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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酒晚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 搅乱了小侯爷所有思绪。


    方才的惊惧、质问都卡在喉咙里,脸颊腾地一下烧起来,连后颈都跟着发烫。


    洛千俞浑身一僵, 像是想起了什么, 耳根一热,因为就在他翻窗之前,还自觉心中空落, 不知缘由。


    闻钰的蓦然出现,让他好像忽然明白, 那股无法静心的空落从何而来了。


    看来习惯是个可怕的事,他竟已经有些离不开主角受了, 这不是个好预兆, 毕竟离自己死遁跑路的日子可不远了。


    小侯爷被这问句堵得没说出话, 便干脆不答, 同时想自觉离这人远些, 便下意识挣扎起来。


    闻钰双臂收得愈紧, 稳稳抱着他, 低声道:“会牵扯伤口。”


    洛千俞动作一顿。


    这人,怎么和乌尔勒说一样的话?


    小侯爷反驳道:“没那么娇贵, 太医都说我可以走动了。”


    “都伤到哪儿了?”闻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


    也不知怎么, 他自己都不感觉这伤有什么, 历经那么惊险的一晚,好歹命是保下了, 已是万幸。他要求不高, 无论怎么折腾,只要能让他撑到原主的剧情下线就好,只是闻钰这么一问, 心中忽然生出股难受。


    像个受伤的小孩,终于遇到家长了一样,竟忽然忍不住,想一股脑将这些日子受的委屈诉诸而出,他沉吟了半晌,才咬牙:“肩膀,被剑穿透了。”


    “腿,手臂也是……不过只是划伤,但眼睛被他们洒了金粉,已经好久看不见了。”


    小侯爷忍了又忍,没忍住:“我原来度数有2.0呢。”


    闻钰:“?”


    “也不知道这粉会不会损伤度数,损伤了也没办法,这里又配不出眼镜,剩下几十年我这小瞎子无依无靠,可怎么活呢……”小侯爷将头抵在主角受怀中,先把自己心态聊崩了。


    “就算少爷再也看不见,也不是孤身一人。”


    闻钰似是轻轻笑了声,清冷的声音开口,“属下会成为少爷的眼睛。”


    洛千俞微怔。


    他身体微僵,这才留意到两人的姿势。


    于是抬手推闻钰的胸膛,但人在对方怀中,下盘还动弹不得,这力道就虚浮得像小猫挠痒:“…放肆!…闻钰……你先把我放下说话。”


    闻钰却没放过他:“少爷还未回答属下的话。”


    他意识到主角受说的是想他的那个问题。


    “不曾不曾。”小侯爷想都不想,抿唇道:“此处乃太子哥哥的寝宫,小爷自幼在这儿长大,如今像回了自己家一样,住得惬意的很,哪有闲暇想你?”


    明明是句寻常话,可小侯爷却微微一顿,莫名感觉闻钰的气压有些不太对,尤其是提到太子哥哥这四个字时。


    揽着他腰的手都愈紧了。


    洛千俞心头微跳,暗暗算了下太子去世的年份,不知和闻钰有没有交集,这个该死的万人迷设定,不会先太子也是股票攻之一吧?


    但小侯爷很快否决了这个猜测,毕竟年份对不上。


    值得一提的是,先太子和闻钰都改过名字。


    太子哥哥本名“金玉”,后更作“阙矜玉”,因为昔日有术士言“金”字与太子命理相冲,故改为“矜”字,相较于金字的太过直白贵重,“矜玉”二字显然更好听,象征着矜持端方、温润如玉。


    而闻钰的名字先前亦带“玉”字,自太子立储后,为了避讳,由先帝赐名,易“玉”为“钰”。


    巧合的一点是,金玉连起来便是“钰”。


    原主当初在鼓楼夜市对闻钰一见钟情,打听到名字后更是毫不犹豫将人抢入府中,不知道是不是和这点有关,毕竟他想到的,原主也一定想到了。


    而对于主角受来说,圣上赐名,何等殊荣?和先太子更应该没什么交集才是。


    可闻钰的敌意又是从何而来?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闻钰动了,他隐隐察觉,对方并未翻窗回殿,反倒像是调转了方向,要抱着他往哪里走去。


    小侯爷一惊,下意识搂紧了闻钰的脖子,眼上的白绫挡住了所有光线,看不见周遭境况,那股悬空似的不踏实感愈发浓重,他唇畔动了动,忍不住道:“…去哪儿?”


    闻钰却不回答。


    他听到小狼的声音,听到爪子踏过草丛,扒着闻钰的靴筒,奶叫声跟在他们身后,带着丝焦急。


    洛千俞心下更沉,他熟稔东宫地形,此处是内殿后窗,再往外走便是西侧的抄手游廊,几步就能撞见巡逻的禁军侍卫,更别提往来的宫人。


    经过进士宴遇刺一事,宫中戒备更为森严,禁军首领因失职挨了五十大板,至今仍趴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各如今宫墙内外,禁军侍卫的身影比往日密集了数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宫门启闭也卡得极严,钥牌由专人看管,等闲人等休想靠近半步。


    如此,可以说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所以洛千俞才会惊叹于闻钰的武功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怕不是不仅拘泥于书中前三,已为天下第一人了。


    而闻钰此番冒着多大的风险进来见他,可想而知。


    此刻要想不被发现,明明该沿着后窗退回内殿才对,闻钰这是要往哪儿去?


    “闻钰……等等,等一下,再走就会有人看到了,你要去哪儿?”他喉间发紧,看不到闻钰的脸,便忍不住握住那人垂下的发丝,声音有些颤,急道:“私闯东宫可是死罪,你是不是疯了?”


    闻钰忽道:“小侯爷要叫人来抓我吗?”


    洛千俞:“……”


    小世子噎住,一时语塞。


    只是,他默数着步数,心中估算着距离,再拐过前面那道月亮门,就该遇到守夜的宫人了。


    除去闻钰的脚步声,以及自己愈显急促的心跳,他隐约已能听见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可闻钰丝毫没有停下的念头,好像是要来真的。


    洛千俞心下一急,慌忙开了口。


    “想!想!”小侯爷抿了下唇,顾不上旁的,一连串的想,只好小声求他,“我想你的,你放过我……”


    闻钰却没停下脚步,声音听不出情绪:“少爷只是在敷衍属下,是不想让属下露面的违心之言。”


    “不是,不是违心之言!”洛千俞简直要被自家侍卫折磨疯魔,垂下睫羽时,耳垂也红透了,他咬牙道:“……虽然熟悉东宫,也有云衫陪着,可这大半个月依旧空落落的,兴许是因为你。”


    闻钰的脚步一顿。


    “因为没有闻侍卫。”


    第72章


    洛千俞的声音轻了下去。


    “…我是想你的。”那声音愈小, 抱着他脖子的手却愈来愈紧,少年的声音就在耳边,挨着他的耳垂都是烫的, 压低声音道:“行了罢?别再往前走了……他们真的会抓你的。”


    等了少顷, 直以为他的贴身侍卫不会再吭声时,小侯爷听到闻钰在他耳边的声音。


    “嗯,属下听到了。”


    ……


    脚步调转, 贴身侍卫似是转身,宫人的声音愈远, 终于是往他们离开的后窗方向走去。


    小侯爷不说话了。


    怀里的人安静得很,白绫下的眼睫垂着, 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被风吹起的发丝偶尔扫过闻钰的颈侧, 闻钰稍稍侧目, 搂紧了一些。


    两人进了内殿, 小狼则被卡在窗下, 原地坐下, 抬头看着窗沿。


    它左右转了几圈,呜咽着焦急叫了起来, 不一会儿, 一只修长的手将它提了上去。


    窗子被重新关上。


    因为系着白绫, 行动不便,只好由着闻钰为他换了药, 用的药膏触感有些熟悉, 滑腻腻的,抹匀后又生出丝热意。


    “怎么……”洛千俞警觉,侧过脑袋, 犹豫道:“你用的…不会是我当初送你的药膏吧?”


    闻钰说是。


    “你带在身上了?”


    “少爷所赠之物,属下自然要随身带着。”闻钰反问:“怎么了?”


    小侯爷未吭声,好在蒙着眼,对方看不清自己的神色,默默把头转了过去,垂眸道:“……没什么。”


    剩下的话自然不能说出口,因为玉膏实际上是楼衔所赠,只是送错了地方,好歹被他物归原主了。


    依照原书设定,这玉膏不仅止痛化瘀,还可预先润滑,是事前事后都可以用的,称得上世间难得的好东西。


    本就是给你的……用多了,你以后怎么办?


    说到书中剧情,洛千俞心头一紧。


    再过一段时日,便到他的及冠礼了。


    果然不出所料,皇帝给了恩典,在宫中为他行冠礼,还请了位威望颇高的正宾主持,但赞者一般由近身内侍担任,于是原主便毫不犹豫选了主角受闻钰。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小侯爷心里叹了口气,沉吟片刻,终是启唇,携了几分迟疑:“不日便是我的及冠之礼,圣上恩典,许在宫中操办,我求了恩典,想请你做我的赞者,那日你愿入宫吗?”


    闻钰的动作顿了顿,问:“少爷想让我陪着?”


    小侯爷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落在虚空一隅,道:“那日定要饮不少酒,我酒量不佳,也不想一个人,叫你来,是替我挡一挡。”


    这明晃晃相当于加班了,当初契约可没有这项,纵是主角受拒绝也无计可施,却听闻钰启唇:“好。”.


    翌日,侍从打开东宫寝殿的门时,床上唯剩小侯爷一人,还有趴在塌边睡熟的小狼。


    晌午,有宫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礼部仪制司苏府家托人送来的。


    小侯爷腾得一下坐起身,将那信接过,果然摸着厚厚一沓,不止一张,是最新一话的话本!


    苏鹤真是太高产了。


    追他更新的真是有福了。


    可惜自己的白绫还不能拆,拆了也看不真切,事关重大,又不能找宫人帮念,于是抓心挠肝地等了好几日,太医刚放了话,洛千俞当晚便偷偷在被窝里看了起来。


    果然,小侯爷在原书中最重要的剧情来了。


    他迅速读了一遍,大概意思便是——


    「及冠礼那日,正宾赐酒时,小侯爷借谢礼之机,让闻钰上前一同领赏,以护主有功为由,其实早已提前将药藏下好,余光偷偷瞧着闻钰喝下酒盏内的液体。


    宴席喧闹中无人察觉,闻钰饮下后,在后续的拜谢环节会逐渐体力不支,小侯爷心下雀跃,立刻以“冠礼已毕,需回府祭祖”为由请辞,带着醉酒不适的闻钰乘马车离宫。


    马车上,小侯爷看着醉得发软的美人心猿意马,便想动手动脚起来了。


    谁知这时,马车忽然被禁卫拦下。」


    ……


    看得正专注,云衫在这时却钻进自己的被窝。


    小狼脑袋探进来,发呆了少顷,见少年不理他,便舔小侯爷的脸颊。


    洛千俞推开狼脑袋,心里装着事,也顾不上之前给小狼立下的“不准舔人否则不准上床”的规矩,少年翻身躺下,随手把小狼捞过来,闷声哀嚎道:“怎么办啊云衫?——我要给主角受下药了。”


    “闻钰本就是我抢来的,当初他宁死不从,好不容易才签下卖身契,现在小侯爷竟不满足于上下属关系,还馋人家的身子,对人家图谋不轨……剧情怎么来的这么快?”


    “好好追人家也就罢了,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闻钰那个烈性子,怎么可能善了?”


    “我不会真的要被蔺京烟断腿吧……”


    幼狼听不懂他说话,肚皮贴着主人的脸,四只爪子摊在四周,也不挣扎,反而脑袋也趴了下来,伸了个懒腰。


    小狼有点好撸,洛千俞心里泛着愁云,还是没忍住默默体验了把吸毛绒绒的快乐,他挠着小狼耳朵,接着,默默从怀中拿出那小药匣。


    先前丢了一颗,如今还剩下两颗。


    少年抬眸,透过烛火盯着那颗小小的药粒,无声了半晌,才攥进手心里.


    及冠礼这日。


    天光刚透亮,东宫这边的寿星早早就起了,宫人们忙得热火朝天,少年不情不愿地起了,由着侍从对镜帮理初服的衣襟。


    算算日子,竟大半个月又没见过闻钰了。


    如今早已摘了白绫,再也不用怕闻钰趁火打劫,于是听闻贴身侍卫到了,这一次直接把人撵出内殿,不准服侍他换衣服,在日头下晒着,候着,半步都不准进来。


    用过垫饥的点心,待到日头西斜,洛千俞才往文华殿去,廊下撞见朝臣,皆是拱手道贺,照例今日收到道贺是要吃酒的。


    宫人捧着托盘紧随其后,杯盏交错间,少年几杯酒下肚,耳后渐渐染了层薄红。


    应酬了半晌,他瞅着空当凑到闻钰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咳声道:“方才那位张大人,你瞧见了么?前两日刚被他家大娘子撞破养着歌妓,闹得不可开交,挨了顿好打,眼角青肿,连脂粉都遮不住呢。”


    闻钰唇角一动:“嗯,属下看到了。”


    少年顿了顿,又愤愤添道:“还有那位李大人,方才还假模假样与我敬酒,先前背地里却骂我是浪荡纨绔,说我强抢你进府,连我爹都一起编排!听闻后来饮醉了酒,嘴里没个把门的,竟敢议论陛下迟迟不纳后宫之事,被陛下罚了五十大板,躺了两个月,听说现在刚能下床,你看他走路那瘸样。”


    闻钰始终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少年微微晃悠的身形上,见他脚下一个踉跄,闻钰长臂一伸便稳稳揽住少年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漫过来,低声道:“别喝太多了。”


    洛千俞正说得兴起,忽而微怔。


    “属下在酒里掺了些水,”闻钰见他眼底迷茫,声色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却藏了几分轻和,“只是喝得太多,少爷依旧会醉。”


    “……”


    小侯爷一愣。


    这才晃过神,难怪他觉得今日酒量突飞猛进,喝了那么多都没醉,还以为是酒量见长,原来是喝了假酒?


    暮色四合,文华殿梁柱高耸,洛千俞立在殿中,望见龙椅空置,紧绷的肩背悄然松缓了些。


    皇帝没来,总归少了层无形的压力。


    早有内侍传话,说陛下为他寻了位极尊贵的正宾,负责加冠时为他取字、训诫,是整场冠礼最关键的角色,着大人物究竟是谁?暗自揣度半晌,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人影,却没看出头绪。


    只是,当那位传说中德高望重的正宾终于出现时,小侯爷瞳仁一缩,再也淡定不下来了。


    竟是阙袭兰。


    那位年上美人攻怎么来了!?


    ……


    乱套了。


    全都乱套了。


    他一个侯府世子,竟能让十七皇叔亲自主持及冠礼?


