还记得苏鹤所写的路线,可凭借记忆,真正骑马追过去时,却远远看到有三辆西漠的马车,分别驶向不同的巷口。


    小侯爷仅仅犹豫一瞬,便朝着最近的那辆疾驰而去。


    “停下!”他厉喝一声,拦下马车时,折扇直逼车夫咽喉。


    车帘猛地被掀开,里面传来一阵惊呼。


    洛千俞刚掀帘而入,却见车厢里挤着五六个西漠舞娘。


    舞娘先是个个花容失色,等看清了少年的面貌,脸色微微一变,车厢静了一静。


    她们戴着面纱,金铃在腕间叮当作响,其中稍年长一些的舞娘最先回过神,抿唇一笑,轻纱拂过小侯爷面庞,她中原话不太熟练,但妩媚轻柔,能让人听懂:“大人从何处来?可是要寻人?还是找东西?”


    见少年不语,只是目光在她们脸上一一掠过。


    没有洛枝横。


    舞娘轻轻一笑,纤纤玉手攀上洛千俞的手臂,“大人在找什么?难道……要搜身不成?”


    小侯爷举起折扇,抵上那年长舞娘的咽喉:"三辆马车,你们抢的人在哪一辆?"


    舞娘脸色骤变,喉咙瞬间紧绷,她使劲摇头:“大人明鉴!我们不知内情,更不知大人在说什么”她话音里打着颤,“我们只是被雇来跳舞的并未抢过什么人”


    问不出什么,也不能拷问,洛千俞不再耽误时间,弃车而去。


    第二辆马车正在城东拐角处加速。


    洛千俞纵马追上时,同时纵身一跃,直接落在车辕上,吓得车夫差点摔下去,他一脚踹开车门,这次里面却是几个西漠商人。


    这些商人满脸络腮胡子,显然吓了一跳,一开口,却都是西漠的方言,显然根本听不懂中原话。


    用西漠话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洛千俞微微蹙眉,认出里面有几个是表演戏耍的和驯兽师。


    而那几名驯兽师坐在角落,纷纷裹着靛蓝头巾,始终并未言语,只是盯着他,腰间弯刀微微露出。


    他三妹不在此处,洛千俞无意停留,因为已经有了目标。


    刚欲下车,车上的几人反而不让他走了。


    为首的商人突然咧嘴一笑,露了金牙,大手猛然要攥住他的肩头,洛千俞侧身一闪,若是被那力道攥住,恐怕比铁钳还疼,骨头就废了。


    这么一躲,另外两双手也朝着他肩头抓来。


    折扇“唰”地展开,小侯爷旋身错步,扇面携劲风扫过那人喉结!漠商捂住咽喉,闷哼着踉跄后退,手心已见血迹。


    另一人拿起滚烫的茶壶,泼向洛千俞,小侯爷踩着车厢横梁凌空翻身,折扇顺势挑开另一名驯兽师腰间的弯刀,又将扇面收拢,以扇柄为剑,利棍一般,点向商人肋下痛穴。


    那人吃痛松手,小侯爷并未再退,折扇重击对方下颔,又以扇骨抵住其腕骨,用力一折。


    咔嚓一声,驯兽师痛呼着跪倒。


    为首的漠商突然摸出腰间短刃,恶狠狠地朝着他面门刺来。


    洛千俞侧身避开,借着马车颠簸的力道猛地一扯。那漠商重心不稳,整个人撞破车厢木板,摔落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滚了好几圈。


    剩余两人见势不妙,这人竟比他们想象中厉害的多,只得夺门而逃。


    即便语言不通,西漠人也不该无故纠缠,洛千俞隐约察觉,这群人貌似是在拖时间。


    小侯爷收拾完下车时,发现这辆马车已然拐进另一处胡同,几乎已经看不到第一辆车马。


    洛千俞拎起一个还有意识的,让他引路。


    谁知刚策马追出去,拐了几拐,却发现此处竟离侯爷府不算太远,在追人和搬救兵之间,小侯爷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追车。


    只是他刚要再追,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声细弱呼唤。


    “……兄长?”


