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洛十府一怔。
脚步随之停顿了下。
或许只过了一瞬, 也或许已经过了许久,在小侯爷看不到的地方,慢慢捏紧了手心。
洛千俞未曾察觉, 只盯着远处画舫若有所思, 心中早另有打算。
其实这个念头并非临时起意。
历经这番惊心动魄, 洛千俞也意识到, 尽管事实有些残酷,但仅凭他提前知晓剧情的金手指, 无法躲开原书情节。
譬如前些日——东郎桥夜市他马匹受惊, 本该与闻钰首次见面并一见钟情的戏码,他却故意不骑披风,结果在马车中颠簸受伤,还多出了一段原文中没有的、闻钰将他抱回府的剧情。
再譬如——小侯爷本该见色起意,利用强权,将闻钰抢入府中, 却被自己偷换概念, 转而抢了闻钰的那只小胖鸟。
结果就在两日后, 本该奔着闻钰来的采花贼在汤池中扑了个空, 后现身于画舫, 竟和身为无辜路人的他自爆了柳刺雪的男人身份。
现如今,历经寒山寺迷香一事,本该被多方势力掠夺的美人受,却换成了误入烧香的自己。
这一切说明了什么?
该发生的剧情还是发生了, 只是皆落到了另一人头上……也就是他自己。
于是小侯爷彻悟,眼下的情况,好像他越想离闻钰远一点,效果反而适得其反?
不仅没躲成, 反而被那人捉到怀中,差点扒了马甲。同时本与他无关的剧情,那些不该由他遭受的觊觎,却意外替闻钰完完整整走了一遭。
难道这就是私自篡改剧情的下场?
洛千俞有些崩溃。
他只是不想参与美人的高速车,不愿让闻钰认出自己就是那神秘客,而不是想代替美人啊!!
与其绞尽脑汁躲开这原书剧情,即便避开,反而使情况超出掌控,愈演愈烈——还不如坦然接受。
只要在自己该下线的剧情点死去……不,死遁,等到顺利跑路,自此这书中种种,便与小侯爷再无干系。
洛千俞这头自顾自说完,却没听到回应,于是环着脖颈的手握成拳,捶捶那人胸膛:“洛十府,你没在听?”
……
“他是那个闻钰?”
洛十府声音如常平静,只是音色莫名沉寂,令人摸不清情绪。
“嗯?”洛千俞不确定有在他面前提过闻钰的名字,于是问:“你知道他?”
“知道一些。”
“三年前,先帝降下圣旨,靖安公闻道亦斩首示众,全府上下家眷共二百六十一人,流放三千里。”
洛十府不知看着何处,淡声道:“原本先帝钦点的京科状元闻钰,也就是闻家孙儿,也被罢黜功名、一同流放。”
洛千俞微愣。
原来洛十府知道闻钰,也知道闻钰的过往,还记得这么清?
“我知道他是闻钰,也知道他是被废黜的状元郎。”小侯爷垂下眸,道:“但他身手不凡,你刚才交过手,想必也有所察觉。”
话音一落,洛千俞似是琢磨到异处,心中霎时反应过来,蓦得咯噔一下。
草…
他竟忘了。
洛十府也是觊觎主角受闻钰的热门买股攻之一!
严格意义上说,他跟这四弟弟还是兄弟兼情敌关系,这层关系足够带感,还自带修罗场属性,于是不可避免成为了文中一道极其亮眼的风景线。
读者爱死了这种兄弟为美人反目成仇的狗血剧情。
那么,刚才就是洛十府与闻钰在书中第一次正式相遇。
而他竟在无形中,不知不觉给两人牵了线,还引导了第一次相爱相杀的交手?
