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洛千俞走的匆忙, 连带着高烧,行到次间才恍恍惚惚想起来,眼下他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虽然不想夸柳刺雪, 但看看人家……想应聘贴身侍卫, 不仅先把面试官迷晕, 单独给自己争取了场面试。却因性别不对, 表现还不佳,被考官婉拒后依旧不气馁, 自备卖身契潜入公司。
就连侯府公章, 背景身世,签字这些都一并准备好了,才请他摁手印。
这是什么入职精神?
贴身侍卫这事儿如今被迫提上日程,卖身契暂且不提……他甚至现在还不知道闻钰的住所。
闻家先前的宅子位于东城,靠近靖淮山,足有五进院子, 儒雅气派, 后来被抄了家, 如今已然荒废。
此番闻钰回来是偷偷返京, 自然不想引起外人察觉, 寻的住处也十分隐蔽。书中虽寥寥提过几笔,但大多也都是“城南城北某处宅院……”之类的含糊话。
小侯爷有些头疼。
没想到,前两日自己还避之不及生怕被捉到的人,如今竟要去主动找他。
这要怎么找?
就连色心不死的全松乘, 也是中途遇见为闻母看病的郎中,眼尖认出闻钰才把人逼去的摘仙楼。京城那么大,想要找一个人,何其容易?
等等……
郎中?
张郎中!
小侯爷眼前一亮, 刚披上大氅要掀帘出去,恰在此时昭念从门外进来,掸了掸身上霜寒,嘴里低声念叨着:“方才有只红尾巴的鸟,一个劲想往锦麟院里飞,棉帘都差点挡不住它,叫我拿扫帚赶出去了。”
洛千俞一愣,下意识问:“红尾鸟?它还在么?”
“走了,属下确认它远飞之后才折返归来。”
洛千俞:“……”
奇怪,小胖鸟不是跟着闻钰走了吗?怎么还往侯爷府飞,难道是被克扣鸟粮了?
“公子,您还病着,这急匆匆地是要去哪?”
洛千俞把小肥啾的事抛到脑后,没过多解释,只让昭念替他拟好一份契约,上面详细写了闻钰的身世,就像柳刺雪做的那样,非常谨慎地从头到尾写好,挑不出一丝毛病。
洛千俞将那张纸收入怀中,幽幽叹了口气。
在他心里,柳刺雪是变态,是执迷不悟的强盗,总之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而如今,他竟要对闻钰做同样的事。
……
这个恶人,他今夜是被迫要当上一遭了。
洛千俞带了几名身手好的侍卫,顶着风寒,先去了一趟医馆。
尽管如今已经很多人知道闻钰回了京城,但却没人真正知道闻钰的住所,除了为闻母治病的张郎中,他怎么没早些想到?
张郎中的医馆不难找,小侯爷不想弄的太大阵仗,再把人家郎中吓着,于是给了银两,吩咐几名侍卫去对面的馄饨铺待命。
孤身进入医馆时,发觉其内陈设并不繁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草香气。坐堂的门生正低头整理着药材,忽听得门帘轻响,抬头一看,只见一位公子走了进来。
门生一时愣住,那小公子生得极为俊美,气质矜贵,从未见过如此人物光临他们这小小药馆,连忙起身迎上前,恭敬问道:“这位公子,您找谁?”
洛千俞声音清朗:“张郎中可在?”
门生连忙点头:“在呢!您稍等,我这就去请。”说着转身快步进了内堂。
不多时,张郎中匆匆走了出来。一眼瞧去,见洛千俞气度不凡,心中暗自猜想何人,拱手问道:“这位公子,可是来看病的?”
“不是。”洛千俞烧得面颊泛红,只开口问:“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郎中一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引着洛千俞进了内堂。两人坐下后,洛千俞直截了当亮明身份:“张郎中,我是一个月前,那拿着折扇出现在雕花阁的人。”
此言一出,张郎中脸色骤变,手中的茶杯险些跌落在地。他瞪大了眼睛,声音有些颤抖:“你、你是那神秘客?!”
洛千俞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明朗:“正是晚生。”
张郎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站起身来,双手微微颤抖,声音尽是感激:“谢公子当日救命之恩!若非公子出手相助,老夫与闻钰的母亲怕是早已……”
洛千俞却摇头,道:“举手之劳,何谈恩情?”
“对公子而言或许是举手之劳,但对我们而言,却是莫大的恩情。不仅是对我,更是对闻钰母亲,对闻钰更是……”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笑意,“我们还一直称您为‘神秘客’,只是公子一直不肯露面,没能有机会当面感谢。闻钰他……也一直在寻您。”
洛千俞闻言,心中一哽,暗道我已经亲身见证过了。
他敛下神色,忙不迭打听正事:“今日来,是想请张郎中帮个忙。”
张郎中连忙点头:“公子请讲,老夫一定尽力满足。”
洛千俞压低了些声音,启唇:“我乃洛府家的小侯爷,今日前来,是想和您打听闻钰的住所。”
张郎中闻言,顿时惊得瞪大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颤抖着胡须:“您……您是小侯爷?!”万万没想到,那位神秘客,竟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洛小侯爷!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问道:“您找闻钰,是要……?”
洛千俞:“我想要他做我的贴身侍卫。”
张郎中一听,竟是面露喜色,连连点头:“好啊,如此甚好!闻钰那孩子身手不凡,性子虽清冷了些,但品行正直纯善,是个真正的君子。”
“若是能跟在公子身边,从此不仅能在京城正大光明地生活、立足,未来或许还能有一番作为,您……您是他的贵人啊!”
洛千俞闻言,一时心中复杂。
话别说得太早了老哥,人家闻钰可不会这么觉得。
“还请张郎中告知住处,我亲自去见他。”
张郎中连忙起身,恭敬道:“闻钰如今住在城南的青云巷,巷尾那间小院便是。公子若是去寻他,老夫可以引路……”
“先生留步。”洛千俞连忙摆摆手,心道此番不是三顾茅庐,而是强取豪夺,“不必,我自己去便可。”
说罢,小侯爷起身告辞,刚欲迈步离开,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脚下踉跄,险些跌倒,堪堪扶住桌角才勉强稳住身形。
张郎中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问道:“公子自进来起便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可是近日着了风寒?”
洛千俞微微点头,声音有些虚弱:“嗯,已有三日。”
张郎中眉头紧皱,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不由得心中一紧:“这三日一直高热不退?”
“是。”洛千俞低声道,“喝了汤药却不见退,宫中派太医来瞧过,也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寻常风寒。”
张郎中闻言,神色凝重,示意洛千俞坐下,随后替他细细把脉。他捏着胡须,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公子先前可是中了什么毒?”
洛千俞心中一惊,抬眼看向张郎中:“这都摸得出来?”
张郎中点点头,语气严肃:“公子脉象紊乱,体内似有毒素残留。若是寻常风寒,断不会如此。”
洛千俞沉默顷刻,才点点头:“是,我中了迷水香和胧月涎。”
张郎中脸色骤变,声音也提了几分:“这两种香看似无害,分开则已,一起闻便会中毒!公子这番高热不退,想必是这个原因。”
洛千俞眉头不解,不禁困惑:“可我已经服了清毒药,况且家中小厮也中了毒,如今已经无碍,也不曾出现高热症状。”
张郎中摇了摇头,沉声道:“公子从中香到服药,过了多久?”
洛千俞心中估摸着:“大约两个时辰。”
张郎中叹了口气:“这便是了。两个时辰,毒素早已深入肺腑,即使服了药,恐怕毒素还在体中,仍有残余。”
洛千俞闻言,心中顿时涌上无名火,暗暗把那几个天杀的买股攻骂了一万遍,才勉强压下情绪,问道:“大夫,我还有救吗……此毒还能清吗?”
张郎中沉吟片刻,缓缓道:“若要彻底清除毒素,需用千年雪莲入药,辅以散寒草同煎,方能见效。”
“千年雪莲?”洛千俞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是闻钰母亲的药引之一,闻钰家中的那株?”
张郎中一愣,惊讶地看着他:“千年雪莲的确稀有,最近出现的那棵确实是在闻钰家中,可是……公子是如何知晓?”
洛千俞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解释。
张郎中见洛千俞沉默,心中疑惑更深,正欲再问,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一震,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颤声道:“原来是公子!那日闻钰拿到雪莲后,包袱上写了几个字——‘切勿与川乌同煎。’”
洛千俞闻言,神色微变,却没接话。
张郎中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继续说道:“那千年雪莲的药方子是我出的,可后来我才发现,那雪莲虽是百年一遇的好药材,却与闻钰母亲原本药方中的‘川乌’药效相克!若是同煎,不仅无效,反而会加重病情。”
“我心下骇然,连忙跑去闻钰的住处,想要阻止用药。可是……可是我心里却知道,恐怕为时已晚,那时早已过了服药的时辰。”
“后来才知道,竟是有人先一步提醒,救了闻母一命。”老郎中眼含热泪,哽咽道:“闻钰那时说,是上次在雕花阁相助的公子留下的笔迹,我还不信……原来真的是公子。”
被抖着的手握住,洛千俞却觉凄凉,心头装着事儿。
他想,这下可好,去找闻钰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不仅要让闻钰当自己的贴身侍卫,他还需要闻钰手上的雪莲续命。
他和闻钰的缘分,称得上剪不断理还乱,每当他以为已经彻底斩断时,新的一缕红线便已经悄然伸展,从两端将他们各自缠上。
要不是提前知晓书中剧情,他都要以为自己和闻钰才是主CP了。
正生无可恋地想着,却听张郎中问:“公子近日可与闻钰见过面?”
小侯爷心中一惊,这你都知道?你究竟是张郎中还是神算子?
于是问:“先生如何得知?”
“前些日子看他好像人逢喜事,心情不错,我一时好奇,便多言问了一句。”张郎中笑道:“原来,是和那神秘客见了一面。”
洛千俞喉头一哽。
他和闻钰那次见面,虽是以神秘客的身份,可是场面却并不好看,那时,他和闻钰浑身都湿透了,自己呛了水,脚腕上还缠着对方神志不清时替自己缠上的红发带,说起来,那发带至今还没还他……
小侯爷疑惑不解,嘟囔道:“这为何是值得开心的事?”
“哦,老夫也问了。”张郎中捻了捻胡须,像是回忆起当时场景,道:“说是神秘客虽不肯告诉他身份,还不客气地将他赶走,但与他稍作了娇,闻生一时心软,所以才暂且作罢,来日方长。”
啥?
作娇?
谁和他撒娇了???
说“不行不可”是撒娇?求他放过是撒娇?编个名字糊弄他也是撒娇?
闻钰不是出了名的君子作风,怎的还撒谎?!
“暂且”作罢是什么意思?他都说从此一别两清,为何不是“永久”作罢?怎么个“来日方长”?
张郎中眼看着小公子的脸色愈发涨红,拳头都握成了一团,忙转移话题,忍俊不禁道:“是老夫多嘴了,若是闻钰知道公子在这儿,那雪莲也就……”
“别告诉他。”洛千俞道。
“什么……为何?”张郎中愣住,连忙问:“这是好事呀,闻生定会感激公子,公子如今又需要雪莲,为何不愿留下美名?”
美名?
如今剧情频频超出掌控,要是书中那位颇受争议的神秘客真变成了自己……再让闻钰知道这件事,后果不堪设想。如此重大剧情失误,后续说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他无法掌控的事端来。
说归说闹归闹,这层马甲不能掉。
这几日身子被折腾的紧,又是中毒又是发烧,还替主角受体验了把流水席,如今小侯爷已经长了教训,或者说产生了心里阴影,草木皆兵。
“我有不能说出口的难处。”洛千俞站起身,晕晕乎乎行了个礼,“望先生替我保密。”
张郎中虽有些不解,连跟着站起来,点点头:“公子放心,若是您不愿说,老夫自然不会透露。”
洛千俞拿到了地址,正准备离开药馆时,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忽然听方才那名门生禀报,“闻钰求见先生。”
洛千俞心头一紧。
什么?闻钰竟这时来了?
他心中抢侍卫的理想地点可不是药馆,闻钰更不可能轻易答应,洛千俞和张郎中对视一眼,老郎中心领神会,抬手一引,小侯爷没迟疑,闪身躲到药柜后的阴影处。
门帘被掀开,闻钰走近馆内,腰间配着玉灵剑,见到张郎中,便拱手道:“先生。”
张郎中见到闻钰,脸上露出笑意,连忙起身相迎:“闻生,怎的这时来了?可是你母亲病情有变化?”
闻钰道:“病况渐安,只是近日每至夜阑,咳嗽尤剧。想请您开副药方,以解咳疾之苦 。”
“好说好说。”张郎中点头,示意闻钰坐下,随后又问了问其他症状,两人如此交谈,洛千俞躲在暗处,如鼓般的心跳悄然沉寂下来,热意却升腾而上,仅是站了一会儿,便起了层浮汗。
小侯爷背靠着药柜,指尖发凉,又微微蜷缩。
闻钰声音低沉冷静,和那日相比没什么变化,洛千俞听着,却莫名有种安心之感。
只是,方才不经意侧目瞧去时,却发觉闻钰今日穿的外袍又与画舫岸边的那晚不是一件,怔愣间,才猛然想起——
闻钰临走前将外袍披在他身上,后来并未归还。
现在那白色外袍依旧在侯爷府中!
洛千俞暗想,寻个机会物归原主怕是有点难,但贴身侍卫这事一旦成了,闻钰日后若是真进了侯府,绝对不能让他瞧见那套外袍。
那两人交谈并未持续太久,片刻后,张郎中起身吩咐门生写方。
闻钰则站在一旁,侧目,目光扫过药馆内的陈设。
洛千俞察觉房内安静下来,微微一怔,却觉得心跳愈发明显了些。
忽然,闻钰站起身来。
脚步声再度响起时,竟是离他所藏身的药柜愈来愈近,声音也随之停住,仿佛就在耳边。
洛千俞眉梢微滞,心头莫名一紧。
就在此时,张郎中那头写好了方子,递给闻钰:“这是药方,先拿回去试试,倘若咳疾仍未得缓,便再来寻我调方。”
闻钰接过,拱手道:“多谢先生。”
张郎中摆了摆手:“不必客气。”
闻钰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直到闻钰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洛千俞才从暗处走了出来,轻轻吐出口气,才与张郎中拱手告别。
洛千俞站在药馆门口,冷风一吹,只觉脖颈都在打颤。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袋昏沉,浑身发烫,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他强撑着精神,把对面馄饨铺的侍卫叫出来。
几名侍卫迅速围了过来,低声问道:“小侯爷,有何吩咐?”
闻钰这会儿去了另一间药铺抓药,估摸着离回家也不远了,看来要抓紧时间。
洛千俞压低声音:“走,去闻钰的住处。”-
侍卫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试探性地问道:“直接绑人吗?”
“说得轻巧,不能太自信,你们绑不到他的。”洛千俞微微蹙眉,摇头道:“另外,不准惊动闻钰的母亲。”
侍卫有些为难:“那……怎么绑回闻侍卫?”
洛千俞暗忖,你们这就叫上“闻侍卫”了?先不提闻钰会不会轻易屈从,要是雪莲已经被吃没了,你家小侯爷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是个问题,这八字还没开始写呢。
他叹了口气,只低声道:“先去找找雪莲试试,若是找到了,撕下一叶莲瓣就好,不要全都拿走。”
侍卫点点头,又道:“公子放心,您说过闻侍卫身手了得,您还说‘只能智取不能硬刚’,我们都铭记于心。”
“是!”
“这里院子虽小,藏不住人,但屋顶视野开阔。””我们安排一部分人埋伏在屋顶,另一部分人在不惊动闻侍卫母亲的情况下寻找雪莲,待闻侍卫回来,人一进了屋,我们便将他团团围住……公子再进来,只管问话就好。”
听起来完美无缺的计划,但洛千俞看他们胸有成竹的模样儿,怎么莫名觉得要失败。
侍卫们领了命,各自迅速行动起来。洛千俞强撑着身子,和其中一批侍卫上了屋檐。
竟然又一次阴差阳错做了檐上客,洛千俞倒没过多感慨,只是裹紧了裘袄,有些哭笑不得。
耳边冷风呼啸,只停留一会儿还好,时间一久,洛千俞便觉得浑身发冷,额头却烫得厉害。他咬紧牙关,心中暗叹:
恶人真难做啊。
就在这时,身旁耳尖的小厮一震,听到了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洛千俞心头一紧,抬眼望去,果真不错。
闻钰这么快就回来了?
几人皆是未动,待闻钰进屋再说。
可是,听见了开门声,却没听见屋里侍卫的动静,等到屋檐上的这批侍卫跳下去后,也纷纷没了动静。
“……”
不会吧。
这才没过半分钟,被团灭了?