    洛千俞心头一震,猛地回头。


    巷口阴影处,一个小小身影探出头来,身上裹着一件玄色外袍,衣摆拖在地上,衬得人越发瘦弱,少女刚抬起头,便露出一张哭花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通红。


    小侯爷侧目,认出来人。


    是洛枝横!


    洛枝横眼泪都出来了:“大哥哥!”


    小侯爷几乎是一瞬掠至她身前,“你怎么在这儿……你没在那辆马车上?”


    洛枝横拼命摇头,焦急道:“哥哥,快去救闻侍卫!他为了救我,被那群西漠使臣绑走了。”


    洛千俞一愣:“……什么?”


    第50章


    洛枝横揪着他的衣襟, 哭的断断续续:“因为我穿着宫裙,他们将我认成了长公主殿下。”


    “我、我被他们抓住后,闻侍卫突然出现, 打晕了看守, 让我换上他的外袍躲在这里……他自己却穿上了长公主给我的那件宫裙, 结果被那群西漠人抓走了……”


    洛千俞瞳孔一颤。


    也就是说, 如今扮成长公主模样,被那群西漠人捆上了那辆马车的人, 是闻钰!?


    兜兜转转, 还是回归了原书剧情?


    众所周知,以闻钰的身手,绝不至于被动至此,沦落到这个地步,甚至称得上狼狈,显然已是下下策, 更像是万不得已时的保命之举。


    闻钰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不成也像他一样, 中了什么会让人浑身发软的香?


    ……


    想到这儿, 小侯爷心绪急沉, 彻底淡定不下来了。


    尽管知道这种剧情迟早要来, 却未料到祸起萧墙,非因闻钰容色倾城,而是因为他个人的疏失……他竟让自家妹妹阴差阳错进了宫闱,进而牵连了闻钰。


    洛千俞心中懊悔, 这会对闻钰造成什么影响?


    西漠领主蛮横多端,几度要反,仗打了无数次,闻钰落到他们手中, 凶多吉少,一点不比洛枝横带给他的恐慌感低。


    小侯爷咬了下牙,顾不上其他,拽过那浑身抖成筛糠的西漠商人,三下五除二扒了那人的黑衣,穿到自己身上。接着拉洛枝横上马,直奔侯爷府。


    再出府时,小侯爷骑上了血红的披风马。


    西漠的第一辆马车早已不见踪影,少年只能凭记忆疾驰,风拂过面庞,离河岸愈来愈近。


    闻钰是为了救他三妹才孤身涉险,于公于私,他都不能放任不管。


    但他还没丧失理智。


    ——救下闻钰的人并非小侯爷,而是神秘客。


    苏鹤话本中所写,神秘客出现的时机,是在西漠船只出发前。


    如此绝妙时机,才显得及时雨又惊心动魄,这才没让闻钰真被掳到西漠去……可万一因为自己的横冲直撞,再像摘仙楼那时,扰乱了神秘客第二次出场,继而耽误了人家救人呢?


    苏鹤并未告诉他神秘客究竟是何人,却已将“绝非小侯爷”这一点表达的相当明确。


    洛千俞眉梢微滞,周遭的景致走马灯般倏然倒退,他盯着前方,第一次生出一丝迷茫感。


    他又要强行反抗剧情了?


    可若如此,万一自己失败,而真正的神秘客却不再出现了呢?


    闻钰要怎么办?


    ……


    披风扬起马颈,嘶鸣一声,强行将少年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他眸光一怔,继而眉心舒展。


    披风避开了官道熙攘,于僻静小径疾驰,一路没碰上什么集市,唯有风卷枯叶相伴,只是途经一处摊位,转眼间,摊面上一顶黑色帷帽不翼而飞。


    摊主反应过来,竟有人光天化日顺走他家帽子!很快身后传来急切惊呼声:“何人偷帽?要付钱的!”