他这四弟有没有一见钟情,洛千俞不太确定。可眼下看洛十府过于沉默寡言的反常状态,尤其是提了贴身侍卫这事儿之后……想必是经过方才交手,大美人身姿流盼,已深深刻入脑海之中,洛十府这座捂不热的冰块也不禁久久不能回神。
念念不忘的情苗已然种下,大概八九不离十,没跑了。
小侯爷悠悠叹了口气。
主角受的魅力势不可挡,他见识过,也领略过,所以不意外,即便今晚不是他牵线,洛十府动心也是迟早的事。
于是明知故问:“怎么,你觉得不妥?”
洛十府却没回答,只问:“兄长缘何结识于他?”
“以闻钰的身份,按说如今不该身在京城才是。”
如何结识?
嘶,这个问题……洛千俞暗忖,这事可说来话长。
从闻钰为母求医开始,还是自己雕花阁出手相助、与闻钰第一次碰面开始?况且个中曲折不提,期间他还不止作为小侯爷的身份。
“闻钰此番是偷偷返京,为母寻医,旁人不知道,你也切勿说出去。”洛千俞沉吟了下,避重就轻地带过:“我们倒不算相识,只是鼓楼夜市那晚,我马匹中了暗箭,正是他出手相助,及时勒马,后护送我回侯府。”
“……救下兄长的人是他?”
洛十府脑中回想起汤池那日,小侯爷偷偷递给他看的沾血暗箭,他抿紧唇畔:“阿兄从未提过。”
“我不是没事了嘛?提他做什么。”
洛十府这次沉默足有半晌,甚至停下了脚步,道:“如此来历不明之人,戴罪之身,作为兄长的贴身侍卫,整日随侍身侧、寸步不离,未免不妥。”
小侯爷闻声一怔,心神微动。
这番话听着像是担忧他的安危,实则更像是吃醋。
于是斟酌几秒,正言道:“我用人,不囿于身份履历,只看重身手才能。闻钰虽身负罪名,实则因家族蒙冤牵连。他文武兼具,又为人正直,以其才具,充任贴身侍卫一职非但不是屈就,反而还委屈了他。”
……
西月湖空气微凉,远处丛林肃穆茂密。
唯有风声擦过耳畔,树影拂动,愈显沉寂。
“方才兄长说,那人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还说命运所迫,需要旁人拉他一把。”
洛十府隐隐咬住牙,一字一句开口:“若那人当真是闻钰,那兄长所言用人唯才,究竟是肺腑之言,还是私心作祟?”
洛千俞心猛然一跳。
这洛十府,平时对他百依百顺,关键时刻为了心上人,竟能转眼化身辩论天才,一针见血,竟令怼天怼地的小侯爷也一阵哑口无言。
他确实不止看中了闻钰的才能。
历经今晚,他将美人受的遭遇和苦难亲身体验了遍,私心之下,想帮他,想放在身边庇佑……也确实生出了同情。
但别的不说,千户大人这闷醋吃的,是不是太早了些?
一听那一见钟情的大美人要做自家兄长的贴身侍卫,就再也按耐不住,和他暗中较劲、争风吃醋,刚才还对他又搂又抱,如今竟是‘兄友弟恭’也顾不上了,还一反常态和他顶嘴。
小侯爷虽然能理解,美色误人,但仍不免有些窝火。
洛千俞微微蹙眉,冷声道:“我想要的人,无论出自何种缘由,只要称我心意足矣。”
“况且,无论我身边之人是谁,亦或是将来想留下谁。”洛千俞咬了下牙,说完:“都轮不到你这外姓置喙。”
洛十府瞳孔一紧。
四周太过安静。
过了许久,以至于洛千俞以为牢牢背着他的人不会再开口时,才听到洛十府慢慢启唇:“阿兄说得对,我确实并非兄长的四弟,更不是侯府的血脉。”
最后一句,还未及凝入耳畔,便被风吹散了。
……
“弟弟会铭记于心。”
*
小侯爷刚回到府中,没等回锦麟院,亦或去主堂问安,一个身影便朝他扑了过来。
洛千俞下意识地接住,那人便将他搂紧,软糯娇声唤道:“大哥哥!”