洛千俞先前摔过一次,那时候有洛十府接着,这次却心里没了底,生怕这几个侍卫凶多吉少,也顾不上角度,撑着身体往边沿滑去。
滑至边缘,却看正下方有一人,还未来得及多想,踩掉一处瓦片,身子也从屋顶降落而下。
洛千俞心中一凛,估摸着这个距离,应该不至于摔个尾骨断裂什么的,要是角度对了,说不定也能稳稳落地……
下坠仅在一瞬之间,没来得及思考更多,却忽然见那下方之人抬了头。
一只硬韧手臂忽然揽住了他的腰侧,另一只手则稳稳托起自己的身.下和腿弯,熟悉的香气包绕而来。洛千俞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稳稳接住。
是闻钰!
洛千俞心脏猛地一跳,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下意识地攀住对方肩膀。
草了。
单手抱……
闻钰这是什么怪物力气?说是习武之人的必备技能,也未免太夸张了吧?
况且这个姿势……环住对方颈怀时,还要被迫微微俯身,生怕就此掉下去。
闻钰眼中闪过明显的厌弃,刚要把人扔下去,几名不仅没死还呆若木鸡的侍卫见状,连声“哎——”了起来,紧张得不行,纷纷伸手要接。
洛千俞禁不住清咳几声,忍着热意,冷冷道:“你敢?”
“一介草民,敢摔贵人?”
“小爷今日要是摔了个屁墩,这笔账必将算到你头上。”
“……”
这番威胁果然有效,闻钰不扔了。
不扔虽说不扔,却忽然勒紧了腰,勒得小贵人唔得一声,差点冒了泪花。
眼见着自家少爷摔倒是没摔,却被未过门的闻侍卫禁锢在坏中,几名侍卫心惊胆战,一时真就没敢轻举妄动。
闻钰侧目,开口时声音清冷,竟听不出起伏:“方才医馆时,就见你躲在药柜之后。”
“如今想要取走雪莲,却埋伏在我家中,所意何为?”
洛千俞正要开口。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扑扇的振动声响。
一只小肥啾狼狈地飞了过来,它扬着翅膀,身上毛发脏兮兮,小白鸟变成小灰鸟。
洛千俞迷蒙地瞧去,竟是那只红尾小肥啾!
也就是在这时,心中浮现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性:
这小胖鸟不会是在寒山寺也中了毒,但没人救,被彻底遗忘在寺庙中……后来,靠自己的意志找回侯爷府,但被扫帚赶出门去,只好历经千辛万苦,寻到闻钰这里来吧?
不会这么惨吧?
对方似乎一路上还真遭了不少罪,气得炸毛。它犹豫了两秒,毅然决然飞到了闻钰肩头,爪子还打了个滑。
可是,它歪过头,瞧见洛千俞烧得脸色发烫,又犹豫着,扇了下翅膀,飞到了洛千俞的头上,轻轻啄了啄他的额头。
“所意何为?你现在还不明白?”
洛千俞没时间顾鸟,烧得难受,只得靠在对方肩上,闭了闭眼,热度透过衣料传过去,引得美人微微一顿。
小侯爷忍着羞耻,低声把准备好的台词说完:“不仅要雪莲,还要你的人。”
闻钰一怔,眉头紧锁,语气冰冷:“什么?”
洛千俞终于念出了那句本该在夜市那晚就该说出口的书中原话,扬声道:“怎么,不肯?”
“你可是不想给自己可怜的老母亲治病了?只要小爷一声令下,你猜猜,这京城里哪一位郎中,日后敢踏进你家门槛半步?”
闻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依旧没松口,声音低沉而清冷:“你就在我怀中,还生着病,你想如何发号施令?”
洛千俞:“……”
这不对啊。
原书里听完自己那番话的闻钰,应该气得脸色发青,捏着玉灵剑的手隐隐泛白,各种美人细节描写……随后隐忍着屈辱,为了保全母亲,束手就擒了。
究竟哪里出了错?
洛千俞抿了下唇,大脑飞速运转,既然闻钰不惧他的威胁,也就代表着,眼下对方能掌控一切,心中有底气。
若想直击要害,必须想一个在对方掌控之外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却又是他心底深处极其在意的。
可是,哪有这种事物存在?
……
有了!
小侯爷抿了下唇,贴近那人耳廓,低声道:“闻钰,你不是想见那神秘客么?”
闻钰没说话,但瞳孔却猛地一紧。
洛千俞趁热打铁,声音虽小,却是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做我的贴身侍卫。”
“我便让你再见他一面。”
第22章
小侯爷心底是万万不想的。
谁成想小美人油盐不进, 原本设想好的威胁台词全都失了效,眼看贴身侍卫这事要泡汤,只好出此下策。
也不禁忧虑, 怀疑自己高估了神秘客在闻钰心中的地位, 签了卖身契的贴身侍卫, 三年期限, 岂是儿戏?闻钰怎可能妥协?
洛千俞心下飘蓬,愈发不落实处, 只得火上浇油再添一笔:“你可想好, 这一面,见的是他生龙活虎的人,还是具尸首骸骨,都凭你一念之间!”
闻钰脸色果然变了,手心收紧,不动声色地握紧他腿弯。
上一次夜市抱起他时小心翼翼, 这次膝处却没留情, 原主身娇体弱哪受得了?小侯爷疼得发抖, 后悔刚才一时心急, 鲁莽行事, 要知道闻钰就在自己正下面,还不如换个地方跳,摔个狗吃屎也比现在强上百倍。
又觉眼下这情景哪他娘的是威胁人?就连自己命脉也被人家握在手里,顶多算是势均力敌分庭抗礼, 谁都没落得好处。
“贴身侍卫?”
“你如何知道他?”闻钰启唇,声色竟是比方才还要冷,“你去医馆见了张郎中,为的就是打听我的事?”
“是又如何?”小侯爷咬了咬牙, 丝毫不让:“既是贴身侍卫,你的身世来历、过往种种,小爷自然要一一摸清,堂堂侯府世子身侧,岂容底细不详、来路不明之人随意留驻?”
“贵人自说自话,草民却从未自请职务。”
面对权贵,闻钰眼中却毫无惧色,一字一顿地拒绝:“更没未想过去侯府当差。”
好骨气!不愧是美人主角受。
洛千俞心道盲生你发现了华点,果然这种程度的威胁还不够火候,因着心里窝着火,无理也硬辩成有理,道:“草民?这称呼未免太抬举自己,你分明是流放游民、戴罪之身!此番贸然回京,久居不离,可有官家明示?”
“莫不是故意私自返京,违抗圣意!“
谈及这个,闻钰果然沉默,眸光却比方才愈冷,凛凛透出寒意:“贵人要拿我问罪?”
身旁几个侍卫一惊。
总觉得颈后冷飕飕,不由握紧刀柄,喉结隐隐滚动。
“问罪?怕是还轮不到我。”洛千俞敛下眉眸,冷哼一声:“你为了一个张郎中,闹出那般大阵仗,殊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还牵连了那为你出头的神秘客。”
提及这个,闻钰果然在意:“牵连?他怎么了?”
洛千俞暗忖看来方向对了,就是欠了些火候,需要激发愧疚之心加以烹煮……牵连这话倒也不是说谎,小爷中毒发高烧,被迫第一次穿女装,后又被人逼着纳贴身侍卫,还不是都因着为你出头?于是脸不红心不跳,抿唇道:“自然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现在也不太好过……”
“今日小爷我瞧你可怜,有意帮你,提携你,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不感恩也就罢了,还敢…咳……握得这么紧…”
狠话没放完,洛千俞握拳抵住唇畔,禁不住咳起来。
但有意压制着,只堪堪泄露几声,便抿紧唇瓣,乌丝轻颤,化成眼尾掩不去的泛泛红意。
罢了才瞪向他作祟的手:“还不放开?”
这番话虽不中听,却和张郎中所说“贵人”言论大意不差,讽刺中夹杂了几分好意,可被小侯爷这个人设说出来,却莫名多了几分羞辱强占美人的意味。
虽说符合小侯爷的人设正遂他意,也顺应了原书剧情,可心中却莫名有点悲凉。
这么个相处模式,和死对头倒也没什么区别,还等得到成功跑路吗?以后不会真被玉灵剑砍吧?
这么想着,却觉腰间力道一松,脚底踩到实地,他竟被稳稳放下来。
几名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将心肝小世子远离这名危险的预备美人侍卫,将人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嘘寒问暖,还好胳膊腿具在,吓得几近魂飞魄散。
小侯爷挑眉。
本是破釜沉舟的计策,看来……是奏效了?
洛千俞坐下,却没觉得比被闻钰提着时舒服多少,大脑昏昏沉沉,热意延绵至额头,身上却冷得直打战。他知道张郎中说的没错,免疫系统撑得住一时,却不能抵消毒素,没有雪莲迟早玩完,眼下的状态,竟是比坐在屋檐上时情况更糟。
心里莫名有种预感,再不把人签过来,他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向后一靠,强打精神,将想说的话一并说完,利弊呈上:“我向来不屑揭发告状,也不在乎你是否是戴罪之身。相反,你若好好当差,担起侍卫的职责,我还会庇护你,不会亏待于你……你母亲这边,我会遣人悉心照拂,她想留在这儿,还是搬入我府邸,亦或是住在郎中药馆附近,你想何时看她、怎么看她,皆随你们心意。”
“至于你心心念念的那位神秘客……我不动他,还会给你二人再见一面的机会。”
“我虽向来说一不二,可耐心亦有穷尽之时,我讨厌被人频频拒绝,更厌烦不识好歹、不明局势的一根筋。”小侯爷冷冷瞥向闻钰,意有所指般,接着,命人呈上那一纸契约,笔墨印泥放于一旁,懒漫启唇:“闻侍卫,考虑清楚了,就签字画押罢。”
闻钰瞥向那一纸契约,却没动,只问了一句:
“为何是我?”
洛千俞心中微讪,忍不住暗暗吐槽,我还想问呢!
为何穿书的偏偏是我,为什么穿成的小侯爷偏偏对你一片痴情,绑也要把人绑在身边,稍微耍点心机避开你,就立马遭报应,凭什么?这世间哪有公平?
“因为你多管闲事。”
洛千俞声音称得上冷漠,掀起眼皮:“那日东郎桥夜市,若不是你自作主张,勒下我的马匹,我又怎会跌伤了腰?害得小爷当众出了好大的丑,如今还想全身而退?”
“这孽缘因你而起,就该由你来还。”
…
话音一落,院落寂静无声。
几名府内侍卫瞧着小侯爷的脸色,又看向那与他无声对峙的闻钰,暗暗惊讶,吃了口大瓜,原来自家公子还和美人侍卫竟有过这样一段渊源,看来今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好一个强取豪夺!
洛千俞头疼扶额,暗暗佩服自己演技,一番恶人言论入木三分,将倒打一耙利用到淋漓尽致,今晚怎一个刺激了得?只是闻钰受不受用就是另一回事了。
正当迟疑时,余光却察觉小美人动了,脚步声随之一动,竟是朝他的方向走来。
洛千俞霎时忐忑起来,心说不会真要挨上一剑吧?又觉得主角受不会做事这般莽撞,太失稳妥,正思忖着,那脚步声已停,距离极近。
“多久?”
洛千俞一怔,竟是没反应过来:“什么多久。”
闻钰启唇:“做你的贴身侍卫。”
……??!!
脑海震荡,第一次心生茫然,闻钰在问他什么?
饶是波澜不惊傲慢惯了的小侯爷,那一刻,竟也禁不住心跳加速,沉吟之间,略带讶然开了口:“三年。”
“三年过后,我便放你自由。”
…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只是过了一瞬,这个过程漫长却又短暂,在洛千俞感受不到时间推移之时,那支笔竟被拿了起来。
墨尖触上纸页。
小侯爷侧目瞥去。
卧槽,签了!
洛千俞不自觉握紧椅子扶手,脑内狂风大作,好似万马奔腾,树叶飘过,他勉强压下心下悸动,不露声色地抿唇。
过程比他想象的曲折一点,但也要容易一点,本以为主角受性子烈,起码要耗上一整晚,他都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签?
闻钰到底为哪句话所动容?
现在想不明白,今后更是无从知晓,闻钰的性子,断不会将任何体己话诉诸于他,尽管心中好奇,洛千俞却不想知道了。结果更重要,能将歪了的剧情掰回来,今夜就已经达成了目的,至于这个中曲折,也不是他这个配角攻能左右的事。
重要的是——
闻钰如今是他的贴身侍卫了。
恍惚间竟有种不真实感,但洛千俞也没忘记,为了这张契约,自己还答应了对方其他条件,比如守密,比如闻母……比如神秘客。
上次在画舫岸边,他以神秘客的身份答谢对方救命之恩,就是从此“一别两宽不复相见”的意思。看来闻钰不仅没理解,还把他好些话误解成了作娇?……看来还是自己不够决绝。
也好,他们确实需要再见一面。
可若是日后真要由小侯爷安排见面,他或许可以换成神秘客的声音,可容貌怎么办?难不成蒙了闻钰的眼睛?
小美人会同意吗?未来究竟如何,会不会超出掌控,弄得一发不可收拾?
今夜太过惊险离奇,时刻吊着心弦,那根绷紧的弦一断,洛千俞吐出口气,精力与神识一时涣散,竟是再也撑不住。身旁的侍卫眼尖,连忙喊了声:“小侯爷!”
洛千俞并未作答,双眸紧闭,面色煞白如纸,额间泛起红晕,呼吸滚烫灼人。
怕不是再不服药,就来不及了!
“闻侍卫,你家的雪莲呢?”几人焦头烂额,其中一人像是想起什么,忙转头问道:“小侯爷高热不退,郎中说需千年雪莲辅以散寒草入药同煎,你家可有这两种药?”
闻钰虽收了玉灵剑,却是没动。
“愣着做甚?”另一人心下焦急,意识到此番自家少爷强迫意味居多,闻钰即便见死不救,他们也毫无办法,只得破釜沉舟,沉声提醒道:“闻侍卫,你既已签字画押,这便是你家公子,你的少爷!”
“这意味着,起码这三年间,他都得是你心里边最紧着的人。”
“不错!”
“你家少爷眼下昏迷不醒。”
“你不疼谁疼?”
众人热切目光下,却见那闻侍卫握着剑柄,转身进了房屋,房门一关,留下他们面面相觑。
几人不禁有些失望,心想着事态紧急,要不要把小公子送回府去?可是这一来二去耽误时间折腾不说,张郎中说过,唯一的救命药材还在这闻侍卫家中,送回去也没用啊。
实在不行,用抢的……?
可刚才亲身试验过了,他们几人加起来,都不是闻钰一个的对手,纵然拼命,真的能把雪莲抢过来吗?
不多时,那道房门再度被打开。
闻侍卫从那间屋子出来时,几人纷纷愣住。
仔细看去,对方手上竟多了碗汤药。
只是那气味飘来,掩不住浓浓的草药气息,竟比寻常药液还甚,看起来就很苦。
药是拿来了……这兄弟不会加料了吧?
几人将信将疑,眼下倒也别无他法。
碗沿被送到嘴边,小侯爷恍惚着意识,知道是救命药,下意识灌了一口,随即变了脸色,那味道怎么形容呢?大概是苦辣腥蚝集聚成一味,舔一口直冲天灵盖,没等咽下便已苦了五脏六腑,恨不得砸了这药碗,说是救命药更像是催命药。
洛千俞一瞬便蹙紧眉头,堪堪掉了泪花,说什么都不肯喝了。
身旁几人急得不行,连忙蹲下身,有人低声劝,有人扶着碗,有人吹吹药,小侯爷被几名侍卫哄着,才不情不愿地乖乖喝了几口,苦得咳嗽起来,一碗药喝完,前前后后用了将近半柱香。
闻钰立于一旁,冷眼瞧着。
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被捧在心尖上长大的小世子。
他日后当差,必然不会娇惯着这毛病。
第23章
洛千俞喝完了药, 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眼帘一阖,竟惦念起了侯府中孙夫人冲酿的桂花蜜, 泡奶或清水, 清甜可口。可惜眼下喝不到, 口中苦涩泛泛, 不是滋味。
热意褪去的慢,唯有冷风一吹, 混沌散去, 思绪也跟着清晰了不少。
这小说里所谓的千年雪莲,他先前看书还觉得这种设定荒诞不经,扯皮得很,如今亲身一试,竟连身中奇毒、半只脚踏进踏入鬼门关的人都能给拉回来,果然霸道。
而且, 闻钰竟真的给了他药……话说回来, 小美人本可以见死不救, 甚至以小侯爷性命作要挟, 撕毁那一纸契约, 不再做数,他与一众侍卫也无计可施。
闻钰最终却没那么做……是君子本性使然?
恶霸抢美人这出戏,终究是演成了。
小侯爷脸上火辣辣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睁开眼, 拿起那张契约合同,细细去看,笔迹工整,最下方一行秀气字迹。
笔锋顿挫, 还按上了朱砂手印。
洛千俞恍然意识到,这可是昔日状元的手笔。放在现代妥妥的珍贵文物,是要进博物馆的,更别提是闻钰这种文武兼具、举世无双的美人状元郎。
这如天仙般的人,竟做了那纨绔小侯爷的贴身侍卫?若是被后世知道,怎能不扼腕一句明珠暗投,实乃屈才也!
