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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秃了猫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福王看着从天而降的李照行, 还只以为自己幻觉了。


    直到李照行跟他进了王府,在书房里不吃不喝硬生生说了一个时辰杜家的事情,福王视线才从那张合的嘴角、迫切心焦的凤眼恍惚移开。李照行是真的来他身边了。


    “殿下, 杜家于我有救命之恩不说, 就是他们一家子都有情有义,别看小禾东家才十七岁,可人家比咱们那时候只知道逃学斗蛐蛐强多了……”


    李照行说着, 嘴角突然被捏住,福王不耐烦道,“烦死了,四年不见, 你就是这样待我的?”


    李照行呆了呆,看着福王绷着委屈的脸, 鬼使神差的凑近,啪叽了一口。


    福王脸一下子就爆红, 连眼神都烧得飘忽了。


    李照行噗嗤笑出声, 一副得逞翘尾巴的模样。


    福王怔了片刻, 只觉得被戏耍玩弄,咬牙切齿道,“我倒要看看, 你口中的小禾东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竟然让你自甘轻贱自此!”


    李照行霎时就蔫了。果然, 福王对他有意什么的, 都是他自己迫于任务臆想的。福王这铁青着脸的模样,分明就是痛恨断袖得很。


    李照行心里来不及捕捉一闪而逝的难受,一心只想着要完成使命。禾边此番前来,一路上虽然没给他压力, 还时常问一些山川景色,但李照行看得分明。


    禾边不仅在乎自家生意,还在乎百来口工人的饭碗生存,还关乎一县百姓的发展。


    不论私情还是大义,李照行都要完成这个任务。


    李照行正色道,“殿下,不管你怎么想我,我们多年情谊,我从没求您什么,此番就请您帮下我们小东家。”


    李照行说的斩钉截铁义无反顾,简直士为知己者死,落在福王眼里溅起丝丝火星子。福王绷着脸难看急了,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转身,低低道:“行,你下去休息,明早我召人前来相谈。”


    李照行哦了声,看了福王半晌,见他没有转身的意思,还有些失落,以前他们都是抵足而眠,如今福王到底和他生分了。


    李照行要退出门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屏风处的背影,熟悉的少年身影蜕变成青年,多了些消瘦凌厉的孤寂,李照行低声道,“殿下,你瘦了。”


    福王背影不动。


    直到李照行出了门槛把门合上后,福王才抬袖擦了擦眼泪,低声骂道,“我想你担心你,你倒是和你的小东家士为知己者死,吃得小猪圆润!”


    哼,他倒要看看,李照行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小东家到底长什么样子。


    没等到明早,今晚半夜,王府的人就来到了禾边落脚的客栈找人了。


    半夜客栈掌柜的不在,轮班的小二见王府来势汹汹,只以为这三个外地客人招惹了王府,也不敢怠慢,立即上二楼雅间,去敲房门。


    小二敲的急促又大声,活像是半夜索命一般。


    睡得迷糊的禾边半夜被小二敲门声惊醒,下意识往昼起怀里钻,昼起轻拍他后背,“我在呢,不怕。”


    对啊,昼起在。


    赶了一天的路好不容易休息下,半夜被吵醒,禾边顿时掀开被子对外不耐烦道,“大半夜搞什么,要不要人睡觉了。”


    小二低声道,“实在抱歉,是王府来人,点名要禾边东家去。”


    禾边一听是王府的,立马清醒了,忙对外应声稍等,而后点灯飞快穿好衣裳。


    禾边正在飞快想为什么半夜召见,难不成李照行晚上没睡觉,偷偷去王府了?


    这么大动静隔壁李照行屋子还很安静,八成就是他猜测的那样。


    等禾边两人下楼时,客栈外停了一辆马车,王府的小厮见两人来,问谁是禾边东家,目光却是落在昼起身上的。禾边一出声,小厮面色惊诧了下,没想到是个小哥儿。


    小厮见昼起也要跟着进马车,心里想还是算了,大半夜喊一个小哥儿单独去王府,确实给人很不安全。


    一路上禾边心里猜测万千,昼起没说话,但是眼神能交流,禾边渐渐的也就平稳了下来。


    昼起好像永远都很淡然自若,这普通人一辈子都进不了的王府,在昼起眼里,富丽堂皇雕梁画栋和乡间的茅草屋一样。


    禾边不由得受他感染,虽然绝对权力面前他不得不拘谨慎重,可福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令他好奇。


    禾边一路低头经由小厮带路七拐八拐穿廊过院的,在一扇书房门前停下来了。


    下人通报后让禾边进去,昼起要跟着进去时被拦住了。


    “殿下只传唤杜禾边一人。你且外厅候着。”


    昼起并不听闻,只跟着进,身边拦住他的小厮好像被定身一样眼睁睁不得动弹,倒是禾边临门对昼起道,“昼哥你就在外面等,咱们求人呢,那就得按照别人要求来。”


    昼起见禾边并没害怕,点头道,“凡事我在,你放心进去。”


    这话当着两三小厮面前说,好不避讳,好生大的口气,可他们想出声责骂呵斥,嗓子动不了,就连脚手都不能动。直到,禾边进去门关上后,那高大的男人视线回落,小厮几人这才好像活了过来。


    这人有些发邪啊。


    禾边一人进去后,绕了两扇屏风,书房什么装饰布置他也没心思看,只想着福王到底如何。


    一进内厅,就见书案墙壁挂了一副画,是稚子戏雪图,两个十来岁的孩子牵着狗,你追我赶,一个小少年面容乍看有些熟悉,细细看后,这不就是李照行吗?


    禾边在看另一个小少年,眉眼俊朗笑得开怀,这就是福王?


    “看够了?这是本王和照行十岁时冬天画的。”


    禾边背后冷不丁想起冷嗖嗖的青年低声,和昼起那冷淡低沉不带情绪的声音不同,这声音的主人简直把讨厌他显示的淋漓尽致。


    禾边一回头,就看到了一个青年,好看是好看,但他看得多了,也就还行。


    而福王却一见禾边,视线率先落在禾边左侧鼻翼上的孕痣,那一抹红像是刀刃似的扎他眼球。


    再看禾边五官生得着实出挑,一双眼睛圆而水润,最是纯净的眼神却冷淡沉稳,肤白貌美,嘴角线条明锐看着便口齿伶俐,带着山野林间的张扬和肆意。


    难怪李照行会喜欢他。


    就李照行那猪脑子,除了算数一道颇有天赋外,人情世故堪称一头不开窍的猪。


    为了他的东家,居然想色诱他。


    禾边见福王背着手,一会儿仔细打量他一会儿眉头戾气横生,一会儿又恼一会儿又气又羞的,还真鲜活。他还以为福王是个小老头呢。


    就这样的人,能强迫李照行为男后?


    福王也看禾边,就这样的小哥儿,凭什么让李照行开了情爱窍?


    禾边没忍住开口道,“李照行是不是在你,哦,殿下府上。”他听下人都喊的殿下。


    福王道,“怎么?现在关心起他来了?你为了自家那点小生意,把他一片赤诚之心利用,把他送我床上,你现在倒是心疼了?”


    禾边懵了下,有些心虚,而后也紧张起来,“你,你对李照行怎么样了?”


    “亲了,睡了。”


    他亲了我,他自己去睡了。


    禾边脚一下子就软了。


    “你是不是嫌弃他现在不干净了?”


    禾边皱眉道,“你在说什么?!殿下你要是真的爱重他,就不要再言语上轻薄他。”


    福王这辈子谁敢这样对他这样说话。


    当下就要怒声呵斥,结果门先被踢开了。


    两扇屏风应声倒下,禾边福王两人望去,就见门口豁开,一道人影顶天立地一般遮住了大半光影,李照行从那侧身挤进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就朝福王冲了进来。


    待福王看清后,立马绕柱跑。


    福王这下真怒极了,“好你个李照行,为了一个无媒苟合的小哥儿,你居然那鸡毛掸子打我!”


    福王眼睛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破碎又阴鸷。


    禾边终于明白了福王的脑子,这时候昼起也走到了他身边,俯身安慰他,禾边顺势爬上昼起的胳膊,坐进他怀里,“你们不要打了。”


    “笨蛋福王。”


    这下福王和昼起都看向禾边。


    前者来不及惊讶禾边的话,只看着禾边坐在一个男人怀里,而昼起显然不满“笨蛋”二字。禾边见福王好像还没转明白,仰头亲了下昼起脸颊,嘀咕道,“居然能这样误会,我真是万万没想到。”


    福王见昼起冷脸气势压迫,显然不满自己想错关系。一介草民这气势比他爹还霸气,福王又见刚刚还冷淡镇定的禾边,这会儿像是小白兔似的,缠着人脖子无辜可怜的很。


    “还看!看明白了吗?骂我笨,你自己才是最大的笨蛋!”李照行怒道。


    福王脑袋挨了下鸡毛掸子,这下倒是没气了,只梗着脖子看禾边道,“那你可是叫李照行来亲我的?”


    “没有。”


    福王脸一下子就红了。


    而后看李照行都面色闪躲。


    李照行倒是没觉得如何,小时候不经常亲来亲去的?


    福王瞬间期期艾艾看向李照行,李照行哼了声,“我就是为了任务不择手段又怎么了,我就是自甘轻贱又如何。”


    不止福王辗转反侧难眠,他李照行也故人重逢,不待真心叙旧就被福王的话扎心睡不着。


    福王这会儿心情复杂得很,看着李照行的怒意红了眼,那委屈也让他心软了一大截,最终收了脸色道,“罢了,谈正事。”


    他倒要看看这小禾东家有几分本事。


    福王转身施施然落于高座,端得是天潢贵胄的气度压迫,倾斜撑着腮道,“禾边是吧,两条路,一条你是照行的救命恩人,本王可以无条件答应你任何一个要求。第二条,你拿出自己的本事来说服本王。成不成就看你自己了。”


    福王说完,好整以暇睨视着底下的禾边,等着禾边开口说服他。照行看重欣赏的人,想必性情人品才情都是极为出挑的。


    “我选第一条,福王报恩。”


    禾边还不犹豫道。


    福王惊诧。


    李照行道,“对,傻子才选第二条。”


    福王惊得看向李照行,李照行反而有些怨怼道,“你心不诚,刻意刁难小东家,你可知你高高在上妻妾奴仆成群,每天山珍海味锦衣华服,底下的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我这一路虽然颠沛流离,对于京中王孙公子来说无异于万劫不复,可偏远地区的县里村里的百姓,他们一生下来就是如此,朝不饱腹,夕不保暖,辛苦奔波还养不活自己,好不容易小东家推广种菌菇的法子,大家能看到吃饱的希望了,如今又被贪官盘剥。这样的苦日子,容不得小东家慢慢道来。”


    福王收了脸色,而后看向禾边又似笑非笑道,“哦,看不出来禾边一个小哥儿,还操心一县发展百姓生计,这片赤子之心实在难得。”


    禾边没有一点被讥讽的不安,心里只冒出一片可悲。


    如果这是在乡野,他一定扛起锄头就砸破这人的脑袋。


    可这人是朝廷未来的新帝,是掌控百姓生死的未来之君。


    禾边压下心底的怒火和悲凉,他怒极反而拱手作揖行礼,这套跪拜大礼他做的行云流水,毕竟要李照行反复教过。


    禾边跪拜道,“王爷大人,草民一介乡野小哥儿自然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书上说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底下没人能种出平菇,但我们五景县受皇恩浩荡,能种出菌菇,那是冥冥中老天爷安排我们为皇家种的,我们五景县百姓安居乐业那赋税就好,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如今,总有贪官勾结奸商,像是偷油的老鼠,擅自抢了皇家的东西,这就是藐视天恩漠视皇权,如今王爷知道了,还请王爷还一县百姓的活路。


    再者,诚然我作为生意人,自然是操心我家生意,我以前穷,我只想我自己衣食富足,哪里管得了旁人死活,可现在我富足了,应了老话那句,穷生奸计,富长良心,我也想人人能吃饱饭穿暖衣,或许在王爷看来自不量力,但这是身为大乾子民应有的责任。”


    高座上的福王听了没言语。


    昼起面色冷峻,瞧着禾边跪在地上,小小的却又坚韧锋利,再看向高座上的福王就有些杀意。


    眨眼间,福王面前闪过一道人影,他瞳孔还来不及震惊,脖子已然不能呼吸。可男人只站在他面前双手后背并未动手,只是随着那双冰冷的眼神冒出的杀意,福王已经进气少出气多,粗喘着大气,眼球几乎爆裂。


    福王像是看鬼一样惊悚。


    男人低声淡漠,好似天外来音,俯身耳语道,“要我跪你们当官的都行,但是我的禾边不行。”


    男人转身,福王已经冷汗冒头,冷空气入肺一般,急忙呼吸呛了一阵咳嗽。


    底下的禾边和李照行都没反应过来,禾边之前说话时一直低头来着,并没注意昼起动作。而李照行确实是眼睁睁看着昼起如鬼魅一般站到了福王面前。


    李照行惊得张大嘴角,然后就见昼起侧身站在了福王身边,福王忙朝禾边招手,哆嗦道,“快,快请起。”


    福王道,“我应,我应了,你们要求便是。”


    结结巴巴像是吞救命药丸一样,急切慌张。


    底下禾边还愣着,福王怎么突然就……害怕?


    总不能被我一番话给唤醒明君的良心了吧。


    晚上出了王府已经下半夜了,路上禾边还在给昼起说疑惑,昼起抱着他听着,夜露深重,握着禾边的手腕输入一点精神力保暖。


    “对吧,我本来觉得这福王本就不是明君,看着还挺纨绔的,怎么突然就……”


    昼起笑道,“嗯,肯定是被我们家小宝的慷慨陈词震撼了,唤醒了他的良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他生在天下百姓供奉之上的皇家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然这因果轮回没有好下场。”


    禾边听着昼起的话,眼睛震惊的像是铜铃,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还真是稀奇。


    他忙捂住昼起的嘴巴,可不能说。


    昼起唇角拱了拱他的手心,“好了,快睡吧,已经很晚了,不能耽误小宝睡觉长高高。”


    禾边耳热,肉麻死了,但是心里确实荡起温暖丰盈的安心依恋。


    今晚虽然折腾,但是来府城第一天就把事情解决了,这何尝不愁后面好睡觉呢。


    另一边王府的福王彻夜未眠。


    福王抱着被褥跑去了李照行的客院。


    李照行决完大事也很疲倦解,心里石头没了,也知道几年不见的兄弟还念着旧情,心里无牵无挂,睡意困顿。


    然而房门就被敲开了,福王通红着眼睛,一脸憔悴害怕,见他开门慌忙抱着小枕头挤了进来。


    “我没有妻妾成群。”你不可以这样冤枉我。


    福王丢下这句话就往里面床榻上钻。


    李照行也乐得好友抵足而眠,而且,他也好奇刚才福王为什么这般失态。而昼起又是如何眨眼间就闪到了福王的面前。


    两人和衣躺进了褥子里,福王开始还有些拘谨,没敢乱动,但是李照行闻到福王身上熟悉的香料,那还是他以前在京中时他调配的。一时间思及旧物过往,心头万千,家人生离死别,李照行被孤独脆弱袭击了,就往福王怀里钻。


    他这才发现,福王比四年前的少年体格,如今强壮了不少。


    福王见人主动,也往李照行怀里钻,两人贴贴了好一会儿,又叙旧一会儿,李照行就感觉自己腰带被解开,胸口衣服被扒开了。


    手指还摸了上来。


    李照行觉得怪异,心跳还起来了,就听福王夸赞道,“照行,你也长大了嘛,我们俩比比?”


