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潮如织,糖画摊子前腾起琥珀色的甜雾。
慕凝脚步间看似随意,却一直保持着护在女儿身后的姿势。
粉衣少女则是活泼的很,说话间又凑到卖糖葫芦的小贩身前了。
“爹,我要吃这个。”
慕凝自袖中取出铜钱递给小贩,取了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递给女儿,眉眼间还带着点忧郁:“影宗好除,天启城只怕未必愿意放手。”
这话让苏昌河心头一震,想起自己费了许多心血才查到的消息,果然是天启城么?
苏暮雨立在街对角茶楼飞檐下,伞面压低些许,这对父女又是怎么知道影宗的?
两人暗中跟的更紧了。
早已隐姓埋名叛出暗河的老前辈,也在暗中关注着他们的动静这不奇怪,奇怪的是这父女俩的情报来源有点惊人了。
苏暮雨身侧的阴影里,苏昌河正用指腹慢条斯理摩挲着指寸小剑,视线却钉在少女身周。
他本想假装视而不见的,难得有暗河中人脱身黑暗娶妻生子,能旁观这份天伦之乐也不错。
可眼下看来只怕是不能了。
目光交错间,苏暮雨眼中闪过不忍,苏昌河却是兴致勃勃的好奇,两撇小胡子一动一动的。
谁也没想过,无影剑客慕雨凝脱离暗河后,还会跟女儿坦白自己的来历,甚至话里还带着商量之意。
是这粉衣姑娘的身份特别,还是老前辈想重出江湖帮暗河一把?
却见那走在最前面的小姑娘不以为然极了,握着手上的糖葫芦挥了挥。
“苏家那对兄弟可不是一般人,我看他们也该查到消息了。”
“等他们杀上天启城灭影宗,我就去问剑李长生,保证无论是琅琊王还是钦天监的国师都不能出来坏事。”
她说着话,还不忘啊呜一口咬下一个糖葫芦。
小姑娘咬着山楂,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很可爱,看得身后两位暗河家长也觉得,这糖葫芦应该很好吃的样子。
可她刚嚼两口又道:“等灭了影宗,天启城这一代夺嫡也该开始了。”
“皇城萧家自顾不暇,暗河也就自由了,没了系在脖子上的绳子,暗河想干什么都行,爹你也不用总是心怀愧疚了。”
灭门一宗,皇权之争。
最冷酷无情的话出自咬着糖葫芦的小姑娘口里,就连说话时她脸上还带着轻快的笑,全然不在意话里的杀戮和无数条性命。
该说来自暗河的血脉果然不凡吗?
慕凝却并没有否认女儿的想法,只是脸上带着苦笑:“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没想到多年来的寄望,会实现在我女儿手里。”
“只是音音,你真的想好了要出世吗?江湖其实只是人心险恶,没什么好玩的。而且你这样明着帮暗河出头,道家那边没什么意见吗?”
糖葫芦吃完的棍被小姑娘转手塞给老父亲,她转头又盯上了路边的炸糕,对摆摊老板指了指自己看上的两个。
慕凝老老实实的掏钱。
希音接过被包好的炸糕咬了一口,这也算人间烟火气了。
要说她多喜欢这些零食倒不至于,其实就是哄爹开心。
几世下来,如她这般修行中人,也是难得遇到父母双全且恩爱美满的家世。
就像她其实早就不需要睡觉了,但还是很喜欢爹娘每天晚上休息前,会来看看她有没有睡着和掀被子。
人间至味是清欢。
希音此前一直是仙,如今却在学着做个凡人。
她一听见道家就气哼哼的,摆手道“他们能有什么意见!”
“我堂堂天仙,我的存在就是道家最大的底气,更别说我还救了望城山的赵玉真,保住望城山百年天运武运。没让出世的几家道门全部给咱家当牛做马,他们就该感恩戴德了。”
一想到自家出了个情种,还被儒圣和佛门看了笑话,希音也实在很难开心起来。
慕凝也是见过女儿被望城山气得跳脚的场面。
此时就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安慰道:“别气了,赵玉真糊涂也是望城山的事,道家修行重气运,阿爹是真不想让你牵扯进暗河之事。”
话语之间,竟是全然没有一点担心之意。
跟在后面的苏昌河神色微沉,如果这小姑娘真的能和天下第一李长生交手,他们这跟踪的举动就有点可笑了。
她真的没发现他们吗?
“走,去陪阿爹选件衣服”慕凝拉着女儿就往前面拐角处的衣服铺子走去。
希音气呼呼的小脸表情一变,嬉笑道:“我就知道,外祖父肯定又嫌弃您了。”
她外祖父谢观澜,典型的儒家文士,有两分狂生风格,但总体还是爱儒家优雅书香气质。
文人骚客最是风流。
偏偏她爹是暗河杀手出身,最喜欢不惹人注目的风格,常年都是一身黑漆漆的衣服,在家里也下意识就喜欢往角落里钻。
外祖父自然看她爹格外不顺眼。
眼看亲爹被自己惹毛了,立马要吹胡子瞪眼了。
她赶忙话风一转道:“我只是暗中护着一点,不会乱造杀孽,真正动手还是暗河的人,不然道家那些老头子肯定要来找我哭。”
这些年里,道家虽然接受了希音的身世,但每次见到慕凝还是哭丧着老脸。
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了,皱着脸真的很不好看。
希音被亲爹拉着,却骤然回头:“比如说,大家长和执伞鬼,两位暗中跟了这么久,听够了没有?”
小姑娘这一转身,目光平淡的望了过来。
苏昌河跟苏暮雨突然有种自己无处藏身的感觉。
人来人往的街头上,陡然出现空寂之感仿佛只有那对父女和他们兄弟存在着。
身边的人流和长街都成为了虚幻的景象。
这果然是仙人般的存在。
苏昌河其实也没准备躲,暗河血脉中能出现一位神游仙人,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晴朗的日光陡然晦暗三分,苏暮雨手中伞骨微滞,苏昌河袖中指尖凝起霜气。
“无影剑前辈。”
苏暮雨把伞沿抬起半寸,他看向拉着粉衣小姑娘的男人——那人的面容,确与记忆里的前辈有几分重合。
苏昌河笑嘻嘻道:“见过慕家前辈,也见过这位小仙子。”
苏暮雨性格沉默,只是点头致意。
这位也曾威名不浅,当年出任务死后三位家主都不免为之惋惜,谁知道人家是假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