洛千俞心绪蕴杂,借着月色默默瞧了一番。
接着把那一纸契约收入怀中。
…
嗯,很好。
主角受有编了-
小侯爷给了闻钰一夜时间,令他整理好家事,以及需要备上的包袱行李。
闻母最终并未住进侯府,而是安置在城中医馆附近的宅子,派了下人伺候着,府内的医士也拨去了两个。张郎中离得近,照拂更不成问题。
而闻钰本人并未被限制自由,甚至探望母亲也无需告假,只要在小侯爷需要他时常伴左右,夜里与寻常侍卫一样留宿于侯府便可。
如此优待照顾,已是独一份儿的宠爱。
就连其他侍卫都暗戳戳拈酸吃醋,这新来的,没进府就成了贴身侍卫,到底用了什么妖法惹得小侯爷欢心?一而再再而三的搞特殊……就仗着好看么?
可恶!
回府路上。
红尾啾盘旋在半空,飞来飞去,在闻钰的宅子和小侯爷的马车之间徘徊不定,幕帘都钻了好几回。
洛千俞捉住那鸟,强迫症发作,没忍住替它擦净脏兮兮的羽毛,有些无语:“你想找闻钰就去找,不是喜欢他的香气?我又不在乎,更没把你绑在身上,纠结什么?再把小爷扇感冒了。”
说实话,这小肥啾谈不上负担,只是总在他肩膀留下爪印,还要涂药,去闻钰那儿也好,况且他如今也有新小宠了。
谁知这番话说罢,这小胖鸟却不走了。立在小侯爷的膝上,侧着脑袋,看也不看他。
洛千俞倒不在意,只是,去的时候只带了侍卫,回侯府时却多了一人……虽然闻侍卫人还没到,但未来不难猜到小侯爷尽管身子不爽利,这一晚却还是顶着风寒前去,是专程为了谁。
还未回院,洛千俞差人找来昭念,简单吩咐了几句。随后裹紧大氅,不顾那人诧异追问,避而不答径直越过,匆匆回到了锦麟院。
他心里惦记着小兔子。
一进里间,发现那小家伙白绒绒的一团,正缩在雕木盒中,睡得正熟,身上还被丫鬟盖了小被子。洛千俞俯下身,撑着手臂瞧了会儿,直觉心化了,强忍住把小兔子从被窝里拿出来狂rua一通的冲动。
他穿书前没养过什么宠物,没想到成为小侯爷后,却过了把铲屎官的瘾,倒是乐在其中。
而在这时,洛千俞的后颈处,默默探出一只鸟脑袋。
小胖鸟歪着脖子,啾了声,圆溜溜的眼睛流露出震惊之色。
洛千俞:“……”坏了,旧宠遇新欢。
他默默把鸟脑袋推回去,又把兔子锦布盖上,假装无事发生,伸了个懒腰,丫鬟忙铺好床,洛千俞顾不上沐浴洗漱,闷头睡了一觉。
前一夜折腾过久,外加上毒素伤身,服药后依旧得修养元气,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日跌之后。
再睁眼时,甚至直接可以用晚膳了,洛千俞暗想,这时候闻钰大概已经到了侯府,自己用不用主动叫他?
这才刚把人抢来,叫来后又要说些什么?训话?告诫规矩?莫名其妙来场深夜对话,会不会有点像调戏?
以小侯爷的人设,又是强取豪夺在先,如今局势,好像如何都逃不开“色心”二字的嫌疑。
这时候的闻钰,对他的敌意也太过明显。
小侯爷纠结半天,最终决定,先用晚膳。
不过,平日里总是黏在他肩头的小肥啾,今日却出奇地安静,乖的让人不适应,就连他离了锦麟院竟也未曾跟着。
谁成想,洛千俞前脚一走,立在廊架上睡得正沉的小肥啾,倏得睁开眼。
它扇动翅膀,圆溜溜的眼睛涌上凶气。
下一刻,好似目标明确,直奔锦麟院内间角落的木盒而去!
正熟睡的小兔子耳朵忽然一动,本能警觉地抬起头。还未等它反应过来,小肥啾已经俯冲而下,尖尖的喙毫不客气地叼在它耳朵上。
接着,嗖嗖啄了那白兔两下。
“吱——”小兔子罕见而短促叫了声,后腿一蹬,猛地跳出木盒,它慌不择路,三蹦两跳间竟从半开的院门窜了出去。
小胖鸟啾了声,乘胜追击,将敌人彻底轰出领地。
*
昭念在前领路。
穿过侯府的曲折回廊,步履从稳,手中提着盏灯笼,灯影摇曳间,映出身后人俊美如玉的面庞。
“闻侍卫。”
昭念在一间厢房前停下,推开木门,侧身让开一步,开口道:“这便是你的房间。”
“新来侍卫,依例本应与众人共居一处。然小侯爷念你出身清贵,不惯群居,特命人单独为你安排了房间,以示体恤。”
说罢,昭念微顿,虽然此处小侯爷的原话是:“当然给他单独的房间!他一个万人迷美人受,你把他扔进侍卫堆儿里,和把肥羊投喂狼群有什么区别?万万不可!”
昭念有些不懂,但还是按着自己理解传达了。
这间屋子陈设简洁,一张紫檀木床榻,一方案几,几上摆着茶具,窗边立着一架铜镜,镜面映出院内摇曳叶影。
清净不失雅致,很适合闻钰。
昭念将提灯搁在案几上,无声打量起这名新来的闻侍卫,目光不由浮上一丝审视疑惑。
为何是他?
小侯爷若是看上了谁,像对待柳儿那般,稍微上点心,舍些银钱,再时不时见上一面,保管能落个自在欢喜。何苦费心费力,不顾对方身份特殊、意向不愿,也要把人弄到身边来。
此举风险过大,也疑问太大。
“侯府之内,门禁森严,纪律如铁,不可儿戏。”
昭念面色不虞,按照惯例,对待公事般一一说起府内规矩:“日后于府中当差,当万事皆以小侯爷为先,护他周全是分内之事,自不必多说,一言一行皆需谨慎有礼,循规蹈矩,不可对少爷有丝毫僭越。”
“但凡有违,莫说小侯爷护不住你,老爷夫人也定不轻饶。”昭侍读声音一顿,见那闻侍卫身姿挺立,行走神色之间不卑不亢的风节,却也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言,对方不像会犯之人,于是转身,指向窗外不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院落。
冷声道:“另外,锦麟院乃小侯爷的住处,不是你这个初来乍到的侍卫随随便便就能进的。”
“日后若无通传与许可,不可随意靠近,否则休怪家法无情……贴身侍卫也一样,并无殊异。”
而那位美人侍卫闻言,神情倒是平静,只淡声道:“未经传唤,我不会主动前去。”
“…那便最好。”
昭念转过头,“今日天色已晚,小侯爷不会叫你,你且歇下,明日卯时需到前院听候差遣,莫要误了时辰……”
就在这时,一小厮探进头来,喊了声:“昭大哥。”
“何事?”
“小侯爷着小的传话,让闻侍卫去一趟锦麟院。”
昭念:“……”
昭侍读神色有异,有些尴尬地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挽尊道:“万事皆以小侯爷传令为主,你且去便是,这边也没旁的要交代与你了。”
直至那人行礼告辞,昭念眉头紧锁,这才吁了口气。脚步停住,盯着闻侍卫前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拿起灯笼,照亮了一隅院落,月影落于片叶之间,微微摇晃。这进院子离锦麟院最近,也是小侯爷的授意,说是以后闻钰若是到院里骑射练剑,他那头看着更方便。
昭念站定,不经意瞥向闻钰留在房中的玉灵剑,不禁定了神——那剑身笔直修长,剑鞘处几条银丝镶嵌,勾勒出繁密刻纹,月色交织而下,愈显清辉冷冽。
剑柄处,一颗白玉圆珠镶嵌其中。
光晕柔和,藏匿于灯笼覆影。
好一个“玉”字。
看着看着,昭念忽的一怔,蓦然僵住。
回过神时,手心竟微微发颤,似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自心底蔓延开来。
他瞳孔猛地一紧,望向闻钰离去的方向,心在胸膛里砰砰狂跳,好似一记重锤狠狠砸下,砸的七荤八素,不知所在。
直至此刻,他终于察觉这股莫名的殊异之感从何而来。
他也终是知晓,小侯爷缘何不惜纡尊降贵、亲自前往,定要将这闻钰带回府中!
小侯爷为何找的偏偏是闻侍卫。
是用来解闷的替身?
不对,仅凭一把玉灵剑,他又是从何处断言?明明身份悬殊,容貌不同,性子更是大相径庭,全然是天壤之别、毫无相似之处的两个人。
这个闻钰……
究竟是何处,让他想起了前朝太子?
*
小侯爷用完膳回来,还未等坐下歇息,忽听下人来报:“小侯爷,楼公子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洛千俞端着茶喝了口,随口道:“让他进来。”
楼衔得知他身子见好,这几日来得勤了些,要是放在以往,洛千俞想落得清净,撵人赶客的事也干的没有丝毫愧疚感。或许是画舫那时被吐露心声,亦或是楼衔送了自己小宠,如今连带着楼衔本人看着都顺眼了不少,再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万一人家是来看兔子的呢?
说起那兔子……
小侯爷掀开锦布,发现雕木盒里空空如也。他起了身,沿着里间外间都找了遍,连个兔影都没找到。
原以为是丫鬟们抱出去放风,结果一问却发现没这回事儿。
小侯爷茫然。
我兔子呢??
寻了半天未果,丫鬟劝道:“少爷莫急,许是它睡醒了,自个儿蹦跶着出去玩了,旁人瞧见,定是会送回咱院子的,奴婢这便去找找。”
小侯爷觉着有理,便稍放下心来,肩头的小肥啾今日却格外安静,背对着他站在肩头,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你今日怎么这般安静?还反着站着?”洛千俞伸手,戳了戳小肥啾的屁股,却见对方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含糊的啾叫,依旧不肯转身。
就在此时,楼衔来了里间,伸手掀开棉帘,落了霜气的狐裘携进一袭凉意,却无法掩下不速之客的雍容贵气。
开口便问:“热已经退了?身子好些了吗?”
洛千俞轻“嗯”一声,见那人伸出手,探上自己的额头,只听他道:“果真不热了,奇怪,这几天都不见好转,后来可是用了什么新药?”
洛千俞心下一凛,没躲,毕竟自己现在有弄丢了人家兔子的嫌疑,却也没说实话,毕竟雪莲一事,再往前牵连,连画舫的事都要被牵扯出来,楼衔还惦念着那花魁娘子,这可太尴尬了。于是含糊道:“没什么……自然是我体质强悍,不过小小风寒,好了便是好了,有何奇怪?”
而落在那人眼里,就变成小世子大病初愈,正是身心最脆弱之时,明明嘴硬,却连声音都是糯的,乖的要命。
楼衔顺势在床边坐下,陪小侯爷说了好一会儿话,却忽然有人从门外打断。
“少爷,闻侍卫已到,可要让他进来?”一小厮进门,恭敬请问。
洛千俞听闻,心中一惊:“他怎么来了?”
小厮有些疑惑,低声解释道:“少爷安置歇息前,不是吩咐让闻侍卫来一趟锦麟院吗?他此刻正在院外候着呢。”
洛千俞恍然,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儿,只是后来兔子一丢,锦麟院一齐搜寻,慌乱间他竟忘了这茬。
但眼下可不是好时机,楼衔还在身边呢。
小侯爷当然不想让楼衔见到闻钰。
一是众所周知,楼衔惦念美人已久,无论原书还是现实,又是一见钟情又是送鸟。一旦要是知道闻钰成了自己的贴身侍卫,整日常伴身侧,吃不吃醋不说,必然会按耐不出,招惹美人,惹出些意想不到的事端来。
二是楼衔在摘仙楼那日,同样出现在了雕花阁,闻钰是见过的,若是知道那位楼公子与小侯爷交好,无可避免会把神秘客的身份往自己身上猜。
虽然楼衔发现闻钰的存在是迟早的事,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和楼衔解释前因后果,这厮嘴上再没个把门的……
楼衔果然有些好奇,开口问道:“闻侍卫?从未见你身边有这姓氏之人,莫不是你新招的侍卫?”
“并非新招的。”洛千俞含糊其辞,忙岔开话题,斥道:“让他退下,没瞧见我正与楼公子说话吗?这般没眼力见儿。”
楼衔微怔。
旋即心下暗爽,只觉今日小侯爷对自己在意的紧,不禁暗自琢磨,难不成上次送的礼物,他很喜欢?
便顺势问:“对了,那小兔子呢?”
洛千俞一哽,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回答的莫名发虚:“许是被下人拿出去了。”
楼衔拿过丫鬟递来的茶,有些不明所以:“怎的拿出去了?我以为你喜欢,会留在身边逗弄玩耍。”
小侯爷长叹一声,不想编下去,索性直言:“并未拿出去,是丢了,被我弄丢了。”
他垂下眸,苦恼道:“晚膳归来便不见踪影,我已差遣下人去院里寻找,如今过去许久,也不见人抱回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呢。”
楼衔神色微顿,见小侯爷这副模样,心跟着一动,不禁低笑了声:“慌什么?能找便找,即便找不到,丢了又如何?”
“我再送你十只、二十只,你若喜爱,便养在身旁;要是不喜,拿去炖了吃都成,只要你高兴。”
“……”
洛千俞暗暗叫狂,心说这踏马是什么毁三观的奇葩脑回路?亏他还觉得楼衔这厮转了性,养在身边的小宠说吃就吃,有胃口没人性!连只兔子都不放过。
小侯爷却说:“我只要那一只。”
只喜欢他送的第一只?
楼衔怔住,竟一时语塞,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融融暖意灌进胸腔,连带着心口都热了起来,不禁拉住他手,“我陪你找,它小小一只,跑不远的。”
“不用,我家府里人这么多,你跟着找什么?”洛千俞不着声色撤出手,心想楼衔这个说着说着就动手的毛病,以后非得揪着他改掉,又撵人道:“你快回去吧,我风寒才愈,还想着多睡儿呢。”
“好好,我不扰你,这就回去了。”楼衔连连应下,轻声哄着:“至于那兔子,就算找不到,也别上火,大不了我再寻个一模一样的给你。”
小侯爷唔了声,不再应他了。
楼公子起身,随手披上外袍,刚欲离开,目光不经意落在阁架上的那隅小身影上,视线倏然一顿。
这……不是那只嗜香的胖鸟?
绝不会错!
那是他最初本要送给小侯爷的礼物。
而他清楚记得,这红尾鸟在摘仙楼时,不是跟闻钰走了吗?那时他愤愤难平,差点派人去调查闻钰住处,把这跟人跑了的稀罕物抢回来,后来有了披风,这个想法才堪堪作罢。
明明是被闻钰夺走了。
如今……为何会出现在小侯爷的房间里?——
夜色愈深。
闻钰回到房间时,侯府内灯笼烛火已然熄下,就连锦麟院也灭了灯。闻钰脚步轻顿,刚伸手触及包袱,却敏锐地察觉到屋内有丝异样。
他目光一扫,随即停在角落处,一团雪白身影上。
……
是只兔子。
那兔子通体雪白,毛发如云,脖子上系着一小圈绸缎锦布,布料精致,显然是有人特意为它戴上。
它蜷缩在角落,不动也不跑,像是在装死。
闻钰走近,蹲下身,单手将它抱起。尽管声色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温和:“你是从哪儿来的?”
小兔子鼻尖微动,装死不成,咬人也不敢咬的模样,它小幅度缩了缩身子,却忽然探头,叼住他手腕上系着的那红色发带。
发带一端随之一紧,又蓦然松散。
被这一扯,顿时滑落而下。
闻钰伸手接住,小兔子如愿被暂时放下,美人目光也随之落于手中,若有所思。
如同先前无数个深夜那般,许久未曾移开。
正思索间,忽听划破空气之声骤然响起,一道寒光直逼面门!
闻钰眉梢一凛,身形疾退,却见那寒光并非冲他而来,而是直奔那道红意,霎时一瞬,那发带一端竟被精准钉在了墙上。
飞镖尾端的红缨微微飘动,月色下格外醒目。
闻钰感受到了随之而来的敌意杀气。
他抬眼望去,却见房门院外站着一个少年。
不远处,那人身着飞鱼服,腰间佩刀,指节勾着泛起金属寒芒的飞镖,目光阴戾如深秋寂水。
毫无波澜,却寒凉彻骨,正冷冷看着他。
穿的是锦衣卫的衣服。
第24章
洛千俞这一夜睡得不安稳。
尤其闻钰如今就在侯府, 与他不过一院之隔、透过窗柩说不定就能看到美人的这个事实,实在令小侯爷无法淡定如常。
美人受成了自己的贴身侍卫……也就意味着,按照原书发展, 他成了前期行事最招摇的买股攻。日后免不了要面对各路情敌围追觊觎, 不仅顾不上美人, 还要时刻护着自己的小命。
他的右腿就是这么废的。
昔日那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 别说纵马驰骋、弯弓射雕,最后竟连行路都成了难事。被折断羽翼的飞鹤, 困于尘世, 再无昔日盛气傲骨。
不愧是蔺京烟。
一击即中,毫不留情,连打击情敌的手段都如此阴狠高效。
洛千俞刚披上中单,这时,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小厮跑进了门, 难得有些手忙脚乱, 低声禀报:“小侯爷, 王公公来了, 说是奉皇上口谕, 请您入宫面圣。”
“面圣?”