    要是以前的李照行早就比上了,但是如今的李照行心里虚,自从禾边暗示他后,他总觉得看福王不清白。


    他一时间脑子乱也不分不清这种心情是什么样的。


    而且,当下他还被流放压根就不适看清这些东西。


    福王瞧出李照行不愿意,便委屈道,“我今晚被那个男人吓死了,你知道的,我向来没吃过苦头,娇贵胆子小,可那个男人真的很可怕。”


    李照行心疼起来,还是半推半就被剥光了,两人躲在褥子里坦诚相待,相互取暖似的紧紧贴着。


    半晌,福王面红耳赤。


    李照行也浑身红透了。


    原来他们都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般冬天挤在一起睡了。


    李照行尴尬的转移话头道,“我怎么听外界都在传谣言,说你不愿意登基做皇帝,陛下已经下了好几道圣旨了,你还不去。”


    李照行知道福王虽然自小被太上皇娇惯,在旁人看来纨绔十足不思进取,但福王天资聪颖读书时他爹就夸福王心思透彻可成大器。只是福王好像从来都没想过登那宝座。


    可天不遂人愿,皇帝本嗣子三个,皇帝年长又病弱还不让位,底下皇子明争暗斗,最后非死即残。按照宗亲血缘的老规矩,兄无子嗣,则兄终弟及,皇位就该福王来坐。


    但是福王不乐意。


    现在李照行问为什么不坐,福王也不答,只道,“我之前没联系你,我身边也不安全,现在好了,照行你就留在我身边吧。太傅那里,我也派了人去暗中接济,只等时日,我会还太傅清白。”


    李照行没答,福王又问出心底最开始的惊恐,“照行,你在五景县杜家待着,你可听闻什么奇闻轶事。”


    李照行想了想,还真挺多的。


    什么天降神兵把山匪一窝端了,山都炸了。又说最近一月的白云镇野猪岭被雷雨炸开了通往启明县的路。


    福王听得大惊,浑身血液都冷了。


    又问了一些更细致的问题,李照行想了想,把以前小河村收税官因为太贪被杀了挂城墙,又说五景县的县令原本也是昏聩无能的,可格外器重昼起,如今一县吏治清明,脱胎换骨一般。


    福王听了道,“那昼起怕是有异能在身的奇人异士。你不知道,之前他就站在我面前,我感觉被掐脖子一样窒息。”


    李照行惊了下,但其实随着福王问话,他也逐渐想到了昼起的不同寻常。


    一个来历成迷的男人,是如何掏出那么多孤本史籍的,唯一能解释的是,昼起就是老百姓传言的那般天神下凡来造福百姓的。


    福王又不解了,“他还考科举?就这样的通天本事想要什么没有,这皇位一贯是几个凡夫俗子争来争去,就该他去坐坐。”


    福王这惊世骇俗的话,李照行倒也没多少惊讶。毕竟福王自幼就不喜欢那皇位,小时候还说因为皇上不能娶男妻,自古没有男皇后,对历代皇帝一一大骂,导致被罚跪抄书。


    可能也是因为那一次后,福王就很讨厌断袖,接二连三都是和千金小姐们议亲。


    李照行只以为福王随口开玩笑,可等李照行困得睡去,他背后的福王睁开眼,眼神清明那视线好像最粘稠的笔锋,一点点的勾勒怀里人五官的轮廓。


    面色哪有平日的纨绔不羁,满是阴鸷冷沉,随即李照行往他怀里拱了下,福王又满意低头吻啄了下脸颊。


    他以前不想那皇位是真。


    他有父皇的疼爱,有这世上的荣宠富贵,又有挚友爱人相伴,何苦去沾那骷髅椅。


    可直到李家出事,他无权无势,竟然帮不得分毫,那这权势他必定要捏在手里-


    第二天一早,禾边睡饱起来神清气爽。还没起床就想着早点,这府城的早市摊子那一定美味多样,非得去去不可。


    穿好衣裳一下楼,果然就见王府的小厮候着。


    小厮这番态度相比昨晚恭敬了不少,禾边见小厮两眼也黑青,想来也没睡好。也是,任由谁半夜被折腾一番都睡不好。禾边不由得问道,“你们王府就没其他人做事吗,怎么还是你。”


    小厮没想到禾边会这样问,哑然片刻后笑道,“是轮到小的排班了。”王府自然是有百来号人的,就是小厮也有分门别类工种不同。像他这样赶马车的,是最不起眼的,但也是最资格老的。他是跟着福王一路从京城分到这偏远的伊州。福王能够信任的人没有几个。


    禾边怕人等久了,到福王府邸后,又给小厮一串赏钱。


    禾边两人在花厅等了片刻,福王和李照行就出来了,两人一身天青色长衫,就是腰间绦带都是同款,瞧着龙章凤姿很是好看。


    李照行这一打扮,那京中贵子的气度就出来了,可一见到禾边就是眨眼,禾边笑着回应。


    吃了早饭后,福王派管家带着禾边和李照行逛院子,留昼起进了书房。


    书房门一关,昼起面前一黑,在抬眼就见福王身形利落的跪拜在他面前,“小王有眼不识泰山,不能识得上神真身,还请切入怪罪。”


    昼起:……


    福王又道,“如今大乾民生凋敝奸邪把持朝政,请上神登基,还天下一片盛世。”


    昼起淡淡道,“不用试探了,我不是什么天神,也无心登基,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福王见昼起好似真的无心权势。但他也不能一下子就应下,又推拉一番说自己能力不足不是明君压根德不配位,哪能为天下苍生负责。所以迟迟不去京城应召登基。如今昼起是老天派来的,天命所归,还请昼起为了天下百姓登基。


    昼起并不想费口舌。


    “福王之所以一再拒绝回京登基,不过是给皇帝以及一些朝臣做做样子,你纨绔无能,只想逍遥自在,那京中的权势便觉得你好控制,要一再护你登基。可比殿下自己积极暴露登基心切,快多了强多了,也安全多了。”


    “这招叫做以退为进。”


    福王眼睛一震,好似被看透的心惊。


    福王顿时什么心思弯弯绕绕都没了,他又对昼起行大礼道,“求仙师为本王指点迷津辅佐这江山社稷。”


    昼起道,“这天下江山与我何干,至于福王心里的困顿,我倒是有一法子。”


    福王不信,但也隐隐有些期待。


    昼起道,“福王想问鼎宝座无非是想护得心上人安宁。”


    福王,“可是,满朝文武是不会同意一朝天子无后,皇后是个男人。”


    昼起道,“那你昏聩无道,自然有一批人拥护你坐稳宝座,接着你就强娶李照行为妻,你一旦坐稳宝座手握权柄,那这天下生杀予夺全在你一念之间,你是一柄锋利的刀,李照行做刀鞘,届时,反而朝臣都感念李照行为了匡扶昏君,舍生取义。这样何愁天下反对不支持?”


    福王顿时大悟。


    昼起道,“其实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夫妻相处之道,对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所有事情都有商量余地。”


    福王又是深深拜谢。


    二人又聊了一番后,福王也确认昼起身怀异能大才,却一心只想护住一个小家。这点福王十分理解并艳羡昼起,要是他有一身通天异能,他还用费劲心力周旋在权力旋涡吗。他定也同李照行逍遥山野游历河川,过他们想过的日子。可他的出身注定他处在旋涡中,避不开。


    福王道,“平菇一事,本王要派采购局的官吏跟你们去青山镇,刚好父王大寿敬献上去。”太上皇什么没吃过,可这山野味儿一次拿那么多出来,自然也不同,再者,儿子送老子的土仪,就是千里迢迢之外的一根草,那老子也是喜欢的。


    第112章


    府城这边几人忙碌, 杜大郎也早已经出了五景县,在启明县附近一带寻找商路老板。


    杜大郎在外也学会了应酬,笨拙的口舌直爽的性子也变得圆滑起来。遇到正经老板他就说正经话, 遇到风流爱玩的老板他也陪着人喝酒游船上青楼, 不过杜大郎没玩,面上耐心周旋吹嘘拍马,心里跟热锅上蚂蚁一样焦急的很。


    出门在外, 没个背景人脉,全靠厚脸皮狠下心来逢场作戏,各个商会码头跑遍了,身上带的银子花了大半, 仍然不行。


    杜大郎又想另辟蹊径,看看哪个高门大户最近有喜事宴席之类的, 好去推销,那江流县再如何跋扈, 总不能拦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吧。


    可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情, 杜大郎来启明县大半月了还毫无进展。


    杜大郎思来想去, 决定兵行险招。


    他成天请人吃饭下馆子,那也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杜大郎也从一些商人老板嘴里摸出了他们的顾虑。


    这些老板们何尝不知道干菇赚钱利润大, 谁不眼红?去年年底还有启明县的商人专门跑去杜家收呢。


    就是那程老板收了一千斤,都没等翻年, 就被城里各家各户当年货抢了。有包装成年夜饭菜的, 有包装成走亲访友流行送的伴手礼的,总之,这东西贵,上行下效, 老百姓逢年也咬牙买来尝个新鲜,不到过年就卖脱销了。


    从杜家收的是一百三十文一斤干货,卖的时候换了个漂亮的包装,又物以稀为贵,一时间炒到了五百文一斤干货。那价格比干木耳相差无几了。


    可干木耳寻常百姓只年节买几两用来炖鸡鸭猪蹄,这干菇可是能单独成菜的,自然销路更宽。


    而且,卖东西就是很奇怪,越是贵越好卖,越是便宜越是卖不出去。


    眼见这平菇市场刚刚打开,这会儿还有好些老板没下水,他们这些吃螃蟹的正是好赚钱的时机,结果被江流县这样蛮横一刀切,他们也怨恨没办法。


    程老板还挺欣赏杜大郎为人,见他这些日子无头苍蝇到处请客喝酒,忍不住劝道,“杜兄,不是咱们不去,是去了回不来啊。”


    杜大郎道,“程老板,你当我杜大郎是兄弟,给我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我杜大郎不会忘记,不过,你能不能给兄弟组一个饭局,我再试最后一次。”


    外地人没人带,就是请人吃客都没门路,要熟人引进圈子才好谈后续。


    这是杜大郎之前花钱请人吃饭得出的结论。


    几天后的饭局,程老板招呼了七八个老板,这些老板在启明县算不得多有影响力。与世代经商经营官场的大商贾不同,这些老板一般都是白手起家,有一定身价又野心勃勃想扩大生意。


    程老板对杜大郎说他尽力了,其他富商知道江流县背景都不愿多事。只有这些老板想冒险一试,来听听杜大郎到底有什么法子让他们顺顺利利从五景县拉回平菇来。


    可酒过三巡,杜大郎被七八人追问也没说法子,只拍拍胸脯打保证道,“你们跟着我愿意去闯的,那就来,要是我让你们空手而归,你们路途车马费我包了。”


    几个商人一想,左右眉眼一盘算,确实是个机会。


    就算得罪了江流县县令,他们身家不超过两千两的这种小虾米,以那县令做派还不至于报复他们。


    再说,他们又不是江流县的人,一个县令而已手能伸多长。那县令借他家里的关系势力来报复他们,那这相应的人情成本也过高。怎么都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商人们一番琢磨后,又忍不住暴富的机会,想着年前程老板一千斤平菇,刨除成本人工赚了三百两。


    这可比外地跑长途生意赚多了,周期路途短还没山匪,这钱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


    几人这样想着,胆子大的,甚至还跑去银楼借钱,企图一口吃个胖子,好赚得肚皮圆溜。


    等一行老板跟着杜大郎去江流县时,队伍里的老板已经扩充到了三十人了。反正不亏的生意,还不如试试,索性看看这杜大郎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他们把平菇拉出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经过江流县,杜大郎还在县里停留了一两天,他还伪装成外地商户,一口流利的启明县口音,倒是一点都不让人生疑惑。


    杜大郎找到码头税卡的收税官,杜大郎用启明县商人老板的身份和人一番谈天说地请客喝酒。


    等那收税官喝得微醺连他家老母猪下一个崽,结果被母猪踩死都说了后,杜大郎才开始叹气,日子都不容易啊。


    杜大郎道,“老兄,这江流县县令一刀切搞得咱们好苦啊。”


    “我们是眼看着有钱赚不得。你们是眼看着一船船税收油水抽不得啊。”


    这话可是说到这收税官的心坎上去了。


    要知道去年过年那段日子,往来商船多,他们抽税的临了年终“暴富”,也算是过了个热闹年了。哪知道一开年,灶还没烧热,这又冷清下来了。


    一天天靠着那么点微薄薪水,怎么养得活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他家的堂兄弟,没得办法,好几个都跑去五景县修路去了。


    他们这种沾点官家饭的日子都难熬,更别说普通老百姓了。


    杜大郎道,“愚兄也是农家子出身,哪里不知道咱们老百姓讨口饭吃多艰难,愚兄这里有个想法,贤弟看看如何。”


    待杜大郎说完后,那收税官怔住了,酒意都醒了大半。


    收税官回到县城周边的家里,手里还拎着一碗没舍得吃的红烧肉、爆炒猪肝、猪肉粉条等等。两个人的份量,杜大郎点菜时足足点了七八人的份。


    收税官开始没明白,只觉得商人阔绰,现在看到家里清水煮白菜,吃得面黄肌瘦的孩子们,顿时明白了人家不动神色的好心。


    第二天一早,收税官就上衙门给钱粮主簿汇报了杜大郎说的事情。


    钱粮主簿贪功,找到县令蒋言清时,又换了个说法。


    那主簿只说好些各地的老板商户都对本县关于平菇不让过的政策有意见。


    说现在平菇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现在江流县不让过,那就是断人财路。


    一个两个商户没问题,可商户多了成了群,那就成了民怨了。


    而这些商户背后都有多多少少的孝敬靠山,到时候难保不成变成了个麻烦找来。


    蒋言清一听很是恼怒,就连身上的婢子都吓得面色苍白,钱粮主簿忙道,“自古堵不如疏,咱们要惩戒的是那五景县青山镇杜家,犯不着和其他生意老板为难。更何况,那些老板从咱们这里过路,就是赋税也少不了。”


    胡师爷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也有了主意,不等钱粮主簿说完,胡师爷就抢功劳开口道,“老爷英明啊,我这里有一计策,保管狠狠重伤杜家,还让他家和青山镇百姓离心,让杜家知道农夫与蛇的挖心悔恨之情。”


    蒋言清哼了声,轻蔑审视道,“你倒是说来,这次要是不奏效,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


    不等钱粮主簿着急,胡师爷就道,“放这些外地老板进五景县,但是唯一条件是,除了杜家的平菇不让收外,其余平菇都按照年前那般高价收购。一来打击杜家,二来抽税丰厚。”


    蒋言清那三心二意的神色顿时就来了兴趣,琢磨了片刻,而后哈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着拍胡师爷肩膀拉着他手腕道,“不愧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离开你老胡哥哥,觉都睡不安生啊。”


    到时候整个五景县的平菇都卖出去,百姓都赚了大钱,就杜家滞销。


    那场面,真是分外精彩。


    那可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这些老百姓管来最会落井下石,有奶便是娘,等他们从杜家身上得不到好处时,谁还维持这些邻里情谊。


    蒋言清一想到杜家被孤立无援的落魄场面,心里一阵酣畅很是出了口恶气。


    只觉得好像自己就是五景县的老天爷,想让谁穷谁就穷,想让谁富谁就赚,轻飘飘一张嘴就能把五景县搅弄的天翻地覆。


    蒋言清伸了下脖子,邪魅一笑,连带着看胡师爷又看舒服了。


    钱粮主簿没想到他到手的肥肉又被胡师爷叼走了,心里自然是记恨上了胡师爷。


    “大人,不知道之前派过去的地痞流氓,现在五景县是什么状况了?想来五景县现在一定乱成了一锅粥,那路也修不成了吧。”


    刚松了一口气的胡师爷,狠狠瞪钱粮主簿,那眼刀子只差把对方插穿。


    “大人,不知道之前派过去的地痞流氓,现在五景县是什么状况了?想来五景县现在一定乱成了一锅粥,那路也修不成了吧。”


    刚松了一口气的胡师爷,狠狠瞪钱粮主簿,那眼刀子只差把对方插穿。


    蒋言清刚刚还笑意喂婢子吃手指,闻言顿时就阴了脸色。


    一个月前,方回来他们江流县招人,基本上大大小小的村子都跑遍了,还真拉了几千民工过去,可把蒋言清气坏了。


    幸好胡师爷出了个主意,干脆将计就计,把他们牢里的囚犯地痞流氓山匪都往五景县赶。


    五景县的县令有多大能耐本事?和他蒋言清也不遑多让。昼起不在,哪能撑得起这近万人民工的盘子,怕是看到这么多人都要吓成狗熊了。


    一旦闹事,少不得引成流民暴乱,到时候那就是杀头的大罪。


    可蒋言清左等右等没等到好消息。


    第113章


    蒋言清派五景县去的探子送回来了一个消息。


    说五景县的修路战线井然有序, 三里一亭,设立亭长,有民壮衙役巡逻。不仅如此, 将民工按照军队管理, 五人一伍,选出一个身强体壮的伍长管理下面五个人。这五人还都来自各个村相互不认识,一人闹事, 五人连带惩罚。


    五人之间的人口家庭地址姓名都相互熟知,也是相互钳制。


    这样下来,那些不安好心的奸细想扇动百姓作乱,也效果甚微。就是这样一一排查下来, 埋藏在队伍里的奸细也被纠出来不少。


    修路苦,但民工心里头有盼头, 中午晚上吃饭的间隙,都有人唠嗑相互说这家里事情, 睡觉前算着自己做里几天工, 赚里多少钱了, 那闭眼前嘴角都是笑的。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人也想种平菇,就是江流县的民夫也回家后能种, 未来有盼头,谁还想闹事?


