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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酒晚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洛千俞轻轻吸了口气。


    不是来人出现的突兀, 而是在他身侧跪下时,对方双手撑地,观其姿态, 却又不像是在向皇帝恭敬行礼。


    更像是……在学他。


    因为那人维持着跪下的姿势, 侧过了头, 仔细地盯着他瞧, 好像他是什么世间稀罕物一般。那双水灵灵的眸子不落一瞬地描摹着他的面庞,继而轻轻眨了眨。


    洛千俞喉结微动, 不知所措, 眼前这一幕有种诡异的荒诞,一时忘记做出反应。


    而这双眼的主人,他也认识。


    “长……长公主殿下。”


    小侯爷迟疑着,开口叫了对方。


    长公主身披一袭鹤氅,绝顶标致的美人,大氅内却直接穿着里衣, 竟是没穿鞋, 绸袜下血渍斑驳, 小侯爷一愣, 迅速移开视线。


    长公主称得上发髻凌乱、衣冠不整, 可周围的内侍却像对此习以为常了般,眼皮竟都没抬一下。


    宫墙内外无人不知,自三年前那场宫变后,长公主便失了心智, 成了个疯的。


    昔日是先帝最喜爱的小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比,如今却蓬头垢面, 落魄疯癫。无人知晓宫闱深处究竟发生何事,然而此等轶事一经传出,便如燎原之火,早已成了坊间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洛千俞自然也知道。


    只是,他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已然疯了的长公主。


    长公主自进门起不仅没行礼,甚至直接无视了皇帝,仿若觉着这般跪着颇为有趣,她臂肘撑着地面,未几,连头也伏在了地板之上,直将小侯爷盯得额角沁了汗珠,才忽然开口:“你是新来的皇嫂吗?”


    洛千俞眉梢一滞,手心险些没撑住摔下去。


    第一句便如此语出惊人,长公主自己却浑然不觉,话落便“嘿嘿”笑了起来。她抬眸看向小侯爷头顶,又接着问道:“下雪了,你缘何未撑伞?”


    洛千俞一时语塞,脑海中只剩:“?”


    月朗星稀,哪来的雪??


    再说这可是室内!


    他下意识抬眼,恰与圣上的目光相触,眼中露出类似求助的眼神,见对方没说话,唇角却勾出了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洛千俞抿了下唇,知道这狗皇帝是不打算救场了。


    “回长公主殿下。”小侯爷斟酌着语言,才硬着头皮开口:“圣上这里有伞,臣一时疏忽…忘了带,下次不会了。”


    “那你怎么还不撑上?”长公主一脸认真,催促道:“撑啊。”


    小侯爷:“……”


    小侯爷闭眼胡诌:“不了,臣喜欢雪落在头发上,显白。”


    长公主似是因他的话思索了一番,才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那我也不撑了吧。”


    洛千俞默默垂下头,算不上松了口气。


    虽被他蒙混了过去,可这番对话实在奇怪,好像两人双双吃了菌子。


    长公主却没对他失去好奇心,咦了一声,又道:“你的额头红红的,像涂了胭脂一样。”


    接着,用指尖碰了碰小侯爷的前额,落在自己的唇瓣上,点了点,又轻轻抹开。


    洛千俞身子都僵了,唇畔一动,讶然到说不出话来。


    殿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迥异。


    长公主自娱自乐完,这才注意到案几后龙椅上的皇帝,以及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噤若寒蝉的小太监,她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开口问道:“皇兄为何让你跪着?你们吵架了么?”


    洛千俞:“…臣不敢。”


    长公主却兴致不减,又道:“难不成是皇兄批奏折至夜深,撇下皇嫂独守空房了?”


    洛千俞手心一抖,再也忍不住:“……殿下!”


    长公主捂住脸,嗤嗤笑了两声,仿佛胸腔里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接着,她抽出袖中的帕子,指尖一捻,竟幽然哼起了戏腔:“可怜那佳人呐~独守空帏寂寞长——衾被虽暖无人傍,辗转反侧思檀郎。”


    “盼君至~娇躯慵懒倚牙床,罗裙半解泪湿裳——巫山云雨烛燃尽,泪打红妆——”


    洛千俞一怔,很快听得涨红了脸。


    就算不是古代人也能听得懂,这明显带了荤话。


    他侧过头,唇畔不自觉压紧,纵然羞恼却也没法瞪回去,热意却烧上耳根。


    而盛元帝坐于龙椅之上,慵懒抬眸,目光落在小世子红透了的耳垂上,并未作声。


    长公主唱完这段,显然没尽兴,又唱起了下一段。


    洛千俞原以为上一段已经够荤了,没想到接下来这段更是直接刷新了他的认知底线,什么“花心”、“径”、“拆与顶”、“蜜”啊之类的词句,越来越不堪入耳。


    直到最后,洛千俞后颈都染上薄红。


    这是哪门子公主!?


    疯了,但能搞.黄。


    最后还是皇帝冷冷吐了句:“阙姚。”


    才终于让长公主止了声。


    阙姚跪了一会儿便累了,她不懂为什么眼前这位皇嫂能撑这么久,膝处不疼么?遂翻过身,侧躺在地板上,她低下睫羽,玩着洛千俞垂落在地的头发。


    须臾,又视线上移,聚精会神盯上了什么,下一刻,却忽然抬手,抽去了小侯爷的束发玉簪。


    “……!”


    洛千俞瞳孔一紧。


    随着束发簪子撤去,乌丝如瀑倾泄而下,垂在衣领间,数缕落于雪皙的脖颈,黑白分明。


    小侯爷作为买股攻,优势远不算多,却是原书中最年少、公认独一份的少年感最强的攻。


    束发时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散下时,眉眸浅灿不减,却有了几分寒梅映雪的美人面,又因生的白,衬得唇色不点而朱,清冷感更盛了些。


    长公主将玉簪放在手中,仅玩了一会儿,仿若甚是喜爱,便抬手轻巧地斜叉进自己的发髻上。


    洛千俞唇畔下意识微微一动,刚要阻止,可念头一转,没等开口,又生生咽了回去。玉簪乃贴身之物,于男子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莫说是被后宫女眷拿去,哪怕是不慎遗失,也必定要大张旗鼓地寻回来。


    可眼下是当着圣上的面,太监与内侍都是见证,即便被抢走也就抢了,一支簪子而已,何况长公主还神志不清。


    皇帝要还是个人,顾念着君臣情分,就该赏自己一根簪子或是一条发带,别让自己散着头发回去。


    阙姚得了玉簪,便不再缠着小侯爷打转,在御书房里蹦蹦跳跳玩了一阵,又摸了方砚台,弄得指尖沾满墨渍,长公主却也不在意,嘟嘟囔囔说了些旁人听不懂的话,一溜烟跑了出去。


    殿外很快传来宫女的惊呼声。


    显然是没看住人,竟让长公主一路畅通无阻地闯进了圣上眼前去,自知大祸临头,吓得脸色煞白,忙进门连连磕头请罪。


    好一个长公主大闹御书房,人得倒霉到什么程度,才让他碰了个正着?小侯爷叹口气,比膝盖更累的是心。


    本以为盛元帝会当着他面数落宫女,又要等候多时,小侯爷千锤百炼已然麻木,正垂眸等着,却忽然听那圣上开了口:


    “行了,若是跪够了,就退下吧。”


    皇帝靠坐龙椅上,微微垂眸,声色低沉,竟较前清朗了些,轻笑道:“来人!扶洛小侯爷下去,别到时泪打红妆,再以为是朕欺负了你。”


    洛千俞:“……是。”


    闻言,面上恭敬内敛,实则脸庞一阵滚烫,手都气得隐隐抖了起来,心中大骂狗皇帝,还敢拿荤诗逗你爹,让你做下面那个干不干?


    勉强稳了稳心神,启唇道:“臣告退。”


    说罢,他扶着膝盖缓缓起身,这稍微起伏的动作便让小侯爷白了脸色,头晕目眩。


    内侍连忙赶来搀起人,洛千俞咬了下舌尖,勉强稳住平衡,掩下几分跪久后的僵硬 ,腿弯打着颤,向皇帝行了个礼,便转身退下。


    天色彻底黑了下去。


    月色愈浓,恐怕离宫门下钥不远了。


    一出殿门,微风拂过,才发觉中衣湿了一片,后颈也浸出冷汗。狗皇帝果然不做人,最终也没让青梅竹马的臣子挽上头发,踏着夜色出了殿。


    小太监监眼见着这位遭圣上责难的小世子,才明白方才御书房那几步全是强撑着的。一出殿门,脸色都变了,瞧着那步数就像那初学走路的小鹿般,走在平地还算过得去,可一遇到个门槛,几乎是寸步难行,双腿发颤,抬都抬不起来。


    “大人,让奴才扶您吧…”


    那搀扶他的内侍见状,急忙蹲下身,作势便要跪下为他挽起裤腿查看。洛千俞脸色一变,只觉脸都丢到西华门了,赶忙将人拦住:“谢公公好意,我自己可以。”


    态度很坚决,小太监有些遗憾,缩回手站起身:“那大人您慢些。”


    来时风雨无阻的一段路,出宫时却仿佛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足足用了三倍的时间。


    不管怎样,好在长公主出现的及时,贴身侍卫这事算是蒙混过关,倒也称得上是自己的贵人。


    说到贴身侍卫……


    远远的,洛千俞便瞧见宫门口停着的马车,以及一旁颀长玉立的身影。


    出门遇到出气筒。


    远远瞧见自家少爷,那侍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一见到人,立刻飞奔过来,瞬间吓得面无人色,惊叫道:“公子,这是出什么事了!?”


    “发髻怎么散了,您的簪子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一瘸一拐的,少爷您身子可有恙?”


    小侯爷被吵得头疼,铁青着脸色,“别问,回府。”


    他看都没看闻钰一眼,直接越过自家贴身侍卫,就要上马车,结果身影堪堪一顿,停在御位前,小侯爷陷入了沉思。


    ……


    不会吧,腿软到上不了马车?


    一转头,却发现那合心的小太监早已没了踪影。


    小侯爷磨了磨牙,冷声开口:“你们转过去,再退出五步,没我发令,不准回头。”


    小厮一脸茫然,完全摸不着头脑,还是乖乖点头:“是。”


    眼见着两人都依言照做,洛千俞这才吐出口气,一只手握住车沿,眉梢微微蹙起,打着颤抬腿。


    ……


    一刻钟后。


    小厮不敢回头,可是实在过了有些久,心里难免不禁疑惑,况且身后声音微弱,也不知道小少爷在做什么。


    闻钰默不作声,提起剑柄,勒在腰间,玉灵剑微微出鞘,清冷剑身倒映出背后那人身影。


    美人身影顿了会儿,玉灵剑缓缓回鞘。


    洛千俞额角渗了汗珠,好不容易刚将一只脚迈上木台,刹那间,却忽觉身影一轻,紧接着是失重的悬空感。他咬了下牙,颤声道:“……闻钰!”


    腰间的手却没放开,仿若生了根,反而将他整个人抱上御位,散落的发丝碰到幕帘,淡香直往鼻尖里钻,洛千俞心里冒火,“谁叫你来了?滚出去!”


    可那主角受仿若未闻,不为所动。


    眼见毫无脱身之法,洛千俞又气又急,眼眶泛起一层薄红。


    他抖着手,揽住对方的颈圈,往前一探,朝那白皙脖颈狠狠咬了下去。


    第32章


    闻钰闷哼一声。


    洛千俞这一口咬的重, 咬完没松口,对方肯定是吃疼的,出乎意料的是, 闻钰竟没直接将他扔下去。


    这么坐怀不乱?