    仔细想来,他父亲和砚怀王本就是至交,若是皇帝开口,加上这年轻皇叔的确德高望重,主宾之位名副其实,是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只是这位皇叔上次在候府与老侯爷对饮时,恰好那时下了榜,混乱之间,男人好像看到他的药盒匣子滚出来了,正落在他的脚边。


    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认出那是什么。


    比起面对皇帝,这位心思难测的十七皇叔更让他压力山大。


    也就在这时,司仪唱喏声起,洛千俞走到殿中席前,正身而立,烛火映于初服上,衬得少年身姿愈发清秀挺拔。


    待加缁布冠,闻钰作为赞者上前,奉冠于正宾案前,洛千俞俯身,察觉粗布冠冕轻落发间,系带绕过耳后系紧,带着古饰厚重,正宾的声音沉稳响起,念诵祝词,劝勉他从此克己守礼。


    洛千俞喉间微紧,因着加皮弁冠,闻钰为他整理冠缨的动作极轻,指尖擦过耳尖时,带起一阵微麻的痒意。


    最后便是加爵弁冠,待冠冕端正,赞者才缓缓退开,回到位置。


    借着端酒谢正宾的动作,洛千俞悄悄退到角落。


    正垂首时,小侯爷目光忍不住微微一瞥,望向那盏酒杯。


    等礼时他便捏着那粒药,手心早已不禁渗出丝汗来。


    待时机一到,少年深吸了口气,指尖颤抖着,飞快将药粒弹入为闻钰准备的那杯酒中,药丸遇水便化,连一丝涟漪都没起,酒液依旧清透,瞧不出半分异状。


    那药果然如那赠药的公子所说——


    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礼毕,小侯爷定了定神,转身想将那酒杯递给闻钰,修长指尖却在触到闻钰手指时,微微一颤。


    闻钰正望着他,像是在无声询问他“怎么了?”。


    少年喉结微动,倏然停下。


    ……


    之后呢?


    他看过苏鹤写的话本,也在现世看过那本原著,剧情发展相当一致,闻钰中了春药,席间再也支撑不住,被他带回侯府,谁知途中马车竟被人拦下。


    而他知道,那是皇帝派的人。


    接着呢?


    洛千俞垂下眼帘,默默攥紧手心。


    他比谁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一切的起因,便是这杯掺了东西的酒。


    而他是亲手把这杯酒递给主角受的人。


    …


    不行。


    他是穿书者,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可以无心无欲,顺应书中要求完成剧情,也可以抛下这一切,冷眼旁观,甚至等到关键时刻就能死遁跑路,彻底脱身,但无论如何……


    他不能是让闻钰坠入深渊的人。


    小侯爷抿紧唇畔,忽然轻轻笑了。


    去他娘的不可抗力。


    老子不干了。


    小侯爷挪开视线,握着酒杯的手顺势垂下,刚欲脱力倒掉,忽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下意识抬眼。


    竟是阙袭兰。


    第73章


    少年神色一怔, 抬眼与阙袭兰目光相触,那双眸子褪去平日的淡漠疏离,只余下无边冷意, 令人胆寒。


    洛千俞只觉手腕被攥得生疼。


    那力道携着压迫感, 让他心头微沉,同时升腾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 阙袭兰清冷的声音响起:“洛千俞。”


    “你做了什么?”


    ……


    小侯爷心头一跳。


    难道这阎王发现了?


    不会运气这么背吧……心头正暗自揣测,而那位昔日宫变与洛老侯爷一同突围救驾的大功臣, 百姓口中相传面如冠玉、勇冠三军的砚怀王,此刻眸色冰冷, 丝毫不给小侯爷喘息:“你自己说, 这杯酒里面加了什么?”


    他竟真的发现了!


    怎么办。


    怎么办?


    这种情况, 他要如何脱身?


    坦白?说自己临时改了主意, 不愿下药, 已是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这狗皇叔会相信吗?


    必不可能。


    嘴硬?古代太医能验毒, 不知道能不能验出春.药那种东西……咬死不承认便是?


    不行, 万一这狗皇叔再让他当场喝下去怎么办。


    装晕?更不成,在阙袭兰这种大能面前, 耍赖是没用的, 闹大了, 这狗皇叔说不定真会奏请圣上将他收监审讯……


    脑海转过无数念头,竟没有一个求生之法, 甚至不等自己改变主意, 事态竟已在转瞬之间发展到最失控的局面。


    饶是他这种脑子转得快,素来点子多的,此刻都没了法子, 看来今日当真是死局。


    小侯爷睫羽微颤,未做沉吟,脱口而出:“世叔怎么知道这杯酒里掺了水?”


    阙袭兰一怔。


    “今乃小侄及冠之日,宴上宾客满堂,实在推脱不得,只是小侄酒量浅,几杯下肚便有些发晕,怕失了礼数怠慢,才悄悄让近侍在酒里掺了些清水。”


    少年微微垂眸,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窘迫,像是被长辈撞破了小伎俩的晚辈:“原想蒙混过关,没成想竟被世叔看了出来,是小侄考虑不周,还请世叔莫要见怪。”


    “……”


    阙袭兰盯着他,微微皱眉,半晌没说话。


    洛千俞听到自己的心跳,周遭气息仿若凝滞,连远处宴饮的喧闹都淡了下去,只剩下两人无声对峙。


    “是么?”终于,阙袭兰开了口,他眸中寒潭未动,语气也像结了冰,“那你自己喝下去。”


    ……


    果然!


    怎么答都绕不开这杯酒,死局就是死局,阙袭兰今日就没打算放过他。


    这春.药据说珍罕异常,后劲更是霸道,连闻钰那般定力都撑不到回府,若真饮下,阙袭兰何等眼力,岂会瞧不出端倪?这与自投罗网又有何异?


    况且那位陈世子还说过,用了这药的人,一夜荒唐后,竟能将前夜之事忘得干净,届时他纵是再想辩,怕自己都无从说起。


    眼下的情况无论如何都对自己极为不利。


    就因他破坏了剧情,给主角受的春.药没下成,所以本该属于闻钰的剧情,这么快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小侯爷心中懊恼。


    “……”


    恐怕此刻只有喝了,才能不被闻钰怀疑。


    可最关键的是,喝下之后,这药性该如何解?


    手腕还被死死钳制着,阙袭兰的目光如化实形,牢牢锁着他,半分退路都不给。


    小侯爷迟疑顷刻,指尖一收,缓缓挪动酒杯。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不知何时竟闯了进来。


    那人发髻散乱,衣衫微敞,全然无视殿内肃穆庄严,只余满眼天真的疯癫,她脚步踉跄,一路撞开拦阻的侍从,直直朝着这边扑来。


    周遭的人惊呼未定,小侯爷已觉一股蛮力撞在肩头。


    他本就被阙袭兰攥着腕子,身子不稳,手中那杯掺了春.药的酒盏顿时失了准头,“哗啦”一声尚未落地,里头的酒液已倾斜而出!


    不偏不倚,正泼了阙袭兰一脸。


    洛千俞:“……”


    酒水顺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连那身一丝不苟的玉色锦袍前襟都洇开一片深色。


    时间仿若在这一刻凝固。


    洛千俞轻轻吸了口气,抽回被松开的手腕,同时咻的一下,把酒杯也藏到了身后。


    抬眼时,便瞥见阙袭兰脸上未及拭去的酒珠,那双眸子里的冷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敛过一瞬,旋即,更深沉的霜寒翻涌而上,比先前更甚,几乎要将人生吞活剥。


    小侯爷默默往后撤了一步,躲到闻钰身后。


    闻钰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挡在少年身前。


    趁着殿内混乱,长公主捡起个空了小半的酒杯,自己先凑到杯沿抿了一小口,随即被那股辛辣呛得直皱眉,连连咂嘴:“难喝,好难喝……”说着还抬手在嘴边扇了扇,舌头都吐了出来。


    浑似没瞧见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似的,长公主忽然自顾自拍着手笑起来,声音清而亮:“皇嫂及冠啦,我也要敬酒!”


    折腾完自己,又忽然不由分说便将酒杯递到小侯爷唇畔,轻轻一斜,让少年就着自己的杯子喝下去,一边敬一边小声念叨:“皇叔不讲理,自己不喝,逼着皇嫂喝,我是讲理的,皇嫂一起喝…”


    ……


    这是明晃晃的解围了。


    在场之人,唯有他和闻钰知道长公主是装疯,殿下突然来这么一遭,殿内之人难免不解其意。


    小侯爷心跳飞快,方才情况危机,他若是真的喝下那杯酒,引人注意在所难免,只要自己稍微有点异状,都是他对美人侍卫图谋不轨的证据。


    而如今这唯一的罪证,竟全泼在了砚怀王的脸上。


    小侯爷觊觎贴身侍卫的嫌疑,本该在今夜过后,传遍整个京城,眼下却被长公主悄然无息被抹去了。


    长公主特意替他弄洒那杯掺了药的证据,亲自赐酒时,又怕他疑酒有毒,竟先自饮了一口……小侯爷掩下心中诧异,垂眸谢恩,猝不及防,辛辣的液体灌进喉咙,被呛得小声咳嗽起来。


    长公主殿下……


    为什么帮他解围?


    当初前往东宫取字帖那晚,他并没答应殿下所提的婚约,本以为会被记恨,为何长公主如今又帮了自己,挽回了自己断袖的名声?


    待长公主被带走后,及冠礼的喧闹终于落定,宾客渐散,殿内只剩下零星收拾的侍从。


    洛千俞伸了个懒腰,松了松紧绷的肩膀,怕闻钰问起方才之事,便岔开话题将人支走,道:“我等等便回去,你去西华殿让车夫先等着,我想把吉服换下,勒得骨头都疼。”


    闻钰颔首应下,好在,并未多问方才之事。


    洛千俞则由一个小太监引着,往东宫偏殿的方向去,那身绣着红样的吉服层层叠叠,腰带袖口都束得严实,走了没几步,他便觉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松了松襟口,却也没缓解多少。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洛千俞忽然觉得脚下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身形微微晃了晃。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身旁引路的小太监眼尖,连忙停下道:“小侯爷,您慢着些,奴才扶您吧?”


    洛千俞此刻没余力推辞,含糊“嗯”了一声,任由那小太监扶着自己的胳膊。


    有人扶着,总该好走了些,谁知这虚浮感不仅没消,反倒像生了根似的往四肢蔓延,颈窝处忽然泛起一阵潮热,热意顺着脖颈往上爬,很快便烧到了脸颊。


    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昏沉间,本想抬手想揉额角,却发现这个动作都有些迟涩。


    “小洛大人,您这是今日酒喝多了吧?”小太监察觉他脸色泛红,脚步愈发虚浮,问道,“奴才待会儿备碗醒酒汤来?”


    洛千俞闭了闭眼,脑海里嗡嗡作响。


    的确,先前宴席上虽多是掺了水的酒,可架不住喝得多,后来长公主那杯又格外烈些,想必是真醉了,少年哑着嗓子应道:“……嗯,好。”


    两人正慢慢往前挪,迎面忽然撞上来一个小太监,脚步匆匆,像是没看路。


    洛千俞本就站不稳,被这一撞顿时踉跄了一下,险些从搀扶中脱开。


    “哎哟!”扶着他的小太监连忙将人稳住,转头便呵斥那冒失的同僚:“怎不看着路,笨手笨脚的!仔细冲撞了小侯爷!”


    眼见有了帮手,便对那人道,“你来得正好,先扶着小洛大人,轻着点,我去取碗醒酒汤,你直接把大人送到东宫去,快着些!”


    “是,是。”那被呵斥的小太监连忙应下,过来将少年搀住。


    之后的一段路,洛千俞只觉脑袋里像塞了团滚烫的棉絮,昏沉得厉害。


    浑身的燥热如潮一波波涌上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难耐的痒意,让他忍不住低低轻喘了几息,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拉扯。


    越走,感觉身边愈发清净,人影见少。


    旁边的小太监并不说话,只是稳稳扶着他,为他引路。


    身体被人半扶半搀着,终于穿过一道门,进了寝殿,脚步虚浮地迈过门槛,鼻尖忽然闯入一缕陌生的香气。不似闻钰身上身上的味道,而是带着脂粉气的闺阁香,甜软得有些发腻。


    小侯爷眼皮重得掀不开,只模糊感觉到自己被安置在一片柔软之上,许是床榻。


    “唔……”他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热意烧得他指尖发颤。


    少年意识像被浓雾裹住,昏沉得厉害,浑身的燥热愈演愈烈,像是有团火在骨头缝儿里烧,让他忍不住低喘,每动一下都觉得脱力。


    这时,耳边隐隐绰绰传来对话,听不真切。


    ……


    “有旁人瞧见吗?”


    “不曾,一路过来几乎没撞见人。”


    “那便甚好。”


    “殿下放心,陛下今夜与军机大臣议事,抽调了不少人手,没人留意咱们玥晴宫这边。”


    “如此看来,这药竟是真的。当初从他身上偷了一颗,没成想竟在今日派上用场。”


    “殿下,您若现在反悔,奴婢将小侯爷送回东宫,还来得及补救。”


    “…棋已落子,绝不反悔。”


    ……


    身侧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长公主已褪了外氅,只着一件素色里衣,她站在榻边,目光落在洛千俞脸上,从泛着红潮的鼻尖,滑到汗湿的颈窝,就这样静静看了半晌,眸色沉沉。


    “你发什么愣?换衣裳呀。”她忽然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太监,声音里带着急。


    那小太监本是男子装束,闻言一愣,迟疑道:“可小洛大人在……”


    “这个时候,还顾什么男女大防?”长公主压低了声,手也忍不住在颤,语气催促,“他已是昏昏沉沉,谁也认不出,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快换!”


    小太监咬了咬牙,应了声“是”,他飞快地褪去身上的太监服饰,露出底下早已备好的宫女裙装,不过片刻,便成了个模样清秀的小宫女。


    “殿下。”更衣毕的宫女面色凝重,她半跪于绣榻前,看向长公主,嗓音发涩,“行至此处,已是断桨绝缆,怕是再无回头之路,今夜一过,这宫闱内外……必定天翻地覆。”


    长公主抿紧唇畔,忽然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发颤,因用力泛白,轻声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皇帝已经觉察我是装疯卖傻。”


    宫女瞳仁一紧,脸色唰得泛白。


    “今夜若成了,我们或许尚有一线生机,飞出牢笼,挣出这四方宫墙去。”


    “若是败了……”长公主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无边宫阙,凉声道,“咱们这辈子便只能困死在朱墙里,皇帝一日在位,你我便一日头颅悬颈,何时身首异处,不过是他一念之间!”


    她缓缓抬眸,眼底似火暗烧:“是生是死,是去是留,皆系今夜。”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成败在此一举。”


    她俯身,缓缓拨开小侯爷的领口。


    吉服的系带被解开,连同里面的里衣一起敞开来,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一路将衣料解松到腰际,才停了手。


    接着,她抬手抓乱了自己的发髻,又将里衣的领口扯得歪斜,露出肩头,故意弄出几分狼狈之态,仿佛刚经历过挣扎。


    做完这一切,她靠近榻边,目光望向那宫女:“还记得该怎么说吗?”


    宫女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婢记得。”


    “出去后就喊,”长公主深吸口气,一字一顿,“喊小侯爷醉酒非礼长公主殿下,擅闯内廷,如今就在玥晴宫暖阁!逢人便喊,听到没有?”


    宫女攥紧了手心,使劲点点头:“是。”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榻上人事不醒的少年身上,面露犹豫,脚步迟迟未动。


    长公主看向宫女,“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宫女浑身一震,像是被惊醒,猛地转身往外跑去。


    一出暖阁,初秋的冷意也缓缓袭来。


    不过少顷,已浸得四肢冰凉。


    风声刮过耳畔,心跳快得要冲出嗓子眼,宫女脚步飞快,听见自己仓促慌忙的脚步声,她咬紧牙关,一遍遍告诉自己:为了长公主,一定要成。


    为了她自己的命。


    一定要成!!


    跑到殿门口,她闭紧眼睛,深吸一口气,张口便喊出那句早刻在心中,编排好的话——


    “来人啊!”


    “来人啊,小侯爷擅闯玥晴宫,醉酒非礼长公……!”


    砰!


    额头忽然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她被撞得踉跄着摔倒在地,疼得皱眉。


    抬头的瞬间,宫女看清来人后,面色骤变。


    …


    “陛、陛下!”