    这些法子, 都是姜升带着邹师爷和杜三郎还有郑县尉一起琢磨出来的。郑县尉好歹也是上过战场, 见识过千军万马的人,并没把这小打小闹的事情看在眼里,但又见县令一行人过于认真赤城,他也就不得不郑重对待了。


    他们翻阅卷宗, 找到章知英早年在五景县任职时针对于山匪攻克收编的法子。这个五人一伍连保法也是从卷宗上看的。


    章知英总结出山匪横行的原因,彻底杜绝山匪从良后再卷土从来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有安稳的活路。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十恶不赦的坏人,上山为匪的都是活不下去的。


    杜三郎、郑县尉根据章知英的手稿再结合当前的情势做了完善调整,具体执行全是邹师爷主持,这会儿,倒是成了姜升跟着邹师爷鞍前马后了。


    邹师爷怀才不遇多年,没想到一遭居然能大展拳脚,那事情也是干得有条不紊。


    姜升只感叹自己命好啊,以前总觉得老天爷欠他的,可如今他也时来运转。昼起在,他能仰仗昼起,昼起不走了,他还能仰仗杜三郎夫夫,就是具体执行还能有师爷。他这个县令那是真好当。


    五景县上下齐心,如今是干得风风火火。


    这消息传到江流县时,胡师爷和蒋言清都不可置信。


    五景县什么时候有这样能吏干才了,历年来税收都是末尾,更别提时不时惊人的山匪了。就是年前那起杜家村弑父杀兄的大案震惊朝野,但一想到是五景县又理解了,果真穷山恶水出刁民。


    蒋言清一头乱麻,只想拿出主意的胡师爷问话,胡师爷被那很不到杀了他的眼神吓得一颤,但随即反应过来问来报的人。


    “五景县涌进去近万的民工,那他们县里物价粮食不得乱成一锅粥,百姓就没有怨言?就五景县粮仓里也没囤积多粮食,这些民工伙食如何解决?各地物价一定会暴涨。”


    来人低头回报道,“并没有,据说是城里乡绅和老板都在出面控制物价,五景县有头有脸的门户都捐了粮食,具体伙食,好像是承包到村的,每个村子里都会出口粮,这钱是县令出钱买的。”


    居然在短短一个月内,一万人涌进五景县没有造成任何方面的动乱?


    这简直不可置信。


    胡师爷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情况。


    这下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导致蒋言清冷落了他好一些日子,直到今天钱粮主簿献计策,他才又重新复宠。


    但这回釜底抽薪,饶是五景县再齐心,利益面前肯定得分崩离析。


    就让杜家好好看看,无论他们想多少出路,结局还是死路一条。


    就这样,蒋言清放了杜大郎一行老板进了五景县。


    这些老板们一进五景县,那感觉就像是狼进了羊群里,他们才不会按照约定的高价收购。


    到时候蒋言清问起来了,打点一番也能敷衍过去。


    如今五景县的平菇卖不出去,他们当然要压着价买。


    老板们之前早已经把杜大郎当成了内部人,这一路来杜大郎基本混成了主事的,人也十分仗义,税路关卡、马车船员张罗,一群老板加上随行的家丁的吃喝拉撒,安排的有条不紊。


    不管是老板们的喜好还是小工们的口味,杜大郎居然都了然于心,和谁聊天都能说到一块去。


    上到老板下到车夫,没一个不喜欢他的,而且,杜大郎还真就带着大伙儿进了五景县。所以大家都很信服他。


    但利益关头,这些都是次要的。


    他们背地里背着杜大郎偷偷商议压价,还想办法想出一套说辞如何不得罪杜大郎又能最大限度赚多利润。


    程老板听了,悄悄把这消息告诉了杜大郎。


    杜大郎还在高兴那蒋言清规定要高价收菇呢,没想到这些老板有自己的盘算。


    他着急上火,就算他之前把自己的计划用书信寄回去了,可如今所有老板压价,这还是白忙活还是任人宰割。


    杜大郎先想稳住老板们,一进城就给老板们安排了烟花柳巷拖延时日。一路上着急赶路,这些老板都是男人,杜大郎这个月泡在应酬堆里的,最是了解他们想什么,这也算安排到心尖去了。


    暂时拖延住了人,他着急想对策,马不停蹄又跑去紫菀路看看昼起他们在不在。


    杜大郎一回到府里,周三叔也跟去府城还没回来,看门的小厮不认识杜大郎。小厮见他着急横冲直撞上石阶,又观杜大郎那身量脸型同杜仲路相似,心里也大概有谱,试探问了道,“可是杜大老爷?”


    杜大郎急急喘气道,“是是是,我家小弟他们回来了吗?”


    “小东家还没有。”


    杜大郎叹了口气,也不着急了。


    进了门,恰好是饭点,杜大郎空着肚子直奔前院的饭厅。


    结果偌大的饭厅空空如也。


    本以为是满桌子饭菜香的,现在就是那张大圆桌光溜溜的,很是落寞凄凉,一点都不是印象中的热闹。


    蓝婶子听见动静跑来看,杜大郎一身黑粗布风尘仆仆的,头发草草用粗布扎着,衣摆都破烂成缕了,从背后看还以为是哪家乞丐流民闯了进来。


    蓝婶子也心疼得很,赶紧给杜大郎做饭。


    这小饭厅已经月余没开热饭了,自从昼起禾边去府城,杜三郎两夫夫也忙。杜三郎白日有县学功课,晚上又去衙门商议公事。而方回就更别提了,他是主持招工的人,之前大半月不在五景县,就是回了五景县也多在工地上住。


    工地上的外乡人有矛盾或者有意见都习惯找他,方回自己也亲力亲为,因为这些人是被他喊过来的,他自觉得负责。


    都不在家,蓝婶子那一身厨艺没地方施展,自己倒是也想办法抓东家心思。


    有时候把饭菜做好,拎去衙门,县令等一行人也一起吃。当然这个饭钱,蓝婶子是要收的,可不能叫东家被白吃了。


    隔三差五也拎着炖好的鸭汤鸡肉煲赶车去白云镇,路途遥远,赶车也得半天,颠簸得头晕眼花屁股痛,偏生蓝婶子护着食盒倒是一点汤都没撒。


    方回在工人堆里看到蓝婶子张望找他时,只差眼花以为看错了。


    是以,大家天南地北的忙不着家,风餐露宿的辛苦,但心里都拧在一起,是苦也有甜头,甘之如饴。


    枫园这座空荡荡的大宅子,也渐渐因为蓝婶子众人的守护,忙碌在外的杜家人也生出了牵挂和羁绊。


    杜大郎吃完热乎饭菜,抬头就见蓝婶子殷切地看着他,杜大郎龇牙一笑竖起大拇指,“在外就想蓝婶子这口热乎饭呢!”


    蓝婶子哈哈笑,“哎,我一个老妇道人家不懂你们在外面做的大事,我就想你们吃得高兴不饿肚子,那这就是我最骄傲的事情。”


    又聊了几句,杜大郎又洗漱一番,这才等到从县学回来的杜三郎。


    两兄弟许久不见,见面没有寒暄,直奔平菇生意。


    杜大郎道,“我七日前给家里的书信你们都收到了吗?如今情况和我预判的有出入!”


    杜大郎饭菜饱肚子本来不着急的,但是越说越着急,本以为他可以暂时挽救局面,但是没想到这些商人那是坐地砍价。


    他本来写信告诉家里,让青山镇的百姓分摊他家的平菇,假装是自家的卖给外地商贩。这不就破了那蒋言清的阴谋了?


    可现在老板出价过于低,基本辛苦折腾,只落得零星微薄利润了。


    杜三郎没说话,杜大郎心更急了,“不会是青山镇的乡亲不肯帮咱们吧。”


    其实杜三郎他想过更糟糕的。


    比如一看到今年形势不对,就跑来骂他们杜家坑害他们,骗他们买种子赚他们血汗钱。又或者背后嘀嘀咕咕骂骂咧咧,说杜家如何如何的,跟着人家做可赔惨了。


    他向来以最坏的人心来揣测周遭,平心而论,杜家富起来了发家了,带着周遭一片百姓致富,这恩情是抹不掉的。虽然禾边一直说不论恩情只论买卖,但是这买卖给谁做不是做。


    而当地相邻显然也是知道这点的,对他们家客气不少。


    升米恩斗米仇,一旦这恩情无法偿还,这些村民如何努力子孙后代都会沾了杜家的光,那心里肯定不舒服。会觉得压抑舒服和不甘。


    这时候,杜家生意不顺平菇滞销,乡邻心中积压的情绪就有了发泄突破口,反而指着杜家了。


    可这一切都只是杜三郎心中的猜测。


    实际上,这种怨天尤人的人还是少数。


    平菇开春没人来收,很多百姓或即使止损,或者不去杜家加工,自家风干晾晒节省加工费,或是还看看等等还照样伺候着平菇,唯独没有怪杜家的。


    已经喂了碗饭了,不满足还要杜家再喂一碗饭,他们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就是吃席的时候多在席上吃几碗饭,那都心里局促不好意思的。


    之前杜三郎接到信就赶回青山镇同杜仲路等人商议,街坊邻里也觉得这法子可行,甚至还说又跟着杜家沾光了,这大郎也能干,还真能从外地拉回老板来。


    饮水思泉,要是他们平菇都卖出去了,唯独杜家卖不出去,那他们见杜家都不好意思,总觉得亏欠什么。


    被找上的街坊都纷纷大喜支持这个注意,这消息虽然保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被泄露出去了。那些没被找上的街坊和杜家村的人,都跑上杜家有意见,说不信任他们如何如何的。


    或许里面乡情不纯粹,但是地域血缘和利益绑在一起,唯有杜家这艘大船不倒,他们才能跟着吃肉喝汤。


    这是当地百姓老人教给年轻人的智慧。


    杜家那菌种生意给谁做不是做,犯不着给他们这些不讨喜的杜家村做,但是人家不计前嫌,他们杜家村也要加倍回报。


    杜三郎感叹道,“是我以前太愤世嫉俗,以偏概全了,人心哪有模子,反倒是自己被狭隘偏见蒙蔽了。”


    “乡亲们很热情,都积极帮忙,还夸大哥能干有本事。”


    杜大郎道,“可是现在价格被压得太低了,我们家得赔本,连成本人工都赔进去了。”


    杜三郎道,“不慌大哥,等明天这些老板进村收收,就知道了。”


    等这些老板他们一进城进村收购,全都扑了空。


    他们先去的是小河村。小河村离城近,且种植的百姓多面积广,且干菇烤的成品质量好,是除青山镇干菇质量最好的产地。


    程老板一行人来到小河村,村民看到这群外地人,那也是热情好客的,纷纷邀着上门吃水喝茶。甚至有的人家拿出了待客之道,准备杀鸡宰鸭。


    这动静热闹大,惊动了小河村周氏族长,族长便请这些人去他家歇脚。


    周氏族长方圆脸,脸颊鼓肉发亮,话没张口,眼睛先笑,拄着罗汉竹的拐杖,一嘴发白的胡须打理得干净利索。


    周族长心里也是有盘算的,到底是富裕村子的一族族长,待人接物都挑不出错,热络中带着探究,一番寒暄后,得知了来意。


    程老板等一行人见三扇大开的堂屋门口挤满了村民,好些男人还爬院子里的柚子树上蹲着,那一双双眼睛急迫期待。


    这农忙时节不下地,显然他们都着急平菇卖不出去。


    程老板虽然认可杜大郎,可有钱不赚是傻子。他虽然没主动压价,可是大伙都压,他不压,那他就得罪了启明县一圈老板了。今后在这圈子里也混不下去了。


    想到低价收购这些干货,程老板面色也隐秘得上了喜气。


    周族长问程老板,“那你们老板开个什么价?”


    程老板先是东拉西扯,说这此番进五景县是偷渡过来,要是路过江流县被发现了要抽罚极高的赋税。又说他们都是冒着被打板子的风险来的,不说这人工运费如何如何,就是这风险也是极重的。


    其他老板倒是没程老板这份儒雅娓娓道来,他们都是大老粗,比不得程老板读了几年书,说话磨叽,摆弄文墨。


    一个语气粗声的中年男人道,“一口价,二十文一斤。”


    “这么低?”周族长顿了顿后才惊讶出声。


    “低什么低啊,之前也有人偷摸收,给你们十文一斤,我们这已经是翻倍了。而且,就是一个干菇,哪有什么成本,割韭菜似的一月好多茬儿,哪里像药材农种药材,那七八年才收割一季,干货卖起来收,价格也就那样。甚至好些一年生的干药材,还卖不到你们这二十文一斤。已经是顶好的价格了。去年那破天的价格,是因为种的人少,新鲜,现在多了,可不得降价。你不卖,那有的人家愿意卖。”


    见周氏族人都莫不做声,一老板又翘着腿,端起粗瓷碗喝了口茶,还不待咽下又吐进茶碗,张嘴呸呸后,才道,“你们现在可是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们挨村收,不走回头路咯。”


    这动作这话,简直就是不把他们周家族长和村民放在眼里。


    见族人沉不住气,周氏族长抬手压下一片暴躁,而后对老板们笑了笑,“送客,年轻后生还是去别的村子看看吧。”


    这猝不及防的送客老板们都没反应过来。


    程老板还想再拉扯拉扯,可其他同行老板早就哼声而去。


    现在是他们这些老百姓求他们买,还摆什么架子。到时候有的他们哭爹求娘的。


    那价格还能再压一压。


    首单谈生意都如此,老板们心里不快但也没放心上。程老板也这般想的,又跟着众人去了别的村子。


    第114章


    挨着城边村子密集, 一天下来老板们也走了几个。


    可毫无例外,这些村民都嫌弃价格低,不卖。


    一个老板走的口干舌燥, 淬了口唾沫。


    见鬼了。


    他们做老板这么多年, 可从没见这么沉得住气的农民。


    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有心眼算计都是窝里横,对他们这些老板怎么都算不明白。他们没见过世面又没兜底的家财, 东西捏在手里就怕砸了。


    一有风吹草动,就担惊受怕,怕自己辛辛苦苦的心血付之东流,只得着急卖。就是便宜卖, 那总好过颗粒无收的,只得认命, 命里没发大财的机会。


    所以,在这些老板眼里, 和农民买卖打交道, 那是最简单轻松的。农民赌不起, 就是贱价卖了,还得赔笑讨好他们老板,结个善缘, 好来日继续做买卖。


    本是十拿九稳的生意,如今却碰了一鼻子灰。


    居然各个口风咬紧, 更有的老百姓居然敢对他们的报价横挑鼻子竖挑眼, 真是处处刁蛮穷凶极恶。


    其他老板满脸横肉骂骂咧咧,程老板只是思索,这些没见识的老百姓居然这么稳当团结,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他们兜底。


    又或者, 是谁有这么大能力,能组织这么多村子稳住这么多村子。


    辛苦忙碌一天下来,一行老板肚子气饱了,灰溜溜县城路过小河村。


    小河村的百姓看到他们拉着一架架空的骡板车好不看笑话。


    “原本还觉得县令出四十文收咱们的菇是趁火打劫,现在看,县令简直神算子啊。”


    “看来我们是误会县令了。”


    “县令还是英明啊,我们真是遇到好青天了。又修路又收平菇,还搞便民司和慈幼局,真是百年一遇的大好官。”


    “可不是,上一代这样的好官,可数前朝的钱扶民钱青天了。”


    程老板等人听着村民这样说,霎时都明白了。


    一时间都不敢信,这五景县的父母官没听说是个贤明的啊。


    但一思索,便明白了这样抢先收购,不过是怕他们这些外地人分一杯羹罢了。


    看来明天还得去拜访人家县令了。


    还得狠狠拉扯一场硬战。


    老板和官斗,这哪能斗得过啊,更何况他们还是小老板。


    这下倒是他们成了待宰的肥羊了。


    这些老板走后,小河村百姓是出了口爽气,热闹后又恢复了现状,抓紧时间种平菇,以及下地播种育稻苗。


    周老族长溜达到田里,春光融融里,那平菇跟肥圆的小疙瘩似的,欣欣向荣又分外招人稀罕。田边的杜山见周老族长来,丢下手边活,和人打招呼寒暄。


    毕竟是在人家地头谋生,好些事情少不得周老族长帮衬支持。周老族长也很积极热情,看着杜山和村民种菇也有奔头。两人一老一少,相处下来,也很是融洽。


    周老族长忍不住翘着胡子乐道,“要不说你们老东家高明远见呢。真是一步步都猜中,完全不给这些外地人占一点便宜。”