洛千俞闻言,眉头微怔,腾得一下迅速坐起了身。
皇帝让他进宫?这个时候?
洛千俞第一反应是警铃大作,穿书以来, 他还没真正进宫、见过这当今圣上一次,茫然和紧张感一股脑涌上,直觉却已经告诉他要赶紧拒绝。
但凡读过这本书的,都会对这位圣上印象深刻。
谁不知道?大熙朝出了名的疯批皇帝, 虽然他和这位皇帝在外人看来有着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的情分,实则不然。
与其说是“情谊”,不如说是孽缘,更别提前不久自己还被指名道姓参了一本,连累了他的老父亲。
小侯爷脱了中单,让丫鬟从一旁的柜中取出一件厚毯,随意裹在肩上,又故意将头发拨乱几分。
这才重新躺回软榻上,佯装一副病弱的恹恹模样。
不多时,王公公被引了进来。他身着深紫色宫服,手中握着一柄拂尘,脸上携了几分恭敬笑意,目光却精明锐利,笑意更不达眼底。
这公公本名王德全,是当朝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不仅掌管着内廷大小事务,也是内廷中地位最高的宦官。话语权甚至不亚于一些朝中重臣,许多官员见了他,都还要恭恭敬敬地称一声“王公公”。
一进门,王公公并没拐弯抹角,朝洛千俞拱手,音色有些尖,道:“小侯爷,皇上口谕,请您入宫一趟。”
洛千俞微微抬眸,轻咳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王公公,实在不巧,我这风寒还未痊愈,怕是……”
王公公闻言,面上笑意未减,语气却透着几分意味深长,悠悠道:“小侯爷,您这风寒可真是来的巧啊。前两次皇上宣召,您亦是这般说辞。在咱家这儿倒还好交代,只是这事儿总归得如实禀明圣上,总不能回回都病着。”
“这回若是再推脱,怕是皇上要亲自来探望您了。”
洛千俞心中一凛,知道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他故作虚弱地咳嗽两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王公公说笑了,我怎敢让皇上亲自来探望?只是这风寒确实未愈,怕过了病气给皇上。”
王公公笑了笑,拂尘轻轻一甩:“小侯爷放心,皇上龙体康健,不怕这些。再说了,太医也在宫中候着,若您身子再不爽利,随时可为您诊治。”
洛千俞眉头轻蹙,心想这老太监真是老奸巨猾,好难打发,旋即强扯出一抹苦笑:“王公公有所不知,此次这风寒来得诡异,我府上那几个常来瞧病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太医也都摇头,我这几日反复发热,整个人晕晕沉沉,实在怕在皇上面前失了礼数,冲撞了天威,还望公公体谅,如实告知圣上。”
王公公见洛千俞百般推脱,心中早已生疑。他面上依旧挂着恭谨笑意,却不经意般细细打量着洛千俞的神色。小侯爷虽面色略显苍白,但眉目间并无病态,反倒透着一股清贵之气,怎么看也不像正被风寒重症缠身的样子。
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依旧温和说道:“小侯爷,咱家虽是个粗人,但在宫中多年,倒也通晓些皮毛医术。既然您身子不适,不如让咱家替您把把脉,也好回去向皇上禀报,免得皇上担心。”
洛千俞闻言,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微微抬眸,看向王公公那双老练精明的眼睛,知道对方是得了皇帝的命令,今日若不把他的虚实探个清楚,绝不会罢休。
心里暗骂,看来今日这一遭,终究是躲不过了。
“王公公说笑了,您贵为内廷总管,怎敢劳烦您亲自把脉?”洛千俞语气淡定,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王公公却笑着摇头,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小侯爷客气了,咱家虽是内廷之人,但也是为皇上分忧。您若真有不妥,咱家也好及时禀报,免得耽误了病情。”
说罢,不等小侯爷再开口,他上前一步,拂尘轻轻一甩,伸手便要去搭小侯爷的腕脉。
洛千俞见状,暗骂你这老奸巨猾的死太监,这就上手了?无奈已无言再推脱,只得不情不愿伸出手腕,任由王公公把脉。
王公公指尖冰凉,轻轻搭在洛千俞的腕上,毒舌信子一般,洛千俞一阵紧张,心跳也跟着快了,先不说这老畜牲究竟会不会把脉,一摸脉搏,恐怕也得瞧出自己心虚紧张心跳加速。
王公公敛目凝神,细细感受着脉象,眉头却渐渐皱起。
洛千俞的脉象虚浮而紊乱,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微弱如游丝,显然是体内丹田不稳,气血两亏之状。
“这脉相……”王公公睁开眼,目光中霎时涌上几分惊讶与探究。
他虽谈不上精通医术,但在宫中多年,耳濡目染,多少也懂得不少脉象之理。这小侯爷的脉象绝非普通风寒,反倒像是中了什么毒,且毒性未解。
洛千俞见王公公神色有异,不像是要揭穿谎言的模样。
随即恍然。
心中暗讪,距离他中了迷水香和胧月涎,解毒才刚过去两日,他连救命的雪莲药都没喝上两回,怎可能好那么快?
小侯爷面上却依旧淡然,语气却染上虚弱,颇有几分被冤枉的无奈,苦笑:“公公,这回总相信了吧?我这身子,确实不宜入宫,免得过了病气给皇上。”
王公公收回手,目光在洛千俞脸上停留片刻,才行了个礼,语色有歉:“小侯爷果然身子不适,倒是咱家唐突了。既然如此,咱家这就告辞,回去向皇上复命。”
洛千俞微微颔首,语气淡淡:“有劳王公公了。”
王公公拱手一礼,仿佛方才试探不过是寻常寒暄,转身朝门外走去。他手中拂尘轻轻一甩,上了马车,却忍不住掀开幕帘,看向侯府远去的方向,心中暗自盘算,这小侯爷的脉象古怪,绝非普通风寒,莫非是中了什么毒?
此事需得禀报皇上,再做定夺。
待王公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洛千俞才缓缓坐起身,长舒了一口气。他将身上的厚毯放下,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打算再睡个回笼。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紧接着,一少女声音响起:“大哥哥,你在吗?”
洛千俞睁开眼,只见珠帘一挑,来人正是他的三妹妹,洛枝横。
洛枝横身着一袭鹅黄色袄裙,发间簪着碧玉簪子,浓眉俏眼,手里还捏着一方绣满蝴蝶的绢帕:“大哥哥,你院里的兔子呢?可找到了?”一进门便直奔主题,急切问道。
洛千俞摇了摇头,如实道:“没有,昨夜下人把院子翻了个遍,也不见踪影。”
“这怎么可能?它又没长翅膀,侯府这么大,它飞也飞不出去……依妹妹看,此事定有蹊跷。”洛枝横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上前,“哥哥,你说……会不会是被洛十府逮去烤着吃了?”
洛千俞:“……”
他无奈看了自家三妹一眼:“他不是馋嘴的人。”
洛枝横却不以为然,撇了撇嘴:“未必。说不定是他记恨大哥,把大哥的兔子扒了皮,当毯子也未必。”
越说越离谱了。
洛千俞听得哭笑不得,无奈:“那么小一只兔子,怎么当毯子?”
洛枝横却不依不饶,凑近一步:“大哥哥,你可别小看了洛十府。他那人,心思深着呢。再说了,兔子虽小,扒了皮也能做个手炉套子,再不济也能缝个荷包。”
洛千俞被她这番逆天言论逗得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你这丫头,整日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洛枝横见小侯爷不信,眼珠滴溜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说道:“对了,说起荷包,上次我想讨洛十府的印章来玩玩,谁知他不在院里,我无趣等待时,却在他房间里发现了哥哥的荷包。”
“荷包?”洛千俞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眼中有些疑惑。
洛枝横用力点点头,语气十分笃定:“那香气只有哥哥身上才有,我绝没认错,就是大哥哥丢失多日的那只。”
洛千俞却不以为意。
洛十府平白无故把他的贴身之物藏在身边做什么?
洛枝横见洛千俞依旧不放心上,不由得急了,跺脚道:“我没乱说,那荷包上,分明绣了一个‘鹤’!”
洛千俞闻言,神色一怔。
他自然知道那荷包上“鹤”的图案意味着什么——这本书原名就叫《追鹤》,鹤也就代表着美人主角受,当然,也就是闻钰。
很多买股攻都将鹤当成对美人的载体,赋予感情的对象,并绣在贴身之物上,偶尔拿出来,也是一种表现爱意的深沉和寄托,就连小侯爷的荷包也没能免俗。
难道洛十府也是因为觊觎小美人,所以也在自己荷包上绣了这么个图案?
藏得真深啊,这小子。
洛千俞神色平静,声音淡淡的:“兴许是他荷包上也绣了个‘鹤’字,你瞧岔了。”
洛枝横一听,赶忙说道:“哥哥要是不信,就亲自去他院子瞧瞧!顺便找找小兔子。”
洛千俞看着他三妹妹,无奈又好笑,打趣道:“说实在的,你就是想让我去帮你找兔子吧?自己怕他,不敢去,也不敢让自家下人擅自进他院子。”
洛枝横脸一下子红了,梗着脖子反驳:“谁怕他了?”
洛千俞挑了挑眉,继续逗她:“既然不怕,那你和我一道去。”
洛枝横顿时说不出话,支吾了半晌,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般低下头:“好吧,我怕他。”
又小声嘟囔:“……大哥,你就走一趟嘛。”
洛千俞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或许是受小侯爷原主的影响,洛枝横自幼便对洛十府态度恶劣,亦或是打心底里瞧不起他。可洛十府偏偏武艺高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锦衣卫千户,长期在诏狱那种阴森之地当差,落下了一大堆唬人的诨号。如此一来,洛枝横对这个四弟愈发畏惧,根本不敢轻易招惹。
终究熬不过洛枝横的软磨硬泡,虽不是为了荷包,却是为了那只失踪的小兔子。毕竟洛十府平日公务缠身,不回府是常事,许是小兔子跑丢去了那里还真不一定。
小侯爷无奈叹气,只得亲自走一趟洛十府的院子。
洛十府的院子坐落于侯府偏角,位置偏僻,规模也不大。洛千俞一踏入院子,便暗暗打量四周,只见院中布置十分简约,墙角处几株老树孤伶伶地立着,枝叶稀稀落落,满是萧索之态。
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铺满了枯叶,显然是许久未曾清扫,就连廊下的灯笼也显得陈旧黯淡,灯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灰尘。
洛千俞心中暗自惊讶,他虽知晓洛十府在府里地位不高,却没料到其住处与自己的锦麟院相比,也算是天差地别。
他迈着步子缓缓走进屋内,屋内的陈设更是简单,仅有一张木床、一方案几,案几上摆放着几卷书册 。
虽然干净,但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
他在屋内踱步一圈,并未寻到兔子的踪迹,正打算离开时,目光忽然被床头的枕头吸引。
只见枕下露出一角绣着金线的布料,溢散出的淡淡香气熏染了枕头。
洛千俞眉梢微怔,伸手抽出那布料,发现竟是一只荷包。
这荷包做工极为精细,上面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可谓栩栩如生,活灵活现,任谁看了都很难不喜欢。
不过,最惹眼的还当属那金色系带,洛千俞仔细看去,不由得心中猛然一震,指尖不自觉收紧。
他向来偏爱金色,府中兄弟姐妹都清楚,所以平日不敢用同色系,生怕小世子不悦。而这荷包上的香气,竟和他身上的香味如出一辙。
这只荷包,正如三妹妹所说,是自己丢失多日的那只。
洛千俞拿起那荷包,心生疑惑。
洛十府为何把他的荷包藏在枕下?还是他认错了?
不对,大概率是洛十府路上偶然捡到,后来忘了还……又或者,是自己香囊上绣的仙鹤更好看,他四弟一眼红,便偷偷夺了去?
一只仙鹤也要争风吃醋?!
仅仅和闻钰几面之缘,看不出这小子竟这般痴情。
思索间,洛千俞便觉得无趣,若是换成原主,准要气得七窍生烟,可现在的小侯爷早已换了芯。
刚欲转身离开,却忽然察觉到身后有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心中猛地一跳,刚回过头,只见洛十府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袭黑色飞鱼服。
“阿兄怎么会在我房里?”洛十府开口。
对方声音低沉,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莫名感到一股压迫感。
洛千俞心脏蓦然狂跳,莫名涌上股做贼心虚之感,忽然明白了洛枝横为何怕他。
穿着这身衣服,毫无自觉地这般问话,谁踏马能招架得住?
不过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就算没理也要硬撑气势,道:“我院里的兔子丢了,来看看是不是跑到你这儿来了。”说罢,又补上一句,“四弟弟身为千户大人,平日公务繁忙,时常不在府中,万一兔子跑进你院子,主人又如何知道?”
洛十府闻言,表情未变,只淡淡问道:“阿兄找到了吗?”
洛千俞目光在屋内四处扫了一圈,抿了抿唇,故作嫌弃道:““没有。你这院子又破又小,一览无余,我家兔子都不屑于来你这儿。”
洛十府听了,神色依旧平静,只应了声:“是。”
本以为这四弟弟会反驳几句,或是按耐不住,露出些许不悦之色,驳他几句,却没想到对方依旧如常,仿佛一拳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使不上劲儿。
这时,洛十府突然开口,声色低沉:“兄长,招了新的贴身侍卫?”
洛千俞刚要离开,脚步却不由顿住,心头倏然一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抬起下巴,佯作倨傲道:“是,你见到他了?”
“嗯。”
小侯爷眉头微挑,反问:“怎么,如今事既已成,洛大人对此还有意见?”
洛十府微微抿唇,瞧不出波澜:“没有。”
却是顿了顿,目光落在洛千俞的发梢间,一字一顿道:“弟弟只是在想,阿兄丢失已久的发带,为什么会在闻侍卫的手上?”
“……”
这小子眼睛也太尖了。
洛千俞淡定不下来了,略微沉吟,才漫不经心开口:“自然是没丢,只是后来他做了我的贴身侍卫,我瞧他顺眼,随手赏给他的。”
洛十府闻言,只问:“那不是贴身之物吗?”
“……?”洛千俞默默憋了口气,心说荷包不也是贴身之物么?不是照样被你拿了去!
小侯爷微微蹙眉,声音染上不耐:“洛十府,你何时管的这么宽了?不论是不是贴身之物,我想给谁,给了谁,都和你无关,不是吗?”
说罢,终于侧身欲走,冷声道:“别挡路,我要走了。”
洛十府却并未让开,反而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小侯爷身上,
直至小世子眉梢染上怔愣,才听到那人低声开口:
“阿兄,你拿了我的荷包。”
……
洛千俞忘了自己是如何把荷包递给洛十府,擦过那人肩膀,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过神时,自己都有点纳闷,依照他的性格,怎么也会对那荷包追问到底……这次怎么就乖乖还给对方了呢?
思来想去,洛千俞微微蹙眉,终不得解。
大概,是他不想这么早就戳穿对方看上闻钰的事实,兄弟俩反目成仇的戏码,能晚一点是一点的好。
刚走出洛十府的院子,离锦麟院还有距离,还未走远,便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有些沉闷,伴随着一声粗犷的呼喊:“大哥!”
小侯爷回头一看,只见他二弟洛百陈大步流星地朝他跑来,手里握着一把大弯刀,刀身泛着冷冽寒光。洛百陈身形魁梧,声音洪亮,若是换成一般人,见到这架势,准吓得腿软。
“大哥!”洛百陈跑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可否让二弟骑骑你的披风马?”
洛千俞闻言,微微一怔。
他这才想起披风马至今还养在自己府里,原是闻钰的坐骑,性子极烈,时至今日还未被驯服。
洛千俞暗想着,原著里,闻钰可是披风一生中唯一认定的主人。
除了闻钰,无人能够驾驭。
洛千俞心中一动,想着不如趁此机会将马送给闻钰,物归原主,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于是,便故作无奈摇了摇头,歉意道:“二弟,披风马性子太烈,前几日还踢伤了马夫,实在不适合你骑。改日我让人给你挑一匹稍温顺些的马,也和它一般漂亮,如何?”