    他要是这样被人咬住脖颈, 准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连人带嘴扔出马车去, 保不齐心里没出气,再下马补上两脚。


    揽着对方脖颈, 唇齿未松, 呼吸便也只能通过鼻息,贴着衣领,身体仍悬空着,洛千俞慌乱间猛吸了几口,直觉那丝熟悉的香气却比每次都要明显了些。


    这大概就是万人迷的特质之一。


    洛千俞不得不承认……主角受身上真的好香啊。


    和现代的香水是两码事,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好闻的味道, 淡而清冽, 又柔和如水, 能让人莫名生出股安全感。以至于每当对方靠近, 无论作为神秘客还是自己, 他都能在一瞬辨认出来。


    所以,即便眼下两人关系剑拔弩张,洛千俞还是没出息地被这香气分了神……乃至他松开时,才意识到二人从未贴得如此近。


    目光一掠, 却瞥见闻钰颈侧的血印,沾着晶亮亮的痕迹,和他唇瓣一样泛着水光。


    洛千俞火速移开视线,后知后觉此举暧昧, 未等热意褪去,几乎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叱责:“闻钰,我何时叫你帮忙了?”


    “你、身为侯府侍卫,恃宠而骄,气焰嚣张的很……如今,连主子的话都听不得了?”尽管理智稍稍回笼,但洛千俞显然仍在气头上,连声音都是抖的。


    “属下不敢。”


    闻钰虽开了口,音色却冷,却看不出丝毫懊悔的意思,“少爷身上负伤,若执意逞强,恐怕会摔落马车,方才属下仅是恪守侍卫之责。”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茬,小侯爷脸上瞬时就挂不住了,羞恼道:“谁身上负伤,谁逞强了?我有必要对你一个侍卫逞强?你也配?”


    “不过是你凭空臆想罢了,小爷我好得很,反倒是你,当差没个当差的样子,连脉都不摸,就敢妄自揣测别人伤在哪处,我是招了个闻侍卫,还是闻太医?”


    这番话相当不客气,只是小世子此刻仍在贴身侍卫怀中,乌发未挽,尽数散下,腰处之下哪里恐怕还受了伤,又被他气红了眼尾,平日里那嚣张跋扈的世子气焰一下没了七分,显得有些威慑力不足。


    闻钰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旋即移开,低声道:“属下僭越唐突,还望小侯爷恕罪。”


    旁边小厮听着车厢里动静小了,也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忙跃上御架,牵起缰绳荡了下,低喝一声:“驾!”


    心里暗暗想,小侯爷平日里做事要靠哄,吃软不吃硬,不愧是新来的,艺高人胆大啊。


    马车一动,小侯爷也因惯性往后一栽,被腰间的手臂拦住,刚要发火,一想到自己胳膊还抱着人家,颈侧还留着他的牙印口水,便少了底气,也懒得管了,催促道:“你抱不够了?…放我下去。”


    被放在软垫上,洛千俞无意中斜睨,瞥见闻钰手中的护膝,忽然想起,入宫前被闻钰指出身骨娇弱,如果没赌气脱下护膝,膝盖也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惨状,又怎会腿软上不去马车?即便他不是买股攻,谁也不想被一个人接连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都怪他。


    什么冰山美人,就是个不识好歹的大冰块儿,一天到晚惹他生气。


    好看能当饭吃吗?原主真是没眼光,追不上还追,强扭的瓜它能甜么?


    皇帝也不是个好东西,大反派股蔺丞相暗杀他,锦衣卫弟弟天天想着干掉哥哥迎娶嫂嫂,柳刺雪还惦记他的屁股……楼衔对他倒是好,可惜也喜欢主角受,迟早要翻脸。


    现在看来,唯一一个和小侯爷挂钩的正常人,只有太子。


    可惜英年早逝。


    第33章


    周围没一个正常人, 这是哪门子正经书?


    心中不由憋闷,竟是越想越委屈,小侯爷看向窗外, 不知在想什么, 只冷哼了声, “你也知道唐突, 你平日对我唐突的时候还少吗?”


    一边说,过往却如潮水无可避免涌上心头, 少年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寒声道:“竟敢说我身骨弱,光嘴上说不够,竟还上下其手……面团也没这么捏的,如果我娇弱,那你就是欺软怕硬!比那横行街市的地痞流氓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也好意思自称君子……”


    闻流氓微微一怔, 脸上难得浮现异样之色, 隐约瞥见一丝失笑:“属下何时自称过君子?”


    洛千俞蹙起眉梢, 视线重新落在美人身上, 冷道:“装傻充愣什么, 纵是你没亲口自称,可你的言行习惯、行事做派,乃至出身家世,哪样不显露出闻家公子道貌岸然之姿, 风流蕴藉之态?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即便不是君子,内心深处,你也想做个完美之人,又引得多少闺阁女子为你倾心?什么‘亲亲钰儿’、‘闻君’、‘钰郎’……旁人这般称呼你还少么?闻侍卫嘴上不说, 怕是心里也在享受。”


    闻钰闻言,眼中闪过摸得见实处的诧异,这神色在美人脸上显露,称得上尤为罕见。


    只见他微微沉吟,才缓缓开口:“未曾有人这般叫过属下。”


    车厢霎时安静下来。


    洛千俞也怔住。


    待回过神来,喉头陡然一紧,旋即双颊迅速泛起红晕,表情瞬时变得极为精彩。


    “……”


    他想起来了。


    什么钰郎,闻君,亲亲钰儿的……闻钰现在肯定是从未听过,因为这些称呼并非来自闺阁女子之口,而都是买攻们对主角受说过的爱称和情话!


    他被耳濡目染,竟因气急一时混淆,方才下意识囫囵说出了口,吵架时说出这种称呼,不仅听起来突兀,也难免带了丝缠绵的暧昧。


    剧情进展到现在,尽管各路买股攻已经开始对美人蠢蠢欲动,可闻钰现在是小侯爷的贴身侍卫,高速车毕竟还没开起来,眼下还无人这般叫过闻钰。


    他竟是第一个……还叫了不止一个。


    洛千俞指尖撑住眉心,羞耻之意涌上心头,胸腔隐隐震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仅是这短暂沉默,车厢内气氛果然有些微妙,并非他的错觉。


    洛小侯爷侧过眸,轻咳一声,暗自宽慰自己他也是买股攻之一,说了便说了,怕什么?思罢默默倒打一耙:“现在没听过,以后未必不会。只不过,小爷想提醒闻侍卫一句……”


    “君子人设不好当,一根弦若是绷得太久,终有断裂的时候。”


    察觉对方的视线落于面庞,洛千俞却没与其对视,只看向窗外。


    “你有风骨,守底线,不惧强权,更有以下犯上之勇……”还是那京城第一美人,自带万人迷主角体质。


    洛千俞在心底默默补上这句,却并未道出口,转而继续言道:“如今种种一切在小爷眼里是流氓行径,倘若日后遇上别人,你在对方眼里就俨然换了副模样……成了那难以驯服又颇为诱人的猎物,你越是坚守君子之风,人家越是兴致高涨。”


    “你引以为傲的东西,反倒为他人做了嫁衣,难道不后悔么?”他单手撑着下巴,与贴身侍卫的目光相触。


    周遭沉寂半晌。


    直到对方的声音打破宁静。


    “所谓君子者,秉德操高洁、温润如玉,行止皆守规矩,一举一动皆循道义。”


    闻钰神色沉静,声线依旧清冷,缓缓开口:“属下从来就不是什么君子,也从未想过以君子之名束己……即便是君子,虚妄表象下亦有阴翳之处,也存着私心杂念,不过是藏于心底,不敢诉诸于口罢了。”


    洛千俞一愣。


    他唇瓣动了动,竟一时语塞。


    上次能让闻钰说出这么多话,还是自己在聚贤阁用折扇挑着下巴调戏人家的时候……能让冰块儿般的小美人化开一角,殊为不易啊。


    况且,他这些话也只是借机提醒主角受——这种烈性对他也就罢了,等日后真遇到那些饿狼攻,反而成了情.欲的催化剂。


    他不求美人认命顺从,至少别过于宁折不弯,如此这般,以后床笫之间还能少遭点罪……


    可闻钰这番话却让他心下震动,怔愣俄顷。


    小侯爷眉梢微动,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你竟也有私心,藏着杂念?”


    主角受能有什么私心杂念?


    好难猜啊。


    “……倘若你仅是想治好生母,想为闻家洗雪冤屈,又或是日后重返朝堂、成就一番功名伟业,这些可统统不算,不过是置死地而后生,人之常情罢了。”洛千俞讪道。


    闻钰神色有异,却只是启唇,答道:“不是。”


    洛千俞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


    “?”好奇心被丝线悬着,半吊不吊,抬眸一瞧,才意识到这大冰块儿又不好好说话了。


    要不怎么能说是冰山美人,根本捂不热!


    “罢了。”


    洛千俞也不强求,却也不给贴身侍卫好脸色看,他掀了帘,约莫再过一刻钟便能赶回府中,可眼下他散发披襟,束发簪子还被长公主扣去了,遇着其他人还好,这要是叫他母亲孙夫人瞧见了,准要吓个魂飞魄散。


    马车上没备着多余的束发簪子或缎带,洛千俞目光一闪,落在闻钰缠在手腕间的红发带,微微顿住。


    “……”


    怎么办,和他借一下?还是直接抢来?


    闻钰随身戴了这么久,说是单纯珍视却也奇怪,若是为了找到神秘客而留存的信物,那就更奇怪了,毕竟西月湖那晚明明见到却也没还给他……难道闻钰真的只是很喜欢这条发带而已?


    既是喜欢,为何只缠在手上?


    ……再说他何苦这般纠结,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洛千俞迟疑少顷,维持着原本半倚的姿势,抬了腿,连着靴搭在侧座上,只道:“闻侍卫,你过来。”


    因着他语气正经,闻钰这次倒没生出警惕或是推辞,只因着车厢的高度,靠近他的同时,需微俯下身。


    洛千俞瞅准了时机,揽住对方的颈怀,收紧,指腹蹭到自己留下的牙印,血迹尚未干涸,指尖沾了零星,引得闻钰轻轻蹙了下眉,吸气,倒没疼到出声。


    他和闻钰的关系正处于僵局,这个姿势……定然会引得对方反感。


    但这不是他的目的。


    “疼吗?还在渗血。”


    洛千俞沉寂少顷,侧过头,露出雪白的脖颈,“若觉得委屈,我允你咬回来。”


    “……绝不闪躲。”他说。


    闻钰瞳孔收紧,因忽然被揽住脖颈而下沉的身体未动,一只手撑在塌边,捏紧处泛白。


    见对方迟迟未有动作,洛千俞小幅度转回头,刹那间察觉,此刻彼此距离竟比方才自己咬他时还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洛千俞心底泛起不自在,一只手探下,握住了闻钰的手腕。


    紧接着,捏住那红缨般的缎带一端,顺势一抽,缎带便落入他掌心,握紧。


    洛千俞达到目的,把人推开,迅速说:“不咬就算了,这个借我。”


    一边随意绑上头发,发带尾端垂下,被乌丝互相缠绕,红与黑,若隐若现。


    洛千俞随口嫌弃:“红色的发带?眼光真差。”


    这回换成闻钰定在原地,眸中似有茫然。


    洛千俞非常没良心地枕着胳膊,长腿一伸,虽然发软,但依旧没脱下鞋履,却占了侧位的位置。


    马车速度忽然缓下,车厢外的小厮声音提了些,隔着车帘,问:“少爷,前方不远处就是南街铺子,有您爱吃的栗子煎,小的去买几张回来?”