原来是他的三妹妹,洛枝横。
“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她紧紧拽着小侯爷衣袖,身上披着绣花棉袄,眼眶泛红,急道:“你家小厮回来,竟说你失踪了,说是洛十府已经去找你了,还说你可能中了毒,我都快急死啦!”
洛千俞心中一惊:“你都知道了?那父亲呢?母亲也知道这事了?”
“没有,他们不知。”洛枝横顿了顿,微微嘟起嘴,有些委屈,才说:“我本想告诉父亲母亲,可二哥偏不让,还说……说你说不定是去青楼逍遥了,告诉父亲反而会生出事端,哪有这样当二哥的!”
小侯爷抬头,与三妹身后的公子对视一眼。
只听那公子虽谈不上秀气,但长得眉目端正,一开口,声音竟粗里粗气,与老侯爷如出一辙:“大哥,我干的漂亮吧?”
洛千俞哽了下,才道:“……漂亮。”
说起来这位二公子,便是当初与洛十府抱错的那一位,名叫洛百陈。
而洛十府从备受重视的侯府血脉,到一朝颠覆,从百降成了十,被篡改的不仅是姓名,不止是年龄,更是代表着侯府之中一落千丈的地位。
小侯爷知道,洛十府是个白切黑的。在他面前装的像个小狗,言听计从,但实际孙夫人那日所说却并未夸张,什么“鬼见愁”、“血手四郎”、“催命阎罗”一系列称呼,还真没冤枉了他,都是能把民间孩童吓哭的诨号。
诏狱之下,经过他手之人,不说梦回冤魂厉鬼无数,即使活着出去,也非死即残,说是剃了层皮肉钢骨也毫不为过。
这也多少和他的生长环境与遭遇有关。
身边热热闹闹围着两个兄妹,洛千俞抬眼,望向洛十府默不作声转身离去的背影,低低叹了口气。
说起来,洛侯这几个儿子名字寓意颇有趣味,“俞府横陈”,本是诗文书画工整有序之意。大熙朝重文轻武,老侯爷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兵鲁子,往上数三代,从曾祖父开始便都是带兵打仗闯荡沙场的武将。
而到了洛镇川迎娶国公府嫡女,几年后诞生了第一位小世子,取名洛千俞。
偏偏小侯爷自己还争气,自小聪慧过人,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熟背论语,八岁就写的出一手锦绣文章,年不过十,便一头扎进算筹兵书中,锋芒初显,见解独到,令人惊叹,可谓百年一遇的公认神童。
因此,被人嘲惯了兵鲁子的老侯爷如获至宝,洛千俞也被侯府寄予厚望,几乎是捧在手心长大的金疙瘩,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更别提小侯爷还与前朝太子交好,青梅竹马,备受宠爱,只是后来一朝宫变,原本一片光明的大好前途也止步于此,小侯爷逐渐堕落荒废,可谓天才的陨落,无人不叹一声惋惜。
所以时至今日,即便小侯爷名声至此,依旧被老侯爷孙夫人对这次会试寄予厚望,其中,大概也包含着对前十余年传奇般人生的不甘之心。
但这些都是前尘了。
洛千俞打发走了两个兄妹,见过安然无恙哭红眼圈的春生,后才回了锦麟院。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吃了碗清凉的绿豆羹,爽利地睡了一觉,准备好迎接学堂生活。
接着就轰轰烈烈生了场病。
这场风寒来的迅猛,先是浑身发冷,热意烧得额头通红,神智发懵,断断续续持续了两三天,烧得梦呓不断,喝过汤药却也不见好转。
请过郎中,又听洛十府掩去一些惊险内幕后的中香病史,郎中仔细瞧了瞧,却认为并非中毒的后遗症,更趋向单纯的风寒。
只有洛千俞知道,这就是现代版神经太过紧绷,而后骤然放松引发的一类发烧,总之与免疫力下降、心理应激,情绪变化有关。
古代没有更直接的退烧药,自然好的慢些。不过即便不吃药,以他的情况,坚持物理降温,好好休息,再过两日自己也能好的利索。
烧到第三日,小侯爷迷迷糊糊缩在被窝里,只觉得手脚发冷,闷不出汗。
这时,忽听小厮来报,楼家公子求见。
若放在平时,小侯爷定然是不见的,说好了学堂见,早一天都是不守信用。只是…那日楼衔喝醉了酒,在他面前吐露了不少心声,像是已被此困扰多日,洛千俞回想起他那副失神模样,说不上有点可怜。
或许是心软,亦或是烧迷糊了,便遣小厮传话,让那公子进来。
楼衔一进来,就看到床榻上的一团,心头砰砰直跳,走近几步,都要跳到胸口去。
刚俯下身,看到小侯爷额头通红,唇边都是热气,忽然一慌:“怎的热成这样?这都几日了,还没见好?!”