洛百陈闻言,脸上明显失望,但也不好强求,只得点头道:“那好吧,大哥可别忘了。”
洛千俞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忘不了。”
待他二弟离去后,洛千俞转身朝马厩走去。
上一次来看披风,还要追溯到东郎桥夜市那两晚。虽然后来选了一匹温顺的,依旧没逃的掉马匹受惊的命运。
远远瞧见那马厩内,披风马正低头嚼着草料,听到脚步声,便缓缓抬起头。它浑身血红,毛发顺滑,四蹄踏过地面铿锵作响。见洛千俞走近,便鼻翼轻轻煽动,发出声低沉的嘶鸣,仿佛在警告又是在挑衅。
洛千俞站在马厩外,目光落在披风马身上,心中不禁感叹。
果然,不愧是绝世好马。
放在侯府关了这么久,性子不仅没被消磨,烈气丝毫不减,难怪楼衔献宝似的硬要他收下。
都说坐骑随主人……如今闻钰也来了侯府,屈身于自己胁迫之下,恐怕三年契约期限一到,即使小侯爷放人自由,小美人对他的态度和不屑掩饰的敌意依旧十年如一日,很难再有改变。
既要送人,第一步就是让闻钰亲自驯服它。
洛千俞沉思半晌,吩咐一旁的小厮:“去把闻侍卫请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小厮一走,小侯爷正欲打开栏门,却听身后一阵急促赶来的脚步声:
“小侯爷!使不得!”一名马夫气喘吁吁地跑来,看起来年纪不大,脸色染上惶恐,“这马性子太烈,前几日还踢伤了马夫,您可不能靠近!”
还真被他说中了!?
洛千俞眉头微蹙:“踢伤了马夫?怎么回事?”
小厮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回小侯爷,这马自打进了侯府,便一直不肯让人靠近。前几日马夫想给它换蹄铁,刚走近两步,就被它一蹄子踢中了胸口,现在还躺在床上养伤呢。”
洛千俞这回更打定主意,此马断不能留,得让闻钰收了这孽畜。
小侯爷站在马厩外,目光落在披风马身上,暗忖着,若是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像个包养金丝雀的霸总一样,只说将马送给闻钰,以小美人的性子,必不可能收下。
得想个法子,让闻钰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份“礼物”。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马厩,伸手就要去解披风马的缰绳。披风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鼻孔一动,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嘶鸣,蹄子在地上胡乱刨动。
洛千俞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轻声安抚道:“兄弟,冷静点,就骑你一会儿。
……
“撑到你主人出现,我马上就把你送人。”
一边说着,一边缓缓靠近,手指刚触到缰绳,披风马突然猛地一甩头,力道之大,险些将他带倒。小侯爷心头一跳,连忙稳住身形,却见披风马已扬起前蹄,朝他踢来。
好在潜意识机敏,迅速侧身避开,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反应够快。然而披风马并未就此罢休,反而更加狂躁,四蹄乱蹬,撞得马厩的栏杆“咔嚓”作响。
一旁的小厮和马夫纷纷赶来,见状,急得惊呼连连:“小侯爷!今日不宜骑马,还是别上了吧……小心啊!”
洛千俞却顾不上回应,全神贯注地盯着披风马的动作。下一刻,便瞅准时机,猛地一跃,试图翻身上马。
披风马岂会轻易让他得逞,猛地一甩身子,将小侯爷甩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洛千俞咬紧牙关,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激了起来。他再次靠近,趁着披风马扬蹄的瞬间,迅速抓住马鞍,借力一跃,终于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披风见状,愈发狂躁,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甩人不成,便摇晃着头狂躁地冲出马厩。
栏杆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四溅,吓得小厮和马夫连连后退,有人直接跌倒。
“小侯爷!快下来吧,太危险了!”小厮急得直跺脚,却不敢贸然冲上去救人。
洛千俞紧紧抓住缰绳,身体随着披风马的颠簸而摇晃。他心中暗自庆幸原主有骑马经验,不算完全娇弱,否则此刻早已被甩下马背。他勒紧缰绳,低声安抚道:“披风,再忍忍,第一印象很重要知道么?得给你主人留个好……”
“……”没想到这死马丝毫不听,反而更加反抗,愈演愈烈,仿佛要将背上的小侯爷活活甩下去。
它冲过后院,撞翻了花盆,惊得府中的丫鬟小厮们纷纷避让,惊呼声此起彼伏。
洛千俞紧紧抓住缰绳,立稳脊背,心想再这样下去,局势迟早要失控,他家美人侍卫怎么还不来?
就在这时,披风马猛地一个急转弯,洛千俞一时不察,身体被甩得倾斜,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勒紧缰绳,险些跌落马背,身形将欲栽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自旁掠出,动作轻快利落。
那人似是侍卫打扮,仅勒住缰绳,一跃而起,便稳稳地落在披风马背上,双臂一展,将洛千俞牢牢揽在怀中。
熟悉的香味自身后袭来,带着几分冷意墨香,夹杂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洛千俞心中一松,紧绷的身体也蓦然随之放松下来。他微微侧头,眼中诧异转瞬即逝,心跳的依旧极快。
“少爷,握紧。”
闻钰的声音靠近耳廓,清冷响起。
第25章
虽然知道闻钰会来, 也知道距离夜市已过去许久,小侯爷先前已跌伤过腰,算是走过了这遭剧情。此番即使贸然上马, 也大概率不会有事。
可真正实践起来, 小侯爷却不得不承认, 他慌了。
他怎么笃定闻钰会救他?
小美人完全可以不来, 亦或是冷眼旁观,毕竟才把人抢回来没两天, 他于闻钰来说, 便是那强取豪夺、又贪婪好色的纨绔。
谁会冒险去救自己的死敌?
马背上险些跌落依旧心有余悸,促使胸膛砰砰鼓动,闻钰的出现无疑带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奇怪的是,这种感觉竟不是第一次。
摘仙楼让他躲在身后的闻钰,东郎桥外将他护送回府的闻钰, 还是西月湖的画舫, 在数名高手追杀围剿中将他一人救上岸的闻钰……
好像只有闻钰, 才会让他生出这种莫名的踏实感。
小侯爷听到闻钰的声音, 便下意识握紧缰绳。后背挨上对方胸膛, 感受到隐隐传来的温度,心跳依旧快。
闻钰一手揽过缰绳,仅是牵正了方向,便松了手, 让小侯爷自己掌握缰绳。
另一手扣住洛千俞的腰,声音一贯清冷,却字句清晰,低声道:“压低身体, 双腿夹住马腹,顺着它所动而动,不必强行驱使……小侯爷,还怕吗?”
洛千俞喉头一动,勉强从六神无主的状态中抽离,下意识微微前倾,握紧缰绳的同时,默默夹紧了膝盖。不忘嘴硬道:“谁怕了?还不是你多管闲事,小爷骑得正尽兴呢。”
也不知道小美人信没信,只低低嗯了声,半晌开口:
“莫让它察觉到你心底的惧意。”
洛千俞额角渗出冷汗,抿了抿唇。
我全身上下都是对它的恐惧,它不察觉才比较难吧。
披风嘶鸣一声,马背后仰,洛千俞心头狂跳,耳边却莫名回荡起对方的话,手中和腿间力道未松,在无声的引导下稳住身形。
整个人被揽在怀里,是个令人察觉到庇护和鼓励、且极其充满安全感的姿势。方才弥漫周身的恐惧感也销声匿迹,也是第一次,他竟莫名充满力量,有种能将自己生死掌握在手中的错觉。
披风甩了甩头,鬓毛顺滑抖动,几番加速又减速,马背上的人却稳如泰山。直驮着人奔出数十米,兜兜转转又回到锦麟院。
下人们见状,面露诧异,发觉马速竟渐渐缓了下来 。
不到半柱香工夫,披风速度更慢,从奔跑变为徐行。
小侯爷惊喜道:“成功了!”
这种感觉太过稀有。
毕竟原主身骨娇弱,穿书以来,身不由己任人宰割的时刻远多于能自己主宰的时候。洛千俞忍不住笑起来,眼里透出兴奋,头一次这般畅快。
恍然意识到,闻钰与其说是救他,
不如说……是在教他。
一时又有点茫然,这算是自己驯服了披风,还是闻钰?
今日之举,最初目的也只是想物归原主,将披风送给闻钰,怎么就发展成了这般局面?
闻钰刚欲翻身下马,洛千俞心头一慌,冷脸道:“放肆,我何时叫你下去了?”
披风在原著里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洛千俞无可避免地怀疑披风在驴他,等闻钰一走,又要尥蹶子了。
闻钰微怔,才低声道:“这匹马已被少爷驯服,纵使属下不在身旁,也不会让您置身险地。”
“我不管……不准走。”
小侯爷声音顿了顿,并未回过头:“我要去后院逛逛,你牵着缰绳。”
闻钰接过缰绳,好在没继续追问,只启唇道:“是。”
后院树木多,倒是清净不少,身后没小厮跟来,只剩下自己与闻钰两人。
洛千俞心中有些尴尬,毕竟两日前他才刚把人抢来,本就互生敌意,今日却得对方出手相救,现在又共乘一匹马,世子和贴身侍卫的身份,别说是闻钰,就连他都有些晃然。
更何况马骑久了,小侯爷皮肉娇嫩,大腿内侧又受不住了,往日骑马都会垫上软垫,今日出来的急,竟是什么都没准备。
洛千俞决定速战速决,冷声道:“今日你既救了我,小爷念你有功,这匹披风马便赏给你了。”
能察觉到小美人明显愣住,旋即不出意料,冷声拒绝道:“良驹贵重,亦是小侯爷心爱之物,属下愧不敢受。”
“心爱之物?”
“我何时说过那牲畜是我心爱之物?”洛千俞目视前方,没让闻钰瞥见自己表情,搪塞道:“良驹再烈,驯服的那一刻便已没了趣儿,再看一眼都索然无味。”
闻钰微怔,薄唇轻抿,没说话。
“这牲畜既钟情于你,你也有本事驯服,牵走便是,省着在我跟前碍眼。”
……
这边春生听见锦麟院的声响,刚跑过来,谁知穿过后院,却与披风马来了个偶遇。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在闻钰脸上定住,又看向小侯爷,瞪大眼睛,惊讶道:“小侯爷,这不是那日……!”
洛千俞脸色一变,迅速翻身下马,几步跨到春生面前,抬手捂住他的嘴,低声道:“随我来。”
春生被捂得猝不及防,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眼睛依旧瞪得老大,满是震惊。
“你认错了。”
才刚松开手,春生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少爷,他不是那日在寒山寺,您救下的那个郎君?”说罢,视线又落在身穿侍卫服的闻钰身上,确认了般,“小的没认错,就是他!”
“低声些。”洛千俞轻叹口气,道:“他如今是我的贴身侍卫。”
春生一怔,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洛千俞不愿声张,只得将话咽了回去。他面露茫然,低声嘀咕:“公子为何不愿小的声张?这位郎君可是和公子有什么渊源?”
洛千俞哽了下。
渊源确实不少,也确实无从说起。
春生见小侯爷沉默,知道自己是猜对了,讪讪一笑。他偷偷瞥了闻钰一眼,心中暗道:那位郎君生得甚是好看,可谓惊为天人,先前中了香,小侯爷不惜拼上性命也要救他,如今那美人郎君竟兜兜转转,做了小侯爷的贴身侍卫,所谓渊源,莫非……
春生眼中忽然闪过了然,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衷心道:“实乃良配。”
“看来小人在寒山寺许的愿望竟实现了,是天意啊。”
洛千俞闻言,不明所以,问:“什么良配?”
春生直言道:“小的是说,那美人侍卫与小侯爷实乃良配。少爷好眼光,竟真把人留在身边,做了贴身侍卫,小人愚见,岂止是良配,分明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的一对儿!”
洛千俞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低咳一声,竟是被气笑了,忍不住反问:“哪里配了?”
春生兴致勃勃,掰着手指数起来:“哪里都配!一起骑马的模样甚是赏心悦目,长相,性子,身手,家世……”他顿了顿,闭眼开吹:“这位侍卫虽出身不明,但能被小侯爷看重,定然不凡!”
洛千俞道:“他是被一纸契约强迫,是被我抢来的,哪来的良配?”
春生一愣,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可以日久生情。”
“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的吗?一纸契约,强取豪夺,最后还不是甜甜蜜蜜,恩爱一生?”
洛千俞:“……”
话本害人不浅啊。
“总之,别告诉闻侍卫在寒山寺发生的事。纵是碰面,也当作从未见过。”洛千俞顿了下,佯作严肃道:“还有刚才那些类似‘良配’、‘日久生情’的话,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扣你月钱!”
春生挠了挠头:“……是。”
*
入夜。
洛镇川一身风尘踏入府门,天色已然见晚,他肩头还沾着一席霜气,靴底踩过青石板,沉闷作响。
府中仆从见他归来,低头行礼,老侯爷步履未停,手中紧握着一卷用绸布包裹的卷轴,绸布上绣着礼部的徽记,一看便是极为重要的物件。
径直走向小侯爷的书房,昭念正守在书房门口,见老侯爷来,连忙躬身行礼:“老爷,您回来了。”
洛镇川微微颔首,似乎没打算进去,将手中的卷轴递了过去,声色威严:“拿去,让他好好看。”
说罢,仅是嘱咐了几句,转身就走。
昭念双手接过卷轴,触感沉甸甸的,绸布下卷轴质地坚硬,恭敬应了声:“是,老爷。”
洛千俞这几日连喝了几日雪莲,热症彻底消退,不仅能骑马……还能伏案读书了。
腿根刚上了药,案上堆着近日亏欠的功课,小侯爷苦不堪言,见昭念推门而入,才抬头问道:“我爹来了?他说了什么?”
昭念将卷轴放在案上,道:“公子,是往届京科状元的卷子,老爷特意从礼部尚书那里求来的原卷真迹,嘱咐您务必好好研读。”
“历年真题卷?”洛千俞闻言,似乎不太理解,“大熙朝有将范文刊刻成册的传统,市面上不是有现成的书吗?何必特意去求这些?”
昭念连忙摇头,解释道:“公子,誊抄和原卷能一样吗?这可是状元和榜眼的亲笔手稿,字迹工整,笔锋顿挫都颇有讲究,市面上哪能见到?老爷为了借来这些卷子,怕是费了不少功夫。”
洛千俞接过卷轴,解开绸布,露出里面装帧考究的卷轴,纸页虽已泛黄,却依旧平整如新,隐隐透出一股墨香。
刚展开卷轴,上面标注着年份……俨然是十年前的那场科考。
洛千俞目光落在卷首的字迹上,顿时一愣。
十年前的状元,怎么会是蔺京烟的亲笔?
蔺京烟这狗贼,竟然还是个状元?
洛千俞兴致缺缺,况且即便会试在即,这些陈年旧卷也对他没什么帮助,原主这几年荒废学业,还不如捡捡怎么写八股文,总比上考场现编强。
只是,目光不经意落在那张纸页的首字,随着他仔细读起,心中却渐渐掀起波澜。
……
怎么形容呢?
蔺京烟这篇试卷字字珠玑,句句切中时弊,既有宏大的格局,又有细腻的思辨,看得出那时的蔺京烟还不是个毒夫……而是个单纯为国为民、怀抱一腔抱负的举子。
其中有一句——“权柄如刃,持正可削山河弊;私欲若鸩,染指必溃社稷根”。洛千俞竟不自觉念出了声。
忍不住叫人拍案叫绝。
不提字迹工整,遒劲有力,每一字、每一句都仿若蕴藏了当年的抱负与激情,气势磅礴,仿佛透过纸页,就能看到当年那满腔热忱之心的状元郎,正在伏案挥毫。
这含金量……
洛千俞不得不承认,这狗贼能做到丞相,是真才实学换来的。
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直到夜深人静,仍意犹未尽。
若是素不相识,在现代看到这张试卷,他必定想当面膜拜这位状元郎。虽然眼下这一切皆为架空,他也只是个穿书者,却仿佛真的被拉入世界长河间的浪潮,久荡不息。
小侯爷欣赏一会儿,好不容易把这张放下,随手往下翻了翻,倏然动作一顿。
昭念临走前,好像叮嘱了句什么:“其中有一张试卷,已然作废,本不该流传于世,如今怕是在市面上也难寻踪迹。那张卷,小侯爷若想留下,便可留着。”
留着?
大概是时代久远,或是本可以作官,却在前后犯了什么错事,不然卷子也不会作废。
洛千俞心中虽不信还有能与蔺京烟相提并论的文章,但还是打发时间,随意翻开了下一张。
而就当看到卷首的名字时,顿时一愣。
竟是三年前的试卷。
——而状元郎的名字,正是闻钰。
他爹竟然弄到了闻钰的卷子?
洛千俞怔愣半晌,这才捏了下手心,堪堪回过神,将那纸卷展开,下意识从头读起来。
没多久,竟是轻轻吸了口气。
相比于先前的感叹,这一次,窗外的冷风灌进书房,小侯爷却浑然不觉,指尖泛凉。
越读越震撼,直至夜风骤起,卷子被吹得飞了起来。
他才勉强回神。
洛千俞忙伸手摁住,风意愈起,却见毛笔被吹得直抖,眼看要滚动出去,再污了这些得来不易的卷子,他爹得要他命,急忙伸手去抓。
最近那张纸页却哗哗作响,疾速飘出了窗子,没等吹得更远,却堪堪停滞,落到了一人怀中。
洛千俞抬头,正对上一双淡色眼睛——
竟是闻钰!
心中没由来的一慌,见闻钰拿过那纸卷,目光明显一滞,怕是看到了什么。小侯爷如遭雷击,胡乱命道:“不准看!”