    男人垂眸看着她,红瞳在廊下月色里泛着冷光,没说一个字,却像阎王修罗临世,吓得人魂飞魄散。


    她瘫坐着后退两步,惊恐的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


    “……”


    皇帝伸手,一把攥住她的后颈衣领,将人拎起来。


    宫女腿软得站不住,被一路拖着往里走,鞋履在地上拖出声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入殿内时已清晰可闻,长公主抬眸望去,却见皇帝提溜着人,径直踏入暖阁。


    她浑身剧震,霎时面如死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唇瓣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皇兄。”


    被拖拽的宫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在地上恸哭,眼泪混涕糊了满脸,颤声道:“殿下……”


    皇帝目光直落在床榻上的小侯爷身上,复又扫向他身侧衣冠不整的长公主,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声气冷得骇人:“妹妹当真养了条好狗。”


    “朕以为妹妹失了心智,胆小如鼷。”


    “竟是朕轻看了长公主。”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中冷意几乎将人生噬:“如今,连朕的人都敢碰了。”


    第74章


    长公主握紧掌心, 指尖几乎要掐进肉里,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忍着恐惧,强压下喉头战栗, 嘴硬道:“皇兄, 小侯爷饮醉了酒,竟不知廉耻地闯进玥晴宫,我……”


    话音未落, 皇帝却已一步一步走来。


    声音仿佛敲在人心尖上,待走到榻边, 长公主已忍不住低下头,显然已胆惧到极点。


    皇帝垂眼, 目光落在小侯爷敞开的领口处, 那松垮的衣襟下露出一片晃眼的肌肤, 颈处之下泛着粉意。


    “浑身软成这样, ”帝王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还能对妹妹行轻薄之事。”


    长公主喉间一紧, 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她强撑着辩解:“皇兄, 是真的……他因父皇先前的指婚记挂在心, 近来又蒙陛下常召入宫,频频见到臣妹, 便早已对臣妹心生歹念……”


    那话音戛然而止。


    皇帝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怒容, 表情却莫名可怕。


    长公主脸色一白,噤了声。


    那是一种比暴怒更令人胆寒的神色,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忽然, 皇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父皇的指婚连朕都忘了,妹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长公主脸色唰地褪尽血色,抬起眼来。


    皇帝垂眸瞥向她:“每次借着由头贸然出现在他面前,装疯卖傻纠缠不休的是你,妹妹倒是说说,怎么就成了他对你心生歹念?”


    “不是的,不是我!”长公主使劲摇头,泪水终于绷不住滚落脸颊,混着脸上的脂粉,显得狼狈不堪,“皇兄若不信,玥晴宫偏殿还收着小侯爷在西漠送行宴时脱下的常服!早在那时,他就对臣妹……”


    她猛地顿住,眼睁睁看着帝王勾起指节从小侯爷的下颌滑下,轻轻划过脖颈,掠过胸膛。


    那雪白的皮肉上还留着浅浅的红痕,显然是被拨下里衣时留下的痕迹。


    榻上的小侯爷无意识一颤,像是想躲开,却瘫软到动弹不得,最终,那指尖停留在了小腹处。


    长公主的心跳骤然漏了一瞬,只听皇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得可怕:“你对他用了什么?”


    长公主脸色发青,声色藏着不可察觉的慌乱,否认:“臣妹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不胜酒力,轻薄臣妹不成,反而自己晕了过去……”


    圣上眉宇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吗?”


    动作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长公主:“他是如何轻薄你的?”


    长公主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紧,嘴唇霎时褪尽血色,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皇帝周身散发出极盛的压迫之感,目色沉沉地望着她,声音携上几分催促:“说啊。”


    “不说,皇兄怎么替你做主。”


    长公主慌忙移开视线,沉默了好半晌,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后,声音哆哆嗦嗦地说:“他扒开臣妹的衣服,想、亲……亲臣妹的脖子,臣妹挣扎得厉害,他便想咬……手也乱摸,最后体力不支,才……”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沉默在殿内蔓延开来。


    下一瞬,皇帝竟当着长公主的面,缓缓俯下身,停在洛千俞的下颌边。


    男人忽然垂眸,毫无预兆地照着他雪白透着泛红的颈侧咬了下去。


    “唔……!”


    小侯爷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陌生而滚烫的气息笼罩在颈侧,让他忍不住挣扎起来,抬手去推身上的男人,却使不上力气,丝毫没能推动肩膀,男人的唇齿却始终不松,牢牢锁在那里,始终不曾离开。


    混沌的意识因这突如其来的外力而惊得一颤,可身子瘫软,陌生的触感带着灼人的热度,敏感的脖颈被这样对待,过了一会儿,生理性的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


    长公主眼中尽是诧异惊恐。


    她下意识地后挪了半步,竟忘了出声。


    唇离开时,一道银丝若有似无地牵在皇帝唇畔与小侯爷雪色的颈侧之间,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才缓缓断开,消散无踪。


    此刻,小洛大人颈侧已然留下牙印,泛红得厉害,在细腻的皮肉上格外刺目。


    这个疯子……!


    接着,皇帝起身,一把将小侯爷打横抱起。


    绣塌上只剩脸色青白,满眼惊恐的长公主。


    皇帝侧眼看向她,忽而意味不明轻笑一声,声色慵散,“好妹妹,这样才叫轻薄。”.


    暖阁内的炭火明灭,映在皇帝身侧,褶廓忽明忽暗,最后一齐隐匿于夜色。


    他看向怀中昏沉不醒的少年,素日恣肆明媚的眉眼此刻轻蹙着,乌发垂落而下,唇涩泛红,睫羽不住地颤。


    抓住他胸前衣襟的手紧了一紧,转瞬又因脱力,而缓缓松开。


    皇帝没说话。


    原本穿在身上那件紫貂绒的外氅,宽大衣摆扫过膝头之下,携着淡淡龙涎香,不知何时裹住了少年单薄的身子,连脚尖也被掩住,外氅上还留着帝王的体温,将寒意隔绝在外。


    脚步踏出暖阁,守在玥晴宫外的王公公闻声侧身,刚要躬身回话,抬眼看清来人时,喉间的话猛地卡住。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圣上这般姿态……九五之尊怀抱着一个臣子。


    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沉凝,连走路的步子都有意放轻,似怕惊扰了怀中之人。


    王公公瞳仁一紧,脸上震惊之色几乎要掩不住,慌忙低下头去,额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身后几名禁卫见状,也不敢多问,只得快步跟上。


    王公公定了定神,快步跟到皇帝身侧,声音压得极低,试探问:“陛下,小洛大人这是……怎么了?”


    见帝王未理他,连头都没回一下。


    王公公心头发紧,又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再问:“可要奴才这就去唤太医来?”


    下一刻,看到皇上表情,他很快便噤了声,头顶冒汗。


    “不。”


    皇帝的声音这一次隔了很久,才在寂静中响起,低沉得像从胸腔中滚出来,只说了几个字:“摆驾养心殿。”


    “……是、是。”


    王公公连忙应下,他看着皇帝怀中那截露在大氅外的、雪白的手腕,忽然心下了然,明白了什么。


    眼神一凛,但很快敛下心神,也没高声吩咐。


    他飞快拽过身后最机灵的一个小太监,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去!赶紧去前头清场!吩咐各宫当值的,陛下仪仗经过,闲杂人等一律回避,半个人影都不许露出来!快去!”


    小太监茫然点点头,不敢耽搁,连忙应声跑了出去。


    王公公望着皇帝抱着人远去的背影,眼皮直跳,快步跟了上去.


    暖辇轱辘碾过平坦石路,周遭的宫灯已渐次稠密,将车影拉长。


    暖辇行至长道,离养心殿已不过半盏茶的路程,却偏生静得连虫鸣都听不到,只余下暖辇碾过石路的声响。


    空旷的长道里悠悠荡开,又被沉夜吞没。


    忽然,“吱呀”一声闷响。


    辇子猛地停了。


    “吁——”


    随着御马一声惊嘶,暖辇顿住的同时,车轴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公公一个趔趄,扶辇的手顿在半空,正不明所以,探过头去,辇前竟拦着一道身影。


    他踉跄着,心中一惊,指着那人尖声怒斥:“大胆!哪来的不要命的,竟敢冲撞圣驾!”


    他定睛一瞧,待看清那人不是宫内之人打扮后,王公公神色一凛,魂都近乎吓飞,“你是何人!是如何进宫的?可知这是内廷禁地?擅闯已是灭门的罪过,敢冲撞圣驾,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那人却纹丝不动,单膝点地,黑色束袍拂过砖地:“小人闻钰,乃洛小侯爷贴身近侍。”


    他又道:“并非擅闯,亦无意惊扰圣驾,小人有要事求见。”


    说着,那人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白令玉牌,高举过顶:“此乃小侯爷所赠玉牌,持此牌者,如见先太子亲临,出入宫闱无阻。”


    “…闻钰。”暖辇内传来皇帝的声音,掀开辇帘,平淡却带着压迫的冷意:“真是久仰大名啊。”


    闻钰垂眸,没说话。


    “他竟连这个都给了你。”帝王的视线落在那枚玉牌上,意味不明,“那可是他最宝贝的太子哥哥,留给他的东西。”


    皇帝漫不经心道:“你所谓的要事,是什么?”


    闻钰道:“接小洛大人回府。”


    “放肆!”王公公斥道:“接人就接人,竟敢拦下圣驾,你有几个脑袋?不想活了!”


    闻钰抬眸,目光穿透车帘缝隙,直直望向内里。


    闻钰神色清冷,却近乎执拗:“小侯爷可在陛下的暖辇之中?”


    “好大的胆子。”皇帝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情绪,“要人要到朕头上了。”


    话音落,暖辇的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这时,皇帝从暖辇走出,怀里抱着一个人。


    一袭深色外氅将小侯爷裹得严实,依稀辨得少年的轮廓,唯余一小截耳畔露在外面,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在灯火下格外显目。


    闻钰瞳孔骤然一紧。


    手心随之捏紧了。


    “他得了朕的恩准,今日留宿养心殿。”皇帝垂眸看他,声音冷若结冰,没了半分温度,“你可以回去了。”


    闻钰却未动分毫,膝头抵着地面,脊梁挺得笔直,启唇问道:“小人斗胆,敢问陛下,小侯爷今夜及冠礼后形色如常,为何此刻昏迷不醒,面色潮红?”


    ……


    周遭的风仿佛瞬间凝固,连带着空气都滞涩了几分。


    “你是在质问朕?”皇帝冷冷道。


    身后的小太监们望着这一幕,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似息停了一般。


    闻钰启唇:“小人不敢。”


    “只是我家少爷素来康健,此刻却神识昏沉,潮热难醒,若真染了急恙,理应由小人即刻带回侯府好生医治,免得冲撞圣体安康,才乃万死难辞之罪。”


    皇帝静默良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赤瞳里冷意翻涌,“闻钰。”


    “洛千俞能给你玉牌,朕便能收回去。”皇帝眸中漠然道:“先太子薨逝多年,小侯爷凭这玉牌出入宫禁,畅行无阻,靠的也是朕的默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你触了这么多死罪,每一条,都够诛九族的。”


    皇帝目光落在怀中人身上,“你现在还能活着说话,全看在朕怀里这个人的面子上。”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那贴身侍卫却没动。


    指腹压上腰间的玉灵剑柄,闻钰清冷的声音道:“小人奉命,接小侯爷回府。”


    “人未到,断无回去的道理。”


    ……


    王公公瞥见那抹露锋的剑鞘,吓得身形一震,“他、他身上有剑!”


    “带剑入宫,是行刺!是谋逆大罪!”王公公声音发颤,抬手指着闻钰,“快!拿下这个刺客!”


    “锵啷”几声,身后禁军纷纷拔剑出鞘,宫灯映下,将周遭照得一片森然。


    剑拔弩张之际,闻钰却缓缓抬眸,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围上来的禁军,玉灵剑虽未出鞘,周身却已腾起凛冽的杀气,剑刃仿若脱出鞘身,直逼而来。


    “陛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身边的御前侍卫、锦衣卫,便是尽数齐上,也绝非小人对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皇帝怀中的少年身上,语气清冷平静得近乎可怕:“甚至不等他们拔出剑,小人的剑,便已取得陛下项上人头。”


    “什么?”


    “……你、你竟敢说出这等谋逆之言!”王公公惊得浑身一震,指着闻钰的手微微打颤。


    皇帝神色却未有变化,只垂首看着单膝点地的人,“你竟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朕记得,你当初是被强行掠入侯府,签的是死契,怎的,如今倒是改了想法?”


    帝王的声音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闻钰,你对你的主子,有不轨之心吗?”


    ……


    闻钰没说话。


    宫廊风声漫过,衬得这片刻的沉寂格外漫长。


    闻钰抬首,与那双深不见底的赤瞳对峙。


    他低眉,视线落在按在玉灵剑上的手,声音沉如坠石,缓缓道:“昔日入府虽非本愿,可一日为他麾下,他便是我刀山火海,拼尽一切也要护着的小侯爷。”


    “纵是赔上这条命,也断不容旁人伤他分毫。”


    …


    这话掷地有声,仿若孤注一掷般决绝。


    在场皆寂。


    皇帝抱着人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怀中少年似是被这股力道惊扰,极小幅度地动了一下。


    帝王垂眸看了眼怀中人,再抬眼时,眼底的冷意已浓得褪不尽,却偏生勾了勾唇角,“若朕今日,要宠幸你的少爷呢?”


    “你待如何?”


    闻钰脸色果真一变。


    “陛下若为一时之欢,坏了君臣之礼、乱了人伦纲常,不仅会沦为天下人议论的话柄,更会让小侯爷今后仕途艰难,再无立足之地。”


    旋即,闻钰抬眸直视龙颜,字字如冰落刃:“更重要的是,小侯爷性子要强,最受不得蒙羞折辱,若醒来知晓今夜之事,必会羞愤难消,生不如死。”


    “可小人想让他无忧无虑地活着。”


    …


    “如若有人想趁人之危……”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皇帝怀中的少年,低声道:“哪怕这个人是天子圣上,九五之尊。”


    闻钰握紧剑柄,一字一句:


    “便是弑君,也未尝不可。”


    第75章


    小侯爷意识如浮月沉入湖底, 忽而被一股无形力道托着,勉强浮出混沌水面。


    眼皮重得掀不开,隐约间, 耳边却有细微响动钻进来, 如蚕噬桑叶,模糊又扰人。


    他费力想辨清,那声音忽远忽近, 最后竟凝成了闻钰的声音,低缓得仿若说什么寻常事:


    “…便是弑君, 未尝不可。”


    话音落地的刹那,周遭似乎皆倒吸口冷气。


    竟然还有王公公的声音, 那死太监平日里说话便是阴冷长调, 还从未听到他惊异中带着慌乱的语调:“你、你疯了!反了, 反了……!”