    小侯爷今日被罚狠了,兴致缺缺,没什么心思,“不用买,直接回府吧。”


    小厮领命,似又想起什么,忙道:“少爷,若是身上有何处不适,愈创的玉膏放在第二格木箱之中,是青色瓶身,您若是要用,也好寻。”


    洛千俞记起那是楼衔送他备在车上的,颇为好用,想翻身起来,又觉浑身发沉,遂微微抬眼,唤道:“闻侍卫。”


    见那人没应声,洛千俞不禁微微蹙眉,又叫了声:“闻钰。”


    闻钰沉默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什么?”


    “闻侍卫不是断言我负了伤?”洛千俞阖上眼睫,有些疲倦,乌发散落在软榻,好在马车还算平稳,街市喧哗仿佛隔绝在远处,愈发模糊。


    “你觉得伤在哪,便脱了哪儿。”


    洛千俞轻声道:“帮我涂药。”


    第34章


    洛千俞说完, 便不再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踝忽然被握住。


    原本落到平硬的实处被换成了腿上,靴子被剥了下去, 白色绸袜直接贴上微烫的掌心, 热度直接传过皮肤, 洛千俞蓦得有些僵。


    上次如此唐突脱去他鞋袜、将他的脚放进怀里的人还是楼衔, 那时他没忍住踹了人一脚,可眼下却是自己主动提的, 骑虎难下, 只好堪堪忍住,忽然就有点后悔使唤闻钰帮他上药了。


    大概是确认他脚上没伤,那人的手便挪了位,掀开了自己的裤脚。


    略凉的空气掠上皮肤。


    毯下有汤婆子暖着,可京逢初冬,马车里暖不到哪儿去, 裸.露在外的地方泛起一丝颤栗, 小侯爷没作声。


    指腹蹭过小腿时, 洛千俞终究没忍住睁开了眼, 刚要叫停, 再把人撵下车,却瞥见闻侍卫手里拿了药罐,动作却陡然停住了。


    下意识顺着闻钰的目光向下看去,落在自己的双腿上, 紧接着,洛千俞脸色也跟着变了。


    ……不会吧?!


    他承认,也心里清楚,两个多时辰确实久了点, 没戴护膝又是雪上加霜,可腿上如今这情形,看起来…也未免太吓人了些。


    比楼衔瞧见的那次严重多了。


    从闻钰的表情看,显然他家状元郎侍卫也没料到,即便不说,彼此沉默,他也能隐约察觉出那人心中所想。


    当真是……娇贵的很。


    洛千俞脸上挂不住,抿了下唇,神色不太好看,脚挣扎着想从那人怀里逃开:“拿开,我不上了!”


    闻钰一怔。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洛千俞携侍卫潜入自家宅院那晚,彼时他被逼胁着签下卖身契,事后那些侍卫们不仅没松气,还满脸焦急,顾不上旁的,只忧心自家少爷褪不去的高热。


    后来,他又被细细叮嘱:“小侯爷他偏好怀柔,不喜强攻,往后闻侍卫与他相处,可千万莫要施压。”


    “小侯爷行事,需多顺着些,以温言善语相诱,辅以耐心,春风化雨循循劝之,闻侍卫多担待。”


    总结下来就是两句金言——


    吃软不吃硬。


    做事全靠哄。


    那时他冷眼旁观,对此嗤之以鼻,也心想着若日后当差,必然不会娇惯这毛病。


    可眼下看清了洛千俞膝间的伤,闻钰也深知,此人身骨娇弱,是需以浇护的矜贵。此刻不管,日后必定落下病根,入冬生疮受寒,夏季气血瘀滞,真成了顽疾,仅是久屈或是骑射,都定会大受影响。


    可这又与他无分毫干系。


    没等洛千俞成功挣脱,先飘进鼻尖的,却是玉膏的淡淡药香,脚踝被空闲的那只手揽住,没了逃脱空间,却听到闻钰道:


    “属下会轻一点。”


    洛千俞犹豫了一刻,半信半疑:“不…不行。”


    只是这次,他没能挣扎太久,沾了玉膏的手轻轻触上膝头,凉意瞬间袭来。


    洛千俞咬牙,差点溢出了声。


    粉白微颤的腿弯,以及膝下泛红的小腿,都被一一照拂到,闻钰显然是个会照顾人的,上药时手法娴熟,动作不会不分轻重,细致均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是终究是连自己都不敢碰的伤处,再轻柔的动作,该受的疼是一点都没少。


    洛千俞呼吸乱了一瞬,身形几近不稳,坐都坐不住,别说压抑声音。须臾间,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他侧过头去,修长似玉的指背蜷起,抵着唇畔。


    忍了又忍,终是难以坚持。


    想收回腿,却被一只手牢牢按着脚。


    第35章


    直至两只腿都上好了药, 洛千俞才被放开。


    虽说是自己主动提的,可过程却禁锢隐忍,洛千俞见闻钰拧了膏瓶, 还未及擦净手指。目光向下, 在男人怀中的那双腿上泛着药膏的滑光, 只是泛了红, 显得莫名靡丽。


    洛千俞嗖得收回腿。


    侍卫衣冠楚楚,主子衣衫不整, 这是哪门子道理!


    小侯爷黑着脸, 坐起身,低头穿鞋,余光瞥见闻侍卫拿了他的一只靴子,手也即将握上自己光.裸的脚踝,洛千俞避开那人的手,没好气低声道:“不用你, 不许碰我, 走开。”


    闻钰的手顿了下, 没在半空停留, 也没说话。


    洛千俞把自己穿戴整齐, 酸胀发疼的地方果真清凉许多,只是……贴身侍卫指腹的触感仍停留在膝处、小腿,甚至如何抚弄依旧清晰,强忍着那异样触感, 发现马车已离侯府不远。


    他这个贴身侍卫,比起初来时清冷不近的模样,现在已然亲顺许多。


    只是,嘴上恭敬, 行动却一点都不恭敬。


    洛千俞抱着手炉,待马车缓缓停下,车厢外的小厮掀了帘,提醒道:“少爷,到了。”


    洛千俞面色不虞,没让闻钰扶,也没让小厮扶,下了御台,更没脸像个闺阁姑娘一样找人垫个脚凳,脚一挨地,疼得脸色发白,腿弯都在颤。


    待他咬牙迈出另一只脚时,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凌空悬了一瞬,便稳稳落于实处。


    随手摸到一把柔顺毛发,低头望去,竟是匹黑色骏马,身后那人身着锦衣卫飞鱼服,纹路绣于纯黑衣料,腰间鸾带系着错银腰牌,正是刚刚外出归来的洛十府。


    寒意裹挟着血涩气息扑面而来,他垂眸望向怀中之人,轻唤一声:“兄长?”


    洛千俞少遭了点罪,暗暗松口气,可想到自己方才貌似是被自家弟弟揽腰提上了马,面上顿时烧起薄怒,反咬一口道:“我刚要下车,你把我弄到马上做什么?莽莽撞撞的,好没规矩!”


    洛十府对这席话充耳不闻,只揽过缰绳,问:“兄长腿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白?”


    因为贴的近,对方身上的气息笼罩而来,侵略性愈发强烈,贴在耳边,洛十府大抵是没来得及沐浴。小侯爷垂下眼睫,耳尖一抖,突然有些明白原主为何不愿让洛十府沐浴前接近自己了。


    洛千俞抿了下唇,“能有什么?旧伤未愈罢了……我累了,送我回院休息。”


    “我回去给阿兄涂药。”


    “……不用,已经涂过药了。”一提这茬,怀中人反射性肩膀一僵,小侯爷说这话时,下意识朝闻侍卫的方向瞥了眼。


    洛十府的视线追随而去,便看到了闻钰。


    目光骤然转冷。


    少年斜睨闻钰,语调淡而冷,宛若浸着霜雪:“阿兄当真招了个妙人,贴身侍卫不顾着护主,倒是做起了丫鬟的活儿来。”


    ……


    洛千俞心中一惊,难不成说的是涂药的事?


    这小子是如何发现的??


    同时暗暗吐槽,你刚才不也要主动抢着做丫鬟的活儿?哪来的脸吐槽人家!?


    洛丫鬟倒是没丝毫自觉,甚至连神色都不见波澜,只将目光落在闻侍卫的指尖上,停顿俄顷,冷声道:“到底是偷腥,连手都没擦干净。”


    这已是明晃晃的针对。


    只不过,美人神色如常清冽,寒潭映月般,衣袂随风微动,没等洛千俞开口维护,只轻轻颔首:“属下近身侍奉,份内之责,何来偷腥?若有贼人包藏此心,纵也无机可乘。”


    小侯爷倒吸了口气。


    杀人诛心啊闻侍卫……这个旁人大概指的就是洛十府。


    他确实从不愿让洛十府做这些贴身之事,甚至就在不久前,他仅是提了想招来闻钰的念头,就和洛十府大吵一架,尽管有些奇怪,但贴身侍卫这事…貌似是洛十府的痛点。


    可闻钰是怎么发现的?


    以前怎么没察觉,美人怼人如此精准诛心,不见刀光剑影,却能直戳人肺管子。


    果然,洛千俞瞥了眼四弟的脸色,他还从未见过那人显露过这般表情。


    但也仅是一瞬,便消散不见。


    洛十府与闻钰初遇是在西月湖,还意外交了手,如今闻钰入侯府不足半月,洛十府又是个早出晚归的,这大概率是两人第二次见面,这般剑拔弩张也在情理之中。


    小侯爷虽然觉得洛十府今天隐隐不对劲,但也实在好猜,锦衣卫大人自从上次便对闻钰产生兴趣,如今这般冷嘲热讽,看似找茬,实则不过是想引起美人侧目罢了。


    别扭又阴鸷的幼稚鬼。


    小侯爷不想被这样的弟弟当成情敌,更不想成为修罗场play的一环!洛千俞神色微滞,似是想到什么。


    他侧过脸,打断两人对话:


    “闻钰,准备收拾行囊,两日后随我去太学。”


    ……


    两人皆是一愣。


    洛千俞不等侍卫搭话,拿过洛十府手中缰绳,奔着锦麟院的方向,“驾!回府。”


    把两人抛诸身后,天色已深,洛十府的声音就在耳边,夹杂着些许风意,听不出情绪,阴恻恻的:“兄长要把人带到太学?”


    太学律令森严,每位学子仅可携两名小厮入内,或为侍读,或作书童。依照规矩,一旦上学,非休沐期不得归家,也就是说,就连夜间也要住在学宿里。


    相较侯府的奢华安逸,太学不乏身份显贵出身名门的公子哥,但学宿条件肯定远不及家中,虽不用挤大通铺,但无可避免要与其他两名同窗共用一院。


    关上门,每日能说说话的,便唯有随身带来的两名侍从,如此朝夕相处,当真是把贴身侍卫中“贴身”二字发挥到极致。


    洛千俞知道他是吃醋,只能装作不懂,否则小侯爷独自去上学,把美人受留在侯府,这和把肥羊送到锦衣卫大人嘴边有什么区别!?


    洛千俞目不斜视,抬了抬下巴,也不侧眼瞧他,冷冷道:“是啊,上次是私招侍卫,这次是遴选陪学,四弟又觉得哥哥行事有失,颇有微词了?”


    “弟弟不敢。”洛十府的声音停顿了下,低声道:“弟弟以为,阿兄做什么都是对的。”


    那声色沉冷,不见波澜:“即便是错,错的也是旁人。”


    洛千俞微怔,下意识侧脸与那人目光相触,有些不明所以,只轻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可少年的下一句话,直接让小侯爷瞳孔一紧,后颈僵住,“阿兄这般厚待闻侍卫,可是喜欢他?”