洛千俞这两日清静惯了,猝不及防被吵的耳疼,轻轻蹙眉,嘟囔道:“没几日,快好了。”
“你府上的医士究竟如何?连小小风寒都诊治不好?那些郎中呢?难不成未曾请过?”楼衔心中焦急,全然忘了来时路上给自己做的那番“一定要稳重些”的心理建设,怒声道:“若是你府上瞧不好,便换我府上的人来!还不行的话,我便向圣上请奏,把这京城里最好的太医都召到你府上来!”
小侯爷无奈:“我哪来那么大的面子?你小声点,我阿娘刚回去,你一嚷嚷,她又要抹眼泪过来了。”
顿了下,又小声道:“太医也来过了,说了没事,你若不信,自己滚去宫里问。”
楼衔一听,才不太甘心地作罢,眼圈泛了红,忍不住道:“病到高热才肯见我?你就这般厌恶我。”
洛千俞闻言一怔,他最见不得人掉眼泪,心中有些震动,才说:“哪来的话?本打算前日就要去学堂了,结果风寒来的突然,又不是我愿意染上,如何预料?”
楼衔怔愣半晌,才低声问:“……你不讨厌我?”
小侯爷无奈,翻了个白眼,讪道:“是啊,我讨厌你,故而才容你踏入我的房间,还坐在我的床上?”
……
楼衔不说话了。看不出情绪,只是眸子较前亮了许多。像是沉寂已久的死灰中,猝然生出一小簇烟火来。
楼衔体质偏热,坐在旁边跟簇太阳似的,活像个大火球。洛千俞本想撵人,闷头再好好睡一觉。只是话到嘴边,堪堪咽了回去。
只是没等他启唇,楼衔却忽然开了口:
“前些日子,你可去了西月湖上的画舫?”
窝在被褥里的身影蓦然一僵。
“不曾。”小侯爷心中一惊,面上却未表露分毫,一派镇定地接茬:“我一直在府中,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楼衔像是犹豫着,还是不自觉说出了口,“那晚与几个好友登画舫游湖,偶遇一花魁娘子,那时我喝醉了酒,一股脑同她说了好些话,她不能言语,就静静听着,后来……还被她莫名其妙掴了一掌。”
“后来醒了酒,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空落不下。”
“或许是我失心疯了……回想起来,竟觉得有些像你。”楼衔沉默少顷,才低声喃喃道。
而楼衔没说完的是,后来那花魁娘子被一不速之客夺走,且当着他的面,他却没拼命阻止。
现在回想起,竟隐隐升腾出懊悔之意,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浓烈。
他还后悔,当时没揭开那人遮面的珠帘薄纱,导致现在连面孔都模模糊糊,想不真切。
如今想来,那人竟真让他想起了自家不理人的小侯爷。
不然,那素未谋面的小娘子竟让他一眼决定留下,甚至在醉酒后吐露心声,而后竟又令自己这般牵肠挂肚,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什么?”小侯爷听得脸色一变,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像是气的不轻:“把小爷比成那与你陪酒做伴的花魁娘子,楼衔,你失心疯了不成?”