    甚至能想象出王公公那张脸, 此刻该是如何血色尽褪。


    恍惚间, 他听到皇帝的声音, 只有两个字:


    “拿下。”


    是皇帝。


    那声音毫无预兆响起, 却听不出丝毫波澜,太过残酷, 带着阴狠的冷意。


    小侯爷迷蒙间, 意识却好似被这声音钝刺了一下, 混沌中陡然清明了几分。


    明明身体还瘫软着,心头却莫名一紧。


    胸腔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窒息般的压抑, 又似喘不过气的急迫,铺天盖地朝他袭来。


    不行……


    他说不清是在急什么,只觉得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正顺着指缝飞快流逝,再慢一步,就要彻底化作云烟,连痕迹都留不下。


    视野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只得凭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本能,猛地抬起手。


    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衣料,带着陌生的龙涎香,他几乎是立刻蜷起手指,抓住了那截衣袖。


    自己的眉梢似乎蹙着,额角是沁出的细汗,却越攥越紧,轻声念了句什么。


    那人似乎一怔。


    不久,喧嚣散尽,四周安静下来。


    他的手也慢慢松开。


    ……


    洛千俞的眼皮动了动,终于掀开一条缝。


    再度睁眼时,入目是晃动的锦帐。


    夜色倾泄,他试着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竟是半躺着身子,坐在一个人的怀里。


    对方的手臂稳稳揽住他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寒兰香气,车厢晃动,身下如坚稳垫被,将一切颠簸隔绝在外。


    奇怪的是,身上却难受得紧,像揣着一团火,从脏腑一路烧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缓缓涌向下腹。


    他好像在对方颈窝里,自己身上披着件外袍,只露出脑袋,被笼罩其中,那人气息清冽好闻,他忍不住往额前那片微凉的地方蹭了蹭。


    鼻尖恰好埋进对方的颈窝,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凉,瞬间漫入呼吸,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燥意。


    腰处揽着自己的手心一紧。


    对方的呼吸似乎滞了滞。


    小侯爷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忽然触到一片冰凉的物件,似是一处冷玉,像是久旱逢甘霖,他不禁蜷起手指,将那东西握在了掌心。


    凉意顺着指腹蔓延开,熨帖了掌心的燥热,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指腹拂过玉面,触到些凹凸不平的刻痕,是字。


    这触感太过熟悉,玉牌一样,一股熟悉的触感涌上心头,小侯爷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喉头一紧,呢喃道:“太子哥哥……”


    很快,却感受到周身冷意。


    像是被泼了一袭凉雾,小侯爷打了个寒噤,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


    洛千俞缓缓睁开眼睛。


    他对上了一双浅淡的眼眸。


    …


    “闻钰?”


    眼前对上一张美人面庞,眉眼浅淡,此刻却似覆了层冰霜,正与他视线相触。


    洛千俞从那方带着熟悉气息的外袍里探出脑袋,视线还有些发飘,下意识便想去掀车帘看窗外,可刚抬起手,就觉掌心虚软无力。


    连那层不算厚重的帘布都掀不利落,反倒牵扯得手臂发酸。


    “我们在马车上?”小侯爷哑着嗓子问,声色仍有初醒的迷蒙。


    “嗯。”闻钰的声音自耳侧响起,道:“少爷昏沉了许久,一直未醒。”


    马车正在疾驰,轿厢颠簸得厉害。


    小侯爷睫羽一颤,体内那股燥意却像是被这颠簸搅得更甚,惹得头颈都烧了起来,连带着呼吸都逐愈滚烫,他蹙着眉,哑声道:“怎么回事……好难受……”


    闻钰指腹抚过他汗津津的额头,以及黏湿在雪颈间的细发,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低声道:“少爷这是中了药。”


    “中了药?”


    洛千俞一怔,脑子像是被烧得转不动,可身体的异样却越来越清晰。


    妈的,他现在这个症状……


    不会是他自备的那粒春药吧?


    这无法形容的燥热,以及浑身发软的麻意,分明和陈公子偷偷送他的那东西药性对上了……可他明明没喝啊!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时他刚要举杯,长公主就风风火火闯进了文华殿,阴差阳错,不是把那杯酒倒在砚怀王皇叔的脸上了吗?


    后来,长公主又敬了他一杯酒……


    “定是长公主…”


    小侯爷恍然,带着懊恼,低声道:“我今夜饮了许多酒,也垫过吃食,都未觉有异,偏喝了她那杯酒后,就觉脚步发沉,醉意上头,浑身像泡在沸锅里……”


    闻钰听着,眸色沉了沉:“她是从宴席上拿的酒,为不惹人怀疑,那药怕是先前便备好的。”


    洛千俞一怔,似是想到什么。


    自己在西漠送行宴上那粒不知被谁偷的春.药,当时翻遍了都没找到,也一直没找到窃者,难不成……竟是被长公主拿去了?


    小侯爷在心里咆哮,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幸好此刻红得厉害,倒也看不出来,当然,这药的来历自然不能让闻钰知道,更不能让闻钰知道本是给他准备的春药,如今竟阴差阳错,用在了自己身上。


    但……长公主为什么给他下药?


    闻钰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疑问,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待生米煮成熟饭,少爷醉酒夜闯长公主寝殿的消息,第二日便会传遍京城,届时小侯爷便是不想娶,也得娶了。”


    洛千俞喉结微动。


    恰在此时,车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公子醒了,就快到侯府了。”


    小侯爷眸色一怔,连忙道:“不回府!”


    几乎是立刻反驳,少年声音也带着急意,攥着闻钰衣袖的手又紧了紧,体内热意顺着血脉疯跑,他忍着难受,道:“我现在这个样子……绝不能回府。”


    他深知这春.药的厉害,便是请了医士也无法缓解,要是这个样子被他娘看到了,怕是要当场吓得晕厥过去。


    车夫显然愣了,隔着帘布问道:“那……少爷要去哪儿?”


    车厢内静了片刻,只听见洛千俞轻喘的呼吸声,带着迟缓的气息拂在闻钰颈间。


    小侯爷沉默了一会儿,唇边呼着热息,许久,才一字一句道:


    “栖月楼。”


    闻钰的瞳孔一紧。


    洛千俞说完,便再也撑不住,头一歪又躺回闻钰颈窝,半清醒半朦胧间,意识再度开始发飘,昏沉迷离,又有些晕晕乎乎。


    车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少爷,您说的……可是京城南坊那处……鼎鼎有名的花楼?”


    闻钰却在这时冷不丁开口:“不成。”


    车夫更犹豫了:“可这是公子吩咐的……”


    “你家公子不清醒。”闻钰声音透着冷意:“纵是他说要去跳护城河捞月亮,你也当真要驾着马车往河边冲?”


    车夫顿时嘘声:“……是。”


    又过了片刻,车夫才试探问:“那不回侯府,也不去栖月楼,那……去哪儿?”


    闻钰沉默了几秒,报了一个名字.


    不知昏沉几许。


    再度醒来时,已不在马车上。


    周身如坠熔炉,像被泼了油的野火,顺着血脉一路烧至四肢百骸,洛千俞只觉得每一寸皮肉都在发烫,连呼吸都灼人迟缓,无所适从。


    少年扶着塌,艰难起身,耳尖烧得通红,面露茫然,他环顾四周,所在之处,竟不是侯府。


    老旧的木桌,砚台,所在的床榻,还有窗台上那盆早就枯了的兰草……仔细看去,这地方竟有些熟悉。


    张郎中那时说的话蓦然在耳边响起——


    “城南的青云巷,巷尾的那间小院。”


    ……


    是闻钰的住处!


    这里竟是他们当初签下卖身契的地方。


    闻钰竟带他回了那个荒废的小院。


    不行……他得走。


    这药劲儿越来越凶,再待下去,天知道会拖延出什么荒唐事来。


    小侯爷见四下没人,翻身下床,双脚刚沾地就打了个晃,脚底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墙,跌跌撞撞摸到门边,腾得从内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


    闻钰竟就站在门外。


    洛千俞面露诧异,却也没功夫顾他,越过人便想走。


    可闻钰却堵在了他身前。


    洛千俞没说话,依旧要走,可他往左,闻钰就往左;他往右,闻钰就往右,始终稳稳地挡在他身前,像一堵无形的、绕不开的墙。


    洛千俞面色潮红,喘息道:“你做什么!”


    他声音发颤,一半是急的,一半是被体内的热浪逼的,连脖颈都泛着旖旎的薄红。


    闻钰垂眸望着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只问:“少爷欲往何处?”


    “我去哪儿,关你什么事?何须向你交代!”


    他还想走,闻钰却依旧堵着不让走,院子明明不算小,甚至称得上开阔,此刻却仿佛被无形的墙禁锢起来,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小侯爷眸中怒火灼灼,彻底没了耐心,挥拳便往他胸膛砸去,抬腿狠踹其膝,使得仅是那人平日教他的招式。可贴身侍卫身形如岳峙渊渟,纹丝未动,反震得他指节生疼,掌心发麻。


    洛千俞咬牙:“你让开!”


    “要去找你的太子哥哥吗?”


    洛千俞瞳孔一紧。


    还未及反应,下一刻,却听到闻钰淡淡的声音,冷如雪落寒潭:“他已经死了。”


    “现在只有我。”


    第76章


    洛千俞愣了愣, 眼里浮起几分茫然。


    嗯?


    太子?


    怎么会突然提到太子哥哥?


    心头掠过一丝困惑,却来不及细想,眼前这情形太反常, 闻钰从不是会拦他去路的人, 自家侍卫一反常态,堵着前院不让他走,还能是因为什么?


    洛千俞喉间发紧, 难道是想让自己说清今夜想对他下药之事?


    阙袭兰被泼酒之时,闻钰已经察觉了?


    可现在不是闲谈的时候。


    他指尖微微发颤, 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抽离,若要在此处解释清楚前因后果, 还要让闻钰不起疑心, 不仅难如登天, 更要命的是……那得需要多久?


    他怕是撑不到那个时候的。


    “闻钰, ”洛千俞轻叹口气, 喘息发烫, 只好改变策略, “我知道你有话想问,可现在不是时候……”


    少年抬眼看向对方, 语气放软了些, “你先让开, 我有要紧事。”


    闻钰却纹丝不动,问:“是何要紧事?”


    洛千俞一时语塞。


    总不能说自己急着去青楼寻个清静吧?


    闻钰垂眸, 长睫在眼下投出片阴影, 语气却寸步不让:“少爷不说清急着去找何人,恕属下不能让路。”


    小侯爷:“……你!”


    洛千俞被他噎得心头火起,这冰块今日怎么净跟他作对, 又这般执拗,心里气极,偏生无力发作,只得咬了咬牙,“罢了,被你这和尚一样的知道又如何?”


    他低声道:“我要去栖月楼。”


    院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窸窣声,还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喘息。


    小侯爷眉梢一动,莫名觉得周遭的空气一点点冷下去,顺着衣襟往骨缝里钻,可又说不清这寒意是哪儿来的。


    “少爷要去青楼?”


    闻钰的声音平平板板的,听不出情绪,小侯爷心中暗暗惊讶,闻钰连这个都知道?这大木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但他忽的想起,上次自己以神秘客的身份现身,闻钰追上来时,自己走投无路,躲的地方正是栖月楼。


    洛千俞下巴微扬,显出几分放浪纨绔的架势:“是又如何?小爷都行了及冠礼,去那种地方风流风流,难道还要向你报备?”


    话音刚落,身上那股子燥意又翻涌上来,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经脉里窜,烧得他额头发烫,手脚都有些发软,他死死攥着袖角,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闷哼。


    好在闻钰没看见他的异样,追问:“少爷及冠礼,难不成就为了这等事?”


    “是又如何?”洛千俞被他问得心头火起,他不是知道自己中了药?那点隐忍的烦躁涌了上来,便道:“‘弱冠后始涉花柳’,连古人都是这么说的,何况我寻花问柳,早已身经百战,不过区区一介侍卫,何时轮到你管我?”


    “小爷盼着及冠盼了许久,就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去这些地方,你自己爱当和尚,想一辈子禁欲,别指望我也跟你一样憋着。”小侯爷声音一顿,不忘狠狠拉踩了一把:“久积不抒,容易不举!”


    “……”


    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意味极强。


    闻钰眉头微蹙,却没接话,只换了个问题:“少爷要找谁?”


    洛千俞一愣:“……什么?”


    “既是栖月楼,”闻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清冷平静,“那处比寻常青楼远了两三条街,少爷为何偏偏要去那里?可是为了谁而去?”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洛千俞喉头一堵,脸颊没烧起来,耳朵却先红透了。


    沉默片刻,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被戳穿的不自在:“嗯,我找宿红荧,宿姑娘。”


    说出来倒也没那么难。


    他心里嘀咕,反正闻钰那晚追去栖月楼时,分明也见过那位艳冠京华的花魁。


    闻钰竟仍拦在他身前,分毫不让:“不过是中了药,便要将火气撒在青楼女子身上?小侯爷可曾问过人家愿不愿意?”


    小侯爷急道:“宿姑娘她愿意!她早就明里暗里说过,盼着想与我共度春宵……”他越说越理直气壮,“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不妥?她愿意,我也愿意,碍着谁了!”


    这话竟像是真把闻钰问住了。


    小侯爷心中莫名一爽,说起来,这还是头一回将闻钰堵得说不出话,可眼下实在没心思得意,他伸手便去攀闻钰的手腕,想把人扒开:“还挡着做什么,让开!”


    谁知闻钰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一时挣不脱,却听对方沉声道:“少爷刚科举得中,眼看着就要授官,这节骨眼上却去了风月场,一旦传扬出去,必将影响仕途,先前十年寒窗的苦功,岂不是全白费了?”


    小侯爷:“……”


    闻钰垂眸望着他:“就算少爷不在乎自己的前程,可侯爷与夫人若是知晓,您为了一夜风流便断送仕途,会与您善罢甘休吗?”


    小侯爷:“…………”


    这下轮到小侯爷语塞。


    这会儿力气敌不过闻钰,出也出不去,辩也辩不过,他怎么这么可怜?


    那股子热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烧得他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再也撑不住,头靠在闻钰的胸膛上,唇边热气洒出来,一下一下,愈发焦灼。


    少年咬牙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闻钰的目光落在怀中人身上,揽着他腰的手不自觉收紧,稍一用力便将人横抱起来。


    他似是安抚,喉结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属下已差人去请张郎中了,他眼下正在邻街看诊,处理完便会赶来。张郎中医术精深,尤擅疑难杂症,少爷中的药,他应当有法子解。”


    闻钰:“属下抱少爷回房。”


    被放到塌上,洛千俞才回过神来。


    ……


    张郎中?


    给闻钰母亲瞧病的那位张郎中?


    先前已经在医馆见过,并且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是神秘客的张郎中?!


    不行!


    小侯爷心猛地一沉,张郎中一来,两人毫无事先串通,他是神秘客的事准要当场露馅!


    小侯爷抬首,急声道:“不行!不能叫张郎中!”


    闻钰抱着他的手臂微微一顿,仍维持着这个姿势,眉梢轻动,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为何不行?”


    小侯爷语塞,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却强硬而别扭:“中这种药……是什么光彩事?何况这是我的私事,怎能让外人知晓?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丢人。”


    洛千俞深吸口气,带着几分不耐的冷意,小声道:“……出去。”


    他咬牙,逐客之意已昭然若揭:“然后把门关上,小爷自行解决。”


    “你若是执意要把外人找来,往后,就不必在我这里当值了。”


    闻钰的瞳孔微微缩紧.


    一柱香后。


    小侯爷彻底欲哭无泪。


    不行,根本出不来!!


    这是什么绝世助阳药?


    靠手勉强出来一次,又颤颤巍巍地起来,折腾一通,丝毫不解药力,反而愈加难熬,小侯爷简直要崩溃,难受的眼角发红。


    他勉强披上衣服,目光偷偷瞥了一眼门外的人。


    闻钰的身影就站在门外,影子映在纸光上。


    这期间,屋内偶尔有压抑的喘息传来,极轻,又很快掩住,刻意不让自己听闻似的。


    闻钰垂眸,身侧的手心微微颤栗,有些发紧,不自觉握成了拳。


    洛千俞心跳飞快,又敛下心神,有屏风遮挡,还隔着道门,主角受心思不在他这里,也应该察觉不到自己的动静。


    既然正门行不通,那就从后窗跳走。


    等闻钰发现之时,他人已经在栖月楼了。


    轻手轻脚打开后窗,小侯爷揽紧外氅,睫羽微颤,耳际都是烫的,刚纵身一跳,却忽然被一只手揽住腰身。


    未等他惊呼,便已经被带回屋内。


    须臾,后窗被关上.