    杜山道,“是啊,之前我听说,老东家打算把他们家的平菇分派给镇上人家卖,我们还猜测动机,这事情又没影子了,四天前又叫我组织小河村的平菇卖给县衙。我也是一头雾水。还在想衙门不收怎么办,哪知道衙门自己上门来收了。”


    这事情也险,前几天衙门就挨村挨户的收购平菇,一口价四十文。


    老百姓当然高兴啊,简直绝处逢生峰回路转,尤其是之前外地人只出十文十五文的情况。


    可也有些百姓犹豫,对衙门早已失去信任,虽然这半年来县令推出了好些利民政策,但城里的百姓知道,村里的百姓不知道。


    且好处没落到自己头上,那就相当于没有。


    再者,就是有,那相比起大几十年对衙门的失望和畏惧,这短短半年哪能扭转百姓的印象和态度。


    所以有些老百姓也观望迟疑。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或者说,卖给衙门会不会给钱,最后全被强占了去。总得别人先试试水。


    于是尽管衙门收,但也有的人拖拖拉拉的。这场面急死姜升了。


    杜仲路给他的事情是,要把县城周围种菇的大村和大户的平菇全部收集囤积在一起。不给外地人逐个击破压价的机会。


    这样平菇都被杜家和衙门捏在手里,那些外地商人便只能老老实实给个公道价了。


    杜仲路给姜升说时间短任务急,务必在外地商人进城来抢收完毕。这样百姓心血不会被随意欺压,姜升的赋税也能足额缴纳,长期来看也是有利五景县的发展。


    姜升虽然是个草包,但好在他认定人家能干他就听人家的。


    但杜仲路有些高估了衙门的威望,百姓并不是一呼百应,各种猜忌观望显然不可能在短时间收齐。


    这些远在青山镇收其他村民平菇的杜仲路不知道,姜升是急得抓耳挠腮。


    好在邹师爷是老道资历深,这点小事情难不倒他。


    对于城里大老板那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危机关头要共克难关,切莫有人生出二心,毁这艘正扬帆起航的大船。眼下要团结起来一起抵御外敌……未来,吃肉的机会更多。


    那是又拉拢又威胁的,这两套法子邹师爷和姜升最熟悉最为得心应手不过了。


    只不过,这次是真用来做好事的。


    对于村里百姓,那就简单了。


    邹师爷提议,衙门去村里收三十八文一斤,要是村民自己背来城里衙署仓库卖,那就是多两文。时间还限定在七日内。


    一文两文的,对老百姓来说都是血汗钱,有时候进城卖菜连个两文的馒头都舍不得吃,硬生生饿肚子回家。


    还有离城远的,两文钱的车费舍不得坐,硬生生走几十里路回家。


    以前姜升不明白这两文有用吗,现在是直呼老邹好脑子啊。


    果然,老百姓一听这样,纷纷背来卖。


    就是还有少部分没卖的,如今看到外地人给出这么低的价格,霎时也懊悔没脸,羞愧难当,在村里都抬不起头了。


    大家都感恩县令时,就这几个少数跳脚骂人,显得大家都蠢,就他们清醒,如今结果出来,只得舔着脸背着干货去衙门问问还收不收。


    那自然是收的。


    周老族长说着说着脸上的笑意止不住。虽然这平菇价格四十文还是低于预期,可这已经是困境中,几方合力破局,最大维持老百姓的利润了。


    这干啥能得四十文啊,短短开春,他们周家村又添了好几富户。这菇一卖,最少赚个一二两,最多那就是十两多了。


    就是村里的周寡妇家,这次也卖了三两。够一年的嚼用了。现在一个寡妇居然也能拉扯三个半大哥儿,过得有滋有润,还主动不要族里接济。


    家里时不时飘出肉香,孩子们凹陷的脸颊也长肉,周寡妇也不是愁苦相,别提气血多足了。这日子,以前哪敢想的。


    周老族长道,“等今年过年,还得去给你们东家拜年。咱们老周家也搭上了东风了。”


    杜山也乐呵呵的,又小声道,“哎,我心里还是替咱们东家不平的,你看,这回,衙门集中收购平菇,是我老东家背后出谋划策的,结果好名声全给了县令,还有那修路,如今大家都在说县令如何如何好了,倒是忘记杜家好几个人都扑在里头出力呢。”


    周老族长道,“你这话可千万被给旁人说,知道的是知道你在为你们东家不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挑拨你们东家和县令关系。”


    杜山自然知道分寸,这不是信得过周老族长吗。前些日子开春,他进竹林砍竹子搭田里栏杆,被一条竹叶青咬了。还是周老族长临时用土方子给他排毒,又及时给他拉到了城里看大夫。


    这事情他不敢给家里说,出门在外,他爹也担心。


    周老族长道,“事情不是你这样想的,换个县令你试试看,会听你们东家的安排吗?你们东家就是再有才能,那也无处施展,就像邹师爷那样。如今他们两方合作,各取所需,这便是双赢。哪能什么好处都让一个人给吞了去。”


    邹师爷和周老族长交道颇深,这些族长都会年节和衙门疏通关系走动,二者相互平衡互通有无,几十年下来,也算得老交情了。


    “如今这局面,你们东家已然寻到了好的破局办法,未来啊,咱们好日子还长着呢,你们东家好日子也多着呢,万万不可有你这种还没过河就拆桥的心态。”


    杜山呐呐,也十分受教。


    还真有一老如有一宝,没读过书的杜山很喜欢听这些阅历丰富又深明大义的老辈和他说话。


    另一边,杜大郎得知程老板等人扑个空,心里放心了。


    美滋滋睡一觉,梦里还在感叹他爹的厉害。


    居然根据他提供的书信消息,及时查漏补缺,自己就把事情兜住了。不敢想,要是他真千辛万苦喊来一群老板来收购,结果人家临时压价,杜大郎真是会吐血懊悔不止。


    如今全县种植的平菇都被他家和县令集中收购了。化被动为主动,这一招就未雨绸缪很是及时。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杜大郎简单在早市买个早点,赶车回家了。


    蓝婶子叹气,真是到处都是匆匆。


    杜三郎倒是看着一桌丰盛的早点,喝着老鸡平菇汤十分滋补,他道,“大哥许久没回去,也着急,再说,也怕外地老板找上门,懒得拉扯。”


    不是杜大郎气这些老板或者怕,而是在商言商,没必要跟这些品德上不入眼的人多牵扯。


    杜大郎赶车到青山镇,一路上那是瞧什么都春光明媚,山河多娇,那忍不住龇牙咧嘴嘿嘿笑。


    哪里还有在启明县的郁闷着急相。


    骡车一进青山镇街上,那满街玩泥巴的小孩子都起身看他,在孩子招呼声中,杜大郎一个个挥手回应,那简直像是凯旋的将军。


    心里头也越发想自家的两个小崽子了。


    不过等他到家,并没看到孩子们,他们去街口的私塾上学去了。


    没锁门,院子安静,里里外外没一个人,等他去马厩拴了骡子,一腔热切也变成了纳闷。


    他见天气好,进自家屋子把褥子拿出来晒晒,犹豫挠头要不要晒两个弟弟屋里的,但想着平时都是赵福来弄,他这个当哥哥的怎么就弄不得了。


    等他晒好褥子,又把泡在木盆里的衣裳洗了。


    赵福来从田里回来时,就见满院子挂的褥子和春风里飘着的衣裳,风里都是皂角的清香味儿。


    这是谁回来了?


    “小灰回来了?”


    小灰就是方回的小名。之前赵福来喊出来,方回眼睛都湿润了。


    赵福来探头探脑的,忽然背后被一拍,还没抬眼看清,脑袋上就被套个麻袋。


    只听人粗声粗气道,“今晚就从了爷,爷给你赎身。把爷伺候好了,这些脏活累活都不要你做了。”


    ……


    “杜、大、郎!”


    赵福来几乎咬牙切齿地喊。


    杜大郎还得意洋洋,就听赵福来道,“这是捅鸡毛的布袋!”


    天气热一熏蒸,那叫一个臭。


    杜大郎想了一路的情趣,换来了一顿揪耳朵怒骂。


    最后赵福来看着他把活都干了的情况下,勉强饶了他。


    赵福来眼下瞧着男人回家,眼里也热切,但这人好死不死的搞得自己一身鸡毛,话也来不及说。


    赵福来只想进屋洗漱一番。


    杜大郎狗熊一般扑上来,抱着他不让走。


    赵福来脸臊道,“浑身都鸡屎臭,抱什么抱。”


    杜大郎不要脸道,“哪里臭了,香得很。不信咱们进屋里闻闻。”


    刚跨进院子的杜仲路和柳旭飞望天望地……


    看来这小子这段时间在外面也混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杜大郎:老实人豁出去一次,没想到就成了谈资。


    第115章


    人在尴尬的时候, 就很忙碌。现在杜大郎就仗着身高扒拉赵福来的头发,惊呼他脑袋上长了虱子。


    赵福来脸色怒红,那牙齿只恨不得把杜大郎额头咬出一个包。


    好在杜仲路就当没看见, 叫杜大郎把屋里的椅子茶桌搬放梨树下, 父子俩要来个悠闲的春日围炉煮茶。


    这茶桌是找杜木匠打的,杜木匠忙得很,好多打谷机排队呢, 但是杜仲路要,就加急插队了。茶桌中间有个圆圈,两个巴掌大,可以放小炉子, 也可以冬天放铁丝盘烤面饼糍粑等。


    四月初的梨树,春光在嫩叶里翻滚闪烁, 树下的人坐在新漆的交椅里,靠着背, 仰着头, 一口明前新茶下喉, 如山泉清甜又醇厚,眉头一展,那叫一个惬意。


    杜大郎嘀咕他爹也太会享受了, 城里饭厅一个月来都凑不齐吃饭的人。还以为他爹也忙得焦头烂额呢。


    杜仲路半睁眼道,“你小子这就翘尾巴了, 越是急越是忙的时候, 越要静下来,不然这生意可就做不成了。”


    柳旭飞道,“你的书信我们都看了,是个不错的法子, 不过担心人家压价,干脆联合衙门一起收购了干菇。”


    仅仅靠杜家的钱是难以包圆的,刨除日常开支和留半年给工人的工钱外,手头上再留两百两活账。余下四百两,全用来收购一万斤干菇。


    十里八村种菇多,这家一亩那家五六亩的。这些地都还不是良田,村里人地多,一个劳动力顶天一天伺候一亩地,全家精细耕作的也就十几亩。其余的,就是开春割草烧了个地火做草肥,刨个坑丢个豆子,期间也别说锄草施肥了,只等秋天在荒草里收豆子。


    村里人开始种菇,自然舍不得用良田的,那半生不熟荒废的生地,收拾打理起来也能推个包谷杆子做基底,种菌菇。


    这样量产虽然赶不上良田,但架不住铺开亩数多,是以青山镇平菇产量整体也十分可观。


    所以杜仲路一方面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找城里当铺孙老板借了五百两,收青山镇和善明镇两镇的平菇。一方面建议衙门出面收其他乡绅大户的。到时候囤的货物,杜家会组织商队外运。


    这时候就得感叹,那赌坊世世代代盘剥五景县,一朝被抄的金山银山,还是用来造福五景县百姓了。


    果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杜大郎父子俩聊了会儿后,又核对了一番外地老板消息,只觉得暂时销路不愁了,能喘口气了。


    到底是一波三折,靠着几方努力的默契,终于撕开了一条口子。


    经历这一遭,杜大郎都觉得自己成长了不少,果然人还得出门历练多经历事情。以前守着小面馆,盼着五天一集市的四百文,干得辛苦心里还不得劲儿。还得是树挪死,人挪活啊。


    快傍晚的时候,杜大郎跑去街头的私塾接财财珠珠下学。


    镇上孩子上下学,从来没有接送一说,都是孩子成群结伴自己走的。不过,老麦家的孙子狗蛋最是令孩子们羡慕的。


    因为他家的大黄狗会掐时候,一听到下课铃铛,就从街尾巴飞奔来接牛蛋,可把孩子眼馋死了。


    私塾屋檐下的一口破铜钟,巴掌大,是牛婶子家牛的牛铃铛,她捐给私塾的,摇晃起来很响亮。


    李二郎李照归一晃铃铛,那屋子里昏昏欲睡的孩子像牛犊子睁眼似的,眼里发洪光,一哄就冲了出来。


    珠珠小胖腿冲在最前面,还没跑出门,就被人提溜拎起来了。珠珠吓得一跳,而后见是他爹,高兴的手舞足蹈。财财最后出来,身上还挎着弟弟的麻袋书包,书包的口绳子系得整齐,不像狗蛋那书包胡乱塞得鼓鼓囊囊的。


    两孩子见父亲来接他们下学,那别提多惊喜高兴了。


    财财十分骄傲的给李狗毛狗蛋张大果挥手,说他们今天不能一起走了。


    回家就沿街走,还什么不能一起走。


    哼,装什么呢!


    李狗毛三人眼巴巴的艳羡,多希望他们家人也来接啊。


    一回到家里,不用大人说,珠珠和财财就熟门熟路往鸡圈里钻。


    捉捉捉!


    杀杀杀!


    他们爹回来了!


    杜大郎拎着他们后衣领,早就杀好做好了,俩小祖宗快一起来吃吧。


    饭桌上那叫一个丰盛,大盘小碟,这汤那煲的,赵福来还去卤肉摊子割了卤肘子、猪脑壳肉,特意叫多点醋和香菜,杜大郎爱这口。那老板还打趣家里来什么客人了,还得赵老板这个大忙人亲自来买了。


    珠珠看着一桌菜,大人都开吃了,他还不动筷子,在大人疑惑中,珠珠跳下椅子跑去碗柜里又抱了四个小碗筷来。


    一一摆在空的位置上。


    “这个是小叔的,昼叔的,三叔的,小三叔的。”


    他嘴里叨叨着,把筷子架在碗上,做的格外认真。


    赵福来见状他快双手合十终于明白了,忙笑不跌的撤下碗筷,“你这孩子!”


    柳旭飞见杜仲路还笑,柳旭飞道,“你以前不在家,这孩子吃到好吃的,也给你摆。”


    杜仲路笑不出来了。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杜仲路特别信这些,忙双手合十朝四处作揖。


    财财明白珠珠为啥这样,珠珠年纪小,说了的事情就记一会儿,看着乖巧得很,实际上死犟认死理。过年的时候,看见大人敬菩萨敬先人,说这样他们都能吃到,珠珠也就记在心里了,还笃定自己没错。


    瞧,这会儿被制止,珠珠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指责大人们都是坏人,有饭不给其他叔叔们吃。


    最后大人好说歹说,又重新给珠珠灌输了这样摆是什么意思。珠珠忙道,“我才不要他们死,我只想见他们,我想过年!”


    还说他已经六岁了,不会忘记事情了。


    他知道过年一家人就整整齐齐了。


    杜仲路道,“应该是快回来了。”


    杜大郎道,“他们也来书信说情况了?”