楼衔眉头一怔,脸色骤然一白,像是被打了一记耳光般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这几日像被夺了魂,一时恍惚,竟把心中所想说了出去,还让小侯爷听到耳里去,该死!
洛千俞逮着话头,本就生怕楼衔琢磨出那晚花魁娘子就是自己,这下终于趁着苗头倒打一耙拿人开涮,假意怒道:“好哇,我几日不见你,你心中窝了火,听闻我染了风寒,卧病在床,便急着登府造访!原以为你是关心则切,却不想此番前来,为的就是看我笑话,说些混账话气我,存心羞辱我是吧!”
楼衔瞳孔一紧,心中震颤不已。
小侯爷见撵人撵不走,便裹紧了被子,欲从床上跳下来,想寻着鞋就开溜。
楼衔手疾眼快,连人带被子地接住,把厚厚软软的一团搂在怀里,恨不得想把人从被窝里揪出来,把心都剖出来给对方看,急道:“我怎会有那种心思?我心念你,宝贝你还来不及。这几日你避而不见,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纵有人邀我外出饮酒,亦是兴致全无……我满心忧虑,又满脑子都是你,想来找你,又生怕你仍在恼我,更怕你自此对我不理不睬。”
“闻知你身染风寒,我坐卧不宁,哪还能等的到那句“学堂见”?如今千难万难才见你一面,我又怎会有意惹你不快?”
洛千俞听得愣住。
这番话说的真挚,听者甚至都察觉到那发自肺腑的贴心之言,很难不动容。只是……怎么莫名黏黏糊糊,小情侣一样的,听得人脊背发麻?
古代好兄弟之间,都是这么表达情谊?
见小侯爷不说话,只气得脸色殷红,也或许是这场风寒烧得,担心他冻着脚,楼衔大着胆子,将锦被团子抱回床上,又挨着一旁坐下。
“别气了,我特地给你带了礼物。”楼衔瞧着小世子露出不多的侧脸,低声哄着:“不是鹰,不是披风,也不是胖鸟……罢了,那两个你也没收到……”
他拿过一旁的长盒,上面盖着红色锦缎。
他将上面那层布料掀开,露出里面毛茸茸的东西来。
其实楼衔进屋之时就端着这盒子,洛千俞看到了,只是那时对方随手放到桌上,便没再理了。
洛千俞早就发现那布料下的东西会动,只是幅度太小,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这下被楼衔拿到眼前,还说是礼物,便没忍住将被子开口大些,视线默默瞧过去。
这是……
“兔子?”小侯爷诧异道。
楼衔:“嗯。”
洛千俞没忍住,拿指尖碰了碰小兔子的鼻尖。
这小兔子皮毛白的晃人,耳尖带粉,爪子里的肉垫也软软绵绵,带着粉意,腿短却不太胖,有手感还能兼具美丽。
颜值真高啊。
洛千俞感叹道,而且还乖,性格好,碰了鼻尖还不生气,只动了动耳朵。
楼衔瞧着小侯爷的表情,心中暗喜,知道自己这次送对了。
他还想说,有没有些像你?只是话到嘴边,又堪堪咽了回去,说完定会挨骂。
罢了,比起兔子,更像小猫……只是猫爪锋利,作为礼物有些不妥,若是哪日挠到小世子,反而惹得自己惦念。
终究是借了兔子的光,楼衔和小侯爷说了好一会话,越说越舍不得走,等到丫鬟送来冒着热气的汤药,楼衔竟拿过想要亲自喂,终于如愿换来小侯爷的无情赶客。
喝过了药,洛千俞出了点汗,看着楼衔留下的小兔子,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有一只小宠。
……那只胖鸟。
那小肥啾嗜香,听楼衔画舫那夜,还有刚才不经意流露出口的话,竟还是楼衔最初想送给自己的礼物。
怎么阴差阳错到了闻钰那里,成了闻钰的鸟?