    ……


    洛千俞心中一惊,没想到洛十府会不做任何铺垫问出这个问题,还问得这么直接。


    他知道即使自己无意,但他作为买股攻,日后也必然要见识到各路情敌们的修罗场,没想到这么快竟成了见证者和当事人。


    身形像被钉在马背上,这问题要是答不好,洛十府怕是就要从现在开始使绊子,仇视他,谁能惹得起疯子?小侯爷强忍镇定,挑了下眉,口不由心道:“弟弟说笑了,一个被贬为贱籍的罪臣,念他尚有几分武艺,留在身边当个使唤,充个鹰犬罢了,你哪来的那些腌臜心思?”


    “喜欢?”他冷笑:“便是用来暖床,都污了小爷的塌。”


    “那怎么准许他偷腥?”


    洛千俞听得耳根发麻,浑身不自在:“什么叫偷腥?他一个侍卫,还不能服侍我擦药了?”


    “那弟弟可以给阿兄擦药吗?”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小侯爷垂下眼睫,刚被摁着上完药,膝处和腿上遭了好大的罪,这会儿竟又被绕进圈套,他咬着牙,好半晌,憋出了两个字,“…可以。”


    “那我去阿兄房里。”


    “……嗯。”


    第36章


    是夜。


    小侯爷起夜时双腿发颤, 几欲跌倒,连步子都站不稳。


    不仅上了第二次药,还瞥见那人腰间的荷包, 仙鹤绣于其上。他上一次在对方枕下发现荷包后, 洛十府便随身系于腰间, 再不离身了。


    洛千俞知道荷包是自己的, 奈何没有证据,只能眼巴巴目送人离开。


    彼时小侯爷病假期将满, 一罚加一病已经拖延了许久, 上学的日子也迫在眼前。


    临送行前,孙夫人站在府门前,拿帕子抹眼泪,叮嘱着侍从将三两行囊一一搬上马车,他三妹则红了眼眶,紧抱小侯爷的胳膊, 叹道:"大哥哥才归家几日, 又要离府了。"


    “告假已久, 若再懒怠学业, 难不成要坐吃山空, 把妹妹的嫁妆都赔光了不成?"洛千俞打趣道。


    洛枝横脸颊一鼓,知道这又是拿她取笑了,嗔道:"阿兄再打趣我,便不帮你寻玉团了!"


    洛千俞没听懂:"玉团?"


    “便是那只雪色小兔, 是我给它取的名儿。”洛枝横揣着手,蹙眉道,“玉团已走失两日了,你若离府, 更无人上心寻找,只能全靠我了。”


    小侯爷:“……”


    那只兔子他送了闻钰,还没告诉他三妹,如今这境况,还是不张口为好。


    转头便偷偷让闻钰带上玉团,太学不让养宠,可一只巴掌大的幼兔,只要不叫外人瞧见既是,毕竟古代可没有查寝一说。


    何况没有玉团,那只小肥啾也赖在闻钰肩头不走……闻钰这么招小动物,和公主有什么区别?


    不愧是名副其实的主角受。


    说起来,小侯爷三年前便已是举人。孰料一朝宫变,之后不仅中断了科举之路,就连太学之门也不再踏入,白白蹉跎了三载光阴。


    直至半年前才得以重返学塾。


    本就是复学,还一不小心捅了那么大篓子,烧了新官上任的李祭酒胡子,他还得罪了全松乘,牵动了蔺丞相。本是责令回家悔过,结果自己也大病一场,兜兜转转,终究是迎来了上学的日子。


    马车一动,却听身后哭声大了些,小侯爷一怔,无奈,从窗沿伸了胳膊,朝府门前挥了挥手。


    此番他带了两人。


    除了闻钰,另一个便是告假前就一直陪着自己上学的贴身侍读,昭念。


    昭念整理着小侯爷的书册和字帖,眼角眉梢浮上喜色,藏都藏不住:“少爷终于要上学了,前些日子落下的功课,属下皆已誊抄下来,少爷挑着重点背一背,便不怕典学随堂抽考了。”


    “少爷上次新习的字帖,虽笔法尚欠火候,可笔锋间灵秀之气分毫未减,与当初太子殿下教您时相比……”昭念声音顿了下,话音也骤然收住,似是余光瞥了眼小世子的眼色,旋即不动声色变了话题,将字帖递向一旁的人,“闻侍卫,如今你既随小侯爷入太学陪读,便也算半个侍读了,来,不妨一同品鉴品鉴。”


    洛千俞:“……”


    兄弟,你闭眼夸可以,外传干甚啊!


    闻钰双手接过字帖,墨香萦绕间,目光已落在那方素纸之上。


    洛千俞并没听出异处,注意力只随着闻钰落在那张字帖上。


    说起来,原主写字还算看的过去,可如今皮下换了芯,他纵有原主的记忆,却没原主提笔写字的习惯,握笔时的生疏瞒不过人,每个字都如歪歪扭扭的墨蛇游走。


    简直是将一手烂字发挥到极致。


    闻钰可是当年的状元啊……洛千俞难得神色复杂,欲言又止,连带着脊背都绷得僵直。


    闻钰接过一看,果然,素来冷冰冰的面庞竟也一瞬怔愣,显然也没料到字儿能练得这么抽象。


    洛千俞脸上臊的慌,不知为何,自己格外不想在闻钰面前丢面子,连忙将那字帖抢回来揣进袖中,羞恼道:“纵是行书,上舍那些人也未必都练得好,既要参加春闱,龙飞凤舞反而入不了考官的眼,楷书漂亮不就行了?”


    其实楷书也没有很漂亮,闻钰心里暗暗道。


    但抬眼时,恰与小侯爷目光相处,对方眸色浅淡,眼尾微扬,说话时灵动流转,金棠烛火般熠熠生辉。


    闻钰唇畔微动,只淡淡“嗯”了声,“漂亮。”


    还不如不“嗯”,小侯爷颈项烧起来,气不过,又点了点昭念:“他又不是典学,更不是书童,小爷已经有你这个侍读了,你给我家侍卫看做什么?”


    这边是孩子气的一面了,昭念失笑,堪堪忍住:“是属下考虑不周,剩下的由我来看吧。”


    昭念虽不喜闻钰,可心中却早已隐隐怀疑,小侯爷…极可能是因为闻钰与先太子殿下有些像,才将人留在身边……但昭念不想戳破,更不想动了那层深深埋藏的心事,只好将疑问藏于心中。


    等下了车,才跟上小侯爷身边,苦口婆心道:“话不能这么说,闻侍卫出身不凡,经纶满腹,可是当年先帝钦点的状元,文才可谓冠绝京华,少爷不也看了他的试卷?……老爷怎会不知您身边多了个侍卫?既默许了闻钰陪在少爷身边,也是希望您能耳濡目染,偶尔受其点拨一二……”


    “谁用他点拨?”小侯爷黑着脸,“你是个爱读书的,太子哥哥都夸过你,想要他点拨,你自己去求,小爷可不需要。”


    昭念一怔,忙道:“少爷,属下哪是这个意……”


    小侯爷哼唧:“不听不听。”


    等到了太学,除了报道,小侯爷还需往明伦堂,拜见新上任的祭酒大人。


    洛千俞忆起那次面圣,皇帝虽让他遭了罪,却并未食言。


    一道谕旨,不仅将李祭酒当即革职,还着绳愆厅会同监丞共同彻查此事,这期间,太学诸事暂由司业大人署理。


    小侯爷行了礼,一抬眼,瞥见司业大人貌似把胡子刮了。


    “……”显然对他的事迹已有听闻。


    洛千俞无语凝噎,复学的流程走完,便先回学宿安置下来。


    这个时代的太学仍采用三舍法,分为上舍、内舍和外舍,如今学子已有两百余,以外舍的学子最多。


    同时管理严格,初入的学子一般都会被分到外舍。


    即便身份尊贵出身高门,也要经过层层考试选拔,用真才实学说话,抢破了头,最终才有资格升入内舍、上舍。


    能跻身上舍者,皆为朝廷青眼相看的国之栋梁,即便不参加科举,日后亦可直接授官、或是免试进阶,仕途坦荡。


    所谓青云直上之捷径,不过如此。


    但这与小侯爷干系不大。


    原主以前是神童,甚至还待过上舍,与太子一起读过书的,却不代表如今荒废成纨绔的他考试能依旧灵验……按照书中剧情,他不仅无缘上舍,科举也接连失利,最后还是靠祖上荫恩入仕。


    如此不争气,自然也失去了和其他情敌竞争的资格。


    小侯爷的主宅居于中轴,两侧的宅子住着同窗,自穿过来后他还从未见过。


    等到了夜里,昭念为他铺好床褥,小侯爷奔波一日,又到了新环境,难得没失眠。


    反而早已困倦,他换了衣服,烛火一灭,便乖乖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先听到异响的是闻钰。


    那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压抑着,断断续续,又带了丝沉闷悲恸,在这深夜中着实诡异。


    洛千俞迷蒙转醒,音色带了点鼻音,道:“什么声音?”


    昭念也醒了,提了盏灯,几步走来:“少爷,好像是隔壁传来的。”


    “昭念,你去瞧瞧。”


    “是。”


    洛千俞抿了下唇,大脑还没转过弯,只见一抹玉色身影立在榻畔,烛光将那人的轮廓镀上柔晕。


    他睫羽微动,思绪仍有些混沌,手下意识撑着塌沿下床,掌心却摸了个空,整个人顺势朝下跌去。


    只是未等失重,却被人扶住,被熟悉的味道揽了个满怀,洛千俞微微蹙眉,鼻尖轻动,嗓音带着未褪的沙哑茫然,呢喃似的轻声问:“你明明穿着里衣,怎么香气更沁人了些?”


    “…香气?”是闻钰的声音。


    “嗯,你不知道吗?你身上很香。”小侯爷垂着眼睫,还没睡醒,话音都携了迷茫,轻糯糯的:“被你抱了一次,洗澡都洗不掉……就连那条归还的发带,都是你的……我还怎么用?”


    闻钰喉结微动,问:“什么发带?”


    就在这时,昭念回来了。


    他手中提着灯,回到床边时,见小侯爷半枕在塌边,便轻声说:“回少爷,是隔壁的苏公子,礼部仪制司苏大人的次子。”


    小侯爷揉了揉眼睛,烦闷道:“深更半夜的,他在做什么?吵得人睡不着觉。”


    昭念神色有些尴尬,半蹲在小侯爷床榻边,斟酌道:


    “听说您回来上学了,正躲被窝里哭着呢。”


    第37章


    洛千俞好生奇怪:“我回来上学, 他哭什么?”


    在他穿来之前,原主似因那场宫变受到惊吓,这三年断断续续地病着, 即使没在生病, 也都在烟柳之地醉着, 清醒的时候反而少,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记忆也模糊不全。


    可他记得主要人物, 譬如父母、兄弟姊妹, 太子,甚至是那些打过照面的买股攻。


    纵然脑海中搜寻,也没想起这人,想来应该并不相熟。


    昭念想了想,垂首道:“属下也不知内情,属下平日不与少爷同去课室, 许是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是欣喜过甚, 喜极而泣了呢。”


    小侯爷闻言, 失笑了声, 伸手捏了捏他脸颊:“真敢糊弄我, 若是喜极而泣,他收拾书卷下学后,岂会不巴巴寻我来?把小爷当傻子么?”


    昭念被捏的发愣,也跟着笑了。


    原来并非他的错觉, 总觉得小侯爷最近心情变好了。如今,不仅极少再踏足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眉眼间笑意变多,人也开朗了。恍惚间, 仿若又回到昔日东宫时,在太子殿下身边时那般洒脱恣意,他心下不由得揣度,莫不是与闻钰有关?