    屋内,只剩下一隅烛火。


    隐约有细碎的声音传来,隐隐绰绰。


    “混账,谁准你看我了?”


    “……到我身后去。”


    “闻钰…!”


    肩头的衣角滑落到肘部,露出白腻的肩膀和后背,半遮半掩着衣袍,衣料将落不落。


    洛千俞双膝并到一处,微微发颤,想把那只手挤出去。


    作用却恰恰相反,好像是夹着人不让走一样。


    不一会儿,就连膝头都变成了粉色。


    洛千俞忍着羞耻,靠坐在对方怀里。


    明明都是五指姑娘,怎么偏偏人家的就那么不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白玉般精心雕琢,骨相矜贵而不乏张力,就连手背隐现的青筋都泛着隐忍的力道感。


    他不自觉低下眼眸,看到那只手心里的那处,反倒被衬得无措可怜。


    小侯爷快速移开目光,耳垂如石榴般,红得滴血。


    “……唔!”声音却在下一秒倾泄而出,目光忍不住收回,再也压抑不住。


    闻钰的声音就在身后,贴着他耳边,空闲的那只手从下分开.腿.缝,揽到那人身侧,被迫四敞大开,触感发烫,无法忽略,美人低声道:“不要合上腿。”


    洛千俞愈加无措,因为现在这个姿势……相当于他坐在主角受的怀里,双腿被那人膝处分开,垂落到两侧,莹润的脚趾都在发颤。


    洛千俞抿了下唇,微微侧过头去。


    闻钰身上的香气更明显了,清冽幽寒,却多了几分平时未曾有过的暧昧。


    洛千俞感觉自己要被这个味道包围了。


    可他不吭声,偏偏还有别的声音,在这静夜里愈发清晰入耳,那声响时急时缓,时轻时重,勾得人没来由一阵发颤,洛千俞只觉脸上烧得厉害,索性彻底撇过头去,一丝声音都不肯泄露。


    闻钰一垂眼,便瞥见小侯爷颈侧的牙印。


    眸光倏地一紧。


    视线所及之处,玉白的颈侧赫然洇出暧昧的痕迹,那牙印犹尚新鲜,在烛火下泛着旖旎的红意,如雪地里落下的红梅,惹眼而醒目。


    空气灼热,小侯爷却莫名觉得身后人气息愈冷,让他下意识忍不住想躲,谁知,下一刻,却忽然被扳住下巴。


    不等他反应,唇瓣已被狠狠攫住。


    “……唔!”


    洛千俞睫羽一颤,猝不及防被吻住,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水汽,混杂着诧异与失措。


    救命。


    他竟然和主角受亲了!


    第77章


    洛千俞只觉得肺里的空气被尽数卷走, 唇齿间满是对方清冽又强势的气息,直到闻钰稍稍退开,他才猛地侧过脸。


    唇边那缕晶莹的银丝随着动作断开, 坠落在衣襟上, 小侯爷忘记去擦唇角,喘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他垂下眼,伸手握住闻钰的发丝, 从指缝间划过,他睫羽一滞:“不成……闻钰。”


    耳畔传来闻钰低哑的嗓音, 带着湿热的气息,他竟低头, 在吻他的颈侧, “为什么不行?”


    洛千俞的挣扎顿了顿, 残存的理智让他试图端出世子少爷的架子, 势气却愈显弱几分:“我是主子你是侍卫……你竟敢握着不放, 真是胆大包天, 这是以下犯……”


    尾音骤然堵进喉间。


    闻钰不知何时含住了他的耳垂, 轻轻啃咬的力道带着酥麻的痒,瞬间击溃了故作镇定的防线。


    手心内被缠得更紧, 那点轻微的水声混着耳尖的麻痒, 让他再也忍不住, 一声细碎的低唔破唇而出。


    睫羽颤抖着,很快, 连带着肩头都泛起了薄红。


    后续的睡梦里, 洛千俞只觉得时间漫长,意识像是密密细沙,浑浑噩噩一般。


    尽管未曾睡着, 但困顿涌上来时,依旧让少年垂下眼帘,迷迷糊糊间只觉眼前夜色弥漫,像是偃旗息鼓,却偶尔漫出一丝光亮来,却又偏偏被护着无法睡着。


    只能下意识握住衣襟,想偏过头也只是徒劳,他咬了咬牙,睫羽在眼帘出投下一弯阴影。


    如此终于到了入睡之时,困意终于席卷,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头靠在那人颈怀,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耳边闻钰的呼吸声近在咫尺,被熟悉的香气包绕。


    可终究再也撑不住,意识一松,便坠入黑暗.


    小侯爷是被窗棂外透进来的晨光晃醒的。


    少年睁开眼,茫然地眨了两下,好半天才从放空中清醒过来。


    坐起身时,身上的被子滑落,他低头,身上好像不是自己的衣服,比他自己的大了一些。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茫然看向四周。


    ……嗯?


    这里不是东宫。


    更不是他的卧房。


    陈设简单,却干净,又处处透着陌生的痕迹,视线落向窗外时,少年更是一愣,竹竿上晾着的是他昨日穿过的锦袍,旁边搭着他的小衣,竟皆是新换下来的。


    昨夜……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哪儿?


    记忆无从回笼,忽然,却一阵无从说起的怔愣让他撑起了身,他未多做思考,目光下意识随之看去,即便再迟钝,视野总归不会骗人,很快便诧异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尽管身上的衣料干爽舒适,这股不同于寻常却让他成功顿住,带着一种近乎不能自欺的直觉。


    有些像是……不大对劲。


    “?”


    洛千俞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脚跟刚触到地面,就踉跄了一下,像踩在棉花上,有些站不稳,仅是一瞬便怔住,更是验证了方才的猜想。


    而且仔细看起来,这里不是闻钰的住处吗?


    草……


    不会吧。


    绝对不可能!


    他撑到桌案前,站稳,目光看向铜镜,镜中的少年脸色不太好看,唇瓣更是泛着不正常的红肿,哪有平日恣肆张扬的势头?


    碎片缓缓拼凑而起,全部指向一个矛头。


    ……


    坏了。


    全完了。


    彻底毁了。


    ……


    他把主角受给上了!!!!!!!!!!


    洛千俞目光顺着脖颈下滑,又骤然定住,左侧颈窝处,一道浅红的印记赫然在目,形状清晰,竟是个牙印。


    边缘还洇着几点暧昧的淡粉。


    他指腹蹭过去,有点疼,咬他的人一定下了劲儿,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个荒谬念头。


    ……肯定是他床事太威猛,主角受实在受不了才咬的。


    他是禽兽吗?


    昨夜及冠礼毕,他下药不成,只好跟着引路小太监欲回东宫更衣,忽觉浑身发软,燥热难耐,最后不胜酒力,竟彻底昏过去。


    先前的酒里都掺了水,唯长公主那杯烈些,可那酒劲断不该如此霸道。所谓酒后乱性,本就是胡扯,他若真醉得人事不省,又怎有力气对旁人做什么?不过是借酒遮脸的谎话罢了。


    如今想来,那杯酒里,多半是被动了手脚。


    他先前便丢了一粒春药,如今看来,大概率是长公主趁着敬酒时下的,那粒药也是公主顺走的。


    那闻钰呢?他怎会在闻钰的住处?


    ……


    是闻钰把他带回来的。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闻钰呢?


    落荒而逃了吗?


    洛千俞心中崩溃,天都塌了,他本以为自己是个正人君子,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谁成想竟没抵住诱惑,没抵住也就罢了,竟还是个这么没节制的……竟然折腾了主角受一整夜?


    原书里小侯爷再有歹心,他们也仅限于亲亲抱抱,从未发展到最后一步,严格意义上也是清清白白。


    怎会一夜颠覆?


    洛千俞趁着院内外无人,偷溜直奔回府,发现闻钰不在府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却忽的想起那时窗外晾着的衣物,分明是洗好的,褶皱都捋得平整,身上这套干净的衣袍,想必也是闻钰替他换上的,若是落荒而逃,何必费这些功夫?


    小腹有空落感漫上来,不合时宜咕噜叫了起来,往常这个时辰,小侯爷已经吃上早膳了,每日次次不落,空腹久了就会难受,这点闻钰最清楚。


    闻钰不会是见他还没醒,怕他饿着,出去买早餐了吧?


    ……闻钰也太可怜了,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折腾成那样,还要默默洗干净那些难堪的衣物,替他换上干净衣裳,还要给自己买早点,他还是人吗?


    这么一想,愧疚就如潮水般涌上来。


    ……


    木已成舟。


    他得对主角受负责.


    洛千俞换上自己的衣服,忽觉一道小小身影跟在他脚边,如影随形。


    小侯爷低头,发现竟是云衫。


    自他解开眼上白绫后不久,这头小狼就被从宫中送了回来。


    目光扫过的瞬间,少年不禁顿住脚步,眼中有些诧异,俯身将云衫抱起。


    “嗯?”


    先前竟没察觉,不过一月有余,小狼竟长大了这么多?


    他掂量着手中重量,寻常动物在这个时期还处于奶叫的幼崽期,云衫却已经是个普通犬类的体型了,偶尔还能竖起耳朵。


    这以后会长到多大?


    望着小狼浅蓝色的眼睛,以及如云般,银白交错的毛发,洛千俞越看越惊叹,这头小狼实在漂亮,漂亮又透着帅气。


    不愧是北境最神秘且稀缺的物种。


    性子也愈发沉稳了,甚至将它举起来这么久,也没奶叫挣扎,反而也在看着自己,眸色浅淡湛蓝。


    少年忍不住低声道:“云衫,等以后我跑路了,你和我一起走吧。”


    他孤身一人,和身边有一头冰原狼,可是很不一样的。


    境遇定然天差地别。


    小狼不知道听没听懂,只舔了舔他的鼻尖。


    “好好好,欺负你不会说话,小爷可就当你是应了。”洛千俞轻轻一笑。


    小侯爷将小狼放下,转身回锦麟院,云衫便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不多时,昭念听闻世子爷回府,便随口问道:“少爷,今日的授官仪式还去吗?圣上已恩准,说您伤刚好些,不妨不去……”


    “去!我去!”


    屋内少年的声音传来,几乎是迫不及待,“这便更衣,你去备车。”


    昭念:“?”


    车厢内。


    昭念捧着礼单,正一条条核对:“少爷,玉带扣、锦纹靴都备妥了,进宫后您按礼部指引……”


    小侯爷望着窗外,耳边絮絮叨叨念声不停,左耳刚进,又从右耳出了。


    洛千俞心思不在此,沉默了好半晌,忍不住打断,迟疑着,小声问:“昭念,你……对闻钰怎么看?”


    “怎么看?”这问题的确突兀,昭念微微蹙眉,语气却是斩钉截铁,没带一丁点卡壳:“……此人行止乖张,心思深沉!属下周旋过几次,他心怀叵测,举止不端,绝非善类,依属下看,应当即刻逐出府去!”


    他抬头,问:“少爷,怎么了?”


    洛千俞:“……”


    咱们说的是一个闻钰?


    “……没什么。”


    洛千俞张了张嘴,似有迟疑,半晌才道:“……是这样的,我有个友人,前几日酒后失了分寸,与闻钰……嗯,一夜荒唐,听说将人折腾得厉害,如今他心中愧疚,该如何负责?”


    昭念腾得站起来,头磕到车厢顶,砰得一声,激动道:“少爷就是那个友人!”


    小侯爷一激灵,连忙伸手把人拽下来按回座位:“我不是!……你、你急什么?快坐下!”


    昭念坐是坐下了,眸中激动却半点没消,攥拳道:“我就知道!他对少爷做了什么,我就知道他那个心怀不轨的,迟早会对少爷出手!”


    “低声些!”洛千俞捂住他的嘴,又气又无奈,“胡说什么?并非他对我……我友人心怀不轨,而是我友人酒后糊涂做错了事,占尽了人家便宜。”


    昭念有些不信:“真不是少爷吗?”


    洛千俞板起脸,摇头:“自然不是我。”


    昭念盯着他看了少顷,见小少爷神色不似作伪,这才慢慢敛起惊疑,沉吟片刻,正经道:“既是酒后失德,做错了事,总得先问对方的意思,少爷的友人想必也有些权势,是想要钱财补偿,还是需得做些实事了却此事?若这两样都不要,便对他好,慢慢弥补,万不能闹到报官的地步,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洛千俞喃喃重复:“对他好?”


    “嗯。”昭念点头,“人心都是肉长的,诚心待他,总能放下介怀。”


    怎么对闻钰好?


    洛千俞眉头紧锁,他往日里对闻钰的确无赖,不仅没什么好脸色,稍有不顺心还苛责几句,如今要转性,竟想不出半分法子。


    少年迟疑着,问:“多纵容他,算对他好吗?”


    昭念愣了愣,随即点头:“当然算的。”


    ……


    小侯爷入了宫。


    随着人流立于阶下,内侍监总管持牙牌高声唱喏,状元、榜眼、探花依次受封,本就没对什么官抱太大期望,小侯爷垂眸静立,思绪飘远。


    待轮到他时,只听唱名官朗声道:“二甲进士洛千俞,出列听旨!”


    洛千俞身影一顿,依言上前,跪身垂首。


    内侍展开明黄圣旨,尖细嗓音穿透殿内,清晰传遍各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甲进士洛千俞,出身簪缨,志存高远,饱读经史,才识卓异。及冠有成,品性端方,特授都察院佥都御史,从五品。钦此——”


    嗯?


    都察院佥都御史?


    他本以为顶好是进翰林院,先做个庶吉士,熬些时日再授个编修、检讨之类的闲职,没曾想竟入了都察院!?


    脑子里转了转这官职,有些混乱,但恍惚记起昭念好像提过几句——


    所谓“监察百官、弹劾不法,辨明冤枉,提督各道。”


    通俗来说,就是朝廷的“监察官”。


    那时他听不进去昭念咬文嚼字,昭念挠了挠头,只好与小少爷通俗易懂解释了一遍。


    说白了,平日便是盯着大小官员有没有违法乱纪、偷懒渎职,发现了能直接上奏弹劾,哪怕是品级高的大官也能参上一本。


    除此之外,还管司法监督,刑部、大理寺审案子,他们不仅能插手查看,觉得判得不对便可以提出来纠正,还能帮受了冤屈的人翻案。


    初次授官,权力可谓相当实在,不仅能直接跟皇帝递话,弹劾官员时谁都得怵三分,虽也容易得罪人,监察百官等于站在很多人的对立面,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报复,谨记时刻保持公正,不然自己先栽。


    总体来说……是个相当爽的官。


    更何况还是从五品。


    论起点,竟比状元探花的从六品还要高一些。


    洛千俞未及思考太久,垂首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仪式结束,官员们陆续退场,人流远去,洛千俞被皇帝留下,问了几句前日及冠礼之事,小侯爷想了想,并未提起长公主一事,好在皇帝并未追问。


    这么一耽搁猜出来,人潮散了大概,小侯爷刚走出殿门,竟与蔺京烟并肩偶遇。


    尽管心里不大情愿,少年却还是依着规矩行礼:“丞相大人。”


    蔺京烟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开口问道:“肩头和眼睛的伤,如今如何了?”


    洛千俞抬眉,道:“恐怕要让大人失望,已经大好了。”


    “那便好。”蔺京烟只低低笑了声,话音稍顿,才转了话头,“还未恭喜千千,今日得授官职。”


    洛千俞抿了下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气道:“谁准你这般叫我?”