    杜仲路道,“没有。”


    柳旭飞见大郎不明白,补充道,“以小昼小宝的性子,不会让家里担心的,没有书信说明人会比书信先到家。”


    孩子们听了,纷纷喜笑颜开,赶紧吃饭长高高。


    过后几天,又是忙碌的日子。


    一行外地老板先是去衙门谈生意,一间平日开堂会的屋子坐满了人,平时闲置的交椅不够,还得去各房搬些来。这商谈的地就选的有些微妙,老板们在衙门自觉心里就局促了几分。


    老板们来了三十来号人,衙门这边,姜升、邹师爷、方回都在,杜仲路、柳旭飞在屏风后听。


    程老板瞧见杜大郎没来,心知他是避着的。


    最开始想低价收购,也是无异于趁火打劫,虽然是行情所迫,他愧对杜大郎在先。如今杜大郎不来,他们还能公事公办,总算还能保留几分交情的。


    几番谈判拉扯后,双方各退几步,衙门考虑这外地商人来之不易,也不敢过分拿捏。这修路最快得明年竣工,他们等得起,可平菇囤过年口感品相也吃亏,能脱手就脱手卖。


    做生意,还得让人有利可图,还得做口碑。


    商人们也卖惨说突破江流县封锁不容易,价格怎么都要让一些,长期合作关系。


    最后平菇以九十文一斤的价格成交。折算下来,去掉加工成本,合鲜菇十文一斤。


    这价格已经很公道了,程老板等人都满意。


    而杜家的平菇,没等方回开口,程老板等人就主动问起来了。


    这回也不压价了。


    不敢也不能。


    邹师爷官腔打的好,端着架子又循循善诱,有意无意透露,这次绝大部分平菇被衙门和杜家收购,这主意都是杜家出的。


    说明在平菇市场里,杜家有绝对的支配权力。


    而且还说,收购平菇也不过前几天才搞的事情。


    这倒是把老板们听的震惊,短短时间内就把事情做好了,这号召力凝聚力强得吓人。


    邹师爷又亮出一张王牌,把杜仲路交代他的话,这会儿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


    而老板们听得一愣一愣的,面色逐渐凝重认真起来了。


    粗粗听下来,他们心里都有了猜测,五景县的平菇已经跟江南一带的丝行商会类似了,想来要不了多久,没准五景县又弄出个平菇商会,那届时,平菇的买卖,完全由杜家统购统销,这才害怕。


    一番权衡利弊,老板们当机立断,决定也以同样价格买了杜家的平菇。


    至于江流县那边如何交代,做一场戏就是了,总归给暗处的人看看就行了。


    富贵险中求,这些白手起家的老板们向来很有胆子。


    价格谈妥后,后面便是上称装车,这些事情用不着杜家,杜家人暂时也得了片刻空闲。


    柳旭飞也月余没见着方回三郎了,便留在枫园小住几日。


    杜仲路直接回青山镇,关键节骨眼上,他得回去盯盯。


    杜仲路一回来就碰上了村里杜族长上门找他。


    杜族长知道杜家平菇卖出去了,他手里之前也以二十文一斤的干货囤了乡亲很小三百斤。如今杜家能卖出去,不用想,肯定是高价的。


    族长就想弯着杜仲路把自己的卖了。


    族长道,“我之前收购村里乡亲们的,那也是怕他们被外地人捏着欺负,哪里忍心看着他们低价就卖了血汗钱。老弟,你也帮帮我,不然我怎么脱手。”


    杜仲路对杜族长的做法没意见,身为个人,中间赚差价也承担了砸手里的风险,无可厚非。但始终觉得身为族长这样做,太局限于自身的利益。他也没和族长多言,爽快的收购。


    也是以每斤四十文的价格。


    族长郁闷了,他以为会高一些呢。怎么说都要按照卖给外地商人的价格吧,杜仲路怎么还赚他的中间差价。


    明明这附近十里八村的平菇,外加善明镇的平菇,前前后后近两万多斤呢,都是以四十文一斤卖给杜仲路了,杜仲路这一倒手,又不知道赚得如何盆满钵满了。起码不得四五百两啊。


    杜族长心里埋怨,虽不甘,但也只得杜仲路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不过他这一倒手,也赚了五十多两。也算小小发了一笔财。


    经过这件事,杜族长倒是对杜仲路没那么敬畏了。村里人把他说得太好,捧得太高了,背地里还不是露出倒买倒卖出身的本色,还不是赚得乡亲血汗钱。


    他这小小三百来斤都赚了五十两,不敢想杜家收了几万斤,这不知道赚了多少钱!那真是一倒手就是金山银山啊。


    他可都听小道消息说了,说这些外地老板原本是不打算收杜家的。只收其他农户的。


    这杜家却直接把所有平菇收拢在自家手里,叫那些外地商人不得不买杜家的。


    杜家这手段那可真了得,一面拿捏老板们卖得高价,一面还哄得不知情的农户们对杜家雪中送炭收购他们平菇感恩戴德,还以为跟着杜家赚大发了呢。


    殊不知,他们这些农户原本可以卖更高价,都是被杜家害得卖不出去了,最后杜家还假惺惺出钱全包,让农户安心种。


    这杜家可真是狠毒,难怪杜老三一大家子都死在他手上呢。


    事情还装模作样办的漂亮,背地里吃相那是一个难看恶毒。


    杜族长心里越想越气,原本劝自己满足这五十两,可越想越觉得被杜仲路给耍了。心里郁结憋得快炸了,急需找个人,那是不吐不快的。


    另一边,程老板等人装车上船走时,杜大郎倒是跑去送行了。


    双方都默契没提压价这一茬。


    不过酒过三旬后,这些老板们一个个揽肩拍背的,醉醺醺露出几分江湖兄弟情来了。


    “杜兄弟,这事情就是你做的不对了,你早说你就是青山镇杜家的,兄弟们何苦白白折腾一趟,指定就是按照市场价收啊。”


    “对对对,我们还会高一些,至于那江流县县令的话,就当放狗屁,咱们走南闯北的,没点过关卡的本事,那是活不下来的。”


    这些话杜大郎没反驳就是听听,乐呵呵的。


    程老板也是看清杜大郎了,看着憨憨豪爽的,背地里心思也细腻的很。


    程老板敬了杜大郎一杯酒,什么话都没说,一切都在不言中。


    不过喝到最后,这些男人们聊女人聊哥儿,一个个乐得色眯眯的。只有程老板对杜大郎道,“我啊,就羡慕你这家。千金不换啊。”


    杜大郎仰头一饮而尽,揽他肩豪爽笑道,“青山镇杜家永远为你敞开,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过几日后,程老板等人就要离开五景县出发去江流县了。


    这几日间,老板们也没闲着,排查到了江流县派来跟踪他们的线人。


    这线人放五景县不好找,但是放青山镇这个小地方,来条陌生的狗都得被街邻村民问是哪里来的。一点小事新鲜陌生的事情,一会儿遍家喻户晓。


    所以外地老板专门把人引进镇,老板们在镇上停留几天,那线人就得住客栈,吴三娘、牛婶子、客栈齐老板等等一眼就看清人的鬼鬼祟祟了。


    老板们抓住线人后,威逼利诱,给钱又给刀子的,线人被迫按照他们的口述写了封信送回江流县。


    把杜家如何惨,如何眼红邻里街坊卖高价平菇,杜家平菇卖不出去写得十分鲜活,还说杜家现在已经和镇上闹翻了,不给人家提供菌种了,但是百姓们尝到甜头,哪肯罢休,纷纷拿着刀子上门逼迫杜家人就范。


    线人就是被刀架在脖子上写的,要是写完满意,右手边二十两大元宝,完全够他带着全家迁到五景县了。


    抓住线人的齐老板牛婶子吴三娘等人别提多骄傲了,好似立了大功一件,这件事怕是逢人便吹,到过年都不带停的。除非有更大的热闹转移了风头。


    处理好线人问题,程老板等人这下也是安心去江流县了。


    他们顺利进了江流县,可在出关的时候被拦住了。


    按照十税一的高昂税额已经让老板们肉疼,这些江流县的税卡更是针对平菇高得吓人。已经到了五税一的地步。


    每五斤就得留下来一斤,每个老板至少两千斤干货,多的甚至有七八斤千斤。扣税留下来至少四百来斤,过税成本最低就四十几两往上走了。


    这还只是一道关卡,运往别处还得税,还得各处打点。都说高风险高收益,可这高风险低利润,这叫老板们如何甘心。


    老板们请江流县衙门上上下下吃饭打点一通后,这税还是不能少。


    胡师爷看一行人没办法,最后给透露了底,蒋县令不仅要杜家落魄穷困,还会把五景县的平菇生意扼杀。


    到时候没人知道平菇是从青山镇起家的,世人只知道平菇是从江流县起源。这笔功绩,蒋言青早就惦记上了。


    尤其是蒋言清的大伯蒋首辅说新帝登基,看似傀儡好糊弄什么意见都让内阁左右互搏,实际上野心勃勃心狠手辣。


    叫他这个纨绔侄子收敛些,总得做出些功绩来,面子上说得过去。


    老板们一听胡师爷这话,顿时只觉得晴天霹雳。


    这些神仙打架,为什么是他们小老百姓遭殃。


    不敢想这平菇生意要是被蒋言清捏在手里,这生意还能如何做……


    总有种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轻一笔的戏弄荒诞之感。


    也是,他们想靠平菇发财,那这些更有钱有权的人何尝不眼红不想?


    这世上哪有人会嫌弃钱多?


    土匪有了这山还想占更多的山,这些有钱人只会不留余地的掠夺一切机遇扩展自己的财富。


    即使这点平菇生意,对蒋言清这个权贵子弟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就是一毛他都要攥紧,不留给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翻身的机会。


    这世道不公。


    即使程老板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早已看透世间本质,少年愤怒只想天道酬勤闯出一条路,中年只有郁闷仍旧无法接受这样的现状,也更加无能为力。


    是他们不够努力不够聪明吗?


    是这权势鸿沟不仅无法跨越,还到头来压榨他们的心血,断了他们的出路。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要是有路走,谁会上山做贼落草为寇?


    程老板一行三十几人像是被困在屠宰场里无处可逃的肥羊。


    只得在酒楼里喝酒解闷发一通牢骚。


    “一直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要不就算了。”


    可这要怎么算?他们这一趟人工脚力伙食算二十两成本,按照这税抽后,还想赚一百两,起码卖到其他县定价得近三百文一斤。


    这价格,不是卖不出去,但也太难消了。


    想到这里又后悔在五景县收价定高了。


    “这天杀的蒋言清,真想一刀宰了他,不就是比我们会投胎一点!”


    一人飞快捂住这醉醺醺的魁梧老板的嘴,这还是江流县!


    说什么来什么,门房一脚被人踢开,进来的正是蒋言清。


    也合该他们倒霉,来的是城里最大的酒楼,蒋言清也是这里的常客。


    蒋言清摇着扇子大摇大摆走近,几分轻蔑几分戏谑,“好大的胆子,居然想谋杀朝廷命官。”


    老板们自然不认识蒋言清,但是看他这通身颐指气使的气派,外加一旁小厮凶喝自报家门,这些老板们的酒意,霎时都清醒了。不待反应过来,手脚那是连滚带爬给人磕头。


    蒋言清一脚踩在程老板的背上,还碾压了一番,其他小厮解下腰间的鞭子,把一屋子老板们抽得龇牙咧嘴,又不敢疼叫出声,识趣的还不等鞭子打来,就自己扇自己的嘴。


    “按照规矩来办事,你们想从我这里过,就得按照税来缴平菇,什么山头拜什么码头,这点规矩都不懂,还怎么做得生意的。”


    蒋言清慢悠悠道。


    程老板嘴角被踢出了血,心里愤懑可也不敢动,连连低头告饶。


    鞭子在背后抽打,四月份已经换下棉袄穿的单衣,后背火辣辣的疼。


    困境绝望之际,程老板等人居然生出了一丝希冀。他们在五景县都听说了,说五景县一带有一位仁侠,不仅除暴安良,绞杀土匪,还有通天移山之能,据说五景县的县令能变成清明干吏,背后都少不得仁侠出手。


    想着想着,程老板瑟缩畏惧的眼底爆发出一丝仇恨的亮光。


    要是这仁侠现在出现,把这狗官杀了该多好!


    更有受不住打的老板情急之下破口大骂道,“狗官,你会遭到报应的!五景县的仁侠已经盯上你了!”


    原本优哉游哉看戏的蒋言清这下眉头突然蹙起。


    他自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他去五景县几天没一天顺的,那也太邪门了。这种恐惧几乎还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京中越是达官显贵的,越信神佛,他以前不信,这下也不得不谨慎了。


    可看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市侩穷酸小商贩,蒋言清自然不会软下一步,他强势冷笑,“笑话,就是老天有眼,真有神佛,也不会保佑你们这些奸商。”


    地里趴着跪着的老板们却齐齐抬头看向他身后。


    蒋言清只觉得后背凉嗖嗖的,他回头一看,门口居然站了三五看热闹的人。


    谁给的胆子居然敢围观他,他刚准备呵斥暴怒赶人,结果定睛一看那高大的身影,再看那男人身边站着的小美人……


    蒋言清居然眼皮一跳,没由来的后怕。


    但怕什么,蒋言清刚准备呵斥辱骂,就见小美人身后站出来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一身精干靛蓝长袍,五官棱角分明十分冷肃。


    “福王封地之下,居然还有如此贪赃枉法残暴昏聩的奸吏!”


    福王已经登基了,京中传来的登基诏书还没到这偏僻小县,这潜邸老臣一时也说顺口没改过来。但这不要紧,蒋言清已经吓得怔住了。


    蒋言清扫视来人,谨慎道,“你是谁?”


    这狗腿子的活儿,禾边那是抢得飞快,他道,“这位大人就是当今陛下在潜邸的四品左长史,代大人!此番前来就是肃清江流县歪风邪气!”


    也就是王府的大管家。


    代世昌原本还满意禾边的眼力劲儿,要他一把老头子给这等纨绔自报家门多少有些不屑。可禾边后面说的是哪门子任务,他分明是奉命来采买平菇的。


    可陛下赶往进城登基之前,告诉他凡事听李照行的,可一路上,李照行又听禾边的,那他也只能配合了。


    代世昌肃穆的点头。


    一群在地上翻滚跪倒的老板们见真来了救星,连忙给代世昌磕头喊冤,只把人当做救命稻草一般。


    李照行见状不忍,他也是流经江流县的,自然知道江流县多黑暗无道,这会儿心里气得不行。可他又不是当官的,也不像禾边这般坦坦荡荡什么都敢说。


    禾边见李照行又怒又没动静,手拐子顶他后背,小声道,“你可是要当皇后的人。”


    李照行的脸刷的就红了。


    禾边:……


    你这时候脸红个什么啊。


    禾边再次狗腿发言,指着蒋言清道,“今天就是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代大人此次来就是解了你的官职,派人把你押送京城,直到新县令前来,代大人暂代县令!”


    蒋言清:??


    代世昌:??


    李照行:!!


    禾边见几人都没动静,怔住了,禾边心里也有些没底,扭头看昼起,昼起没说什么,还眼神鼓励,禾边就知道他做的没错。


    蒋言清甚至忘记了核查代世昌身份的真假,只震惊当头一棒的惊恐,他怒道,“我乃朝廷命官,就是被贬辞退,也得本州巡抚定夺,即使代大人官品高于我,但也不能目无王法藐视天威!”


    第116章


    代世昌也觉得越级拿权不合规矩。


    新帝刚上位, 他们这些老人需得谨言慎行,更何况这蒋家风头盛。


    代世昌刚一思索,禾边就道, “蒋言清肆意妄为当土皇帝时没想着遵纪守法, 如今大难临头倒是想扯出来庇护自己。真由着他来,才是被他笑话欺负。”


    坏人作恶随心所欲,好人办事得依照章程, 这多少有些窝囊让坏人抓得时机逃跑。


    代世昌还是摇头,禾边看向昼起,“我肯定没说错,对吗?”


    昼起垂眸看着禾边黑润笃定的眼睛, 那眼神气愤又霸道,只准他说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代世昌双手后背, 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看你怎么圆。


    是色令智昏言听计从,还是能循循善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昼起顿了顿道, “小宝对坏人的迫切鞭挞之情是仁义之心的体现, 心情表达的十分正确。”


    昼起便当着蒋言清等人一干的面, 给禾边说执法需得有法可依,程序必须正当。


    否则世人皆以自己的正义为由干扰规则,自行其事, 那么世道也会乱糟糟。按照律法规则,是目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相对公平。


    禾边听明白了, 也觉得有些道理。


    理解归理解了, 可看着蒋言清逐渐得意大喜的样子,连声附和昼起直说对对对。禾边看得拳头硬,下颚都绷紧了,恨不得抬手扇人两耳光。


    “咋了, 你还敢打朝廷命官不成!”蒋言清知道昼起是讲理的,也就不怕了。


    话音未落,昼起反手就是一巴掌,比掌风先来的是惊恐,蒋言清眼珠子只差充血崩裂,回神过来时,脸被扭头侧翻只能瞧着地下,打得下颚脱臼不能说话了。


    “就你,还不配小宝动手。”昼起掐肿了蒋言清的下巴。


    禾边也惊讶昼起的反应,他飞快抱住昼起的胳膊,当着蒋言清那痛苦的表情道,“昼哥,别脏了你的手,你再掐他我会生气吃醋的。”


    蒋言清看着嬉皮笑脸的禾边,疼都顾不上了,气得脸如充气的□□。


    刚准备夸昼起公正不阿颇有法家之风的代世昌,狠狠闭上了嘴巴,两眼看地,他什么都没看到。


    禾边可不准代世昌置身事外,他还是坚信特事特办,不然自古怎么就有“先斩后奏”这个词?