    虽说是寻来的替身……可若是闻钰行事规矩,没有旁的歪心思,不越池半步,能博得小侯爷欢心,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告诉他别哭了,哭的小爷心烦。”洛千俞裹紧锦被,翻身背对烛光,悠悠冷哼道:“和他说,再哭一柱香不停,本恶霸就亲自过去揍他。”


    昭念:“……”


    昭念扶床榻半站起身,似是在去和不去之间犹豫,一抬眼,却和闻钰对上视线。


    闻钰似是轻叹了口气,又像是没有,只见他接过昭念手中的灯,“我去一趟吧。”


    昭念似乎不放心他办事,迟疑了下,才半信半疑地叮嘱:“也好,他家书童已经怕我,只是苏公子生性敏感,闻侍卫言语间切莫冲撞了他,仔细斟酌着说。”


    闻钰只点了下头,便离开屋子。


    洛千俞竖耳朵听了,本想张口拦下,却道不出个阻止的缘由来,便随他去了。


    不多时,那憋闷的哭腔竟停了。


    没过多会儿,闻钰携灯而归,灭了灯,他的房间与自己的极近,洛千俞睫羽一颤,反而困意褪去许多。


    昭念去的时候,自然是代表着自己,许是让书童传的话,可这个苏公子都没停。


    心下不禁好奇,闻钰做了什么?


    等到翌日,天还未彻底亮,他被昭念叫醒。


    昨天被隔壁那位苏公子扰了半晌,洛千俞睡得不太好,这会儿困困恹恹,半眯着眼睛洗脸漱口,又畏寒,只想缩在被窝里,就连中衣袖子都好半天才套上。


    往日承铜盆递帕子这种活儿,都由侍从或丫鬟来做,如今来了太学,条件有限,便换成了昭念,昭念陪了他三年,这些事做的得心应手,恨不得样样亲力亲为。


    他的贴身侍读行事干练,细心缜密,除了有点爱念人,余下无可指摘。


    闻钰则在一旁整理待会上课要用的书册、笔墨,此时并非平日侍卫的黑衣装束,他一袭月白长衫,更衬得人芝兰玉树,仙姿迭立。


    原主若看到这副场景,定要恶趣味地强迫主角受做些贴身服侍的活儿,可他却没这个兴致。他知道,闻钰出身贵家,这种屈尊降贵伺候人的事自然做不了,无论他们相处多久,闻钰都不会做。


    正当小侯爷吃着早点,喝糊粥时,却忽听外头传来声音,就在院子处,难以压抑的暴躁,隔着垂花门也能听见大概:


    “烦死了,昨夜何人哭哭啼啼,嚎丧呢?吵得小爷睡不好觉,上学本就他娘的烦,与人同宿就是这样,非让老子来这鸟不拉屎的狗地方,定是姓苏那小子!一个清水衙门五品官的儿子,也敢这般造次惹人嫌……都滚开!再拦我一个试试看,想死?”


    依稀听见身旁似有书童在劝,压着声音听不真切。


    不过多时,院里传来花盆碎裂的声响,听得人心惊。


    洛千俞知道,另一位邻居闹这一通毫无用处,因为苏公子一大早就偷偷溜出了门,动作也放的极轻,像是生怕一清早被算账。


    吞下最后一颗虾饺,没等昭念蹙眉出去,洛千俞已不徐不缓撂下筷子,先一步起身,走到直棂窗前。


    下一瞬,就与院里的那人对上了视线。


    “你……”


    那年轻世子肩宽腿长,难掩戾气,一见到自己,神色明显露出诧异,只是话刚说一半,那扇窗却已关上了。


    洛千俞重新坐下,外头终于清净。


    他俯下身,将躲在自己锦被里吓成一坨的毛团掀开,这玉团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有点风吹草动就找缝隙钻。


    奇怪,将它送人之前幼兔还没这般胆小,怎么被闻钰养的愈发娇气了?


    小侯爷一大早去了课室,空下的桌椅显然是他的,桌上放了砚台,叠了两本书册,册页处画了只狗,只是画的难看,倒像个王八。


    洛千俞蹙了蹙眉。


    “小侯爷你回来了!”


    “这些日没了你,学堂一潭死水一样,好生无趣……”


    “"听闻你身子染恙,现如今可好了?”


    “关世子这两天心火正旺,没人治他,可教大家招架不住……”


    ……


    他刚坐下,便被几名同窗簇拥围在中间,洛千俞对这些人印象缺缺,刚敷衍了几句,倒隐约瞥见课室另一侧的几人,正不动声色,对他这边冷冷瞧着,那几人视线灼寒,想忽视都难。


    洛千俞暗暗想,不会古代的学堂也拉帮结派吧?


    外舍人数众多,还多是达官贵人子弟,这种事情并不奇怪,只是看这样子,像是拉帮结伙被分成了两派,他还是这一边派的领头?那另一号人物是谁?


    而刚一侧过视线,便与一人目光相撞,洛千俞忽的想起,正是他今晨时隔着窗棂望见的邻居。


    那人斜倚在窗沿,面目阴沉,翘着长腿,冷戾得能掐出水来。


    洛千俞瞧他这副样子,记忆翻涌,隐约想起了个大概,此人名叫关明炀,翊阳王的世子,人称小郡王,翊阳王一脉承自先皇胞弟,血脉里沾着皇家金贵气,虽与洛家品阶相去不远,却凭着这层天家亲眷的身份,勉强压他一头。


    即便再没眼力,也明显能看出两人针锋相对,水火难容。


    洛千俞有些头疼。


    他已经过了盛气凌人、与所谓“死对头”针锋相对的年纪,如今的小侯爷,不仅要琢磨着怎么在不可抗力书中剧情中逃生保命,还被迫把主角受放在身边,对付各路情敌围追拦堵……


    自己没功夫和这群贵族公子哥玩过家家,即便有,他也分不出半点功夫。


    没过多会儿,宋典学也进了课室。


    宋典学看到洛千俞,也并未多言,或是苛责,只问了问他欠下的功课,嘱他抽空看完,又督促了几句。


    洛千俞勉力跟完半日课业,方知这太学课业之繁重远超预期。当日随堂考,专考昨日所授文章。宋典学随意点了几名学子背诵,挑的皆是浅显篇目,末了却将他唤至跟前,要他继续背诵。


    那文章是小侯爷告假前学的。


    彼时刚学完,翌日自己竟没背出来,还被戒尺打得掌心红肿,足足养了好几日才消。


    不远处有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不怀好意般,像是在等着看他笑话。


    好在昨日昭念与他一顿恶补,还画了重点,甚至提前料到宋典学必考此文。洛千俞提前背过,定了定神,当即朗朗诵出,字句如珠落玉盘,一气呵成,竟无半分卡顿。


    身后静了一静。


    小侯爷回了座位,察觉关明炀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少年只当没看到,只是,目光落在书页画得粗糙潦草的狗狗上,微微蹙眉,随即撕了那一页,三两下揉成纸团。


    接着一扔,不偏不倚,扔到了关明炀的案头。


    那团皱纸在檀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堪堪停在桌沿,摇晃,却未坠地。


    那小郡王却慢条斯理,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纸团碾在掌心,随着指腹用力,细碎的纸屑簌簌飘落。


    接着,洛千俞听到了一声冷笑,似有若无-


    小侯爷下了课,本是要回自己学宿,昭念出了门,他也没让闻钰跟着,凭着原主记忆往回走。


    可走着走着,回过神时,却发觉周围同窗越来越少,回廊渐次隐入松柏间,这条路来时并未走出这么远,恍然察觉,这条路竟不像是通往外舍的学宿。


    分明是依着旧忆择路而行,下意识而选,怎么会偏离方向,走错了道?


    难道原主平素很少回自己外舍的学宿?那他还会去哪儿?


    洛千俞在“依照本能,还是早早回学宿”之间仅犹豫了顷刻,毅然决然原路返回。


    然而才迈出两步,忽闻不远处廊下传来窸窣声响,像是有人找他的方向走来。


    起初是走,似落叶坠地,转瞬便化作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最后,竟是朝着他的方向跑来。


    洛千俞喉结微动,刚下意识侧身躲开,却觉衣袂带起的风裹携凉意扑面而来,被那人抱了个满怀。


    对方身上携着一丝凉意,面庞却难掩惊喜之色,这要不是在外头,估计都要把人抱起来,再转上几圈。


    “阿俞!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不着人告诉我?”


    洛千俞也认出对方,只是恰逢内舍学子往来不绝,惊讶之余又有点社死,洛千俞轻咳一声,拍拍他肩膀:“我昨日刚安置下来,又要去见祭酒、典学,忙起来便忘了告诉你,你们也刚散学?……楼衔,还不松手,人来人往成何体统,你再胡闹,我就再也不来了……!”


    楼衔听到这话,这才悻悻然放开,小侯爷立马退开三尺,生怕这人趁自己不注意再随地表达兄弟情,少年一板一眼地生气:“楼公子行事能不能收敛些?这里是内舍,我本是不能来的,你如此招摇,是想让别人都抓住我把柄,揪我错处?”


    “你想来就来,管旁人做什么,谁要揪你的错?”楼衔微微蹙眉,双臂环胸,墨玉般的眸子扫过周遭,几个偷望的学子慌忙低头而走,冷笑道:“我看哪个不怕死的敢多嘴?”


    小侯爷不搭话,转头就要走。


    楼衔忙把人拦住,心思活络地追问:"阿俞,这并非你学宿的方向,你是特地寻我的?"


    洛千俞一句“不是”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怎么莫名其妙来了这边,鬼使神差一放空,剩下皆是下意识出自本能,楼衔这么问,他自己都有些迷茫。


    见洛千俞偏过头,抿了下唇,还不答话,楼衔胸膛一跳,喜意涌上心头,小侯爷果然和他天下第一好!


    他紧扣少年手腕,拉着人,旋身便走:“走,去我那里,有你爱吃的玉绡糕,还酥得掉渣呢。”


    洛千俞记得楼衔不喜甜食,从前与他一同出去,桌上的糕点是一点都不碰的,不禁问:“你不是不爱吃这个?怎么还备在学宿?”


    楼衔脚步顿了下,有些意外:“你竟知道?”


    洛千俞倒没觉得有什么,垂眸,轻声道:“为何不知?从前同席,你连蜜饯都要嫌齁。”


    楼衔脚步慢了些许,过了少顷,才道:“估摸着你这几天复学,我便找人做了送来。”


    小侯爷眉梢一滞,他知道太学规矩森严,条件也比平日要苦,这种精致糕点不仅难寻庖人制作,更不易偷运入校,心下疑惑着,想了想,又问:“你不是不知道我今日回来?如何刚好备了这些?”


    “不是刚好。”楼衔没回头,声音混着穿廊而过的风,叹了口气,也没看他:“我也不知你何时回来,只是自你离学那日起,日日备着罢了。”


    ……


    天色见暗,小侯爷都快要吃饱,本欲告辞,却被留下一起用了晚膳,楼衔那两名侍从他都认识,故而难得放松自在,除了玉绡糕,还有他前几日被罚后因没心情吃而错过了的栗子煎,外酥里糯。


    酒足饭饱,又与楼衔逗了会儿蛐蛐,才起身离开学宿。


    那人还说要送送他,洛千俞果断将人拦下,他还不知道楼衔?一送就送个没完,说不定又送到学宿里,还要和闻钰打上照面。


    “留步!”洛千俞抬手抵住对方胸膛,见人仍要迈步,脚尖一勾便踹在他膝弯处,“再跟过来,仔细我真恼了!”