    话音刚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微微勾起,往前半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得瑟,小声挑衅:“多谢丞相大人,只是往后,还请大人行事多加小心,下官这职位虽只是个从五品,功能却恰好是盯着朝中大员的,即便丞相大人位极人臣……如此看来,倒像是偏来克您的?”


    蔺京烟脚步未停,侧脸在晨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闻言低笑:“既如此,便欢迎小洛大人随时督察检举。”


    “……”


    洛千俞别过头去,不与他说话了。


    行至岔路口,小侯爷不情不愿,只得低头行礼:“丞相大人,告辞。”


    蔺京烟颔首,目光却在落他因俯身合掌而微敞的领口处,几不可察地一滞。


    那衣襟缝隙里,隐约露出一点浅淡的痕迹,偏那点红,在白皙肌肤上格外刺目。


    是牙印。


    第78章


    洛千俞与丞相作别, 转身便登上了去往苏鹤府中的马车。


    上一次看最新一话,还要追溯到两月之前了,也不知道苏鹤在这期间写了几话, 剧情到了哪一步。


    一进苏府, 瞥见苏鹤案上又堆了厚厚一叠纸页,正是追鹤的新章节,小侯爷心中诧异, 问:“乖乖,你这是写了几话, 攒了这么多?”


    苏鹤腼腆一笑,颇为骄傲答:“一共十二话, 我前日就写好了, 想着你从东宫回来, 定是想看个爽快的。”


    洛千俞心中感动, 尽数揽入怀中, 又是送礼又是毫不吝啬夸夸, 活脱脱古代版读者打赏, 待上了马车,便一头扎进去, 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只是拿到最新话的话本, 没看过的几页映入眼帘, 小侯爷反而愣住。


    继那杯春药剧情过后,属于小侯爷的主线终于临近尾声, 离他下线的倒计时赫然在目。


    不久后, 小侯爷就要上战场了。


    值得一提的是,当小侯爷费尽心力给主角受下药,最后不仅没能如他所愿, 反倒让半路杀出的皇帝截了胡,自己费尽心机设的局,反倒为情敌做了嫁衣。


    原主连半分甜头都没尝到,可谓懊恼不已。


    而这不过是报应的开端。


    蔺丞相得知皇帝动了闻钰,待查清前因后果,发现全然拜自己那杯下了料的酒所赐,隐怒难平,寻了个由头,将小侯爷扣在丞相府,两根手指便废了他的腿。


    自此,昔日意气风发的世子被折了傲骨,灵气荡然无存,小侯爷再也不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成了京中人人背后指点的跛子,整日颓靡不振。


    老侯爷终究看不下去,后来,便带着自家世子一同参军时,将他也送上了战场,盼他能在那里寻回些心气儿,实现个人抱负。


    好在,他虽瘸了腿,骑马的本事尚在。


    谁知这一去,便是永别。


    那座有闻钰在的京城,小侯爷再也没能踏足,最终死在了冰冷的异乡。


    洛千俞攥紧了拳,叹了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直冲心房,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下药失败了。


    如此看来,本该被闻钰喝下的春药,确实依旧被自己喝了,剧情的轨迹果然硬生生落到了他身上。


    方才撞见蔺京烟,那狗丞相还有心思祝贺他授官,眼底半分探究都无,看来是真不知道自己和闻钰一夜荒唐的事。


    因为他没给闻钰下药,所以也避免了被废腿的下场?


    善举结善缘啊。


    也算是万幸,要不然以后跑路时拖着一双瘸腿,也确实不太方便。


    可这点侥幸,转瞬就被更深的懊恼淹没。


    ……他把主角受给上了。


    洛千俞闭了闭眼,陈公子当初那番话又在耳边响起——“此药奇特,服下者会全然忘记前夜的艳事,不记恨,不纠缠,可尽情享用个痛快……”


    可眼下吃了春药的是他,自己忘了有什么用?!


    话说回来,就算他下药成功,闻钰忘了又如何?


    身上的痕迹又做不了假,记忆忘了,触感却是分明的。洛千俞喉结滚了滚,脸颊腾得烧起来,别说是嘴唇,就连他自己今日趁机偷偷瞧了,那处……都磨红了,那红肿……他将闻钰折腾的那么狠,美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作孽啊。


    垃圾春药!!!误我青春。


    ……


    说起来,看了一下话本的时间线,正好到了自己即将上战场的节点,而距离今日,恰好还剩三个月。


    也就是说,他如今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一共却也只能任职这三个月。


    他位左职,左佥都御史,比起右职兼任的地方督抚,他更侧重京内监察,大部分办公地点也都在京城。


    所以当初皇帝吊了胃口,他对自己的官职也仅限于好奇,什么金阶玉座、权倾朝野,于他而言本就如过眼云烟,毕竟这官再香,满打满算,也只能当三个月。


    如此,还有什么想开的呢?洛千俞回府,后听下人说,自己走了一日,云衫便在府门前坐等了一整日。


    小侯爷当晚早早睡下,待着明日去报道,并没见自己的贴身侍卫。


    说是睡下,却足足失眠到三更。


    ……


    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闻钰。


    天刚蒙蒙亮,洛千俞就已起身,小厮们赶忙上前伺候他洗漱更衣,今日是他作为二甲进士被授予都察院佥都御史一职后初次上任。


    身着崭新的官服,侯府门口马车早已备好。


    待抵达都察院,洛千俞刚下马车,望着都察院那方悬着“明镜高悬”匾额的公堂,就有一位小吏迎了上来,恭敬行礼道:“大人,小的在此等候多时,特来为大人引路。”


    小侯爷微微点头,跟着小吏走进都察院。


    都察院内建筑庄严肃穆,一番行礼介绍,熟悉环境,待来到自己的办公之处,房间不大,但简洁有序,桌上放着些公文和书籍,小吏介绍道:“小洛大人,这些是近日的要紧公文,都御史大人吩咐,让您先熟悉一下公务。”


    洛千俞应了声,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份公文,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是那位与他位职相对的右佥都御史,刚从外地巡查回来,名叫苏九成。


    那人面容清癯,气质不凡,脸上带着淡淡笑容:“想必这位就是新上任的洛佥都御史吧,久仰久仰。”


    洛千俞起身还礼:“大人客气了,在下初来乍到,还望大人多多关照,不吝赐教。”


    这一日从卯时忙到酉时,不知不觉,天色渐暗,洛千俞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理刑名、会同僚,琐碎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想到穿了古代还要当打工人。


    光是体验一日,他都感觉自己被吸去了大半的精气神儿,甚至盼着自己早点跑路了。


    直到暮色漫进衙署,少年才得了时间,往存放旧卷宗的偏院去。


    按例,新官需熟悉过往大案,少年抱着早完成任务早下班的心态,信手翻拣着积灰的册页,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纸墨气泛着陈旧的黄。


    忽然,抱起一沓,指尖触到一本线装粗糙的册子,被掉落在角落,哐啷一声。


    小侯爷侧眸看去,封皮上“靖安公案”四个字,已然模糊不清。


    洛千俞神色一顿,身形不由滞住。


    靖安公?


    闻道亦?


    ……


    正是闻钰的祖父!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身,将卷册放于一边,捡起那册子,指尖拂去封皮上的灰,翻开册页,墨迹已然陈旧。


    三年前,先帝降下圣旨,靖安公闻道亦斩首示众,全府上下家眷共二百六十一人,流放三千里。


    目光往下,一行小字看得他喉头发紧:“原京科状元闻钰,系其孙,罢黜功名,同赴流放。”


    罪名栏里,“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八个字,铁画银钩,将闻家永远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洛千俞垂眸,指腹划过那行字。


    他是穿书者,自然知道闻道亦是被冤枉的,这罪名纯是莫须有。


    闻家世代清名,闻道亦更是以刚正忠义闻名,怎么可能染指贪污?


    可直到书中结局,这桩冤案到最后也没能昭雪。饶是股票攻有皇帝,有丞相这样有话语权的位高权重、权倾朝野之人,闻钰最后也没能成功申冤。


    终究是蚍蜉撼树,连带着自己也落得半生飘零。


    少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案宗抄本是存档的原件,有几处墨迹斑驳,翻到审讯记录那页时,洛千俞的目光骤然凝住。


    “靖安公闻道亦于诏狱第六日认罪。”


    附在后面的供词影印件,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笔画扭曲如蛇,颤颤巍巍,洛千俞眉心微跳,依照原主记忆,他还见过闻道亦的字。


    他幼时去过闻家,或许也见过闻钰?


    但犹记得,那手书笔锋清劲,骨力暗藏,自成一派风骨,是老侯爷特意让他去观摩的,是书中都特意提过的“靖安体”。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写出如此惨不忍睹、毫无章法的字?


    除非……是受了难以想象的酷刑,连握笔的力气都没了,才会在剧痛与昏沉中留下这般字迹。


    屈打成招。


    脑海里缓缓浮现出这四个字。


    所以这是一桩屈打成招的寻常案子?


    可就算是屈打成招,这案子里的疑点也未免太多。洛千俞捻着供词页角,眉头越皱越紧:“按律,三品以上官员审讯需刑部、都察院会同,为何这卷宗里,从头到尾只有锦衣卫的记录?”


    即便是要翻案,该如何破局?


    他当即起身,找来了靖安公案的完整卷宗。


    一堆册页堆在案上,少年耐着性子一页页翻检,越翻越怔住,关键的诏狱讯问记录被撕毁了大半,剩下的几页也是语焉不详,大部分都是例行公词,仿佛被抹去过什么。


    更奇怪的是贪污赃款清单,他对着闻家祖籍与产业分布反复比对,那几笔大额款项的来源地,竟没有一处与闻家沾边。


    分明就是伪造的证据。


    就在翻到卷宗末尾的主审官名录时,少年瞳仁猛地一紧,浮现诧异。


    小侯爷“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椅子被带得往后滑出半尺,在寂静的偏院里划出刺耳的声响。


    册页上那行字,落进他眼帘———


    主审官:锦衣卫佥事,全松乘。


    ■


    ■


    【二更】


    全松乘?


    涉及这个名字,小侯爷淡定不下来了。


    谁会不记得全松乘?


    那时在摘仙楼,将给闻钰母亲看病的张郎中压了去,想强迫闻钰上台唱曲,不唱就要将烧烫的沸酒喝掉,将人逼到绝境,不就是这位全松乘?


    更蹊跷的那场宫变过后,旧臣贬的贬,罚的罚,多少人被牵连,而全松乘身居旧朝的锦衣卫要职,却半点没受影响,反倒摇身一变成了神策卫指挥佥事,这顺风顺水的调任,却当真明面上已经和锦衣卫摘的干干净净。


    太不对劲了。


    洛千俞抿紧唇,在“全松乘”三个字上重重一弹,和这人牵扯上的事,就没一桩是干净的。


    闻家这案子,说不定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正翻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带着些微微激起的尘气,“小洛大人?”


    洛千俞回头,竟是早些见过面的,那位右佥都御史,苏九成。


    苏九成目光扫过满桌的卷宗,又看了看洛千俞衣摆沾的灰,有些诧异:“小洛大人怎么独自在此?这偏院积灰甚厚,仔细脏了你的锦袍。”


    洛千俞连忙将卷宗往旁边拢了拢,手心还压在“靖安公案”的封皮上,含糊应道:“哦,不妨事,刚来任职,想着整理整理旧档,熟悉些过往案子。”


    苏御史的目光落在那本卷宗上,微微一怔,随即笑问:“小洛大人正看的,可是……当年靖安公闻道亦的案子?”


    洛千俞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道:“正是,苏大人经手过?”


    “未曾。”苏九成摇头,指尖撑着案沿坐到一旁,“那时我恰巧告病归乡,等回京时,案子早已定谳了。”


    洛千俞没再追问。


    他清楚,自己刚来就盯着这桩旧案看,本就透着古怪,若是被苏九成看出他有意翻案,传出去怕是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这案子背后牵扯的人员未知,还是谨慎些为好。


    两人沉默片刻,有些尴尬。


    苏御史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叹了口气:“说起来,当年这案子,我虽未参与,却也觉得有些奇怪。”


    洛千俞抬眸:“哦?何处奇怪?”


    “就是这项贪腐的罪名。”苏九成的目光落在卷宗里露出的赃款清单上,淡淡道:“卷宗里写着,闻道亦受贿的银钱中,数海津镇盐商所献最多,几乎占了半数。”


    “海津镇?”小侯爷眉梢一滞。


    这地名他有印象,是京郊东南的海港重镇,离京城足有两日路程。


    “是啊。”苏御史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闻家世代在京城立足,产业多是城中的书局、布庄,连城郊的田庄都少,怎么会突然和海津镇的盐商扯上关系?盐铁官营,本就查得严,闻家向来谨守本分,怎会冒这个险?”


    洛千俞怔住了。


    他确实没细想过这层。


    书中只说闻道亦被诬陷贪污,却没提具体的赃款来源。如今听苏敬御史一说,愈发觉得这破绽实在太明显……一个世代居京、以清名立身的世家,突然收受远在海津镇的盐商贿赂?这就像让江南的茶商去塞北倒卖皮毛,既不合理,也不合情。


    连未曾经手此案的苏九成都觉得蹊跷,可见当年这冤案做得有多粗糙,又有多明目张胆。


    那些判案的人,究竟是没查,还是根本不想查?


    苏御史见他沉默,便知他也听出了不对劲,忽然话锋一转:“小洛大人若是对这案子存疑,想查探一番,倒也有个法子。”


    洛千俞抬眸:“苏大人请讲。”


    “佥都御史有巡查地方吏治的职权,可自由出城。”苏御史笑了笑,语气带着点疲惫,“我刚从外地回来,实在乏得紧,正想歇几日……你若有意,不妨借着巡查海津镇吏治的由头出去走走,权当散心了。”


    洛千俞这才反应过来。


    好呀,这苏御史哪是在给建议,分明是想把这差事推给他,自己好留在京城休息!


    毕竟巡查地方看着风光,实则舟车劳顿,远不如在京中舒坦。


    可不免心中微动。


    去海津镇?这倒是个借机查探赃款来源的好机会。


    “多谢苏大人提醒。”洛千俞敛了敛神色,拱手道,“我确实想去看看,此事我稍后便上报,与你交接妥当再动身。”


    苏御史见他应下,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如此甚好,有劳洛大人了。”


    待苏九成离开,偏院又恢复寂静。


    全松乘,海津镇,赃款……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连不到一处,毫无关联的头绪。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将卷宗仔细收好-


    临去海津镇前,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三年前的案子,时过境迁,证人离散,卷宗残缺,想翻案如同在沙堆里找针。


    他反复琢磨,若要寻根究底,还得从最贴近当年真相的人入手。


    借着佥都御史的职权,还真让他悄悄寻来了当年在诏狱给闻道亦送饭的老狱卒。


    那狱卒约莫五十多岁,背有些驼,见了洛千俞便缩着脖子,眼神躲闪,像是怕被什么沾上身。


    “小的……小的当年就是个送饭的,啥也不知道啊。”老狱卒搓着手,声音发颤,“官爷就别为难小的了。”


    小洛大人坐在椅上,指尖敲着椅沿,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威压:“如何是为难?我是在救你。”


    “这案子如今要复查,由本官负责,自然是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你若知情不报,按律便是包庇罪,轻则流放,重则……”


    少年没说完,只抬眼看了他一眼。


    老狱卒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脸霎时白了:“我说!我说!”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靖安公刚入狱那几日,天天喊冤,任谁劝都没用,锦衣卫的那些人动了刑,鞭子、夹棍都上了,他昏过去好几次,醒了还是那句‘冤枉’。”


    洛千俞心头一紧。


    果然如之前所料,他虽没亲眼见过锦衣卫的刑讯,可作为土生土长的现代人,光是听着便已经浑身不适,隔着屏幕都替人家疼,那夹棍能生生夹碎人的指骨,烙铁烫在皮肉上滋滋作响,还有灌辣椒水、钉指甲的手段,而这些却都只是小菜。


    他猜测,全松乘负责审讯,更出名的刑具恐怕也用上了,但这老狱卒不敢说。


    寻常人挨不过一日便会屈招,闻道亦竟生生挺了五日,都未松口?