    新帝压根就不是徐徐推进的性子。


    这会儿正需要杀鸡儆猴树立君威。


    这蒋言清的罪证,之前章知英就收集确凿,只是待时机一到就能以及击毙。


    当下就是非常好的时机。


    禾边道,“不要拖泥带水,你们权衡利弊无关痛痒,这毒瘤一日不除,老百姓就水生火热一日!”禾边说完自己都愣了。


    代世昌和李照行惊讶看来,明显都错愕禾边的大义。


    屋子里狼狈的老板们全都眼神炽热感激的看着禾边。


    禾边无处安放的手悄悄后背,被昼起手掌轻轻扣住了。他,他其实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说。说完,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李照行拿出新帝的令牌,代世昌不得不听令,蒋言清就这样被强行逮捕捉拿。


    程老板一行人只觉得浑身冷汗未干,又头晕眼花好似做梦一般。


    居然还真就碰巧被救下来了。


    不敢想要是禾边没来,他们会是什么下场,不死也得脱身皮。


    第二天早上,禾边还同他们老板送行。


    城门口一行老板敬畏感激得不行,尤其那收税官不仅没多收税,就是十税一也没有,居然按照了二十税一。


    自然是特事特办了。


    这是李照行拿着令牌,只差贴代世昌脸上要他下令的。


    老板们一番欣喜感激,程老板粗粗算了下,自己这一趟税卡就节省了十两银子,那就是百来斤干菇。程老板还是这趟里面谨慎收的少,其他人都是四五千打底,那省税的更多。


    程老板先前小心怕出不了江流县,收的少这趟鼓动大家来,也是试试水,亏得话也不至于血本无归。


    如今这下看着其他兄弟们喜笑颜开的,只懊悔自己少收了货,干一趟赚得不如其他人多。


    禾边也看出程老板的悔意,笑着叫他把这批货卖完又可以去五景县进货,到时候有多少拿多少。


    程老板自然是欢喜应下。不过他拿得少,也不一定就赚得少,这东西还得看怎么卖以及是否有财运。


    天南地北,这些干货也不难卖。


    一老板道,“禾边老大,你那胭脂水粉据说效果非常好,五景县都卖脱销,你什么时候扩大规模,咱们拿去外地试试,多赚钱啊。”


    禾边道,“起码明年吧,今年就先把平菇稳住。”


    “得嘞,那到时候咱们又多条财路了。”


    一番话别,终有分开。虽然才相识短短一晚上,这些淫浸酒肉声色、走南闯北的老板们都掏出了心肺。


    要不是禾边他们一行人及时赶到,这小命都要留在江流县了。


    他们又见识到禾边这本事和靠山,纷纷甘愿拜禾边为老大,多拉些货能走些门路,也是多条活路。而禾边也需要他们。


    禾边两人也没在江流县停留,李照行和代世昌留在江流县主持大局。


    李照行心里压根就没底,他以前在京中是别人眼中的纨绔废物,读书半吊子,吃得最多的就是他爹的鸡毛掸子。


    闹出事情,前有福王顶罪,后有家人兜底,如今颠沛流离后,也算磨砺出一些血性了。


    昼起都给他说了,在这江流县很容易做出成绩,方方面面革新推翻蒋言清的剥削压榨政策,肃清酷吏贪污之风,收拢民心。


    这届时也能成为他进京为后的筹码。


    他和福王的事情,他最近也想通了,他是情不知所起深了根,福王是一条恶狗围着骨头不敢吃。


    要是没禾边这次帮忙,他们不知道还得消磨到什么时候去。


    他虽然没接触政务,但有老练的代世昌辅佐,倒也心里不慌了。


    都是男子,谁不渴望建功立业有一番建树,更何况李照行见禾边干得起劲儿,那份心气也感染着他。


    代世昌见禾边两人走远了,李照行还依依不舍的,代世昌只舍不得昼起,不由得感叹道,“这个昼起,但凡有点野心……哎。”


    李照行道,“你说他想法家,我觉得更像是墨家。”-


    禾边两人到五景县后,先去了枫园落脚。


    蓝婶子见两人回来高兴的不行,连带着对许久不见的周三叔都热情不少。这一趟那是出门真久。都快一个半月了。


    蓝婶子做了一大桌饭菜,禾边也想她的手艺,吃得满足酣畅。


    禾边吃的时候,蓝婶子就说柳旭飞前脚刚回青山镇,要是再多待一天,父子还能早些相见。


    柳旭飞本想留下来陪三郎方回的,结果两人一个比一个忙。


    一个县学衙门两头跑,枫园只当客栈落脚了。


    一个长住工地上,柳旭飞还没见到人一面。


    他陪蓝婶子解闷,话说来说去,还是围着孩子。倒是其他徐郑两家的主母邀请柳旭飞上门做客,这三四天,花赏逛园子。柳旭飞享受不了这一点清福,那日头真难磨杀的。


    过后两天,他去了禾记脂粉铺看看情况,以一个陌生顾客上门查看。梅娘一个小姑娘倒都做的认真仔细,并没有因为老板长期不去而疏忽怠慢。


    又去小河村看了下情况,家家户户平菇种得好,草长莺飞,倒是和谐生机。


    不止小河村,就连他们青山镇今年四月都没往年连片黄灿灿的油菜地,多半是用来种菇了。


    小河村杜山管理得好,柳旭飞转来转去,城里城外都没事,索性回镇上还能儿孙绕膝,分担些事务。


    禾边吃完饭才到下午,不过禾边也没打算当天赶回青山镇。


    城里还有些朋友,旁人不见还行,周笑好要是不见,估计他心里又不舒服了。


    蓝婶子见禾边舟车劳顿又没休息好,见什么朋友,等忙过这阵子再见好了。但是她也没多嘴,尤其是她都收到了禾边买的簪子,那从府城带来的,就是样式新成色好。她都笑得合不拢嘴。想来这些朋友们也会惊喜的。


    禾边归置行李的时候,就听蓝婶子说周笑好来了。


    禾边惊讶心想周笑好真是消息灵通。


    昼起道,“小宝惦记着他,他自然也是惦记着小宝的。”


    他还贴心给两人留下独处空间。


    周笑好一来就见禾边,也没多说什么,知道他一切安好也就放心了。


    周笑好道,“你可不知道,这一个月多,我一个人多无聊。”


    郑枝燕死活要去修路监工,还求到了县令那里。拿禾边关系说情自然得到县令支持。他爹郑县尉再不同意再有所顾虑都不得不同意。


    一个姑娘家去工地上干什么?裹在男人堆里给人看笑话?现在虽然四月份但是苦力活,男人都是光膀子,小姑娘看了也不怕长针眼。


    但郑枝燕说方回能干得,她为什么不能。


    还说禾边也能,她为什么不能。


    郑枝燕挣脱去了,徐四娘没玩伴了,也要闹着去,哭哭啼啼把徐家折腾得闹心,最后也交代给了方回。


    这些事情,陈书莲和赵婉书现在都还觉得恍惚。


    怎么好端端的大家闺秀就这样撒野难以管束了。


    但偶尔从她们回来时得意洋洋的骄傲语气,她们又觉得或许这是对的。


    小伙伴都不在城里,周笑好头一次觉得日子难熬。


    这回终于逮到禾边回来了,知道他忙事情,见人平安事情顺利,也就没时间叙旧,知道禾边要回青山镇上忙。


    不过禾边这样忙,还不忘先见他一面,这点让周笑好十分受用。两人没说上两句,又各自分开,倒是不再惦记着对方,只全心全意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禾边虽然着急回青山镇,只是想见家人,至于正事倒也不急迫。


    平菇未来的前景销路光明的很,不仅路会修好,还有李照行这个靠山,天底下谁还敢拦他们的路?


    山路小道上赶着骡子,禾边都有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酣畅淋漓。就这山风这娇俏的暖阳都为他而来一般,衬得他浑身轻盈透着光亮。一看便知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昼起道,“很多事不是敌人从外部打倒的,而是内部自己瓦解的。”


    这样一提醒,禾边倒是顿时想到昼起给他看的一些史籍记载了,确实很多辉煌的朝代横扫外部劲敌,最后却落寞于内政相互攻讦瓦解。


    他们家的平菇生意谈不上复杂,可小事上也得周全注意,不然一不小心就会栽了跟头。


    昼起不会平白在禾边高兴时泼冷水,他这样提醒,禾边就知道昼起可能有自己的推测。


    禾边一想,更得劲儿了,到底是什么样的风险呢。


    两人回到镇上,路过齐老板的客栈,就见好些人都在院子里聚着。


    他们这青山镇镇上,一共两个窝点,一个是李杏家的院坝是饭后消食拉家常的点,一个是齐老板客栈院子。


    不过这青天白日不下地干活,聚在一起的乡亲那样子看着一个个严肃凝重,怎么看都不是五官乱飞手舞足蹈拉家长的闲适松弛。


    显然是在争论或者思考什么。


    “诶,小禾小昼回来了!”牛婶子刚刚还乜斜瞪眼翻白眼的,这下余光一扫到禾边,脸上立马堆笑,笑得那叫一个热情。


    吴三娘很是瞧不起牛婶子这副巴结状态,牛婶子道,“丑人做怪,谁能有好脸色,那禾边生得好又有能力谁不喜欢?就你这白眼狼墙头草!”


    吴三娘一听就急眼了,尤其见禾边更加疑惑不解地看向她,吴三娘叉腰要做拼命样,对牛婶子道,“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白眼狼!我是不知道情况被杜家村族长给骗了!”


    昼起知道禾边要听热闹要听个明白,停了车,两人走近,老麦也在,立马从人群钻出来,把来龙去脉给禾边说了。


    原来就是前些日子,杜族长二十文一斤收了三百来斤的干菇,转手卖给杜仲路,杜仲路也只给四十文一斤。


    但谁都知道,那杜仲路转手再卖给外地老板们,那都是九十文一斤。


    杜族长心里不平衡,日思夜想的算账,只觉得自己本应该赚近三十多两的,可最后只得十五两,越想越不得劲儿。


    觉得杜仲路发家了,人开始架子大,拿捏他这个族长,还后悔之前处处给杜仲路做脸了。


    本以为跟着杜仲路能得什么好处,结果还倒亏了几十两,这还能好?


    还真当他这个族长是摆设不成?


    杜族长便到处给村民说杜仲路表里不一,当着好人把奸商算计的事情做的漂漂亮亮。


    说什么带着乡亲们致富,这致富个狗屁,他们辛辛苦苦种平菇赚的钱,到头来还不是落在了杜仲路口袋里。


    他们这些村民真是担着杜家的恩情,还得受着杜家的盘剥欺负,这简直比奴仆还不如。


    杜族长天天说到处说,没几天,周围村子都知道了,就是青山镇上的人也议论纷纷。


    众人虽然没读过书,但是祖祖辈辈言传身教,本质都是质朴的,大部分人都觉得杜族长做的不地道。


    这才翻年没过几个月呢,那杜家给外地户每家发二两银子落户过年,还支持李家二郎开私塾,一套笔墨纸砚最差少不得五百文,镇上附近的村的孩子都能去,这也是一大笔钱。


    果然是人红是非多,这摆明是族长嫉妒杜家了。


    他们都听李三郎说了,要不是杜家整合收拢平菇,现在平菇市价早就被外地商人砍得十几文一斤了。


    之前就听人说只卖十文一斤,不然杜族长去村里收二十文一斤,为什么村民还感恩激动立马就卖了。


    如今卖四十文一斤,已然是他们赚了。


    至于杜仲路能卖什么价,那是人家本事,反正搁他们自己手里,恐怕还卖不到四十文一斤。


    淳朴踏实的人承认自己的不足,还心想背靠杜家,好歹不愁卖,人家会给他们兜底。


    但一小部分人就觉得不对劲儿,只觉得自己被卖了还得帮着杜家数钱。甚至觉得杜家是趁乱低价收购高价卖出,这不就是趁火打劫,收刮乡亲们的心血,白白辜负了他们的信任了。


    杜族长之前就私下嘀咕了,说还是他们救了杜家呢。


    说得到小道消息,就是外地商人针对杜家故意不买杜家的平菇,杜家没办法,才把其散菇收到自家手里,逼得外地商人只能和他家合作。


    说杜家真是里里外外两头赚,倒是把不知情的乡亲们哄成了傻子,还得对杜家感恩戴德说帮他们兜底了。


    吴三娘是隐约知道这点事情的,之前齐老板客栈住的外乡人里,就有一个来自江流县的奸细。还是她牛婶子齐老板等一起捉到的。


    杜族长这样一说,吴三娘一下子就深信不疑。她只觉得被深深欺骗,很是气愤。


    好啊,她原本还自责自己以前和杜家不对付,如今虽然跟着杜家赚钱,但是总觉得街坊邻里背后笑话她。


    如今发现杜家实际上是这副精明算计嘴脸,那心里的压抑不得劲儿瞬间就找到宣泄出口。


    几乎不要怎么迟疑犹豫,就接受了杜族长的话。


    如今街坊邻里都聚在齐老板的客栈,就是因为吴三娘到处说,有的人听得云里雾里只想听听大伙怎么看的。有的脑子清明的就呵斥骂人白眼狼。


    吴三娘忙道,“小禾,我那都是被杜族长骗了,你可不要听牛氏瞎叫唤!”


    其他人也看向禾边,想看禾边怎么说。


    禾边无辜道,“各位叔叔伯伯婶婶,我禾边能说什么?既然有的人家觉得我们家占他们便宜欺负他们了,那这事情必定是存在的,今天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想来心里或多或少都是心里不得劲儿,想来疏通疏通的。”


    吴三娘惊讶,没想到禾边居然这样通情达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说他们只是想弄个清楚明白,不然心里有疙瘩不说清楚,反而生了隔阂。


    禾边道,“这事情也简单,既然种菇已经给大家添负担了,那大家不种不就好了?”


    这话一出来,好似沸水里泼了盆冷水,霎时没声了。


    只众人面色各异,精彩纷呈,最后通通变成着急忙慌想辩解。


    禾边抬手压下躁动,也压下自己心底的烦躁,他冷静道,“你们有意见可以提,至于未来的路怎么走,全靠你们自己选。”


    说的直白势力点,禾边现在有底气掀桌子,压根不担心这些街坊如何想了。


    禾边说完这话,转身就上骡车赶着回去了。


    满院子人齐齐望去,没一人敢吱声挽留或者说什么,只一个个面面相觑,最后瞪着吴三娘。


    齐老板摇摇头,“人家给你们谈乡情的时候,你们心里不满足觉得被欺负占便宜了,人家给你们谈生意的时候,你们又谈乡情一个个可怜兮兮的。真是好赖都让你们说全了,难怪人家禾边这样好的性子都会生气。”


    牛婶子也道,“可不是,穷不可怕,就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得别人拉扯一把还以为自己真有本事,想上桌平起平坐了。”


    吴三娘面色着急,生怕杜家不给她卖菌种了,着急跺脚道,“我就是小老百姓没见识,人又不坏,真坏杜家也不能让我干是不是,可我又不聪明,容易被哄骗,现在说清楚了,不就好了。”


    “蠢”什么时候可以解释人的算计和贪欲了?还理直气壮好像有块挡箭牌一样。


    经过这件事,吴三娘大儿子原本和杜三郎一样大,准备要说亲了,这下没好姑娘愿意来了。十八岁才开始说亲已经晚了,之前吴三娘就是想儿子有功名娶小姐的,现在是聪明能干的姑娘哥儿都娶不到了。


    而原本心里还疑惑怀疑的人家,被禾边一句话就点醒了。


    哪里还有胆子生出旁的贪欲和不满。


    禾边两人回到家里,禾边倒是没把这点插曲放心上。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要真是团结一致知足感恩,那这青山镇怎么可能这么穷。


    只要他家家人齐心协力,相互体谅记挂彼此,这就够了。


    对无关人要求太高,那便是苛责虐待自己,禾边如今这点很是拎得清。


    想到这里,禾边不由得一笑,他如今是真的成老板了,只管钱到手情况,其余的,他懒得管别人怎么想。


    禾边扑到柳旭飞的怀里,也不管柳旭飞系着围兜剪辣椒种子,只管撒娇道,“小爹,好想你啊,我小爹真是越来越光彩照人了,我这遭走出去看了看,可没见哪家有咱们家人好看,就是那王府里精挑细算的丫鬟,都没咱们生得好。”


    赵福来道,“比什么不好比丫鬟。”


    禾边道,“丫鬟也是人生的。”


    柳旭飞一手拿针用来挑辣椒籽的,一手拿着辣椒,双手都不能抱人,只张开手臂看孩子乳燕投怀似的亲热,那嘴角被哄得忍不住笑。


    杜仲路插不进场,只在一旁看昼起,“路上累了吧,晚上想吃什么?”