洛千俞倏然起身,扶住木沿翻身越过窗子,许是肾上腺素作祟,心脏也跟着砰砰直跳,两步便至小美人眼前。
“把眼睛闭上。”
洛千俞命道。
心中正忐忑着,好在闻钰这次听了他的话,睫羽一颤,竟真的闭上了眼。
洛千俞把那试卷抽出,卷好,握在手中,这次没跳窗,推门回了书房,坐下时,额头依旧发烫。
“……三更夜半,我没召你,擅自来我书房做什么?”洛千俞拿过笔,头也不抬,勉强从慌乱中缓过神,兢兢业业遵循人设,还不忘调戏一把小美人,道:“莫不是赠了你那匹披风,心中难安,便想自荐枕席?只可惜,小爷今夜并无这般雅兴……”
状元郎亲笔本人却没恼怒,只低声道:“属下是来送东西。”
洛千俞怔住,不禁停了笔:“…什么东西?”
闻钰伸出手,靠近桌沿时书案接着,小侯爷被引去注意,这才发觉,对方袖口中,似有什么东西轻轻在动,接着——
钻出一只小兔子。
第26章
洛千俞眉梢浮上诧异。
他伸手, 碰了碰兔耳朵,“怎么会在你那儿?”
闻钰回答:“它躲在属下的房间。”
洛千俞心下了然。
他不是没察觉,相比于强迫对方签字画押那晚剑拔弩张的氛围, 入府后, 闻钰对他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这个人拥有着无数君子品性, 拎得清, 坐的正,行的端, 既答应了做小侯爷的贴身侍卫, 便不会再扭捏矫情,就如那一纸契约所说,他真的会竭力保护自己,即便拼上性命。
亦如今日他驯服披风时,对方毫不犹豫挺身相助。
闻钰就是这般完美的人。
若是换作原主,可能会欣喜若狂, 以为美人对自己松动, 怕不是冰山融化, 春波荡漾, 说不准看闻钰紧张着自己的安危, 误以为是对自己有意。
洛千俞低叹口气。
他知道,这哪里是妥协?闻钰仅是履行份内职责罢了,内心仍瞧不上他这浪荡纨绔,甚至不屑于鄙夷, 巴不得离自己远远的,绝不会像今日这般主动造访锦麟院。
他还正纳闷……原来此番是过来还兔子的。
洛小侯爷思绪转了一圈,面上却未曾表露,只问:“你如何知道是我的?”
闻钰神色淡淡, 过了几秒才道:“……因为像。”
洛千俞不明所以,以为自己没听清,“像什么?”
小侯爷未反应过来,片刻后,喉头不自觉一哽,微微蹙起眉梢,什么意思,说这兔子像他?
即使不喜欢自己,这话也着实不善,小侯爷颈上发烫,有点挂不住,刚要发作,却见闻钰视线落在兔子脖颈上那圈金色的锦缎布料上,才听对方说:“衣服,像是锦麟院的。”
……哦,衣服。
说这兔子衣服是小侯爷的风格?
“你倒是观察仔细。”洛千俞嗤笑一声,“明明是个机灵的,怎的对我这么没眼力见,生的美又如何?像个木头。”
闻钰没说话。
洛千俞却瞥见对方不露声色皱了眉,也仅是一瞬。
洛千俞指尖一顿,像是在思索什么,数秒后,将那兔子调转身形,朝闻钰的方向一推。
兔子被迫挪动两步,耳朵动了动。
小侯爷头都没抬,重新握住毛笔,“赏给你了。”
这次轮到闻钰神色浮上异样。
“…为什么?”
洛千俞唇畔动了动,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
是啊,洛枝横也想要,不止一次表达过她喜欢得紧,为什么自己偏偏给了闻钰?
又是送马,又是送兔子的,闻钰会不会萌生出类似金丝雀的屈辱感,自己则成了那包.养人的霸总?
察觉这个走向不太对,洛千俞笔下字迹变得扭扭歪歪,停了笔,撕了那纸揉成一团,想想才道:“因为我不想要了。”
“这破兔子既不愿留在我身边,就算强迫,也颇为无趣,不如放它自由。”声音停顿一刻,才淡淡说完:“它既喜欢你,倒不如成全了它,强扭的瓜,小爷吃起来也索然无味。”
闻钰微微一怔。
洛千俞没抬眼,余光感受到异样,难怪闻钰表情有变化,他和闻钰眼下的关系不就恰恰像这小兔子?美人受不就是他“强扭”来的?
洛千俞轻咳一声,怀疑这个话题再跑偏下去,恐怕闻钰就会由物及人,联想起自身的处境来,便不耐敷衍道:“不过是个玩物,小爷玩两天便腻味了,看它无趣便赏赐给你,废话什么?”
“披风也是?”
是美人沉默半晌的声音。
“没错,披风是,兔子也是。”小侯爷垂下眸,冷漠道:“一旦腻了,丢弃便是,世间能代替者无数,又怎会惹我挂念?”
闻钰没说话。
洛千俞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垂着眸,也没看到对方表情,只觉得眼下太过安静了些,沉吟少顷,遂开口撵人,“还有事?无事就退下吧,别在这儿碍眼。”
“带上你的兔子。”-
日头见亮,小侯爷补完功课,伸了个懒腰。
因着府内无事,老侯爷上早朝,读书太久心中躁郁难耐,又怕洛枝横又问起那兔子,决定上街透口气,随便寻了家常去的酒楼喝茶。
踌躇片刻,竟没叫春生或昭念,而是带上了闻钰。
小二很快迎上,将两人引至顶楼临窗雅间,上了茶,还有几样点心小菜。
洛千俞喝了口茶,热气丝袅,这才觉出穿书后少有的惬意来,这几日不曾安宁,归踪到底还是拜他身边这位主角受所赐。
洛千俞心里窝着火,瞪了闻钰一眼,却不经意瞥见小美人手腕处的发带。
小侯爷磨了磨牙,耳根跟着涨红发烫,他到底要戴到什么时候?
猛然想起,寒山寺那晚他被这发带缠上了脚踝,那时候闻钰还没醒来。
后来自己被黑衣人绑了去,被闻钰救上岸,那红发带也被对方解开,如今却一点也没归还主人的意思。
……这是什么标记重捕法?
虽说是不清醒之举,恐怕也有蓄谋已久的嫌疑。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这处雅间虽毗邻长街,却连着处巷角,又能看风景又安静,这声音便显得突兀。
洛千俞目光一顿,循声朝窗外望去,却见窄巷处不知何时围了几人,似在争执。
他眯了眯眼,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被几个壮汉推搡着,跌坐在地。他身后背着卷书册,怀中紧紧抱着块油纸,还冒着热气,像是个落魄书生。
洛千俞放下茶盏,本没想管,却见其中一人上前,狠踹了那书生胸口一脚。书生脸色瞬时青白,疼得站不起身,还紧紧捂着怀里东西不撒手。
闻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刚欲拧眉,却见小侯爷起身,道:“走,下去瞧瞧热闹。”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绕过偏门,到了那书生身侧。那几个壮汉见有人过来,先是愣了一下,见这小公子穿着贵气,身边还有侍卫,刚欲发火,不得不谨慎起来:“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你们吵嚷声太大,扰了爷清净。”洛千俞目光落在那书生身上,“这是在做什么?”
其中一人大着胆子,指向那书生:“他住店儿赊账不还,还敢偷东西吃,我们是来讨债的!”
书生这时终于开口说话,激动道:“我没偷!赊的帐皆已还清,何来的债?”
“难不成还冤枉了你?你弟弟打碎了俩瓷碗,那可是西湖的工艺,你以为赔区区几文铜钱就能了事?”见状又要动手。
……
那小世子似乎懒得再听下去,从袖口掏出锭银子,随手抛给为首那人:“这些够了么?”
“够、够了,谢大人赏赐…!”那几人接过银子,两眼放光这才转身匆匆离开。
那书生抬起头,有些茫然,眼中惊惶疲惫未及褪去。
却听那贵人开了口,声色矜贵:“你随我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见那贵公子已经进了酒楼。他迟疑片刻,撑起身,跟了上去。
洛千俞坐回原位,没说话,却抬了下巴,示意那书生在他对面坐下。
那书生不明所以,有些紧张,又怕自己刚刚摔了跤,衣服弄脏了这贵人的雅座,迟疑着不敢上前。
“你是南方来的举子?”洛千俞问。
书生一愣,点了点头:“贵人如何得知?”
“听阁下的口音,衣着打扮,还有你身上的书卷,会试在即,这个时节入京,并不难猜。”洛千俞握起茶杯,低声笑了笑:“同为共赴春闱之士,兄台请坐。”
那举子一愣,这才露出点笑容来,连忙行礼:“谢公子搭救之恩,方才垫付的银子,在下日后定当归还。”
“无妨。”小侯爷道:“举手之劳罢了。”
不久,小二进了雅间,听到小侯爷吩咐,连忙应下,不一会儿,几名跑堂端着盘子进出,坛肉、清蒸鱼、翡翠豆腐、肉丝煨面……很快,便摆满了整整一大桌。
“既是有缘,可愿赏脸与我一同用膳?”
书生看着满桌菜肴,茫然无措,随即低下头,声音变得哽咽:“这如何能行…公子大恩,在下已经无以为报……”
“先吃饭,想说什么,吃饱了再说。”
那书生喉头微动,眼圈也跟着红了,显然许久没吃过东西,不再推辞,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即便饿极了,动作虽有些急促,却仍保持着读书人的斯文体面,洛千俞没一直盯着他,只静静喝茶。
吃的差不多了,那举子听小侯爷问,才主动讲起了自己身世,他家境贫寒,家中只剩个胞弟,尚且年幼,独自留家怕是难以存活。这一路风餐露宿,盘缠微薄,等到达京城时就已全部用尽。
会试在即,别说找个客栈好好歇息,就连下一餐的饭钱都没了着落。来不及备考,只得暂且一边找些杂活来维持生计。幼弟帮忙洗碗时,不慎打碎了给客人准备的瓷碗。不仅被扣光了工钱,还朝他索要天价赔偿。
而刚才他紧紧护着的,是两块新蒸的馒头。
洛千俞听完,却没说什么,着小二打包了一些菜,那书生微微一怔,才意识到这是给他弟弟准备的,甚至没等他开口。
洛千俞陷入思忖,目光在那书生身上停留片刻,忽然涌上股不太确定的预感。
落魄举子,南方来的,家境贫寒,有个胞弟。
……
不会吧。
小侯爷开口:“可否借兄台书纸一阅?”
那书生一怔,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拆下递给小侯爷:“都是在下随意写的,上不得台面,恐污了贵人眼睛。”
洛千俞看完,指尖不由得微微震动,随即放下,又问:“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姓陈,名伯豫。”
“……”
陈伯豫?
洛千俞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再次落在窗外。
好。
眼前这位书生,是下一届京科状元。
“西风巷最里处的客栈,离这儿不远,和那掌柜报上小侯……昭念的名字,自会让你和你胞弟住下。”洛千俞道。
陈伯豫面露讶然。
同时,洛千俞留意到身侧小美人微诧的神色,轻咳一声。
“公子……为何帮我?”
陈伯豫握着书卷,手心隐隐发抖,许久才问。
“因为我对你有利可图。”洛千俞慵懒靠坐于软榻,半撑着下巴,随口道:“看你天资不错,若是以后高中了,混的个一官半职,也帮衬帮衬我?”
陈伯豫一怔,连忙拱手:“承蒙公子抬爱,在下出身卑微、才疏学浅,帮衬贵人这种话实在惶恐至极,但、若是此次春闱在下能有一番作为,必然……”
“更何况。”小侯爷将对方声音打断,握着茶杯,不知在想什么,悠然道:“小爷看你生的不错,即便落榜了,你无处可去再来找我,图你个色也不亏?”
“……”
未来状元郎嘴唇一白,脸色称得上精彩。
闻钰不动声色地拧眉,捏紧腰间佩剑,转身出去。
洛千俞瞥了眼小美人背影,撑着下巴的手放下,心中微讪。
嗯,这届状元对他印象如何还说不准,不过能确定的是,上届美人状元郎对他显然已经厌恶到极点了。
忍不住调戏老实人这毛病,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原主自带的,看来得改。
“玩笑而已,伯豫兄莫要介怀。”
陈伯豫堪堪一愣,脸色涨红,却很快缓过神来,扬起笑意:“怎么会,怎么会。”-
楼衔路过聚贤阁,犹豫一瞬,便下了马车。
他打算去雅间喝会儿茶,临走打包些酒菜,还有几样茶点,挑些喜欢的,晚上给侯府送去。
谁知一问小二,却说雅间已经有了贵客,楼衔一追问,小二才说楼上这人是他相熟之人。
楼衔掩下心中雀跃,心道哪是相熟之人?那可是他心心念念的小祖宗。
刚到雅间门口,却看到一人。明明是侯府侍卫打扮,相貌却实在不凡,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楼衔瞳孔一紧,皱眉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闻钰没作声,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
楼衔心里涌上不详预感,直接推门进了屋,发现雅间里的贵客果然是小侯爷,对面还坐着个穷酸书生。
楼衔见两人同时望过来,勉强压下心中疑问,露出点笑意,道:“喝茶也不叫我?”
小侯爷倒是平静,微微蹙眉:“来了也不敲门。”
楼衔在他身旁坐下,再也忍不住:“门口是怎么回事,那人不是闻钰?他怎么穿着你家府上的衣服。”
洛千俞一哽,知道楼衔发现了,可眼下不是个好时机,楼衔和闻钰见过面,还要追溯到摘仙楼那时,再不叮嘱两句,恐怕要露馅。
只好低声解释:“他现在是我的贴身侍卫。”
“什么?!他凭什么!唔……”楼衔话说一半,被捂上嘴,小侯爷就知道他会这样,所以即便深知楼衔迟早会知道,却迟迟没告诉他。
道:“你低声些,想让全京城都知道?”
楼衔眼里露出复杂之色,眸色带了点埋怨,或可称之是委屈,道:“你找了个美人当侍卫,打算瞒我到何时?”
就知道楼衔要吃醋,恨不得把美人抢到自己身侧,小侯爷无奈道:“未曾想瞒你,此事也不值一提。不过是他身手出众,并无其他缘由,仅此而已。”
也不知道信没信,楼衔皱眉,神色才算缓和些许,又问:“怪了,那个闻钰,自诩清高,又怎么会答应伴你身侧?难不成,因为你是那日搭救他的恩客?”
说到这儿,才步入正题,洛千俞赶忙叮嘱他,以防这人日后说漏嘴:“他不知道我是,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你别说漏了嘴,知道吗?”
楼衔不明:“为何?”
洛千俞有些语塞,才道:“因为他不配。”
“我可不愿让一个贱民知晓我是搭救过他的神秘客,传出去,岂不折损我的身份?”
楼衔一怔,神色这才涌上些悦色,道:“你不愿让我说,我便不说,阿俞,你说的没错……他的确不配。”
“……”
那头的平民二号有些尴尬,陈伯豫放下杯子,脸涨得通红,忍不住咳了一声。
楼衔这才像注意到他似的,指尖敲着桌沿,道:“从哪来的穷酸书生。”
接着,目光落在这一桌满汉全席,挑了挑眉:“饿死鬼投胎?”
陈伯豫身形一僵,眼看着脸色要见白。
“胡说什么?”
洛千俞皱眉,毫不留情:“那你是什么?色中饿鬼?”
“色……什么……你最近不去风月场,就连我也修身养性,清心寡欲,整整三个月都没……!”
洛千俞心下惊愕,差点呛了口茶,又觉得这姓楼的当众犯浑,着实荒谬,没忍住又踢他一脚,“你抽什么风?无故说这做什么,我想知道?”
“憋不住话,就同你那花魁娘子说去。”
“花魁……娘…”楼衔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的磕磕巴巴,支吾着一句话都说不完,一张脸瞬间涨的通红。
接着竟是挪开视线,不敢再看小侯爷了。
“我与伯豫兄尚有要事相商,楼公子若无他事,先回去吧。”小侯爷毫不留情,开始赶客。
楼衔知道对方这是生气了,连哄都不让哄,只好不甘作罢,起身告辞。
阖上雅间的门,出去时,却无可避免要再次见到那个新来的贴身侍卫。
楼衔心里窝着火,刚行至楼梯转弯处,却忽然停下。
……等等。
依照小侯爷的意思,看来闻钰从未见过那日恩公的真容,手上也没有任何凭证,还以为是哪家神秘客。
楼衔脚步一顿,胸膛忍不住一震,继而发笑。看来闻钰对那神秘客是执着的,是极其想要见到的,那么高傲的人,却甘心去侯府当差,究竟是为何?
小侯爷心思单纯,对这方面迟钝,如今尚未反应过味,可他却已能猜出一二。
而最重要的是,小侯爷永远都不会告诉闻钰真相。
如此,甚好。
楼衔停下脚步,又从楼梯处折返而来,站定时开口,冷嘲道:“你们闻家自诩清高,祖辈向来如此,怎么到你这里,却自甘堕落,甘心屈尊于权贵了?”