    楼衔见他真要生气,肩才堪堪靠在门沿边,止了步。


    洛千俞摸摸肚子,照这个投喂架势,没等他跑路,就要胖的上不去马了,也说不定这才是楼衔真正目的,把自己哄好了,才有机会见闻钰,他才不让他如愿。


    外舍与内舍不算远,况且他来时凭着记忆,走了林荫近道,弯弯绕绕不多,不至于迷了路。


    刚走过大半,却忽闻风声,下一息,他便被拖进一处林荫里。


    心口猛然疾跳,那阴翳处背邻石壁,连学宿的影子都被吞没,这里除去他们根本看不到人。


    那人将他箍在怀中,勒着他脖颈,这个姿势久了是会死人的。洛千俞惊呼一声,刚要道了句“谁?!”对方先一步捂住他嘴,暴戾吐息震动耳畔,声音就在他耳后响起,震而低沉。


    “小狐狸,你可真是变聪明了。”


    那人傲慢无礼,语气似淬了冰刃:“为了躲小爷,称病这么些日,连皇上都被你混了过去,你究竟用了什么歪招…是吃了寒食散,还是往自己身上泼冷水?”


    洛千俞只觉这声音耳熟,但还不是与自己相熟之人,因为就在清早,他似乎就听过这音色,只是那时与现在相比,明显暴躁许多……


    是关明炀!


    “你这般费尽心思,也挺不容易的?”关明炀长臂如铁,将人桎梏得死死的,冷笑道:“你以为你逃得过吗?如今病一好,还不是来上学了?”


    好家伙,是霸凌!!洛千俞自穿越至今,因着身娇体贵,还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欺负他,别说紧箍着脖颈不放,“你他妈……自作多情什么!”气急攻心,也顾不上现代古代,把人一通骂:“谁装病了?说是为了躲你?你是哪号人物,多大的脸,你也配!”


    谁知小郡王不仅没生气,反而不以为然:“全身上下嘴最硬,几日不见,洛小侯爷把死敌名字也忘了不成?不对啊,我今日还在你书上留了笔迹,你看到的时候甚是欢喜呢。”


    笔迹?


    洛千俞忽然想起,早上他书页上被人用墨画了狗,只是粗糙潦草,歪歪扭扭,连狗耳都画得一高一低,令他颇为嫌弃,恰巧关明炀总盯着他,那打量的眼光丝毫不掩敌意,心头无名火起,随手揉了纸团掷去,原只为点引警告,便扔到那人桌上……结果歪打正着,扔到正主了?


    小侯爷一阵无语:“我书上那条狗是你画的?”


    “狗?”


    那人的声音也顿了顿,随即竟笑起来,笑得很大声,震得他耳畔发麻。


    洛千俞就知道是他,气得肝疼,尽管不知这人缘何笑,也不忘逮着机会埋汰他:“关世子,署名也不是这么署的,你若是稀罕我的书卷,小爷大发慈悲送你便是!何必和野犬一样,撒尿占地盘……呃!”


    小郡王愣了下,旋即气笑了,仗着武力悬殊收紧力道,腾出两指指腹,箍紧了怀中人的下颌,叫人说不出话来,连喉间呜咽被生生堵了回去。


    这一下,疼得小侯爷眼泪差点掉下来。


    “野狗?”小郡王显然头一次被骂狗,脸色明显不太好,沉沉冷笑一声:“那可不是什么野狗,分明是只牙尖爪利的小狐狸。洛千俞,几日不见,你愈发伶牙俐齿了,回去苦心进修了?可惜剑术那么差,体术更是打不过我,原来见了我就绕道走,把你惹急了就往上舍跑,太子一死,你终于断奶了?如今不仅嘴上不饶人,胆子也愈发肥了!”


    洛千俞气得发抖,他奶奶的,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霸凌,看来原主先前还好,这次复学回来拜这小郡王所赐,估计多半没少遭罪,他眉梢一凛,张嘴就要喊出什么。


    关明炀眉梢一抬,捂住他嘴,不以为然:“叫什么?又找你家太子哥哥?洛千俞,太子薨逝三年了,你又不在上舍,现在可没人护着你了。”


    那手指几乎要探进口中,碰到舌尖,洛千俞猛地张口咬下,血腥味瞬间在齿间蔓延,猛地脱口而出:“…闻钰!”


    这里距学宿还有段距离,因位于外舍与内舍交界的幽僻小径,四周假山嶙峋,密叶如幕,除了往来打杂的小厮,平日里极少有人经过。


    闻钰要是能发现这里简直是天方夜谭,洛千俞虽知呼救无望,完全没可能,但仍下意识喊出那个名字。


    小郡王吃痛,却没松手,就在此时,一股风意携卷发梢,一瞬掠至,那道身影已欺身近前。


    虽未携带兵刃,力道却准狠凛冽,暗劲如雷霆劈来,震得经脉发麻,关明炀只觉一股巨力撞来,轰然炸开,震得耳廓嗡嗡作响。整个人不受控地倒退,跌坐在三步开外的碎石小径上。


    洛千俞眉心一跳。


    摆脱桎梏后,他被一只手被扶住手腕,脖颈处还留着方才那人掌心的温度。闻钰如冷剑般玉立于他身前,墨色衣摆随风拂动,衬得面容愈发玉濯俊美,只是寒意尽凝,几乎化成实质。


    “关世子身为皇亲贵胄,如此欺凌同窗,不怕传出去有损翊阳王府清誉?”洛千俞听见闻钰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小郡王目光凶狠,隐约察觉来人身手不凡,隐怒道:“你又是何人?”


    关明炀不着掩饰打量起对方穿着打扮,以及和小侯爷的身量距离,最后落在闻钰的那张脸上,停留许久,在洛千俞眼中几乎和流连没什么区别。只见那人一怔,恍然眯起眼,喉间忽然溢出一丝笑来。


    “我道小侯爷为何连日告假,整日不上学,竟是得了位倾国倾城的侍卫,传闻竟都是真的,我还纳闷,难怪你将太学抛诸脑后,原来心思全在这里了……”


    “如今都敢公然带至太学,既摆在明面上,小侯爷是不打算金屋藏娇了?待你玩腻了,何妨借我等开开眼界?老子还没试过男人呢……嘶!”


    洛千俞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这一下使了八.九成力,位置也瞄得准,就连明显是个练家子的关世子也闷哼一声,掌指捏紧,眼神黑得骇人。


    “是,我摸遍了,也睡过了,滋味不过如此!你若有这心,专喜欢残羹冷炙,不嫌脏大可给你,可你那.话.儿又小又烂,天底下你能满足得了谁?还是秦楼楚馆的迎逢妓子最适合你!”


    小侯爷踹完这一脚,便拉着闻钰往回跑。


    远远便听到身后气极而怒的声音:


    “……洛千俞!”


    回了学宿,洛千俞关上门,把那妖魔鬼怪都挡在门外,忽然有些脱力,坐到了冷石砖上。


    昭念此刻外出采买,还没回来,外堂便只有他与闻钰两人。


    玉团听到声音,鼻尖动了动,看见是熟悉的人,竖着粉白的耳朵,跳了三两下,蹦进了小侯爷的怀中。


    本以为小侯爷方才一派嚣张,到了学宿,关上门依旧会忍不住痛骂对方,谁知少年面色浮上懊悔,自顾自地嘟囔。


    闻钰难得浮上诧然之色,俯下身,刚要劝小世子别在外堂的地上坐,太凉,只是目光堪堪一掠,却发现小侯爷并非任性,而是双腿发软,站不起身。


    像是对着玉团,又不知到底是否和他说话,喉结微动,他小声道:“是我,怪我!都是我的错,怎么能想到叫你来?”


    “…原以为太学高墙竖立,是个僻静安全的地儿,总比留在府中强,可你还是被盯上了,原书里可没有小郡王这个股,该死……是我给你招来的!他家门显赫,祖上和皇室沾亲,翊阳王府势大,他连我都敢霸凌招惹,若是盯上了你,他真想做些什么,更是易如反掌…我……”


    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阴翳,面色渐渐浮上愧色。方才看似凌厉的反击,不过是用全身气力筑起的空壳。


    “小侯爷。”


    见洛千俞没理他,闻钰膝处着地,看向他的眼睛,开口:“属下并不后悔方才出手。”


    这也是两人第一次这般认真的、不掺杂旁余的对视。


    洛千俞以为闻钰要兴师问罪,问起自己方才说摸遍了睡过了的意思,结果竟不是。勉强回过神:“你…说什么?”


    墨色衣襟垂落于地,目光也猝不及防撞进那人眼底:“少爷既授我侍卫之职,允我护你周全,属下便从未想过后退二字。”


    他伸手,将那发呆的玉团放到少年冰凉的掌心,指尖蹭到他掌心,薄热转瞬即逝:“在其位谋其职,方才动手,是属下职责所在,更是我自愿。翊阳王府虽势大,可小侯爷也看见了属下的身手,周旋一二未必会落于下风。"


    见洛千俞欲开口,他抬手轻覆膝头,却没用力,他知道他的伤还未完全好,声线却沉寂笃定,予人一股安心的力量:"即便当真不测,折在旁人手中,那也是我的命数,与公子无关。”


    随动作微动,带起若有似无的冷香,“往后再见关明炀,小侯爷无需心惊。在契约之期未满前,我定会以命相护,断不会让他再伤你分毫。”


    ……


    空气寂静了几息。


    洛千俞喉间滚动,张了张嘴,又抿了下唇,“……冷。”


    闻侍卫声音放得有些轻,又低:“少爷说什么?”


    “这里好冷。”洛千俞垂下眼帘,重复了一遍,“这外堂阴寒刺骨的,我要进屋。”


    说罢用脚尖轻点地面,“你抱玉团起来。”


    话音未落,腰间忽有温热袭来,闻钰手臂一揽,将人稳稳托住。洛千俞身体一僵,耳尖骤红,原主身贵体弱,被人抱已成常事,可这么多次他依旧习惯不了,挣扎着要下来:“我说的是玉团!你…抱我做什么?”


    闻钰神色清冷淡然,却径直进了里屋,“公子伤势未愈,地上寒气易入体……这般不就是抱着玉团?”


    暮色透过直窗棂洒进,洛千俞语塞,却无从辩驳,晚上却将那小兔子塞进闻钰的床褥,不允它上自己的床。


    这一夜,隔壁又传来哭声。


    ……


    洛千俞从软绣枕上睁开眼,忍了又忍,又翻了个身,闭上眼。


    罢了罢了。


    他若是再沉不住气,那关明炀于他,自己于苏家公子,又有何区别?他虽不惧怕小郡王,可苏家公子却怕他,就凭这个,都是各自求学,何必登门造次,再给人家弄出什么心理阴影来。


    也不知为什么,他想起自己养的第一只小狗,幼崽刚领进家门第一夜,就在客厅里嚎叫一宿,持续三夜,哄也不见效。人总归是更胆大的,兴许过了今晚就不哭了。


    翌日,洛千俞满眼黑气地起床了。


    他走进院里时,天还未亮,他起的这么早,却发现那位苏公子竟已经溜了,留下个书童,正擦拭窗栏。


    洛千俞暗念清心咒,没兴师问罪,只是依旧留于院中,手里握着一把玉色长剑。


    闻钰出来时,便发觉是在等他,他也停下,只是眼里露出不解。


    “今日起,每日卯时,就在这进院子里,教我剑术、体术、箭法。”小侯爷将那长剑背于身后,思忖一息,才道:“我不求武功盖世,只求自己孤身一人在外时,也能保命足矣。”


    他神色微顿,像是怕闻钰不答应,迟疑了下,继而抛出自己的筹码:


    “你教我一日,便少跟我一日。”


    夜雾渐散,初升朝阳为他镀上一层金芒,洛千俞眸光灼灼,扬唇轻笑道:


    “待我出师那天,便是你自由之时。”


    第38章


    洛千俞说出这个提议, 心下难免有些忐忑。


    这是他想了一夜的决定。


    经过关明炀一事……不,不止是关世子,他知道原主武艺不精, 可如今依照书中剧情, 既与闻钰沾了边, 日后就难免和这个情敌那个情敌打交道, 可偏偏每个都比他厉害。


    旁的不讲,闻钰不会永远都是他的侍卫, 更不会永远护他周全。日后自己踏足战场, 还要在外闯荡、孤身涉险,仅凭现在的身手,根本是自身难保。


    洛镇川从未携世子涉足半寸沙场,甚至从小到大小侯爷离京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还皆是幼时跟随先帝圣驾避暑、巡游,算来不过寥寥数回。


    洛千俞辗转思量, 虽说这时代重文轻武, 但谁不喜欢文武兼具?……老侯爷祖上三代驰骋疆场, 战功赫赫, 偏到他这辈, 父亲却刻意将他护在京中,与刀兵杀伐绝缘。


    洛千俞纵然不知老侯爷的筹谋,更猜不透整个侯府为何这么过度保护他?但谋事在人,他既要走, 就必须有保命的本事,否则日后还会有无数个关明炀,他又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能整日伴他左右, 细致可靠,又品行端方,是个正人君子,还是放眼全书都难得一遇的高手,所谓玉灵剑在手,袖间锋芒藏,一切种种,符合条件的……只有闻钰。


    可心底不落实处,毕竟当初卖身契上白纸黑字,可从未写明闻钰需担此等职责,亦或成为他的老师……小美人不过是他强留的贴身侍卫,本就并非心甘情愿,又怎会做这倾囊相授的交易?