    话音未落,一枚银锭已稳稳落在商贩掌心。


    商贩手心猛地一抖,看这沉甸甸的银子,够他支棱整整一月的摊位!他追了两步远去的马影,激动声音远远飘过来:“多谢客官——慢走!”


    洛千俞戴上帷帽,雪色纱帘被风吹拂起,似薄雾,又似无形浅浪,汹涌风急时轻擦玉颈,浪势渐歇时又覆上肩头,恣肆亦朦胧。


    帽檐微垂,轻纱如月,好似哪家飒沓携气的少年侠客。


    少年喉结微动。


    …


    他要假扮神秘客。


    无论真正的神秘客是否出现。


    他既可以假扮第一次,就可以当第二次,事已至此,迟则生变,再瞻前顾后,等到闻钰真正坐上通往西漠的船只,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眼下救人要紧,只要他小心行事、不露破绽……未必瞒不过闻钰。


    一念及此,便再不迟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追!.


    夜色笼罩,侧道上的马车疾驰,车轮碾过泥泞时溅起水花,划出两道愈浅的轮印。


    车内,几名西漠使者围坐,目光时不时瞥向角落里被缚住双手的人。


    那人身姿修长挺拔,哪怕被捆着,脊背依旧笔直,好似不露半分颓态。


    “她就是长公主?”一名使者压低声音,狐疑地打量,“身形未免高大了些,怎么看着……像个男人?”


    另一人皱眉,凑近了些,瞥过她衣料金丝盘绣的纹样,低声道:“断不会错,这衣裳、这簪子,都是长公主的规制,就是她。”


    “可传闻长公主疯疯癫癫,见人就咬,这位怎么一声不吭?”


    “劝你莫要惹她。”第三人揣着手臂,似是胆寒,“我可早有听闻,这公主疯症极深,咬住人就不松口,非咬断手指,喝血嚼肉咽下去不可……”


    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把手往后缩了缩。


    角落里的人依旧沉默,唯有被缚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分明是双男人的手。


    “这相貌……倒是倾国倾城。”有人小声嘀咕,目光落在那人眉眼,又到下颌线条上,“可惜是个疯的,真他娘的吓人,下次能不能捆个瘦弱怜人的?还能教弟兄们偷个香。”


    “少废话!”领头的使者扶着手拐,低声呵斥,“熙朝就剩这么一个还未远嫁的公主,可汗交代了,必须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那位“长公主”沉默的不像话。


    几人聊着聊着,忍不住住了嘴,这人不说话,看起来更疯了。


    一时间,车内只剩车轮碾过石子的闷响。


    *


    马车停下时,已稳稳驻于江畔渡口。


    码头几艘接应的船舟灯火明灭,似是混作商船,静候多时的水手系妥缆绳,船头船尾早已备下长篙,船舵一转,便能即刻出发。


    待小侯爷匆匆赶到时,却发现闻钰所乘的船只已然离岸,船尾缓缓荡开,波影粼粼。


    他一袭黑衣,是西漠人一贯的装束。远处船头的水手远远瞥见来人,低声咒骂几句,这才将撑船长杆横架岸边,探身,朝来人伸出手。


    “快些!”他拉了一把,上了船。


    他收了长杆,往来人身后张望,竟没看到人,用西漠语问:“怎的误了时辰?他们呢?不会又钻去青楼了?……都说了官兵盘查正紧,再耽搁一会儿,长公主失踪的事一旦败露,城门落锁,那时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见来人没说话,他微微皱眉,不自觉打量起对方头上帷帽,“你怎么还戴了这么个帽子,在哪儿买的?不是都说了时间紧急,还捣鼓这劳什子?”