闻钰目光看向他。
明明看向他,却又仿佛视他为跳梁小丑,似乎根本懒得理会他。
楼衔被这种眼神看了,若放在以往,准要暴跳如雷,这次却丝毫不恼,继续道:“不会是……因为他与你心心念念的神秘客有些像,你一时心软,想一探究竟,才允下贴身侍卫一职?”
…
这次,对方眼中终于有了变化。
楼衔自知自己猜对了,冷声一笑:“像?究竟哪里像?”
“连你自己都说不清不是吗?”
闻钰敛下眉眼,默默捏紧了玉灵剑冰冷的剑柄,第一次流露出茫然之色,又很快掩下。
…
的确。
究竟哪里像?
眼睛?还是嘴唇?
可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看他像蝼蚁般鄙夷厌弃。
那张吻起来柔软的嘴,说出口的却尽是羞辱之词。
……像,又实在不像。
那个对自己避之不及的神秘客,连一个名字都不肯留给自己,又怎会跟踪自己,威逼利诱令他签下卖身契,又费尽心思将他留在身边?
楼衔一直记着摘仙楼那事,早就看这闻钰不顺眼,更别说小侯爷对这人三番两次上心,此次终于占据上峰,趁热打铁,冷冷道:“那日在摘仙楼,因为我在场,你便怀疑神秘客就是小侯爷?……”
楼衔大笑起来,胸膛震动:“小侯爷怎会救你?真是异想天开!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成了他的贴身侍卫,就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记住,你们地位悬殊,天差地别,切勿自视过高,你不过是个罪民,一个长的顺眼的玩物,他金尊玉贵,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自然不会对你走心,更不屑于出手相助!”
“闻钰,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楼衔环抱手臂,眼神愈冷:“他平日最厌恶贱民,又怎会为了区区一个你,得罪正五品的佥事?”
“摘仙楼救你于水火之人,怎可能是他?”
“三年期限,在你看来是度日如年的煎熬,是身不由己的强迫……事实上,你根本等不到那时,小侯爷会比你先一步厌倦。”楼衔冷笑,道:“待他腻味了,玩够了,就是你卷铺盖走人之时。”
“可别让自己在这侯府待的太舒坦了。”
“你不是想知道那神秘客是谁?”楼衔心中说不出的快意,恶劣一笑:“这种迫切感,仿若全世界都知道,唯有你不知的感觉,很煎熬吧?”
“煎熬就对了。”楼衔转过身,这才要走。虽没听到回话,却从那人表情里,得知自己目的已然达成:“不瞒你说,那日摘仙楼救你的神秘客确实是我相熟之人,你想从我这儿寻他,可我又凭什么对你坦诚相告?”
“你连累了他,如今又想见他,闻侍卫啊闻侍卫……什么好事都是你的?”
第27章
洛千俞安顿了陈伯豫和他幼弟的住处, 临走前也给了直到会试前足够他们日常花销的银子。
陈伯豫几度红了眼眶,临走前欲行大礼,被小侯爷拦下:“你好好读书备考, 就当是回报我心意了。”
陈伯豫一怔, 不禁握住小侯爷的手, 手心发颤, 真心道:“愿公子此次春闱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日后能常得相见。”
洛千俞眉眼一僵, 暗讪道:我不行,我不可,我也不想入编做官啊啊!
按照原书剧情,小侯爷此次会试,自然是名落孙山。
可洛镇川仍心存不甘,特意去找主考官, 想问问自家世子的试卷究竟问题在何处?却见考官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洛镇川见状, 顿觉尴尬, 哪还不明白?他儿子那张惨不忍睹的卷子, 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仕途无望, 只能指靠祖上恩荫入仕,谋个一官半职。
谁料小侯爷当官之后,仍是一副吊儿郎当模样,整日游手好闲, 毫无政绩可言。不仅如此,还频繁出入风月场所!行事荒唐,众人议论,遭言官多次弹劾。
老侯爷再也看不下去, 找到与他交好的宁亲王阙袭兰,将他这不成器的儿子拎到王爷府去,好好管教了一通。
害的小侯爷整整一月都没能和自家心肝宝贝美人侍卫见上一面。
洛千俞想想未来这段剧情,有些崩溃。
虽说这小侯爷经常不干人事,但这剧情也确实对原主太不友好——基本造了什么孽当天就遭报应,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更别提后来小侯爷作死给主角受下药,不仅没能上美人的高速车,连腿都被情敌废断了。
如今剧情走了三分之一,洛千俞不太确定自己未来能不能有机会拖着一双好腿跑路,所以异常珍惜眼下的时光。
陈伯豫一走,洛千俞待着无趣,把弄着手中临时替补的青色折扇,这才想起,小美人还被他晾在外面呢。
一开门,便与闻钰的视线碰到一处。
已经不是第一次直视对方,也并非不熟悉相貌,尽管有心理准备,依旧会被美貌暗暗冲击一把。
难怪小侯爷不惜遭过那么多罪,也要把人留在身边,难怪被美人万般厌弃,仍渴望着与对方春宵一度。
闻钰这样的人,除了他,谁能遭得住?
只是眼下,那人看向他的目光却有些异样。
与其说是厌恶,硬要形容那目光……倒不如说是迷茫,深沉,不同于寻常的专注。
还没捉摸出一二,便已悄悄散了。
不会……还因为刚才那事儿生气呢?
想想也是,君子如闻钰,自然看不惯他那番做派,自己若不是他的主人,恐怕玉灵剑早就出鞘了。
洛千俞对自己这位新来的贴身侍卫很是头疼,有时觉得他是个君子,调戏两句也颇为得趣,有时候又觉得他对神秘客的事儿过于偏执,让自己心生退意。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矛盾感,烧得心腑灼热,面庞却是冷意如常:“闻侍卫,是听不懂‘贴身侍卫’的含义?”
“几日前,一纸契约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我找你来,是让你当门神的?”
洛千俞见美人不语,握着折扇的那只手心紧了紧,随意一抬,扇柄抬起对方的下巴。
闻钰身形一僵,眼中少有的浮现一丝诧异。
袖口里溢出一阵清香。
“所谓贴身二字,就是要随时伴我身侧。”洛千俞不擅长哄人,更没哄过闻钰这种美人受,干脆不哄,厚着脸皮反咬一口,恶人先告状道:“未经传令擅自离位,闻侍卫好大的架子,不说小爷风寒才刚好,若是晕在了这聚贤阁,我家的好侍卫打算何时发现?”
本以为对方会一个眼神都不肯给自己,却不想闻钰冷声开了口:“您有闲情打趣书生举子,不像是风寒初愈的模样。”
洛千俞:“……”
第28章
洛千俞侧过视线, 除了尴尬,心虚也占了部分。
方才从这道门出去的,先是楼衔, 后是陈伯豫, 想必闻钰都看到了, 说是目送也不为过。
刚才从他这儿讨了嫌, 楼衔是生着闷气走的,那人跟他一个年纪, 脾气又盛, 只是不敢对着自己发,心里窝着火,也不知道怒气之下,这厮有没有和闻钰说些什么。
楼公子暂且不提,陈伯豫受了他的恩惠,可是湿着眼眶走的, 这一前一后……是不是有点惹人误会?
不会被脑补成他小侯爷拈花惹草, 被楼公子逮到一个大型捉奸现场吧?好一个“正房饮恨而去, 野花含泪欲泣”。小侯爷捻紧唇畔, 立刻把这个念头掐灭, 尴尬地不敢再想,同时头疼得很,恨不得现在就即刻回府。
同时又隐隐觉得不对劲,他对着闻钰心虚什么?
仔细想来, 说到底,他又没杀人放火,闻钰没立场指责他,他更没立场对着一个贴身侍卫心虚, 两人都名不正言不顺,干脆豁出去了。
反正他在闻钰印象里已差到极点,也不差这一个头衔。
洛千俞无言以对,却气势不减,嘀咕道:“管的真宽,你当你是谁?我家小妾?”
“守好你的门便是,小爷想调戏哪家举子还轮得到你一个侍卫置喙?”
这会儿宝贝侍卫不宝贝了,贴身侍卫也不用贴身了,小侯爷默默撇清关系,双标的明明白白,颇有书中渣攻的风范。
闻钰微微一怔,继而侧过了脸,躲开抵在下颌的折扇,低声道:“…无耻。”
洛千俞跟着一愣。
若是平时听到这种话,依小世子的人设,准要发好大的脾气。
只是美人清隽卓然,长身玉立,玉灵剑未曾出鞘,身上尽显冷冽之气,却衬得眉心凤纹愈发艳了。
洛千俞轻咳一声。
闻钰这个人,高风亮节,清风如玉,貌若姱容佳人,行如谦谦君子,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原书里如此,细细接触下来亦是如此。
即使入府已有数日,洛千俞却从未见过对方神色异样的模样,虽是被自己抢来的,却又好像从未归属于自己,当差就是当差,尽忠职守罢了。
除了淡漠、不屑与鄙夷,旁人大概很难在小美人身上看到第三种眼神。洛千俞心中暗讪,如今能把主角受逼着说出这两个字,自己也算挺有能耐的。
……
他错了。
调戏主角受比调戏老实人刺激多了。
小侯爷慢半拍地回过神,强压下心底隐秘的罪恶感,调笑道:“无耻?戏弄他几句就是无耻,闻家的家规真是霸道。”
“看来闻侍卫当真还不了解我,别说是一平平无奇的书生,就是先帝钦点的京科状元,我也调弄得起。”
“再敢对小爷无礼,小心真纳了你当小妾……更无耻的事,我还没对状元郎做过呢。”这话意有所指,尾音咬着牙,一副又浪又凶的架势,颇为逼真。
说罢自己耳根都发烫。
放过狠话,小侯爷也就无意再逗留。欲收折扇转身就走,却不料那人忽然抬手,握住他的扇柄。
洛千俞回撤了一下,没抽动。趁着这个间隙,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顺势前移,擒住了他的手腕。
洛千俞微微皱眉,莫名有点慌:“……做什么?”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略略使力,筋络连着神经,小少爷吃痛,手中扇子应声落地。也就在此时,闻钰的声音响起,有些沉:“属下留意到,少爷吃不了痛。”
“就像这样,连折扇都疼的握不住。与那日在青云巷尾的院子里一样,属下抱着您,手臂没怎么使力,小侯爷却疼得发抖。”
洛千俞:“?”
自家侍卫声音沉静恭谨,瞧不出一丝异样,可开口说的话却是贴脸开大,令人震撼无措。
“不仅吃不了痛……皮肉也比寻常同龄人娇嫩许多。前日驯服披风时,缰绳磨破了手,直到现在还留着印子。”
被握着手腕,拇指却摁在了他的手心,蹭磨而过,沿着残存的红痕。
洛千俞抿唇,不明所以,讶然到竟一时说不出话。
而对方平日握剑的那只手,此时却循着声,拇指顺势而下,压上腹沟的凹陷处,沉声道:“腰处也细韧脆弱。夜市那晚纵是马匹受惊,可属下驭马时,所经之路尚属平坦,就算有些颠簸,却不至于扭伤了腰……甚至走不了路,需被人抱着回府。”
洛千俞脸庞一热,弄不清这人要做什么,下一刻,却蓦然一惊,“……你、闻钰!”
勉强掩下惊呼声,咬了下牙,红意瞬时蔓延上脖颈和耳廓。
“还有,披风马上前后不过一刻钟,少爷腿根处却好像磨破了皮,如今走起路来,虽然难以察觉,却比往日愈加小心翼翼。”闻侍卫面不改色地说完。
洛千俞脸上挂不住,再不堵嘴,不知这闻钰还要说出什么来,急道:“放肆!”
“弯弯绕绕这么一通,你到底想说什么?”
握着手腕的力道收紧,小世子不受控制向前倾身,刹那间,两人倏然离得极近。
也因近在咫尺,鼻尖萦绕的那缕幽香也愈发清晰。恰似寒兰花初绽,清冷悠远。
“恕属下直言,该有所防备的是您,纵使将属下纳为妾室,只怕届时力不从心者,亦会是您。”
闻钰似是在看他,又像是不屑于看他,洛千俞瞳孔微颤,因为对方声音贴近耳畔,如琴弦轻拨,却只落于二人耳中:
“身骨这般娇弱,还想对别人做什么?”
第29章
洛千俞心下动容, 这下哪里还不明白,他调戏闻钰调戏狠了,兔子惹急了也会咬人。
只是没想到美人受攻击力如此了得, 这波何止贴脸开大, 干脆直接贴在耳边说他身娇体弱了。
小侯爷彻底顿悟。
这是说他虚?说他不能人道!?
手心隐隐发抖, 男人怎么听得了这个?好歹他也是买股攻之一, 是上面的那个,体力再不济也比主角受强上百倍, 闻钰怎么敢拿这个驳他?
……
这说明了什么?
当你太弱的时候, 调戏主角受都会被嘲不行。
洛千俞虽对闻钰没有多余的想法,再者依照书中发展,小侯爷虽惦记美人的身子,却也确实迟迟没得手。
他们没做过那档子事,也永远不会做那档子事,所以即使被说不行, 小侯爷也无从证明自己。但洛千俞心中愤懑难平, 总不能自己去秦楼楚馆, 让闻钰跟着吧?
有没有不这么变态的证明方式?
……既说他矜贵娇弱, 那唯有变强, 无论是为他,还是为着今后的自己。
他的时间本就不多,而闻钰的话就像一记警钟,敲醒了他, 令这件事迫在眉睫起来。
只是这闻钰平日像个木头,今日不知哪家腹黑上身,咄咄逼人,倒有几分蛇蝎美人的意味了, 隐隐觉得不对劲,像是自己开口前,对方心下就已藏了愠怒。
闻钰从不是沉不住气的人,想想只有一个可能,不会是楼衔那厮嘴贱,临走时调戏了主角受一番?
群狼窥伺,家贼难防,都把他家美人侍卫弄应激了,出来挨打!
洛千俞抿唇,耳畔薄红刚刚褪去,方欲开口说话,却忽听不远处的楼梯传来脚步。
那脚步声停在楼台,似乎顿住了。
紧接着是轻吸口气的声音。
眼下他和闻钰姿势实在暧昧,美人背靠于红漆木墙,另一侧握着的手腕被挡住,小侯爷微微倾身,两人距离极近,折扇也掉在地上,没人去捡,不难让人遐想发生了什么,这个角度,倒像是他在强迫美人一样。
来人显然没想能撞到这副场景,讶异开口:“洛小侯爷,这是……?”
这声音细而特别,竟有些熟悉。
洛千俞没回应,只与闻钰错开距离,等看清来人,才缓缓开口:“王公公?”
那人一身蓝灰蟒袍,这次倒没拿着拂尘,他停在楼梯拐角处,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洛千俞心里涌上股不好的预感,王公公照例开口,先与他寒暄几句,洛千俞无意逗留,想带闻钰回府。
王公公见少年要走,身影停在楼梯处,却没让开,他笑吟吟拱手:“奴才是专程来寻小侯爷的。”
洛千俞:“……”
“公公此来,莫不是代圣上垂问在下病情?”洛千俞装傻:“烦请公公替我叩谢陛下关怀,这几日稍好些了,便出来透透气,眼下得回去喝药了。”
王公公眯了眯眼,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圈,笑道:“圣上口谕,召您即刻入宫。”
洛千俞心底一沉:“现在?”
王公公笑道:“咱家凑巧碰见小侯爷在酒楼品茶,想必身子已无大碍,前几次您称病,圣上体恤,可今日——”
他说完:“小侯爷既能出门消遣,应该也是能面圣的。”
“……”
洛千俞无话可说。
他病愈后头一次出府,就被逮到个当场,都说盛元帝对官员诸事了若指掌,听闻锦衣卫竟连官员昨夜出恭几次都能如实禀报,那时只觉荒诞不经,现在彻底老实。
就连他这样的闲散纨绔都纳入其中?
王公公不知小侯爷在想什么,只微微侧身,做了个“让”的姿势,慢悠悠道:“小侯爷,请吧?”
洛千俞自知今日躲不过,纵使心里千万个不愿意,还是坐上了去宫里的马车。
这次出来消遣,人多嫌烦,除了车夫,身边就只带了闻钰。洛千俞大刀阔斧地坐于车厢一侧,想起方才闻钰说的话,越想越窝火,他娇弱?他不行?