    思来想去,唯有投其所好,给足了甜头。而他恰好深知主角受如今最渴望的——早日摆脱他,恢复自由身。


    只是,闻钰并未像他想象中那般,露出任何欣然或放亮的神色。就连怔愣也仅在一瞬,表情便恢复如常。


    天还未破晓,夜色如墨,他腰间那柄玉灵剑棱光微划,身姿秀逸挺拔,愈发显得美人冷冽肃清。


    闻钰只是问他:“小侯爷可想好了?”


    他沉声道:“习武并非一朝一夕,贵在坚持,想要学有所成,吃的不止是一点苦。”


    洛千俞:“我知道。”


    当美人拿过那柄适合他身形的长剑,剑柄处缠着柔软的布条,以防手滑时,小侯爷微怔,恍惚转醒,这事儿成了!


    “先从基础的握剑姿势开始。”闻钰握住剑柄,手腕微转,“拇指与食指扣住剑柄,其余三指自然握紧,掌心虚空,不可过松也不可过紧。”


    他走到洛千俞身边,手把手地纠正小侯爷的姿势,“握剑要稳,这是出剑的根基。”


    待少年握好剑,闻钰又道:“站姿也极为重要。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身体重心下沉,这样方能站稳,发力时也更稳当。”


    洛千俞依言调整站姿,只是难免有些偏倒,闻钰耐心地一一指正,直到少年的站姿有了几分模样。


    “接下来,便是步法。”闻钰垂眸,开始演示,“前进时,前脚先迈出,后脚跟上,步伐要轻盈且有力;后退时,后脚先撤,前脚随后,保持身体平衡。”


    他引导洛千俞在庭院中携剑而行,重复着这些步法。小侯爷起初步履凌乱,不是踩错就是差点摔倒,闻钰则在一旁时刻关注,适时托手扶正,避免他摔倒。


    练完步法,便开始练剑招,“最基础的刺剑,要以剑尖为发力点,手臂伸直,手腕用力,迅速刺出。”闻钰一边说,一边缓慢挥出玉灵剑,让洛千俞看清每一个动作细节。


    洛千俞跟着模仿,可刺出的剑绵软无力,毫无气势。


    闻钰却没说什么,走到洛千俞身后,骨节分明的手掌覆上少年微凉的手背,引导他出剑,“发力要从丹田起,借由手臂传递到剑首,不是单纯用手臂的力量,借腰腹扭转之势,顺臂脉贯于剑尖。”


    再挥出去时,洛千俞的刺剑有了些力道,夹着风声。


    小侯爷微怔,眸光倏然亮了。


    他察觉自己略显笨拙的招式里,竟挥出几分凌厉锋芒,好似蒙尘璞玉初露光华。


    在这之后,闻钰又教他劈剑、撩剑等基础剑招,拆解成桩桩细节,每一个剑式都反复讲解要点,让洛千俞跟着练习。


    洛千俞瞧着那行云流水的示范,心底暗暗惊叹——他一个现代人,竟都能在这般讲解下渐入佳境,这才是第一天。


    他一直知道闻钰是个完美的人,可他怎么连教人都这么厉害?


    一个时辰下来,汗珠湿透了衣衫,中衣紧贴脊背,额发黏在通红的额角,原主的体力快到极限了。小侯爷唇瓣愈红,抬眸:“第一天都讲这么多吗,会不会消化不了?”


    “不多。”闻钰低声答,语气却没有丝毫松动,“练完这一组便休息。”


    仅一个晨起,从初步的握剑、站姿、步法,到各式基础剑招,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时,小侯爷竟已能独自连贯做出一套剑法,虽说动作仍不标准,但已然有了入门的模样。


    洛千俞拭去汗珠,回了净室,将身体擦洗干净,昭念这时也醒了,面露茫然,不明白小侯爷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直以为少年做了噩梦,才惊得面色潮.红,出了一身汗,刚撸袖子要帮忙,却被赶了出去。


    他垂眸,这才发觉手心在抖,双腿灌了铅,浑身筋骨似被抽去气力,像踏在绵软云絮上……是握剑端姿势太久的副作用。


    累,但心中隐有雀跃翻涌,他需要这种累.


    然而,洛千俞还是高估了原主的身体素质。


    因晨练强度太大,导致白日在课室里时,洛千俞不仅没余力给小郡王眼神,双手端在桌案上,累得犯困,一直小鸡点头。


    典学昨日还夸过他,又念在他大病初愈,今日本想睁只眼闭只眼,只在路过时,敲了敲他的桌子。


    然则刚老典学念完一篇文章,一抬头,却见小侯爷已然缩成了一团,睡得脸色红扑扑的,睫毛都在颤。


    老典学再也忍不住:“……洛千俞!”


    “你上来,背一遍《九辩安边疏》,背完了再回去。”


    洛千俞应声起身,上前,流流利利背了一遍。


    宋典学:“?”


    昨晚昭念给他恶补过,还讲了典故和释意,原主虽然怠惰,却很聪明,听过一遍就能背下来。


    老典学犹豫了少顷,总觉得这么让人回去不行,他向来一视同仁,从不看学子身家背景,训起人来毫不含糊,胡子一凛,略动了怒:“洛千俞,刚回太学几天,就开始睡觉偷懒,先前病了耽误学业尚有借口,你如今还有什么借口?我这儿可不收怠惰不勤、浑水摸鱼之辈!手,伸出来!”


    这还是要罚他了。


    洛千俞头皮一麻,虽然旁余回忆残缺模糊,可在太学打手板的经历可谓记忆犹新,小侯爷天生怕疼,比旁人耐受程度低一些,他硬着头皮伸出手,宋典学戒尺就已落下。


    “啪”得一声。


    洛千俞疼得想骂娘,第二下就想缩回手,却被典学抓住手,牢牢打了三下。


    早晨练武的疲惫一扫而光,困觉也不再是问题,因为只剩下手心疼了,洛千俞拿起毛笔,手心火辣辣的,触感犹在。


    一到散学,洛千俞被留堂,抄写三遍文章才能走。


    京逢初冬,日头落得早,前些日还飘了细雪,朦胧暮色浸了寒意,洛千俞探出头,发觉天色暗了下来。


    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刚放下纸笔,发觉有人来了,八成是昭念来接他了。


    然而,当闻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洛千俞不禁一愣,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脱口问道:“怎么是你,昭念呢?”


    “侯爷召他,回了一趟府。”闻钰顿了下,反问,“为何不能是我?”


    “没什么…”洛千俞默默转移话题,“今天被罚了手板,会不会耽误我握剑?”


    说着,便将手递到闻钰面前。


    闻钰伸手轻轻托起他的手背,手心确实肿得厉害,红了一片,不知为什么,他竟真的盯着看了会儿,随即拧眉,问:“因为没背出文章?”


    “不是,因为我上课困觉。”洛千俞话音一顿,忽然想起典学上课前貌似也看了他的字帖,那表情颇为精彩,“等等,也或许是因为我的书法太丑……典学那么喜欢罚人,谁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闻钰轻轻放下他的手,道:“学宿备有创药。”


    洛千俞不经心点了下头。


    说起来,楼衔送的玉膏确实好用,不愧是西域那头的稀罕物,上次跪伤了膝盖,只上过三四次药,现在已不见一丝青紫红肿。


    外头寒气逼人,回住处的路又远。洛千俞犹豫片刻,问道:“外面没人了吧?”


    闻钰应了声:“嗯。”


    洛千俞坐在木椅,世子的娇惯毛病又上来了,他眨了眨眼睛,小声道:“既然没人,那你背我吧。”


    又觉得对方不会答应,轻轻叫了声:“闻老师。”


    出乎意料的是,闻钰沉默半晌,竟没如他意料之中面露厌恶地拒绝,只微微俯下身。


    反而是自己生了退意,面露迟疑,忽然有点不想上了,只是骑虎难下,只好倾过身,硬着头皮抱住美人脖颈,由着对方揽住自己的腿弯,向上一提。


    只是他一时心血来潮的话,根本经不住来真的,洛千俞抿了下唇,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他好像放学后被接回家的小朋友,幸亏这路上没遇到什么同窗,可太丢人了。


    走着走着,闻钰却忽然开口,问他:“既然困觉,明日少练一些?”


    “不要。”洛千俞没犹豫便拒绝了,下颌枕在对方肩头,香气隐隐袭来,此刻闻着却莫名安心,像在催眠。


    或许是因为犯困,亦或被罚的委屈,平日只对昭念哼哼唧唧的声音,竟也对贴身侍卫流露了些许,“当学生的,自当勤勉,我自己可以适应,闻老师不用给开小灶,务必同以前一样。”


    闻钰唇角微微一动,露出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我早些练成,你也能早点走了,不是吗?”


    闻钰身形微滞,不久,轻轻应了声:“嗯。”


    “如此便最好。”-


    是夜,更鼓初响。


    小侯爷终于躺上自己心心念念的枕头,这几日奔波劳累,诸事堆积,终于能偷闲睡个好觉,休息好了,才不耽误明早的晨练。


    少年刚闭上眼,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刚与周公相会,却忽闻一丝熟悉动静,强硬地扯着他抽离梦乡。


    ……


    又是他?


    洛千俞睁开眼,拳头都不自觉攥紧了。


    三天了。


    小侯爷都要气笑了,自己是回来上学了,又不是死了,嚎丧都没这么真切的!


    洛千俞磨了磨牙,这次清心咒不再管用,他没再叫昭念或是闻钰,亲自翻身下塌,随手披了件外袍,开门,朝着邻厢快步走去。


    他没来得及束发,乌丝落散于肩头袄领,少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凌人傲气。敲门时力道不大,里头的书童还以为是个善客,只是一开门,那小书童脸色霎时一白,如同见了鬼,吓得魂飞魄散,说话都结巴了:


    “公、公子……你怎么……”


    洛千俞垂眸看他,面色沉如水,简直服了这家人,他是什么地府新上任的催命阎王?