越想越蹊跷,洛千俞想不出其他可能性,最终差不多能确定,楼衔大概为了不让他再生气,和自己扯了谎。
那鸟很可能是摘仙楼时送的,最迟也就在那前后,只不过不是送给自己。楼衔在雕花阁见到闻钰时,他便察觉出楼衔暗暗动心的苗头,收拾完全松乘,便一直盯着人家美人看。
现在想来,那时闻钰肩头貌似就已经有了那只小肥啾,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楼衔就已倾心,还送了礼物。
小肥啾嗜香,闻钰甩不开,自然也就无法谢绝。
条理和逻辑如此清晰,又刚好前后自洽,小侯爷都有点佩服自己的洞察和推理能力。
不过说起来,从寒山寺起就没再见过那小肥啾,后来究竟去了哪儿?
他被闻钰从水中救起,戴着面围看不到对方肩头,后来闻钰和洛十府交手,即使小肥啾在,肯定也暂时寻处躲避。
如此看来,大概是物归原主了?
本想派人去那寒山寺瞧瞧,别是和人一样闻了两种香,中了毒,如今想来,倒是没必要多此一举了。
于是,洛千俞毫无负罪感地“有了新兔忘旧鸟”,小心翼翼把颜值超高的小兔子安置在身边,晚些时候,还亲自喂了水。
几个丫鬟看的心都化了,纷纷被俘获,又是拿小被子又是添干草叶菜,知道小侯爷喜欢,今夜便没找个地方把兔关上,而是连带木盒放到床边,让小侯爷珍玩赏尽个够。
不一会儿,忽有下人来报,丞相府派了人来。
洛千俞忙问何事,却听那人说,“丞相府的人留下东西,并未多言,只道不必惊动小侯爷,便匆匆离开了。听闻……好像是丞相大人派来给小侯爷送的礼物。”
洛千俞将信将疑,觉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蔺京烟给他送礼物?
怕不是炸弹吧。
于是叫人呈上来,雕花木盒装着,也没留个字条,看不清是何物,洛千俞犹豫了下,还是拆开来。
待拿到手中,仔细看去——
竟是个独木舟。
只不过是小型袖珍版,船头船尾向上翘起,桨叶光滑如镜,纹理脉络清晰可辨,放到现代也能吊打一系列精艺手工。
瞧着像是哪个顶尖工匠的手笔,用了上等的桧木打造,精心雕琢,摩挲起来手感细腻,质感上乘,怎一个栩栩如生了得,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能看出的确花费了心思。
但窝在被褥里的洛千俞顶着烧得发红的脸,半坐着,将这礼物拿在手中略略把弄,表情如风云变幻。
……
蔺京烟竟送了他一个独木舟?
独木舟简称为“舟”。
别的字不敏感也就罢了,如今历经闹市遭暗箭惊马,差点折在车厢中,后画舫被抓错人、蒙眼偶遇蔺京烟并当面质问等等抓马事件,他现在对这个“舟”字已经反射性地生出警惕。
这代表了什么?
蔺京烟那日听了他的话,知道自己已经知晓那暗箭上的图案背后所指就是丞相府。他那晚质问时,对方还佯装不识,假装不是出自自己手笔。
这才隔了多久?不多时日竟着人送来这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着实阴险得紧,令穿书者都大开眼界。
这和贴脸开大有什么区别?蔺狗贼,你欺人太甚!