    昼起压根不用想,禾边一路都在念叨,他开口道,“干锅焖土豆拌辣椒,腊肉炒酸辣椒,剁椒鱼头……”


    “我问你呢,又没问小宝的。”


    杜仲路打断道。


    昼起想了想道,“河虾炒韭菜。”


    这倒是不方便,没现成的卖。杜仲路大手一挥道,“走,咱们下河捞去。”


    杜大郎邀功似的道,“现捞也不能吃,还得吐两天泥水,我早早就在后屋檐养了一桶了,随时可以吃。就知道小昼爱吃这到的。”


    杜仲路笑杜大郎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团聚的日子堪比过年,尤其下午孩子下学回来,那一个叫声比一个厉害,简直比炮竹还刺耳。


    禾边和昼起脚边长了个小蘑菇似的,走到哪里孩子跟到哪里。


    珠珠特别叽喳,也不管禾边听不听,自己新学的字新背的诗,那是通通背给禾边听。得到禾边的夸赞后,珠珠才不好意思又满眼期待说他也要快快长大,给家人分担。


    禾边可不想他们快快长大,他想给孩子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回到家也尽可能陪孩子玩。


    一顿美味的丰盛的饭菜下肚后,禾边心满意足背靠椅子摸着肚皮说好吃。


    昼起也觉得很不错,古代水质清澈清甜,鱼虾少腥味更鲜美,不知不觉,他也认了这里,吃着饭菜就能辨别家的味道。


    赵福来嗔道,“你们这次去府城,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就是王府都住了几天。”


    禾边道,“家的味道哪里比得,最重要的是和你们一起吃饭啊。”


    杜大郎点头道,“等过两天,把小方和老三叫回来。”


    吃完饭又该收拾了,禾边起身准备端菜碗,赵福来拍开他那十指尖尖不沾阳春水的“玉指”,“别假模假样搞个假动作,在我面前装勤快。”


    禾边立马就笑嘻嘻收回手,“福来哥你洗完,我给你剥松子。府城的松子格外大格外香的。”


    赵福来笑着点头,杜大郎也跟着收拾端菜,禾边就把这一路上的事情都一一道来。


    杜大郎听到程老板一行人还是被卡在江流县恶意抽税,提心吊胆又憋着无奈的窝火。最后得知禾边带着代世昌手持新帝手谕拿下了蒋言清,这才恍惚出了口气。


    珠珠财财就像听书似的,什么新帝什么贪官啊,都不懂,他们只隐约知道老板们遇到了麻烦,最后被小叔们解决掉了。


    珠珠两人对禾边昼起越发钦佩起来。


    杜仲路感叹道,“这次危机暂时渡过,还真是少一环都不得行,咱们都辛苦了。”


    赵福来洗完碗,接过杜大郎递来的干巾布擦手,他眉梢都是喜色,“那今后咱们平菇不愁销路了,有谁还敢拦咱们!”


    “就是那恶心肠的族长也是不够看的,最近真是被他恶心坏了。净是背后诋毁咱家,真是红得眼珠子都要烂透了。”


    杜仲路道,“有件事我想同你们商量看。”


    “我想把这次卖平菇的钱,原路退回给他们。咱们收了四十文一斤,卖了九十文,这个差价咱们不赚,但要留一成在手上。”


    这话一出,四周静了下来。


    赵福来手也不擦了,拿眼神瞥杜大郎,杜大郎也懵,他也是才知道的。


    赵福来看禾边,禾边问道,“是为什么?为了堵住别人议论猜测吗?”


    这话问出来,禾边自己都不信。


    在他心里,他爹坦荡磊落,自由不羁,只想自己想做的,绝不会在意旁人如何看。


    可禾边一时间也想不到他爹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想法。


    禾边看向昼起,昼起也不知道。


    他是禾边肚子里的肥虫,但不是杜仲路的。


    只能说杜仲路这样安排,想必是谋求更大的局面。就像钓鱼之前还得给诱饵一样。


    杜仲路道,“我打算成立一个种菇商行,目的是集中散户统一市场行情,一致对外销售,或者即使散户对外卖出,价格也要再商行订的区间。这样能最大程度保证整个县的平菇市场价格,保护种菇人的营生。”


    “通过商会卖的平菇,商会会抽一成作为商会运营成本积累。”


    禾边听了眼前一亮,赵福来听了是眼前一黑。


    禾边道,“那这样一来,商会对平菇的调控强度大,市场行情完全在商会手里,不会担心外地老板逐个低价攻破散户。”


    赵福来道,“可要是散户都聚在一起,要是哪天卖不出去了,这平菇都砸在手里,那这散户不得来找商会?”赵福来一想到前些日子平菇卖不出去,只觉得上街出门大家都望着他欲言又止,可都盼着他能带来什么活路呢。


    盘子越盘越大,那责任和压力也就越来越重。


    一番商议过后,赵福来也被说的心动了。


    能制定规范一个行业的规则,这份荣傲谁不艳羡,而且,怎么看杜家也受益,只有抱成团,才能段时间内赚得更多。


    一家人又仔细从各个角度完善这个商户初步的规则。对会员的约束和惠利帮扶,以及对商会管事的约束,如何防止欺占客货,挪用客款等等。


    这些细节,一时也不完备和成熟,可他们的主旨就是稳定市场,其余细节会在后来实践过程完善。


    过一天后,杜家就拿着账簿开始挨家挨户退钱了。


    卖给杜家的散户都是街上及附近村边的,杜家先给街坊退,那风头没两天,散户们都听见了。


    吴三娘是邻居,杜家先退她家,吓得吴三娘着急连连推脱,杜仲路连话都没机会说出口。


    “哎哟,老杜啊,你们可千万不能听别人说是非啊,我是坚定站在你们家这边的!”


    杜仲路来退钱,怕就是听到了杜族长的话,心里生了疙瘩,不就是说要同他们划清界限嘛?钱退了,那今后还给他们卖菌种吗?


    要是没了菌种种菇,那,那这不就是断了她命根子!


    吴三娘那是一连三摇手摆头,死活都不接钱。


    虽然杜仲路手里退回来的约莫七百多文铜钱了,吴三娘心动,但看一眼,那眼睛好像被针扎似的躲了。


    街坊屋子密集,这动静周围邻里都冒出了头。


    见杜仲路退钱,心里都越发埋怨那杜族长和吴三娘了。


    杜仲路道,“这次退钱不是和你们划清界限,相反,我还有一个法子让我们更加紧密联系在一起。避免今后外地老板出价高低不齐,扰乱咱们平菇价格的法子。”


    众人一听,瞬间来了精神。


    潜意识里,他们已经相信,跟着杜家走就有肉吃。


    没瞧见那外地人现在日子过得风生水起,那私塾的孩子都开智认字,知道道理轻重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正文完结


    第117章


    “商会成立, 平菇售卖价钱由商会根据当年市场行情决定,加入商会的必须遵循商会相关规定。”


    杜仲路说着顿了下,围拢起来的街坊邻里纷纷望着他, 到底什么规定?


    杜仲路没顺着说规定, 反而先抛出好处,“加入商会的农户,第一, 商会提供的菌种每斤便宜两文钱;第二,商会每年会派种植经验丰富的好手下乡进村宣讲种植要点和技术;第三……”


    “哎哟!老杜啊,别第几第几了,哪轮到你说那么多, 你说干什么事情,你只要一摇手, 咱们哪有不上的道理。”


    张铁牛家里的小饭馆赚得还不如田芬种菇多,张铁牛如今也能敞亮龇牙, 诚心实意服气杜仲路了。


    另一个街坊道, “是啊, 老杜,你这些话就留给其他村的人说吧,你只管说加入商会咱们要做啥, 守什么规矩。”


    杜仲路道,“大家先听我说完, 这第三, 要是各家平菇滞销,或者受灾严重,商会会提供相关补贴,争取最大程度减少损失。”


    人群原本就对这商会东西挺新奇, 知道是杜仲路从外面引进来的“高端大气”的好东西,可压根就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好东西!


    一张张黄的黑的白的脸全都惊讶得不行。


    杜仲路道,“至于商会的规矩,也没什么规矩,入会的农户平菇买卖得遵守商会的定价。一旦被发现破坏市面价格,杜家将不再对其出售菌种。”


    对这点,大家都没异议。众人也不傻,知道这商会对他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他们没什么见识,每个人性格能力也不同,就好比有的人口才好能说会道,白菜卖的价格就能比旁人多几文。本来好不容易卖完菜,欢欢喜喜回家,一遇到村里人交流一番,发现自己便宜了几文,自己心里不好受,惹得旁人看笑话,村里也都知道了自己“不能干”。


    而有的人口拙不擅长买卖,有些汉子妇道人家,宁愿干一天苦力活,都不愿意在菜摊子前蹲一天,卖菜的滋味等的心焦难受。有商会带头定好价格,可以散卖也可以统购统销,这就省心了很多。


    “居然有这样的好事!我要入会!”


    “是啊,还是你们杜家会做生意啊,我还担心咱们种多了,每个地方价格不一样,那后面价格就低了下来不赚钱了。”


    “老杜你们真聪明,也是你们才能有这魄力和腕力号召得起来,能盘活这么大的盘子。”


    还有些后来的,听个一知半解的,但是重点倒是抓住了。知道杜仲路是来退钱的。之前卖四十文一斤,现在还能得一半价。这简直做梦一样。


    那做生意都是离柜面概不退换,一杆子买卖说好的价格,怎么还能退。杜家能卖多少是他们的本事。


    一些人坚决不要,一番推拉后,全都龇牙欢欢喜喜揣着钱串进兜里了。


    这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各个村子,杜家村的族长听了后,坐立不安,也不敢再外面发牢骚鼓动什么,只在家里骂骂咧咧。


    那杜仲路真是名利双收,心眼城府极深啊。


    他之前太气了,一时间忘记了菌种只杜家独有,这得罪了杜家可怎么办。


    镇上的杜家眼见越来越好,现在又搞什么商会,难保下一步就要这杜家村的族长之位。以镇上杜家目前的声望来看,族里大小长辈,年轻小辈全都向着杜家……族长越想越害怕,只要杜仲路一句话,他这族长之位还能当吗?


    而且,他杜家的女婿跟县令称兄道弟的,那是上面有人的。


    族长思来想去,权衡利弊,第二天就上门请罪道歉了。


    不过杜家没大人在家,倒是财财和珠珠在家。


    族长一进院子就满脸堆笑,珠珠下意识笑,可一见是讨厌的人那小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财财对珠珠道,“珠珠不能无礼,爷爷说了,只管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余的,便是磨砺自己本心意志,不要沾了多余的看法和情绪。”


    珠珠哼道,“珠珠小,珠珠可以装不懂!”


    族长有些挂不住脸,甚至和八岁的财财对视都有些心虚,果真读书厉害的孩子,那从小看着就是不同凡响,今后那还了得。


    珠珠道,“你走,我们家不欢迎你,你尽管背后说三道四,我们家只管做自己,也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家大人一个个都不在意,还劝我不要生气,他们大人肚量大,我小人小气得很!”


    珠珠说完拿着笤帚就赶人,搞得族长好没脸,只得悻悻走了。


    晚上,杜仲路柳旭飞禾边等人外出回来了。


    他们是去各地乡绅说商会事情。也不用到处跑,是通过衙门召集集会,这些乡绅知道杜家势大如今不好直接拂面子,都抱着听听看的心思来的。


    这些乡绅和村民想法不同,村民是图便利巴不得有这商会,而乡绅们看到的只是一头大蜘蛛吐丝结网,企图吞噬一切。他们这些乡绅老板加入商会,那不就是低人一头,处处受杜家掣肘?为了一个平菇,不至于。


    说到底,这也算是老牌和新贵之间的博弈。


    但杜仲路不容许他们犹豫商量,这牌桌上他们没有谈判的筹码,不加入商会,不卖菌种。加入商会好处多多。


    再者,商会的会长是禾边,郑家和徐家率先带头加入。其他的人家听杜仲路对商会的管理思路,权利的制约公开透明,而且,并不是杜家一言堂,每家会根据平菇产量拥有一定的议事权。


    可这些傲慢的乡绅还是犹豫不决,但又舍不下这块肥肉。种菇赚钱,他们都知道。


    如今端看杜家如何说服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本事如何了。


    禾边早就预料到是这种情况,说白了就是要给个台阶下。


    可要他来求人,那也不至于,他身为会长年纪轻,如今求人好说话,那后面说话也就不管用了。


    甚至,他还觉得这些人十分可笑,简直孩童心态。要是一个聪明有远见的老板,只会权衡利弊,看清局面就会立马行动。


    可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是聪明利落之人。


    禾边耐心性子,端得是大气从容,一一扫过在座的二三十人。这些人有些比杜仲路年纪还大,面容沟壑都是沉淀着一家之主的派头,更有的都是各地退下来的官吏,他们不论是阅历还是经验都碾压禾边。


    禾边身上落下一道道审视的目光,或顽固的轻视、或老气的腐朽、或自大的看戏,众人端茶视线对视又撇开,像是要考考这年轻会长,没了男人和长辈帮衬,是否能担得起盛名。


    禾边压根就不觉得这是考试。局促紧张,往往是太过看重一件事。


    而他如今,早已有了松弛的底气。


    “各位叔叔伯伯们都是行业翘楚前辈,我一个小辈并不是要在各位面前拿大,也绝不是想抢大家饭碗来的,各位都是慧眼独到的老板,接下来我说的想必你们早已经想到了,要是有什么地方我没说到的,也请各位指点一二。”


    禾边尽管语气委婉,可他身上那股蓬勃生长的冲劲儿遮掩不住,他的野心在眼里明耀,他的自信在铿锵语调里一览无余。


    “商会的好处不用多说,上半年开春平菇倒春寒滞销的事情,大家都经历过,与其被动被挑选定价,还不如咱们加入商会,主动对外定价。”


    “再者,外地老板看咱们平菇,不说看谁家招牌,而是说五景县的平菇,咱们团结一致,把咱们县的口碑打向全国,可比单打独斗赚得多了。”


    “这个平菇商会就好像一个钱庄一样,咱们投入进去的是口碑、信誉、定价权、互帮互助相互守望的情谊,谁干担保做生意不会遇见坎坷?一个人是坎坷,那一群人就是台阶。看看今年在修的路,这就是咱们共渡难关的写照。”


    “更重要的是,各位前辈的经验,和我杜家打听到的外界消息,咱们都汇入商会互通有无,做生意就是做消息,有这个商会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拧在一起的粗绳。不论是和官府谈政策还是和老板谈价格,里里外外咱们都是腰杆硬挺的。”


    不加入商会的后果,各位老板心里也门清。


    而禾边这话也说的漂亮令人信服,他的大局观领导能力,也能让在座的老板看道一条更远更宽阔的前景之路。


    “好!我钱家加入!真是后生可畏。”


    “看来今后平菇还得让家里晚辈来,多跟禾老板学学。”


    “小小年纪这等魄力了得,反倒是咱们老骨头太看重虚头巴脑的了。”


    关于商会的章程都提前写好了,发下去每人看过无误后,都签字画押,副本留衙门存档。


    众人签好后,那神情松快了许多,如今自心底也接纳杜家人接纳禾边,自然不能像开始硬邦邦的了。而且他们也是有一票议事权,里子面子都有,自然没什么不满意的。


    一人笑盈盈端详着禾边,“禾会长真是大忙人啊,听说小河村又要建厂了。”


    是胭脂水粉厂,动静大,比以前的手工磨坊规模大多了,再说这利润大,城里人都知道。


    不待禾边回答,又一老头艳羡道,“要是禾会长是我家的就好了。”


    一句话让杜仲路和昼起都看向那老头子。


    姜升淡定喝茶,“你们啊,真是空长了年岁,禾边可是咱们五景县的宝贝,跟着他会发财的。”


    这些乡绅辈分都大,被姜升这语气说话,心里不得劲儿,但是看着姜升今年的功绩都没说话了。


    尤其姜升跑水泥厂跑工地,晒得黢黑,低头喝茶的时候,头顶都秃了一块,晒得光亮,虽然用周围头发遮掩,还是逃不脱他们老辈子的火眼金睛。


    算了算了。


    都不容易。


    姜升也说的对,禾边确实给他们五景县带了发财的新生机。


    签约会后,大家一起吃饭喝酒,到晚上时,一家四口才赶马车回到家。


    杜仲路打包了鸡腿,一下车就喊两个孙子。


    俩孩子看到鸡腿眼睛挪不开,平时珠珠都是被哄吃鸡翅的,说吃了能长翅膀,这会儿看到鸡腿口水直流,但还是先告状一番。说那族长如何如何的,上门挑衅!