    越过书童,小公子径直走向主屋,一眼瞥见屏风后的寝榻,身后的书童还在颤声劝阻,“公子使不得!我家公子他……”


    话音未落,洛千俞三步化作两步走到近前,抓住裹成团的锦被边缘,猛地一掀。


    第39章


    洛千俞刚把锦被掀开, 动作却倏然一顿。


    学宿漆黑一片,苏家书童在他身后提了盏灯,汇着稀落而下的月色, 借着这么点微弱光线, 洛千俞看清了躲在被子里的人。


    那位苏家公子唇红齿白, 偏于男生女相, 尤其是对方彼时也没束发,一见到他, 便连忙往塌侧藏了什么, 又用身体挡住,眼圈还噙着泪,等看清他的脸,脸色都白了。


    洛千俞隐约对这人有些印象,尤其是那双眼睛,又说不清在哪儿见过, 外舍学子多, 课室多, 就连典学也多, 素未谋面都算正常, 可这人又何来缘由这么怕他?


    洛千俞强压怒火,露出个自认为和善的笑,牙关轻碾字句:“苏公子,哭了三日是不是累着了?你瞧你, 眼睛都红了,我来和你谈谈心。”


    苏公子喉头一哽,仿佛看见了什么阎鬼恶煞,“不、不要……”


    小侯爷拂开外袍下摆, 坐在苏公子床边,阴恻恻的:“不谈也罢,你叫什么名字?”


    苏公子一愣,表情倏然有些怪异,却很快低下头,嗫嚅道:“苏、苏鹤。”


    “苏鹤。”洛千俞默默念了一遍名字,忽而抬眸望向榻上人,道:“你暂且说说,我可曾得罪过你。”


    苏鹤垂眸看了眼那人金线云纹的外袍,抿了下唇:“不曾。”


    小侯爷耐着性子,“你家书童说你哭是因为我重新回了太学,可有此事?”


    苏鹤不承认:“是他们瞎传话…”


    问了几遍,皆是不说。


    洛千俞沉默了一阵,直到苏鹤开始偷瞄他的脸色时,忽然的,再次开了口:


    “实不相瞒,复学以前,我高热不退缠绵病榻许久,自那之后,丢失了一些记忆。”洛千俞声音平静,疏离不惊,他随意折起一条腿,臂肘慵懒搭在膝头,在那人诧异的目光下,慢条斯理道:“很多人和事都不记得,若没人提醒,便再难忆起。”


    “可惜这恶霸脾性却不曾改掉,向来甚没耐心,阁下若再吞吞吐吐,不说实话,就休怪我真变成你怕的那个人。”


    苏鹤眼中浮现震色,有点不信,大着胆子瞧他的眼睛,“怎么会有此事?”


    洛千俞“嗯”了一声,抬了抬眉,“你现在总能说说,你在哭什么?”


    苏鹤似乎难以启齿,又吞吞吐吐好半晌,直到小侯爷彻底失了耐性,才说:“你说我……像个未出阁的姑娘,又盯着我脸,问我是不是偷抹了胭脂,我说没有……你却说不妨试试,便抓着香粉忘我脸扑,又用朱红点唇,末了还……还逼我穿上袄裙,才肯罢休。”


    洛千俞:“…………”


    这是……原主干的事?


    洛千俞心中千军万马奔腾而过,飘起几片树叶,不是说小侯爷自宫变后,这三年缠绵病榻,断断续续地病着,情绪不济,怎料还有闲情欺负同窗?这下可好,给他扔下这么个烂摊子,难怪人家哭了三宿,这换作谁不有阴影?


    饶是洛千俞,此时也尴尬无比,他想了想,道:“我确实忘了这些……你这几日躲在被窝里恸哭,是因为这事?…是怕我过来找你麻烦?说真的,我如今没那个兴致,不会那么做……”


    苏鹤显然不信,小声道:“你今早还提着剑,在院里头堵我,我家书童都告诉我了,幸亏我走的早,不然你、你还会…”


    “提着剑?堵你?”洛千俞微微拧了下眉,细细回忆,随即恍然,无奈道:“那是我与自家侍卫练剑,谁会那么无聊,卯时起床,只为了堵一个哭包?”


    苏鹤嘴唇颤了下:“我……并非哭包。”


    “我的错,你不是。”洛千俞这辈子没哄过人,斟酌着开口:“那件事……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和我提。”


    洛千俞眼看着苏公子垂着眸,堪堪又要落泪,便默默转移了话题,“那个、我家侍卫找过你,就在我复学的第一日。”


    他曾问过闻钰那夜到底说了什么,对方却没答,只道是好言劝告了几句,小侯爷忍不住好奇,“他那时与你说了什么,让你消停了整夜?”


    苏鹤像是回忆起那天的景象,眸中惊芒乍现,难以掩饰的惊艳和震意,宛若被无形丝线勾了心神。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洛千俞很熟悉不过——书中很多人见到闻钰的第一反应,也是这样被勾了魂的眼神。


    只是随后,苏鹤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捏了捏枕边,吞吞吐吐的:“他说……”


    洛千俞见他声音越压越小,追问:“说什么?”


    苏鹤:“他说他是九幽盟宗主。”


    洛千俞:“?”


    苏鹤却未察觉异色,一口气说完:“说如果有人扰了他家少爷睡觉,他们一般会夜里,等那人睡梦最深时,拧断他的脖子。”


    洛千俞:“???”


    小侯爷睫羽凝滞,怔愣如木雕,迷茫又讶然,神色称得上精彩纷呈。


    在苏鹤面前,小公子难得失了从容,不仅难掩眼底翻涌的诧异,恰似被惊雷劈中般怔在原地。


    ……


    闻钰会说这种话?


    是他认识的那个闻钰?


    还有……九幽盟?他自然有印象,原书中真实存在,颇为神秘的天下第一帮,盘踞江北,与其他几个王朝割据一方,烬月阁已然屹立了数十年。而闻钰不过弱冠之年,年纪不对,地点不对,出身更不对,如何能是宗主?


    ……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般说辞太过荒谬,纵然是玩笑,洛千俞越想越觉得,闻钰向来清冷自持,怎会用如此孩童戏言恫吓旁人?想来苏鹤这小子一番话十有八九掺了水分,不能全信。


    “小…小侯爷都问完了吗?”


    洛千俞幽幽一叹,见苏鹤战战兢兢,眉眼间满是赶客之意,仿佛不想和他多待一秒。看来欲解心结非朝夕可成,便也不做强求,暂且放一放,慢慢来,便问:“你今夜还会哭么?”


    苏鹤脸蓦然一红,咬了下嘴唇:“不会了。”


    “那我便问完了。”小侯爷淡淡道:“告辞。”


    苏鹤见人起了身,肩头微垂,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紧绷如弦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他松开攥着被沿的手,方才慌忙遮掩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滑出了一角。


    谁成想那小公子明明已然起身,背影一顿,却忽而折返,身形之快,眼疾手稳,仅是霎那间,便将苏鹤藏于被褥下的物什抽了出来。


    苏鹤瞳孔猛地一紧,喉间溢出近乎惊惧的惊呼:“等等……!”


    洛小侯爷已将那东西拿到手里,触起很轻,是本用白色针线钉起来的书册,封皮上竖着写了两个字,墨迹分明,行云流水——看起来像坊间话本。


    洛千俞确定,原来并非自己错觉。


    初觉苏公子行事有异,究竟是他闻知自己失忆时眼底转瞬即逝的狂喜,还是那破绽百出的霸凌说辞?


    细细想来,桩桩件件都皆非寻常。


    昔年于摘仙楼中,全松乘受楼衔逼迫,着戏服、施粉黛时,他下意识以折扇掩住口鼻;又有画舫之上,柳刺雪欲为自己穿女装、涂胭脂,他下意识激烈挣扎抗拒。


    或许那时他便已意识到——小侯爷对香粉过敏。


    如此,怎会亲手为苏鹤点唇染朱?更不用说以闻钰的性格,又怎么会对苏鹤说出那番荒诞言辞,细究起来,皆是无稽之谈。


    思及此处,洛千俞眸光渐冷。


    这苏鹤三缄其口、遮遮掩掩,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


    难道就是这本小黄.书?


    等到洛千俞定睛看去,看清话本那两个字后,他的动作也跟着凝固了——


    《追鹤》。


    正是他穿的这本书。


    第40章


    苏鹤如遭雷击, 整个人都僵住,自知抢不过对方,他坐在床榻上, 紧攥着帐幔, 脸色比先前更白了。


    他听见少年念了一遍话本名字, 心愈沉下去。


    接着, 小侯爷竟拉过椅子坐下,也不说话, 就从第一页开始翻看, 一页,又一页……房间内除了被钉在床榻上的苏鹤、噤若寒蝉不敢靠近的书童,就只剩下洛千俞翻书的声音。


    苏鹤屏息,如坐针毡,额角汗都渗了下来。


    洛千俞看书速度不慢,况且, 古代的话本行文简净, 省去了现代小说的冗繁铺陈以及诸多细节描写, 他一目十行地翻过去, 越看心越沉。


    不多时, 端着话本的手都隐隐轻颤起来。


    之前自己还抱着一丝怀疑,或许是巧合,恰好重名而已——直到看完,洛千俞也彻底确定, 这话本大差不差,就是原书的前半部分。


    从闻钰的身世起笔,到小侯爷夜市出场,把人抢进侯府当贴身侍卫, 期间其他情敌买股攻亦断续现身。


    现如今,恰写至小侯爷重返太学的章节。


    《追鹤》这本书为古人所写,原著确实为后世改编,可他既然穿了书,就是默认这个世界现实中并不存在,这本书……怎会是苏鹤这个书中人所写?


    他是记录者,还是创造这个故事的人?这个活生生的时代是架空,还是真实存在于历史中?


    沉默良久,正当苏鹤等待着审判将近,小侯爷坐定,臂肘倚着桌角,难得启唇轻问,“苏鹤——追鹤,这话本是你写给自己的?”


    苏鹤怔愣一瞬,脸腾得红了,接着竟有些激动,辩驳道:“谬矣!我一介俗人,市井庸常之辈,何敢以鹤自居?书中鹤仙另有其人,他乘云踏雾而至,翩然若谪仙也。”


    此时不像个话本作者,倒有了几分书生的模样,要不是发现这小子写了什么后……洛千俞只是看着他,道:“你说的鹤仙,是闻钰?”


    苏鹤身体一僵,抿了下唇,似是默认了。


    他忍不住想,这个人,明明说自己失忆了的。


    虽然认不出他,却好似知道的甚多,明明一副浪荡纨绔的作派,却总能轻易洞穿他的心思。


    “这话本上,写我夜市纵马,又写我强掳闻钰入府为侍,如今我重返太学,接下来你打算写什么?”洛千俞将话本阖于榻畔,见苏鹤眼疾手快将话本抽走,再度藏于隐秘处,他无奈一笑,挑眉微讪:“我都看完了,你想毁了这话本也没用。”


    苏鹤在偷瞄着他的脸色,战战兢兢,不敢作答,因为他不确定那真是问句,还是小侯爷动怒的前兆。


    “那你为何要说谎?”小侯爷站起身,没忘了最初来时的目的,问他:“我既没得罪过你,你这几日为何哭?”


    苏鹤咬了下唇畔,眼圈又有些红,泪珠将落不落。


    小侯爷伸出手,捏住苏鹤的下巴,迫使人抬头看他:“你偷偷将我写进书中,是不是已经被我发现过一次?”


    苏鹤眼睫一垂,眼泪彻底滑落而下,肩膀直抖:“是……我错了,我……不会再写了,呜呜……”


    门外这时传来声响。


    房里的人动作一凝,下意识朝外看去,便见昭念提着灯笼站在门前,眸中难掩流露而出的诧异,借着微弱光亮,看清主屋内景象,自家少爷正微俯过身,掐着苏公子的下巴。


    苏公子则哭得两颊泛红,湿透了睫羽。


    昭念身影一顿,一只脚迈进门槛,除了诧异,倏尔又浮上尴尬。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洛千俞:“……”


    一抬眼,却与另一道身影对上视线。


    昭念身旁,还站着一袭素色外氅,神色清冷的闻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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