洛千俞将这小独木舟往地上一砸,咚得一声,滚落了几圈,颤颤巍巍地停下,倒是没碎。
却给丫鬟心疼坏了,知道这是个好东西,还是丞相大人遣人送的,旁的暂且不提,这东西确实是小侯爷喜欢的。先前在汤池沐浴时,小世子还特地差小厮寻了木匠,制了几块掌心大的独木舟,没事就放在池面上飘着。
如今一时脾气上头,等这阵子过了,说不定得心疼起来!连忙帮着捡起:“少爷!消消气,这小舟又没招您惹您,切莫拿物件儿撒气呀。”
“您现在砸了,待气性消了,定会懊悔的……”
“谁会后悔?”小侯爷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道:“我悔的是自己不会缩身术,不能将那丞相大人装进这船里,一同打包了扔出去。”
彩月噗嗤一声笑出来,俯身拾起那小巧的独木舟,仿若对待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而后移步至桌前,着手整理起桌上的杂乱物件,忽然“咦”了一声,“少爷,这儿还有一样礼物,压在其他物什底下,方才没瞧见……只有一张纸,莫不是封书信?”
小侯爷喝着姜汤的手一顿。
心中暗忖,不会是楼衔那厮又偷偷给他留了封情书……情书一样的求和信?
洛千俞心存怀疑地接过,有些嫌弃地打开,不走心地寥寥扫过两行,视线却慢慢定住。
不仅定住,甚至几乎凝在了上面。
不一会儿,握着纸的手也跟着隐隐颤了起来。
第一行是卖身侍卫的名字,年龄,籍贯,现如今的住所等。
第二行写明了家世身份,父母信息一类。
再往下,便是详细的卖身期限,价格,以及侯府这边的待遇细节、侍卫需要承担的职责明细一类。值得注意的是卖身期限写的是终身。
最底下还有证人和保人。
这是……一张卖身契。
甚至偏下位置,已经有了侯爷府的印章痕迹。
小侯爷一个鲤鱼打挺,终于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的被窝里窜出来,热意依旧作祟,却莫名惊出一背冷汗。
因为卖身侍卫那处姓名赫然几个字——正是柳刺雪!
柳刺雪什么时候来过?
不仅来过,还悄无声息将这封契约压在其他礼物之下,像上次一样,如入无人之境般进了他的汤池,藏于池水之下,期间不被任何人所察觉。这次竟又进了梢间,甚至还是他没离开过屋子的情况下?
这家伙身手的确了得,若真留在身边,且对自己言听计从,说不定真能担起护卫的职责。
可是,洛千俞不想让那个变态当自己的贴身侍卫!!
这张契约,摸起来还是侯爷府常用的上好纸质,不仅盖了章,需要立契方签下名字的地方,俨然已经有了自己的笔迹,甚至一模一样,连自己都难以分辨一二。
如今只剩下画押部分——也就是自己的手印。
柳刺雪本可以趁自己烧得神志不清,或是睡的迷蒙时替他按下手印,对方却没这么做,像是尊重他选择权似的,把最后这项步骤留给了自己。
还他妈怪有仪式感的!
小侯爷意识到,选择权看似还在自己手上,或许再过几日……不,甚至过了今晚,贴身侍卫这事儿可能就再也由不得他了。
看似游刃有余,实则迫在眉睫!
小侯爷将这纸撕成八半,泄气般扔到一旁。
惊得小兔子一抖,往小侯爷的被褥里缩了缩,只露出短短的尾巴。
彩月一愣,心中暗想,看来今夜除了楼公子送的,剩下两个礼物他家少爷都不怎么满意呀。
一抬头,却见小侯爷下了床。
“少爷?!”彩月一阵惊惶,连忙俯身拿起鞋,又抬手撑起御寒的狐裘,匆忙地追出去,在后急道:“少爷,您还病着!风寒未愈,这是急着去哪儿……?”
洛千俞披上外袍,腿下发软,顾不上里衣轻薄,便往主屋外奔去,只觉风声被隔绝在外,里头却是透心的凉。
还能去哪儿?
小侯爷咬了咬牙:
“去抢我的贴身侍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