    “直到第五日,”老狱卒的声音更低了,“有个穿蟒袍的人进了牢房,那人说话声有些特殊,比常人尖细……恐怕是宫里的公公,那料子,那绣工,绝非凡品,两人在里头谈了半个时辰,全程没听见争吵,就只闻靖安公偶尔咳嗽几声……这些是小的听着锦衣卫他们说的。”


    “然后呢?”洛千俞追问。


    “然后……第二日送饭时,靖安公就认了。”


    老狱卒叹了口气,“签字画押时,手还抖得厉害,可没再喊一句冤。”


    洛千俞怔住了。


    不是酷刑屈招,而是被一个宦官说服了?


    闻道亦世代忠良,宁愿挨过五日酷刑也不肯认罪,为何会因一个宦官的几句话就松口?


    这太监究竟说了什么,能让一个铁骨铮铮的老臣,甘愿背负贪污的骂名,甚至连累全府二百六十余人流放?


    蟒纹袍……宦官……洛千俞心中沉思,宦官穿蟒袍,需得皇帝特赐,放眼三年前的后宫,有这等权势的,唯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程昱。


    那可是权倾朝野的宦官之首,连前任丞相见了都要忌惮三分,他为何要插手闻家的案子?


    “那公公和靖安公说了什么,你当真一点没听见?”洛千俞仍不死心。


    老狱卒苦着脸摇头:“牢门关得紧,小的在外头没敢停留,半句也不敢多听啊。”


    洛千俞沉默片刻,换了个角度:“那公公走后,靖安公可有什么异常?比如……说过什么话,或是身上多了些什么痕迹?”


    老狱卒皱着眉想了半晌,忽然“啊”了一声:“有!第二日送饭时,小的见靖安公肩上多了个烙印。”


    “是铁打的印子,皮肉都焦黑了,还在渗血,看着就疼。”


    “印了什么?”洛千俞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你还记得那图案吗?”


    “这……”老狱卒挠着头,“说不清,怪得很,小的没读过书,只记得那形状……”


    洛千俞当即摊开手掌:“你在我手上画出来。”


    老狱卒犹豫了一下,蘸了点桌上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在他掌心画了起来。指尖划过的触感微凉,洛千俞盯着掌心里的图案,呼吸猛地一滞。


    那图案两端是尖锐的箭头,中间挖空,赫然是两个并排的“口”字,合在一起,正是一个“舟”字。


    洛千俞攥紧了拳,掌心的水迹被攥得模糊。


    ……


    舟?


    又是这个舟!


    当初东郎桥夜市,马匹受惊时暗中射来的弩箭,箭簇上就刻着这个“舟”的标志。


    甚至在他与闻钰真正意义上初遇前,自己去抢被小贼抢走的千年雪莲,那小贼捂眼时,手腕上也有刺青,如今想来,便是这个符号。


    就连上次进士宴的刺客金粉迷去自己双眼时,最后不经意最后一眼瞥见的,也是这个舟字!


    少年沉吟片刻,未露声色,面上却一点点冷了下去,启唇道:“三年过去,一个烙印图案,你竟记得如此清楚?更是可疑。”


    王狱卒吓得一抖,嘴唇嗫嚅着没说话。


    “难不成你与当年旧案也有牵连?”小侯爷垂眸看着他,抿唇道:“还是故意扯谎,想误导本官查案?看来你也想下一趟诏狱!”


    “小人不敢!”王狱卒连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怎敢欺瞒大人!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先前见过,所以有印象。”


    洛千俞:“见过?你认识这符号,在哪儿见的?”


    “寒山寺。”王狱卒道:“前年小人去寒山寺上香,给方丈递香油钱时,瞧见他手腕上有个一模一样的,像是烫出来的印记,当时就觉得古怪,没敢多问……”


    寒山寺?


    洛千俞眼中浮上诧异。


    那不是他当初救下闻钰,自己反倒被掳走,被迫流水席一晚的地方吗?


    “哪个方丈?”他追问。


    “姓圆,法号圆空。”王狱卒连忙答。


    小侯爷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再次来到寒山寺,推开虚掩的寺门,院里的香炉积着残灰,几株老松在风里摇着枯枝,竟比他上次来时更显萧索。


    “施主有礼。”一个小沙弥端着水桶从偏殿出来,见了他连忙合十行礼。


    “圆空方丈在吗?”洛千俞开门见山。


    小沙弥愣了愣,眼里浮出几分怯意:“师父……师父已经不在寺里了。”


    “不在?”洛千俞问,“何时走的?去了哪里?”


    “约莫一年前走的。”小沙弥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来了个锦衣卫千户,带着好些人,把师父狠狠打了一顿,也不说缘由,后来师父连夜离了寒山寺,再也不敢回来。”


    锦衣卫千户?


    小侯爷诧异,是他家的那位千户大人?


    因为那晚自己被绑走,而这方丈与人串通,害自己遭了罪。


    洛十府……是为了给他出气的?


    连他自己都忘了。


    小侯爷问:“可知他去了何处?”


    “海津镇,定慧寺。”


    ……


    竟是海津镇。


    如此看来,这一趟去海津镇,不仅要查盐商的赃款,还得会会这位被迫迁徙的圆空方丈。


    待奉命出发时,他想了想,还是带上了闻钰。


    当然,还有几名侍卫小厮,也包括春生。


    这些日子,他借着初入职场公务繁多,和贴身侍卫一共也没说上三句话,确实是有些明显,分明是在躲人。


    不是他拔吊无情……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如今又要如何面对闻钰。


    明明在这之前自己已经打定主意,甚至也问了身边通情达理之人,他得负责,要对闻钰好,要多纵容他。


    可一面对真人,付诸实践,小侯爷反而无措,下意识选择逃避。


    如今避无可避,此次去海津镇,也算是自己强迫自己与闻钰坦诚布公地独处了。


    ■


    ■


    【三更】


    马车刚驶进海津镇地界,就被扑面而来的喧嚣迎个满怀。


    秋阳正好,镇口长路被晒得发亮,两侧商铺繁密,洛千俞掀开车帘,看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梭其间,穿短打的渔民扛着渔网往码头赶,连空气里都浸着一股子鲜活的烟火气。


    竟比京城还要自在几分。


    “御史大人,海津镇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却也是个鱼米丰饶的好去处。”


    车外传来恭敬的声音,海津镇总兵官周显正骑着马跟在车侧,一身孔雀绿的官袍在人群里格外惹眼,他是海津镇最高军政长官,掌着地方兵权,见了这位新上任的御史大人,态度热络得近乎殷勤,


    “下官已在镇里最豪华的‘望海楼’备了接风宴,就等您赏光。”


    洛千俞放下车帘,应道:“周总兵客气了,公务要紧,宴席就不必了,先带我去查访吏治吧。”


    一边说着,他眼角余光却下意识瞥见坐在对面的闻钰。


    这一路来,两人没怎么说话,洛千俞却总觉得每次对上视线时,那人的目光仿佛都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巧得过分。


    少年难得有些坐立难安,索性借着公务避开注意力。


    周显办事倒是利落,带着洛千俞查了镇衙的卷宗,又去市集随机询问了几个商户,无非是问赋税是否合理、官吏有无刁难。


    洛千俞心里盘算定慧寺的位置,按春生打听来的消息,那寺庙就在镇东的城郊,离码头不远。


    折腾到傍晚,周显提了住宿之事,“洛御史,下官为您准备了住处,原是前几任巡抚住过的,清净得很,后院还能看见海。”


    周显笑得满脸褶子,“您且安心住下,有什么吩咐,只管差人找下官。”


    洛千俞却委婉拒了:“多谢周总兵费心,只是我素来怕吵,住不惯这么大的院子,晚上找家客栈住下,倒合我心意,就不叨扰了。”


    他看中的那家客栈,也离定慧寺不远。


    周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里浮出几分迟疑,放着巡抚旧宅不住,偏要去市井客栈?这小侯爷的喜好倒真是古怪。


    但他不敢多问,忙躬身应道:“既如此,下官这就派几个亲兵送您过去?”


    “不必了,我自己逛逛过去。”


    春生都没忍住问:“少爷为何要住客栈?那个周总兵安排的宅院明明更舒适。”


    小侯爷自然不能透露查案一事,便随口扯道:“你不知道,前几年我去寒山寺上香,那老方丈坑了我好几贯香火钱,当时还以为是规矩,前些日子跟同僚一聊才知道,他竟是专挑我这种面嫩的杀熟,气煞我也!”


    假意哼道:“小爷最是记仇,听说那老东西如今躲在海津镇的定慧寺,这次来都来了,岂能饶过他?住得近些,也好找他兴师问罪。”


    进了那处客栈,掌柜的引着他们上了三楼。


    小侯爷住最里间的上房,闻钰睡在外间,带一张拔步床,房内摆着桌椅,春生与另一名侍卫住隔壁,皆是两两一间。


    掌柜的刚退出去,洛千俞不让人伺候,免了沐浴,脱了官袍往床上倒,望着头顶的帐幔发呆。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该是闻钰在整理东西。这几日两人虽近在咫尺,可他刻意回避,闻钰也未曾提起,倒像是心照不宣地将那荒唐的一夜埋进了土里。


    小侯爷有些失眠,也不知道闻钰睡没睡。


    好一个拔吊无情……


    洛千俞用被子蒙住头,呜咽了一句。


    明明在偏院时想得好好的,要负责,要对人好,可真到了跟前,却连一句抱歉都说不出口。


    如此糊弄过去,嘴上说着负责,行动上却缩头缩脑。


    他也太渣了……


    翌日,洛千俞借口查访商户,没让任何人跟着,独自往盐商聚居的西街去。


    按卷宗上的名录挨家找,却发现大半铺子都换了主人。


    好不容易找到个当年的老邻居,才知道那些所谓“行贿”的盐商,早在三年前就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盐引亏空案倒了霉,有的被抄家流放,有的病死在牢里,剩下的也变卖了家产逃去了外地。


    清单上的盐商早在三年前就已破产,哪还有力气行贿,给远在京城的靖安公送巨额贿银?


    洛千俞望着空荡荡的盐商旧宅,心道果然有问题。


    他没气馁,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


    这只是众多线索之一,并不能翻起惊涛骇浪,若真那么容易找到证据,闻家的冤屈也不会沉到今日。


    接近傍晚时,洛千俞在街上逛得饿了,见巷口有个面摊,便点了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粗瓷大碗里卧着筋道的手擀面,几片酱色的牛肉铺在上面,红亮的辣椒油浮在汤上,香气直冲鼻腔。


    洛千俞拿起筷子呼噜呼噜,秋风寒凉,这碗热汤面下肚,额头沁出细汗,实在爽快。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透了。


    少年觉得有些乏,沐浴过后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中总觉得浑身发烫,像是发了烧,他想撑着起来倒杯水,却浑身酸软,索性裹紧被子,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有人轻抚额间,指尖微凉,动作极轻。


    洛千俞勉力睁眼,复又昏昏闭上,迷迷糊糊,只觉得那触感温凉,携着熟悉的香气,竟下意识蹭了蹭。


    那人掌心微顿。


    很快,想喝的水已递至唇边,他似被扶起,偎在一人怀中,水液滑入喉间,稍解干渴。


    不知多久,他隐隐约约听到闻钰的声音,有些低,“属下去请郎中。”


    接着,洛千俞小小的闷了一觉。


    待再醒来时,他摸了摸额头,果然不烫了,身上也轻松了许多,估计要是放在现代,也就三十七度多,心里想着没必要去请郎中,刚要开口唤闻钰。


    忽的,一丝微不可察的味道漫入鼻尖,他睁开眼睛,坐起了身。


    许久,上房的灯被熄灭。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客栈里静的过分。


    没过片刻,上房的门被人用细针轻轻挑开,几乎没发出声响,几道蒙面的黑衣人进了房间,身影几乎溶于夜色。


    他们显然对房内情形了如指掌,目光直直锁向床榻,见被子隆起,显然已经睡沉,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动作轻捷。


    最前头的黑衣人抽出匕首,刃口一划,朝着枕头上的被子狠狠刺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却没有预想中的血溅当场,反倒是细碎的棉絮从被缝里飞了出来。


    黑衣人猛地一震,匕首还嵌在被子里,拔出来时干干净净。


    旁边一人伸手掀开被子,露出底下塞得鼓鼓囊囊的圆枕,轮廓分明是用衣物和棉絮堆成的。


    “……是假人!”有人低低喝出声。


    这时,一声轻巧的哨声突然划破寂静。


    几人猛地转头,一个少年不知何时坐在窗沿边,他背对着月色,双腿交叠,靴尖微翘,轻轻晃荡,他一只手把玩着柄金色折扇,折扇之上,衬得那双眼睛熠熠生辉。


    “你们在找谁?”


    洛千俞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钩子,缠得人心里发紧。


    “蠢东西。”


    第79章


    蒙面人纷纷瞳仁一紧, 呼吸都似屏住。


    本就蓄势待发,其中一人忽而抛出一枚柳叶飞刀,破风而来, 直奔洛千俞面门。


    少年坐在窗沿上未动分毫, 倏然扬起下颌,那飞刀便擦着他鼻尖飞掠而过。


    手腕轻旋间,折扇已如流云般展开, 扇面一卷一拢,竟以柔劲克刚, 将飞刀稳稳握在手中。


    指尖捻过刀身,视线下落, 少年瞥见了飞刀上的刻印。


    ……又是那个符号。


    小侯爷目光一沉, 反手将那飞刀掷出去, 速度之快, 倏地穿透一名蒙面人的喉咙, 那人闷哼都来不及, 便直挺挺栽倒在地。


    洛千俞从窗沿上跳下来, 折扇在掌心转了个圈,轻轻一笑, 冷道:“来者便是客。”


    “既然来了, 就别急着走了。”


    余下几人浑身一凛, 齐齐扑了上来。


    一人怒喝着挥匕首直刺心口,洛千俞却不退反进, 腕间折扇唰地展开, 扇骨磕在匕首侧面,力道骤泄,竟被带得斜飞出去, 笃得扎进窗框,溅起一片木屑。


    另两人见状,便一左一右包抄而来。


    左侧那人刚要挥刀劈砍,洛千俞已侧身避开,折扇顺势扫出,扇沿重重敲在对方手肘,那人吃痛,长刀脱手,右侧偷袭的蒙面人刚摸到他身后,挥着短刀直劈肩头,洛千俞足尖在窗沿一点,身形旋开,折扇反手回敲,“啪”地敲在头顶,令人眼冒金花,短刃当啷落地。


    少年折扇在掌心转了个圈,发出轻响,缓缓合拢,他扫过满地狼狈,“就这点本事,也敢来行刺?”


    他的武功可是闻钰一点点教出来的。


    先前吃了没准备的亏,便不会给敌人第二次机会。


    可今日他的目的不止于此,既被自己当场抓了个现行,倒不如一网打尽。


    其中一蒙面人咬牙:“怕什么!他就一个人,上啊!”


    众人一怔,刚要一齐涌上,这时,门外传来脚步,接着门被砰得打开,伴随着春生的吆喝:“抓住他们!别让歹徒跑了!”