思虑半晌,小侯爷撤了身下加厚的绸缎软垫,掀开衣袍,膝盖备了软护,并非为了面圣,寻常保暖用的。
他将两只护膝也撤了下来,扔到闻钰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时,竟已到了西华门,侍卫与闲杂人等不能再进。
洛千俞现在不想和闻钰说话,看也不看他,直接晾着人下车,随引路的小太监朝内走去。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来宫里。
皇宫是个什么地方?权柄与政治的中心,无数人挤破脑袋想进来,又有人深陷漩涡难以遁离,而小侯爷作为还未等到春闱、不涉足其中的闲散臣子家眷,并不耽误他这个皮下早已换了芯儿的小世子满心忐忑。
他要见的人,一句话就能让家族荣耀加身,一句话也能让其万劫不复。新皇登基已有三年,行事风格无人能琢磨猜透,此次面圣是福是祸,全然未知。
经过太和殿,由引路太监领着前去御书房,小侯爷心中暗自盘算着,也无声地打量起远处殿宇,待走近槅扇门,一颗心也提了起来。
有内侍进去传了话,洛千俞正垂眸等着,只听到一道声音开了口:“宣。”
洛千俞心下一震,走进殿门,叩头行礼:“陛下。”
刚低头跪地,一丝淡淡的龙涎香飘入鼻尖,洛千俞不敢抬头,睫毛微颤,也没看清案几后坐着的那位大熙天子。
只是,等了半晌,也没听到“平身”二字。
视野受局限,听觉就敏感了些,头案处窸窣的声响传来,小侯爷意识到,那是圣上翻看奏折的声音。
洛千俞缩了缩脚,姿势未变,只得继续等待。
自穿到这里以来已有数月,洛千俞除了惹事被洛镇川罚跪祠堂,其余时光,仗着小侯爷身份尊贵,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只有别人跪他的份儿,可以说就根本没跪过。
祠堂那时蒲团上有软垫,有母亲绣的护膝,没人看着还能偷懒,便不觉得有什么。
如今膝处之下是冰冷坚硬的石板,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开始还硬韧难耐,接着是酸痛无比。再后来,渐渐麻木,膝处往下已然没了知觉。
……
多久了?
洛千俞撑着地面的手微微发抖,瞥见远处窗头地板的光渐渐褪去,日头已经没那么亮了。
恐怕不止两个时辰了。
洛千俞怀疑皇帝已经忘了自己的存在。
内心狐疑起来,为什么召他即刻觐见,见了之后又晾着自己?洛千俞暗暗叫苦,心中已隐约猜到一二,眼下皇帝怕是在有意罚他,难道是因为李祭酒的事?还是他三番两次没有应召?还是这小侯爷私底下还犯过什么事……
正胡思乱想着,案几上的声音却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是那人站起了身。
尽管没朝他走来,那丝龙涎香气却更明显了些,小侯爷抿了下唇,缩回的脚默默挪到原位,心跳的愈快。
“前几次召你,为何不来。”
那声音懒散放荡,音色低沉,与雍雅沾不上边,却仿若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让人本能的心生惧意。
……是皇帝开了口。
洛千俞低下头,喉结动了动,轻声答:“臣不慎染了风寒,调养至今才稍有起色,未能及时应召,望陛下恕罪。”
“你是说,只是风寒?”
洛千俞颔首:“是。”
“全喜前几日刚从你的宅邸回来,说洛侯世子的脉象不似寻常风寒,倒像是中了毒。”盛元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道:“你可有什么头绪。”
这个天杀的王公公,真把他卖了!
简单风寒还好,若中毒这话头落了真,连他父亲都不知道,追查起来,牵连的不再是他一个人,那晚去了寒山寺的人恐怕都要一一排查,男扮女装的柳刺雪,奉命掠走美人的无名者,他四弟弟洛十府……
还有闻钰。
他知道,皇帝作为原书戏份最多的买股攻,碰见主角受是迟早的事,不可抗力也好,剧情杀也罢,那一夜中毒的是他,而闻钰牵扯其中,也是为了救他。
美人受可以因为任何契机被天子觊觎,但绝不能是因为自己。
“回禀陛下,并无此事。”洛千俞压了下唇,疑惑道:“臣从未中过毒,太医也去瞧过,只是寻常风寒罢了。”
言罢,殿内安静了片刻。
“全喜虽不精通医术,却不是个夸口之人,没有十足把握,岂敢与朕妄下断言。”
皇帝似是垂眸看向自己,声色未变,甚至称得上平静,可接下来出口的话却让小侯爷浑身一震,“如此,便是王全喜蓄意犯下欺君之罪,来人!将那老奴押上来,与小侯爷当堂对质。”
洛千俞心中大惊,被迫抬起头来:“……陛下!”
与天子对上视线时,令洛千俞不禁怔愣的,除了相貌,便是那双眼睛。
这个时代,瞳孔异色并不罕见,但他未想过,墨发之下——大熙皇帝竟生了双红瞳。
原书中的确不止一次着墨描写盛元帝的相貌,年轻俊美,却是个十足的疯子,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暴君,却又能做到人人皆惧,集矛盾于一体的人物,看书时脑海中很难描摹出画面来。
如今一看,那双眼睛却成了点睛之笔,似焰火,又似浸于沸血之中,疯批的意味更盛,倒与他心中的皇帝形象愈接近重合了几分。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几位内侍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下,洛千俞额角渗下冷汗,听得如芒在背。
“前些日子,你去了什么地方?”
第30章
小侯爷默默汗颜, 手足冰冷。
皇帝果然与书中描绘的一模一样,沉戾、阴晴不定、漫不经心却压迫感十足,当之无愧的疯批攻之首。而这样的人, 偏偏是上位者, 是天下手握最高权柄、主宰众民生死的天子。
话问到这个地步, 洛千俞深吸口气, 只得硬着头皮交代:“臣去了寒山寺。”
皇帝问:“为何突然跑去寺庙?”
问他为何去寺庙?
总不能说是孙氏怀疑他的锦衣卫弟弟招了冤魂,去寒山寺是故意驱邪的吧?
压迫感太强, 洛千俞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盯着案几下的腾龙木角,硬着头皮答:“回陛下的话,臣去寺庙……是为了此次会试,祈愿取得个好成绩。”
皇帝放下茶碗,只盯着他看了少顷,懒慢道:“三年前你曾赴秋闱, 成绩不错, 翌年却未参与会试, 缘何今年又对春闱萌生了念想?”
皇帝问:“你想入仕为官?”
洛千俞一顿。
暗暗想起原主懒散纨绔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皇帝自然是最清楚的, 做官是为了顺应剧情,亦是为了应付侯爷孙氏,然而两个原因都不能说,性情不能反常, 态度又不应怠惰……这题也太难答了!
迟疑顷刻,洛千俞垂首,谨慎回道:“臣不敢有此奢望,然承蒙陛下恩泽, 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若能有机会为陛下分忧解难,臣愿竭尽全力。”
御书房内沉默的间隙,偷偷瞥向那皇帝的神色,洛千俞隐约觉得,这关算是混过去了。
“既去了寺庙,本是佛门清净之地,怎会成了毒瘴之所?”皇帝垂下眼睛,竟是低笑一声,问道:“朕再问一次,你的风寒是怎么来的。”
洛千俞喉结微动。
他只能赌一把,赌皇帝不知道他去过寒山寺,赌皇帝不知道他中毒又被当成闻钰掠走之事,洛千俞抬头,声音带了丝迷茫,无辜道:“臣也不知自己中了毒,只是高热不退,头痛欲裂,周身似有烈火焚烧,几日折腾下来难受的紧……又恐陛下疑心臣借故偷懒、逃避课业,故而强撑。”
“既然王公公察觉臣脉象有异,想来或是前些日子臣在街市贪了嘴,误食不洁之物,加之晚些沐浴不慎着凉,佛香一冲,才致身体抱恙,还望陛下明察。”
自从穿成小侯爷,原主金尊玉贵,人设形象嚣张跋扈惯了,软下声音与人解释倒是头一次,也不知道受不受用。
盛元帝声色无澜,问道:“你哪日去的寒山寺?”
小侯爷沉吟着:“上月十八。”
“巧了,就在你去寒山寺那日,丞相画舫于西月湖遇刺。”皇帝微微颔首,低哂一声,沉声问:“那西月湖就在寒山寺后身,你可知有此事?”
洛千俞心头蓦然一跳。
糟了。
是他和闻钰!
那晚蒙面人稀里糊涂绑错了自己,因他身着珠帘长裙,便没忍住对姓蔺的百般挑衅,被扒了马甲后干脆坦荡,说了好些引战的话……蔺京烟那狗贼知道被绑去的花魁娘子就是他,十有八九也能猜到将他救走的人是闻钰。
高手追赶,又破了好几艘船,双双落水,闹出那般大的动静,蔺京烟心里记恨他,怎么可能不将此事禀告皇上?
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事,是试探他?还是真不知情?
这下该如何是好!
难道这次他要赌蔺京烟没说?
如此难得的给小侯爷使绊子的机会,那老男人会放过自己?
洛千俞抿了唇,心一横,摇了下头:“臣不知此事,睁开眼时,已被家中小厮送回府中,中途发生了什么事,臣没有意识,并不知晓,也不记得了。”
……
察觉到皇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与其说是审视,更似是细细描摹,一时之间,不禁暗自揣测,此番或许是又逃过了一劫。
更出乎意料的,是那位丞相大人竟没将他卖了。
洛千俞垂下眼帘,一时恍然。
原来如此,蔺京烟定是憋着“蓄势待发时,一击定乾坤”的心思,想来是要拿此事当作把柄,卧薪尝胆,留待日后要挟于他,会心一击。
不愧是心思深沉的老男人,亦比寻常人能忍其所不能忍。
眼见着小世子悄然走了神,皇帝隐隐蹙了眉,坐回龙椅之上,声音疏慵磁性:“知道朕今日为何叫你来么?”
洛千俞一怔,沉吟几秒,“是关于祭酒大人之事。”
兜兜转转,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虽然小侯爷犯过的事一只手数不过来,真正闹到朝堂上的,还真就这么一件。
皇帝靠向椅背,神色不辨喜怒,越叫人心不落实处,声色随意却暗藏压迫:“既然你心里有数,朕也省了盘问的功夫,你自己交代罢。”
洛千俞喉结一动。
先前马车上预想好的忏悔小作文,不知为何堵在喉头,将欲开口,竟忽然咽了下去。
……不行,他算是看清了。
并非是皮下换了灵魂使然,无论他是否穿越,小侯爷和皇帝之间,青梅竹马的buff是一点用都没有。
说起盛元帝,是近百年来出身最卑微的皇帝,无论市井坊间还是朝堂朝野,皆有所耳闻——他的母亲,原是江南水乡的一名歌姬。
当年先帝南巡至江南,偶与这名女子相识,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共度了一段短暂时光。待先帝返京,便将这段露水姻缘抛诸脑后,彻底忘了。
时光悠悠,一晃七年过去,恰逢先帝再度南巡,重游旧地时,那名痴心歌姬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竟打听到了先帝所在,又在茫茫水域中寻到了御船。
说来稀奇,一介弱女子,连艘代步小舟都难以觅得,竟能决然跳入水中,奋力游向御船。即便有侍卫们阻拦,仍不顾一切大声呼喊,声声泣血,身边带着年幼的孩子,称要与先帝相认。
可她既无信物,容貌又老去许多,何况出身歌姬,身份低贱,无人相信这女人的孩子是皇室血脉。谁料,当那瘦弱、浸了湖水冷得浑身发抖的孩子出现在先帝眼前时,那双瑰丽的红瞳,令众人皆愣在当场。
原来,先太上皇也有这般异色的瞳孔。
就因这双眼睛,男童得以留在宫中。而那可怜的江南歌姬,还未等先帝起驾回宫,便被人捂住口鼻,捆进麻袋,扔进了冰冷刺骨的秋湖里,香消玉殒。
男孩被带回宫中后,只因当初相认时,连艘代步的小舟都没有,竟与母亲一同游水认父,故而被先帝的宠妃提议,赐名“阙无舟” 。
彼时,当朝太子名为“阙矜玉”。
“矜玉”与“无舟”,一个矜贵如玉,寄于雍正雅贵;一个则是漂泊无依之舟,满是落魄寒酸。
如此不啻云泥之别的名字,倒像是命数的伏笔,自入宫之初,便注定二人地位悬殊。
而小侯爷这时早已时常出入宫中,甚至与皇子们一同读书骑射,可他找的人却不是阙无舟——而是当朝太子。
所以他和皇帝算哪门子青梅竹马?顶多算同一个宫墙内长大罢了。
而宫中流言蜚语也从未断过,也不止一次听闻其他皇子刁难、欺辱阙无舟的传闻,甚至有次,他还亲眼看到幼时皇帝落水的狼狈模样。
再后来,便是三年前那场宫变,如今知道盛元帝落魄样子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洛千俞是没死的那个。
所以皇帝对小侯爷并无半点情谊,更不会向着他。
他忏悔了又如何?说的天花乱坠,今日也是免不了罚的。
洛千俞心中沮丧,有些泄气,眼见着皇帝眼中流露出催促之色。他想,除非自己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让皇帝也说不出话,把李祭酒按在地上狠狠摩擦……可难度太高,他又不是那些巧舌如簧的谏官。
等等,道德制高点?
洛千俞心中微震,敛下眉眼,捏紧了手心。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他略颤的呼吸声隐隐可辨。
小世子先是一言不发。
良久,仿若尊雕塑般一动不动的少年,再抬眼时,已然红了眼眶。
睫羽阴翳之下,宛若蒙了层薄薄水雾。
皇帝竟是一愣。
“陛下。”小侯爷的声音也微微发颤,压抑隐忍着什么,低声道:“您可曾听闻‘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未等皇帝说话,洛千俞便接着开口,痛心疾首道:“李祭酒,竟用此诗来影射太子哥哥。”
“……什么?”
“李祭酒醉酒后口出狂言,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说太子哥哥败局已定,空有一腔孤勇,却能力不足,不过是负隅顽抗,死有余辜。”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那日臣已然克制,只是烧了他的胡子。”洛千俞眸中闪过一丝阴戾,深吸了口气,不懑般颤声道:“对保卫皇城、捐躯赴难的前朝太子如此不敬,按旧时之例,罪当凌迟处死,枭首其乡,家属迁化外,方能稍解臣心头之恨,方能告慰先太子在天之灵!”
说罢,头也伏了下去,重重磕上地面。
“望陛下为臣做主,为先太子做主!”
此番言真意切,虽然他对前朝太子毫无情谊,可原主不同,世人皆知,小侯爷可是在前太子身侧长大的,那是放在心尖上宝贝的眼珠子。
若想破境,阙矜玉是个绝顶的好借口。
皇帝显然没料到这一幕,微微眯起眼,神色竟有些难以言喻。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抵了额,捏了捏眉心,极为少见的头疼。
仿佛看见了无数个捋着胡须、不怕死也要唾沫星子横飞的老头言官。
良久,才喟叹口气,沉声道:“若你所言属实,朕必定秉持公正,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念及李祭酒为朝廷效力多年,劳苦功高,朕法外开恩,饶他性命。可他若真犯下如此不敬之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刻革去官职,严加查办,以儆效尤。你此前烧了他的胡子,出了口恶气,如今可稍解心头之恨了?“
洛千俞见好就收,迅速道:“解了很多。”
“谢陛下。”
……
小侯爷垂着眼睛,额头泛了一丝薄红,方才磕头时听着点响儿,但实在微弱,和他慷慨激昂的讲词比起来,显然如雨点碰石头,蚍蜉比大树,没想到这么快竟开始见红,倒像是真受了皇帝的罚。
尽管心下漂泊不落实处,却不似方才那般稍有风吹草动就惊惶不安了。洛千俞暗自琢磨着,如今最大的难关一过,今夜算不算是熬出头了?
正当紧绷的神经稍松懈些许,皇帝冷不丁的下一句话,如同一道炸雷劈在耳边,直接让小侯爷肩膀打了个颤。
“朕听闻,你招了个贴身侍卫。”
洛千俞:“…是。”
他怎么连这都知道?!
皇帝侧过头,斜睨他一眼,悠悠问道:“怎么,这新侍卫有什么特别之处,朕自问未曾薄待洛家,侯府的人手不够你用,难道连个侍卫都凑不齐?”
洛千俞心头一紧,忙垂首,道:“陛下明鉴,并非如此,侯府人手充足,只是臣偶然间见那侍卫身手不凡,一时起了爱才之心,才将人招致麾下。”
皇帝忽然冷笑了声:“武艺究竟高强到什么地步,让你闯进人家院子,抢也要抢过来?”
他竟然都知道!
洛千俞身形僵在原地,不自觉握紧手心,指腹发麻。
糟了糟了,这次要怎么圆?
今夜小侯爷罪名太多,被皇帝集中清算,雨点般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别说是原主,就连他也早已应接不暇,前几个还能勉强蒙混过关,可闻钰这事他却是实打实是的强盗做派,逼着美人抱他回府的是他,携侍卫闯进主角受家中的是他,一纸契约把人抢来的也是他,连耍赖找补的余地都没有。
他怎会想不到?皇帝可是书中戏份最多的买股攻,怎么可能不问闻钰?
皇帝垂眸看向他,一双眼睛摄人心魄:
“洛千俞,谁给你的胆子,将罪臣之子纳于身侧,侍奉左右?”
这声明显动了怒,御书房的太监纷纷跪倒在地。
正收拾茶盏的内侍手一抖,温热茶水溅上地板,他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小侯爷见这架势,心下一凉,也跟着叩首。
今晚要坏菜!
就在此时,却听闻一阵短促脚步声,自门外而来,待小侯爷反应过来时,身侧忽然跪下一人。
携过一阵微凉风意。
洛千俞瞳孔一紧,下意识侧头看去,下一刻——
却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