    话音未落,折扇已敲向那人后颈,只听闷哼一声。


    对方瘫软倒地,晕了过去。


    洛千俞垂眸,抿了下唇,神色冷然如霜。


    本以为自己晚了一步,闻钰可能已经被神秘客救走,刚要庆幸,可看见这名船员的反应,小侯爷终于确定,闻钰仍在船上。


    少年加快脚步,往船舱内走。


    未行至门前,手中折扇已如离弦寒刃,脱手挥出。


    扇面似一页利刃,旋转着划过,甚至穿破窗棂,环绕一周,所过之处窗纸皆碎,木屑纷飞!


    神秘客一脚踹开门时,那折扇似有灵犀,空中飞旋,兜了个弧圈后,竟恰好落回手中。


    扇骨轻叩雪白掌心,发出清越声响。


    变故突如其来。


    船舱内的人还未反应过来,皆被这动静惊吓,浑身一震。


    几名西漠使者倏得站起身,意识到是来了不速之客,恐怕是大熙的救兵!


    他们心神猛颤,不约而同朝房门看去。


    待木屑尘灰散尽,一抬眼,他们终于慢慢看清了那人身影——


    他全身都是黑色,唯有帷帽的纱帘是白色。


    明明劲装裹身,穿着他们西漠的衣服,却怎么看怎么不像他们的人。帷帽幕帘遮面,明明难窥真容,举手投足间,却无半点西漠郎儿的粗犷之态。


    身姿秀挺,指节如葱,腰间绦带束出轮廓,眼前的人,像是金枝玉叶,误入黄沙,莫名透露出一股雍容贵气来。


    ……


    荒唐!


    这人是怎么上船的?


    追兵这么快就来了?!


    为首的西漠人再也看不下去,亮了弯刀,眼里迸出凶狠之色,“你是大熙的追兵?”


    “既是追兵,为何穿着我们人的衣服!”另一西漠使者看向窗外,细察顷刻,未闻喧哗,先是一愣,忽而笑起来:“你是一个人来的?想死?”


    神秘客并未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几名西漠使者,落在他们身后,那最中间坐着的人身上。


    闻钰果然就在那里。


    主角受不愧是主角受,即便是被绑,却依旧不露半分狼狈之态,容貌之盛,惊世独绝,仅是坐在那儿,就令人移不开视线。


    此时烛火略暗,眉心的凤纹反而愈发红艳,视线灼烫,令人心头微跳。


    洛千俞不自觉微怔,忽然察觉一丝异样,在心头蔓延开来。


    不对。


    闻钰是清醒的。


    他既能独立端坐着,抿着唇一言不发,又能像现在这样……神智清明,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


    清醒的闻钰,怎么会打不过这几人?


    先前没来得及细想……即便是救洛枝横,何必要换下自己?以闻钰的性格,直接打倒他们,不是更容易?何必将计就计,做出狸猫换太子的举动?任由自己处于劣势。


    先前的一幕幕涌上脑海。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


    …


    闻钰是故意被绑的吗?


    洛千俞心跳加快,被自己的想法惊到,却又不敢确定,如此妄下言论,实在太过离谱,又没有任何证据。


    怎么会如此?


    若是故意被绑,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也就在此时,他脑中浮现一个想法。


    闻钰不会是……看了那几页话本?.


    神秘客微微一怔,握紧折扇,不自觉后退半步。


    这个动作落在几个西漠人眼睛里,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嗤得一声,反而笑了。


    以为是这不速之客被他们的阵势吓到,发现船开了,背后却无人支援,心生惧意,打了退堂鼓,现在要临阵脱逃了。


    “去哪儿啊小家伙。”


    “船都开了,孤身救人不是明智之举啊。”


    “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我们的窗子都被你弄破了,还想这么一走了之?”


    “你这折扇好像挺值钱的,不如留下来,和我们好好算道算道,若想赔罪,加上你的人能换上几贯银钱?”


    “诶?等等……你要去哪儿!”


    “站住!”


    ……


    没等他们话说完,神秘客转身就跑。


    更令他们没料到的是,下一刻,身后坐着的长公主起了身,一把挣开锁绳,断成几截,掉落在地。


    接着,看都不看越过他们,身形飞速,朝着那神秘客追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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