    小侯爷的侍卫们应声而入,瞬间将蒙面人团团围住。


    这群蒙面黑衣人方才惊觉,刚才少年那声哨,竟是给守在隔壁的侍卫发的信号,短短须臾,他们竟反被做了局!


    双方再无转圜余地,当即动了死手,缠斗在一处。


    小侯爷带来海津镇的几个侍卫,身手没有差的,不消片刻便占了上风,转眼间,黑衣人就只剩下最后一人。


    那人身影一顿,见势不妙,转身就往窗边冲,竟是要跳窗逃跑。


    洛千俞瞳孔一紧,收了手中折扇,倏得追了上去,可还是慢了一步,那人已经纵身跃出窗外。


    小侯爷未及思考,深吸口气,也跃过窗棂跳了下去。


    他的轻功,是前些日刚刚和闻钰学的,勉强算是个新手,眼下差点忘了,自己所在是这客栈的三楼,洛千俞心头一紧,只觉下落的角度有些诡异,这般落地,怕是免不了要崴脚!


    失重感袭来,谁知双脚刚要落地,腰却被一只手揽住,旋过一圈,半抱着稳稳落地。


    洛千俞心头一跳。


    竟是闻钰.


    “少爷怎会从三楼跳下?”闻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自持,携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洛千俞根本来不及细答,双脚刚沾地便踉跄着往前冲,声音带着急:“来不及解释了,我要追上那人!”


    刚来海津镇的第二夜就有刺客造访,还是他欲调查的关于“舟”的神秘组织,俨然不像是巧合,此等机会千载难逢,怎能放过?


    这次必须抓到个活口!


    那刺客身形极快,如狸猫般蹿过层层檐楼,不过转眼功夫便冲出了城,钻入了边郊之内,身影瞬间隐没。


    洛千俞咬紧牙关,循着对方消失的方向一路追赶,风声自耳边掠过。


    下意识侧目,发现闻钰竟也追了上来,与他并肩疾行。


    穿过一处繁茂丛林,所幸并未跟丢,眼看就要追上,小侯爷抬头,发现眼前却是一处寺庙。


    待看清前方的建筑时,心中暗怔,牌匾上竟赫然立着“定慧寺”三个字。


    待快步追上前,终于将那蒙面人堵在寺庙角落走投无路。


    那蒙面人脚步一顿,刚要转身另寻出路,却见另一道身影已然出现在身后,彻底堵住了他最后的退路,是闻钰。


    前有堵截,后无去路,那蒙面人捏紧了拳头,猛地咬下牙关,双目瞬间变得赤红,目眦欲裂。


    洛千俞与闻钰见状不对,连忙上前想要制住他,可不过几秒,男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从嘴角涌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怎么回事?”洛千俞心头一沉,急忙问。


    闻钰蹲下身,伸手揭开了男人脸上的面巾,目光落在他嘴角的血迹上,眉头微蹙:“他咬破了蜡封,吞了藏在后槽牙的毒药。”


    洛千俞心中诧异。


    决绝至此,倒如训练有素的死士一般。


    不,这就是死士。


    一滴雨珠毫无征兆地砸在死士的脸上,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滑落,在唇角那抹黑血旁晕开一小片水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过片刻,夜空下起了雨。


    洛千俞无暇顾及其他,先俯身端详着那人脸庞,发现面生并不认得,便蹲下身,仔细翻看死士身上的武器,又去摸他的怀里、袖袋,皆是空空如也,连半分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谁成想,就这片刻耽搁,雨势愈大,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转瞬间便成了倾盆暴雨。


    少年身上的外袍很快被淋得透湿,冰凉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渗进衣领里。


    “少爷身上还发着热,不能淋雨。”闻钰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既是死士,便不会留下破绽,不必在此久留。”


    下雨又不是下刀子,小侯爷不以为然:“不过是低烧罢了,区区小雨,怎能耽误正事?我……”


    然后就打了个喷嚏。


    洛千俞:“……”


    于是决定从长计议,先找个地方避雨再说。


    他这时这才留意到,这定慧寺几扇门都落了锁,有些荒凉,显然许久无人打理,四下查看一番,唯有不远处一座废殿的门虚掩着,能勉强容身。


    两人只得临时躲进这间废庙避雨。


    门外暴雨如注,雷声隐隐,一时竟被困在了这破败的废庙之中。


    废庙里头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蛛网在角落结了又落,一看便知许久无人踏足,洛千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矜贵世子的洁癖小毛病犯了。


    他略一思忖,索性将外袍脱下来抖了抖,权当软垫铺在地上,才不情不愿地坐下。


    还好心挪了挪屁股,给闻钰也留了块位置。


    可外袍刚离身,他就有点后悔了,这庙里别说火盆,连半根柴禾都找不着,寒凉从墙缝里钻进,温度和外头的雨夜几乎没差。


    太冷了,冷的他发抖。


    忽然,肩头被披上了一件外袍。顺势滑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残留的热意裹挟而来,将周遭的冷气隔绝在外。


    ……


    是闻钰脱下了外袍。


    洛千俞侧目,悄悄瞥了眼闻钰的内衬素衣,没说话。


    可这点暖意终究抵不过庙内的寒气,闻钰也淋了雨,外袍上的温度没一会儿便消失殆尽,寒意再次袭来,还是冷。


    就在洛千俞冻得快要缩成一团时,闻钰的声音忽然打破寂静:“少爷,这种情形,若是靠得近些抱着,便能暖和些。”


    殿内静了许久,只有外头哗哗的雨声。


    许久,洛千俞搓了搓小臂:“嗯。”


    接着,腰身便多了一只手,稳稳将他揽了过去。


    裹在身上的外袍被顺势拢紧,他整个人贴近闻钰怀侧,隔着衣料,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体温,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彻骨寒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庙外暴雨不停,两人皆未说话。


    ……尴尬。


    洛千俞微微侧过脑袋,鼻尖萦绕着闻钰身上淡淡香气,以前和闻钰独处,也未曾有过这么尴尬的时候。


    “少爷这些日一直有意躲属下。”


    闻钰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声色清冷。


    洛千俞心头猛地一跳。


    他察觉了?


    也是,自己这些日子躲得那么明显,几乎是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他单独碰面的机会,再察觉不到,那才是真的傻子。


    小侯爷垂眸,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有,是闻侍卫想多了。”


    “好好的,我为何要躲你?”


    闻钰只是轻轻启唇,下一刻,抛出了那个让洛千俞心头一紧的问题:“小侯爷……不记得那夜之事了?”


    ……


    这是什么灵魂拷问?


    怎么办?直接实话相告,说他不记得了?


    与他坦白,服下春.药之人,会忘记前一夜的风流韵事?这个功效天下唯有他与陈公子知道,眼下告诉闻钰,对方会相信吗?反而更像是逃避责任的借口。


    可相信如何,不相信又如何?记忆不记得,身体倒是诚实地做了。


    这要是回答不记得,大大的渣男头衔就要牢牢烙在自己身上了。


    遂强装镇定道:“自然是…记得。”


    闻钰:“那便是因为那夜之事?”


    “不是。”小侯爷快速答。


    他说:“我怎会是那种拔吊……翻脸不认人的男人?”


    闻钰没说话。


    沉默代表了一切,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分明了。


    洛千俞心头一哽,没由来的心虚愧疚感莫名涌上心头。他移开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那处……还疼吗?”


    “疼?”


    洛千俞垂眸,小声道:“嗯,我弄的那么狠,你这几天应该很受罪吧。”


    闻钰沉默了许久,久到洛千俞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到美人轻轻启唇:“嗯。”


    “现在还疼着。”


    小侯爷更愧疚了,沉默许久,才开口:“我床品并非那么坏,只是因为那春.药,一时失了理智,所以才会生猛了些,不想竟折腾了你一夜。”


    闻钰轻声问:“春药?”


    “嗯。”


    洛千俞点头,心中暗忖,闻钰果然不知情。


    想来这些日子,闻钰定是以为自己色欲熏心,才会那般对他,可这一点却很重要,必须趁现在这个难得的机会解释清楚,他说:


    “我中了长公主下的药,药性强劲,并非本意,遇到谁都会那样……不是针对你,所以也并非有意辱你清白……你不用有负担,更不要放在心上。”


    话毕。


    嗯?


    ……怎么感觉气氛不太对?


    “遇到谁都会那样?”是闻钰的声音。


    “嗯,闻钰,我理解你的感受,毕竟谁也不想被爆.菊,那夜我定是猴急,大抵也没用那瓶玉膏,也不知道你后来有没有好好上药……”


    他想了想,又道:“……你想要什么补偿,大可说出来,我虽名声不好,但却是个敢作敢当之人,定然会对你负责,你尽管提……”


    闻钰:“没有。”


    小侯爷愣了:“你不需要补偿?”


    闻钰:“嗯。”


    小侯爷心中诧异:“我对你行了不轨之事,也不用我负责?”


    闻钰侧过脸,长长的睫羽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嗯,药力所逼,那不是少爷的本意。”


    ……


    空气一时寂静,只剩下庙外哗哗的雨声。


    洛千俞语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角受怎么这么好?


    懂事到让人心疼。


    ……


    他终于懂经常在追得小说评论区底下看到,一群人叫主角宝宝是什么心态了。


    崽崽,你怎么这么可怜?


    愧疚感也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洛千俞一咬牙:


    “闻钰……罢了。”


    洛千俞握住自己身上的外袍,紧了紧,侧目看向闻钰,半晌,少年启唇,极轻的声音划破寂静:


    “那夜我对你做了什么,你做回来。”


    第80章


    闻钰听到这话, 神色果然有了变化,启唇:“做回来?”


    洛千俞“嗯”了一声。


    少年身形微滞,似是觉察了什么, 一怔, 脸颊瞬时浮了层薄红,迅速低声补充:“……除了做到最后。”


    “其他的,我对你做了什么, 你都可以做回来……本世子允了。”


    小侯爷并非临时起意,他想好了, 自己虽是直男,但只要不做到最后, 其他倒也好说……毕竟自己中春.药时把人家吃抹了个干净, 闻钰忌惮自己的权势和身份, 未必敢让自己补偿, 如今不如自己主动解决问题, 省着搁在心底, 迟迟迈不出这个坎。


    何况闻钰一个主角受, 就算是让他做回来,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闻钰明显怔住, 揽住他腰的手不自觉收紧, 侧过头去:“少爷莫要拿属下取乐。”


    小侯爷一愣, 反而支起身来:“谁闲来无事拿你取乐?这荒庙这么冷……如此这般,还能暖和暖和, 我是认真的。”


    这次, 洛千俞看到主角受眼中明显的怔住,甚至是些许错愕。


    接着,却听美人侍卫道:“属下不能越矩。”


    “……”


    洛千俞微微皱了下眉, 心里暗骂大木头,启唇道:“更越矩的事你也做过,现在才知道何为本分?何况小爷说是帮你……顶多也只是用手,这次是让你快活,怎么还推三阻四?”


    洛千俞话音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俄顷,声音小了下去,“你什么都不肯,莫非另有隐情?”


    ……


    “闻钰,你是不是不行?”


    主角受之所以是主角受,顾名思义,便是下面的那个。也就是说,前面确实很少会用上,书中没写的那么详细,可闻钰禁.欲这么多年,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会不是因为品性清冷,不容接近,而是……另有隐疾?


    不…


    不.举?


    洛千俞喉结一动,目光染上一丝怜悯,便稍稍撤回身去。


    归根结底,主角受也是个男人,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他真要心疼闻钰了。


    ……


    气氛有些尴尬,小侯爷紧了紧外袍,便要起身走走,谁知还没撑起身,就被一只手揽了过去。


    力道之大,下一刻,他坐在了闻钰的怀中,准确的说,是跌进。


    “……!”


    心腾得跳了起来。


    他的一只手被握住,那掌心微烫,力道有些发紧,让他不自觉蜷了蜷指节,接着,便听到闻钰的声音,就在耳后:“……那便辛苦少爷屈尊降贵,伸以援手。”


    …


    不知过了多久。


    小侯爷眼帘一动。


    随即敛下睫羽,侧目,循着水声处看去,可仅是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


    他竟然在摸闻钰的……


    该死,他不该看的,这下要印在脑海里了,以后跑路都忘不掉了。然而,这还不是最引他注意的,比起视觉,此刻,更鲜明的是触觉。


    尤其是指尖碰到冠.处,手心柔.嫩处划过粗络红玉,偶尔蹭到了什么,闻钰闷.哼一声。


    耳畔挨得太近,所以一丝一毫都被他听进耳去。


    洛千俞耳根烫的厉害,抿紧唇瓣,忽然就有点后悔了。


    不是……不.举吗?


    怎么这么能举,还举得这么久,这般硬?


    而且他一个主角受,怎么配置比他这个股.票攻还要大……还大出这么多?


    眼下受打击的反而是他了。


    洛千俞盯着角落,不肯看他,心里正胡思乱想天马行空着,忽然,就被含.住了耳朵。


    他瞳仁一紧,堪堪忍了下去,只是小小“唔”了一声。


    罢了。


    是他自己说的,那夜自己对美人侍卫做了什么,主角受都可以做回来,既然已经答应,便不能言而无信,不然以后怎么立足?


    说白了,又不会少块肉。


    所以被亲了脖子时,小侯爷也只是垂下眼睫,没说话,任由着亲。


    咬咬耳朵,亲亲脖子,这种程度不算什么,即便他记不得了,身上也有买股攻的本能,像是自己能干出来的事儿。


    不久,一只手从他衣摆处探了进去,划过雪色,触及粉色樱桃,洛千俞猛地一抖,咬了下唇,半晌才道:“我…我也摸这儿了吗?”


    “嗯。”


    ……


    好吧。


    只是,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先前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闻钰在他身后,自己坐在那人怀里,主角受俯下身,鼻尖埋进他颈怀,就好像……是在吸他身上的味道。


    刚才还未察觉,可眼下,他分明听到吸气声了。


    他就在在吸!


    洛千俞微微一怔,这才恍然。


    他终于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一切缘由都是自己。


    他阴差阳错和闻钰春.宵一度,让主角受初尝情.事,意外开.荤了……如今银.性被激了出来,一旦尝过滋味,便食.髓知味了。


    书中不都是那什么……主角受一旦破戒开了荤,从此便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敏.感异常,所以不可避免会变得极度饥.渴,炽.烈难掩。


    这还仅是手动劳动,他帮忙碰了碰,闻钰就这样了,一副受不了、忍耐到了极致的样子,抱着他又亲又咬,还吸他脖颈间的味道……这要是真到了最后一步,那还了得?


    好好一个正人君子,传说中“文武无双冠天下,美人如玉状元郎”,竟活活堕.落成了一方艳.鬼。


    你的书粉不会失望吗?


    ……


    他把主角受害的不浅啊。


    洛千俞抿了下唇,心中懊恼,颇不是滋味,既到了如今这局面,不如先思量着之后要如何和闻钰谈一谈,正沉心想着正经事,肩头忽的一颤,这一下竟咬到了后颈。小侯爷受不住,手心下意识松了力道,又被闻钰从外握住手,重新收紧。


    ……


    廊下漏壶滴答,细密淌过。


    一分一分,一秒一秒。


    时间都恍惚不知流逝了多久。


    小侯爷抬眼,雨都快停了,淅淅沥沥。


    这时,反倒衬得手心的水声格外明显,小侯爷偏过头去,耳垂彻底红透,咬牙道:“怎么……还不出来?”


    “你这银.魔。”


    不如割以永治。


    作者有话说:


    是谁家小猫被禽兽叼住了后颈?[让我康康]


    小美人鱼:说我渣可以,但不至于骂我禽兽吧?


    禁欲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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