    赵福来听了,还挺生气的,但也没当着孩子的面表露出来。


    可最终也忍不住嘀咕道,“什么族长之位,谁稀罕似的。”


    放一年前,那是天上掉馅饼,求不来的。放现在,赵福来觉得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很多村民都明里暗里问他,他家公爹要不要做族长,他们村民都一呼百应的。


    得了吧。什么一呼百应。这些人还不是谁能给好处就拥护谁,说白了有奶就是娘,这族长当着也没啥意思。


    不过禾边还是想他爹当的。


    禾边道,“族长的权力之大咱们都知道,能约束管教族人,甚至话比县令还管用。咱们现在是顺风顺水,难保后面需要后盾退路的时候。族人推举爹,说明他的贤能才德得到大家的认可。至于村民怎么想的,也不重要,只要看咱们家当族长有什么好处,明显是利大于弊的。”


    赵福来一听也想通了。


    商会都搞了。那麻烦事还会少吗,村民已经和他们家联系越来越密切了。


    不搞个族长也说不过去。


    禾边道,“爹你自己怎么想的?”


    杜仲路自然是想的。


    他不怕麻烦,为人热络重情义,族长之位对他来说并不是负担。


    俩孩子一见杜仲路点头,立马高兴得欢呼,他们爷爷当官了!


    他们是族长的孙子,今后出门在外可得争脸啊!


    柳旭飞看他们手舞足蹈也有些好笑,八字还没一撇呢。


    财财道,“不是!我们同窗好多人问我呢,问爷爷愿不愿意当族长!”


    族长不会轻易换,可架不住杜族长以前不作为还明里暗里压榨村民,使唤村民帮忙秋收扣族中孤儿寡母的助资。族中公田使唤族人耕种,粮食进了自家仓库。看杜仲路小时候就知道,族里完全不作为。


    最近这族长还闹事情。他那些说辞族人听了就翻白眼,杜仲路卖菇的钱都退给人家了,而族长二十文收他们的,可攥得紧呢。说白了族长德不配位还嫉妒人家。


    族人当然高票通过换人。


    杜家村不大,一共百来户,外加新落户的外地人,一共两百四十五户。有两百四十户通过。其中四户弃权,不得罪前杜族长。而杜族长本人自己脸面挂不住,主动退位让贤。喜欢到处溜达的杜族长也不出门了,也没脸啊,跑去县城里安家的小儿子家长住了。


    杜仲路当族长的那晚上,喝了好些酒,禾边担心他呕吐,煮了解酒茶端给他喝,可人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没找到。


    他见柳旭飞坐在梨树下的石桌上,手边还有个酒坛子,望月饮酒呢。


    “小爹咋还喝,爹呢?”


    柳旭飞也喝得有些意识不清,眨眨眼道,“应该是去他娘坟头上哭去了。”


    “嘘,你别说是我说的嗷。”


    禾边哎了声,真是服气这一家子酒鬼,偏生他一沾酒就醉。


    他叫上赵福来,两人把柳旭飞架进屋里,柳旭飞迷迷糊糊被伺候脱外衣,还不忘道,“别管我,我在家能出什么事情,你爹要是栽山里那才……”


    “小爹,你咋不给我们说啊,陪个人去也好啊。”赵福来真是担心了。


    柳旭飞迷迷糊糊道,“他也要面子啊。我在他都哭不出来的。从来都是偷偷哭。”


    “也是苦过来了,他娘知道也该放心了。”


    “早年怕是死不瞑目,看自家孩子这样被欺负。”


    赵福来感性,一听就泪水汪汪的,为人母听不得这些。


    禾边心里也难受,他道,“今年给奶奶修个大坟。”


    禾边伺候好柳旭飞出来,就见堂屋的神龛下,火光闪闪,还有香蜡纸钱的烟味儿。


    是昼起带着两个孩子跪在蒲团上,教他们烧纸祭拜。


    珠珠高兴得很啊,这回他不会错了。


    他双手合十道,“老祖祖,你儿子我爷爷出息啦,现在是族长啦,你在那边也有面子,你放心,我会好好保佑你儿子的!不,不是保护!”


    财财已经懒得纠正了,只专心合十闭眼默默念叨自己的话。


    昼起在一旁也烧香,默默祈祷他不为外人道的愿望。


    希望生个双胞胎,要求也不高,像珠珠财财这样的就行了。


    禾边见昼起闭眼诚恳,烛火光落在他的轮廓上,瞧着分外高冷神秘,就连那嘴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可禾边知道那嘴多软多热,多会吸……


    “咳咳”禾边回神被自己吓得到了。


    他忙双手合十跪地磕头,心里默默念叨,“奶奶啊,我,我不是诚心的,我以前也是清心寡欲的,都怪他……”


    禾边忙整理好慌张臊意,面色努力淡然镇定,可一睁眼,左右就怼来一双眼睛。那小小的眼睛都是大大的困惑。


    财财:“小叔叔你脸怎么红了?”


    珠珠:“小叔叔你是不是病了?”


    禾边把两边的脑袋撇开,倒是猝不及防对视了昼起。


    只见禾边那眼睫毛眨得比风中烛火还快,脸皮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红。


    禾边低声怪他,“下流!”


    昼起:?


    祈祷老祖保佑开枝散叶是孝顺,怎么是下流了?


    第118章


    又过半月, 临近端午,禾边两人去修路的白云镇看情况,顺便接方回回来过节。


    白云镇还挺远, 赶马车翻山越岭, 越走越偏僻好几处都荒无人烟,可马车刚绕过一个山头,耳朵跟撕开薄膜一般, 轰隆隆的捶打声和汉子们的吆喝声清晰入耳。


    放眼看去,乌泱泱全都是人。


    一条路上灰茫茫撒着石灰,地面刚倒入一团灰团子,湿湿的软塌塌的, 像是发面团子。


    禾边刚想说这软的东西如何变硬,就见又来一组汉子拿着铲子推平, 而后架着枣木夯开始捶打。三百斤的枣木夯,那夯底包着熟铁, 四角系着麻绳, 四人喊着号子, 高高的举起夯子重重的捶打地面。


    那号子声混合汗水,阳光下刺眼又心惊,刚刚那团软“泥巴”, 这会儿已经开始紧实平整了。


    禾边甚至有种来到了世外之感,这里的老百姓在倒腾什么稀奇古怪, 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昼起看地上路基情况, 基本上是按照他说的来推进。


    路靠近河边,路基最底部有大石头和鹅卵石铺平,防止地下水反渗;再用被筛选过的泥土填埋,用木槌、石盘夯实, 再填埋泥土再夯实,如此反复,路基厚实足足有成人膝盖高。


    路基中间高两面低,方便排水。两侧的排水沟也挖出了手臂长深,用打椿拉绳来描定边线,原本是用石灰的,为了节约成本都用草木灰定边。


    一旁路边架着好些大锅,搅拌着石灰。地面堆了好些泥灰一样的东西,汉子们粗布系着口鼻,拿铲子刨了泥坑,一桶水倒进泥灰了,而后两三人拿着铲子不停地搅拌。


    禾边想,还真同和面有些像的。


    已经修好的路上面还铺了一层稻草,如今天气热,还有人时不时拎着水桶从河里取水撒路面。


    禾边好奇,不待开口问,昼起就解释道,“防止晒干裂,撒半个月水后就能用了。”


    禾边没见过这东西,蹲下掀开稻草,入眼是灰白的平整的路面,刚准备拿手指敲,昼起拎起一旁的铁锤砸,居然没一点破裂。


    禾边眨眨眼,惊得无法回神,缓缓竖起了大拇指。


    禾边瞧见前一段修好的路,那路白天看着光亮,上面还有一排狗爪印,他忍不住上去踩踩,还真跟踩着草鞋一样平稳还不硌脚。他又蹲下伸手摸摸,跟摸宝贝似的,这下马车赶在上面不颠簸屁股了,跑上面简直千里马一样快啊!


    假以时日,不要假以,明年!明年他们的鲜菇就能运出五景县了,那时候鲜菇价格长起来,又多了一个盼头。


    不说他们鲜菇,就是全县老板们谁不受益呢,节省多少运费和担心的。


    禾边心头正激动着呢,耳边就猛然有人疑惑道,“哎,这小哥儿,咋跟我们村儿柳轻山他婆娘有些像呢。你哪里的人?”


    禾边眼皮一跳,面前人他并不认识,听口音也是白云镇的。可能是他外祖家那边的。


    禾边轻而易举就把话头岔开,说自己是老板看着路况如何,那汉子立马就骄傲说这路三头牛都压不烂的。


    又说着说着,禾边想问问那柳轻山家里情况,但转眼一想,又没必要了。


    “你们村种平菇了吗?”


    禾边道。


    “种了,今年还赚得钱了,一斤四十文呢,那柳轻山家里种了好几亩,一开始家里都吵翻天了,全是他婆娘做主种,现在倒是日子好起来了。嘿,真是财运来挡都挡不住,那柳轻山狼心狗肺的,到处撒种生儿子,没成想老了,反而被老婆子拿了命脉,如今老老实实在家种菇。”


    “嘿嘿,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我们村之前穷得很,媳妇都娶不到,现在啊,村里都能吃肉了。”


    禾边听了心里复杂,最后释然点头,“你们现在靠近官道,只会越来越好。”


    “是啊,谁能想到啊,睡梦中,山里突然塌出一条路,真是奇得很,我们这里现在是风水宝地了。”那汉子说完也没再说,撑腰多了,别人有意见。


    禾边又走走逛逛,这数万人号子声捶打声,很快就冲散了他心里那点心绪。


    他又看了看路面,发现每一段距离,约莫十丈路面就有一道细横用沙土填的,这又是为什么?


    昼起道,“热胀冷缩,防止路面皲裂。”


    禾边满眼崇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昼起道,“不过是占了时代的便宜。”


    寻常的一句话,却捅了禾边的眼窝子。


    禾边立马蹙眉,他隐忍着泪意,眼神飞刀示意昼起不要再说了。


    他可以表示什么都没听到。


    他又不是傻子,他只是不想懂。


    他要是一旦承认昼起是神仙,哪天他原地飞升了怎么办。


    禾边脸色突然就闷闷不乐。


    就像他爹不肯当着小爹面露出脆弱一面,他也有不肯和昼起说的心事。


    他努力变强做好事积攒功德,为了抓住昼起,要是他飞升自己也能勉强凑上吧。


    他平日不敢松懈一下,就怕自己胡思乱想,可昼起的来历摆在那里,他能怎么办。


    他讨厌患得患失。


    可他好像一直患得患失。


    他始终是一个平庸的凡人。


    他可以为了昼起舍命,但是他不想再为他患得患失了。


    昼起不知道禾边怎么突然就委屈有泪了,他低头看他,禾边背过身去,只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旁边人来人往的汉子都瞧着,还有人嘀咕道,“这汉子看着就面冷,把这么漂亮的小哥儿都伤哭了。找男人啊,好看有什么用,还得看我们这种老实顾家的。”


    禾边闻言抬头骂道,“关你屁事!”


    对方面色一紧,昼起嘴角一扬,“小宝,”


    禾边又骂昼起,“关你屁事!”


    ……


    好了无差别攻击了。


    昼起无奈,“要我在这里下跪吗?”


    禾边面皮下不来,哼了声,负气走了,走两步余光见后面身影跟着,才放慢眼神四处瞧,努力压制泪意。


    他望着老天爷,心里也骂关你屁事。要是把昼起收走了,他就,他就……


    “哎呦,我的小祖宗,一个人哭啥呢。”方回老远就见昼起了,那鹤立鸡群气质突出,很难不察觉。


    又在昼起四周寻找禾边,就看到禾边生气望天,和老天爷较劲儿上了。


    禾边看到方回来了,立马抹了眼泪,“石灰吹眼睛了。”


    方回看了看昼起,后者看不出什么,只视线落禾边面上透着着急。


    方回心知禾边脾气,一时半会儿怕是不想理昼起的。他俩好久没见也十分亲热,一会儿说说笑笑,禾边脸上就云销雨霁了。


    方回笑道,“这白云镇上的铁匠那是高兴的合不拢嘴咯。”


    禾边道,“为啥?”


    “这硬化后的水泥路得安装马铁,不然马蹄痛跑不动的,那铁匠摸准了时机,也多了一门赚钱的手艺,可不得高兴。”


    方回和这些工人都脸熟,大家也服他,一旁附近村子的壮汉听了方回的话道,“什么马车骡车的咱们够不着,单单说这水泥路啊,那嘿嘿,只等秋收的时候,那背苞谷背谷子都轻省多了。没修这条路之前,这还是沿河小山路,下雨天背东西栽跟头,小孩子都不敢走,现在倒是一路平了。”


    又一人拿着木槌狠狠捶打新铺的路面,天气热晒得黑,汗水沿着古铜色的额头下滑,那两眼亮铮铮的,龇牙道,“我也是白云镇上的。”


    “那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几百年窝在这深山老林,听说还是老祖宗避难来的,现在官道就修到了家门口。”


    这汉子高兴得很,但也留了个心眼,如今这修路人多,拉上家里七大姑八大姨都卖糖水卖煎饼果子等等,等这路修好,他就在官道上开个小面馆,那未来的日子可有的盼头了。


    有一个江流县的汉子听了,羡慕的很。以前只说五景县穷,谁家汉子娶不到媳妇儿就去五景县买个回来。现在看来,五景县未来真是一块香饽饽的。


    不过投胎地没得选,如今干活每天三十文倒是攥手里紧紧的。


    禾边听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里是一阵阵对好日子的奔头冲劲儿,赤胳膊挥汗如雨那都是拼命赶工的期待。这条路,饱含了全县老百姓对未来康庄大道的希冀。


    中午的时候,这些人放了饭点,都排队去打饭。两个馒头一碗糙米,两个时下蔬菜一个肉末汤,尝个肉腥味儿。天气热出汗多,这些劳动力都口味重,耗费盐巴也多。这伙食是免费的,要是再吃不饱,那就自己掏钱买馒头了,也就一文一个。


    禾边没饿,但知道昼起饿了。昼起吃得多也饿得快,但就是不见长肉。


    周围好些村子的哥儿跑来卖小吃卖饭菜的,一来二去,修路边就形成了一个移动摊位,看着可不比码头差。


    他跑去路边摊买了煎饼果子和四个肉包子。


    怀里抱满的东西通通塞给昼起。


    昼起看着腰间递来的双手,再看禾边,禾边有些不好意思,别开眼道,“你吃。”


    “我刚刚不应该对你生气,你挺无辜的。”


    禾边呐呐说着,声音小却丝丝缕缕缠在了昼起心尖上。


    “不无辜,让小宝生气我就有罪。”


    禾边忍不住笑,抬头看昼起,昼起也看他,夏日里一片春情绽放。


    方回抿嘴笑着走开,禾边也算有进步了,居然开始主动道歉了。


    等昼起吃完,禾边在工地上转一圈后,就叫方回回家,一家人也两三个月没吃一顿团圆饭了。


    方回也想家里,两人坐着骡车,昼起赶车就回走。


    天气热,车厢木窗撑开着,骡车在新一截的水泥上跑,那哒哒声送着清风吹得两人神清气爽,一下小路又颠簸的厉害。禾边面色却笑得喜不自胜,还是这水泥路好啊。又快又稳,等他家以后赚钱了,青山镇小路都修起来。


    忽的,骡车慢慢停下。


    禾边两人头伸出窗外一看,就见路边土坑里躺着一只竖条黑狗,那狗浑身秃头脱毛,肚子和背脊甚至腐烂生了好些蛆虫,昼起一靠近,那苍蝇就逃了。


    方回道,“哎,它是咱们工地上散养的狗,叫大黑,平时帮忙看工具棚子,就是白天谁干活偷懒它都能抓到,但是惹了狗瘟,自己知道命不多了,就跑到工地外面,刨了个土坑自己躺下。”


    狗瘟,不说当下兽医治不治得好。单单就村里人来说,人都有个大小病痛扛着忍着,那狗得病,也只能听天由命。


    躺着的大黑听见熟悉的声音,睁开奄奄一息的黑眼,尾巴力竭的摇了下,最后无力的耷拉下去了。可那努力睁开的一丝眼皮缝隙,一直望着方回的方向。狗尾巴尖儿再也抬不起来,只在坑里挣扎小小扫动。


    方回看不得这一幕,湿润着眼睛脑袋缩回了车厢里。


    他们工地上的残渣汤水养活了不少麻雀、野狗野猫老鼠,这些野狗为了生存下来,自发的看家护院。大黑也是其中一员,只是得病后,就被狗群排挤在外了。


    方回心里想着,头也没再看窗外,没一会儿骡车轱辘再次转动。昼起赶车倒是又慢了稳了许多,像是特意照顾什么脆弱的小东西一般。


    等到家时,方回一下车,就见昼起怀里抱着大黑。


    狗味儿脏兮兮的本身就不好闻,大黑浑身腐烂发臭,更是恶臭熏天,太阳一照那秃毛伤口血淋淋的腐肉,瞧着心惊又恶心,可最后都归于心疼了。


    方回没想到昼起把狗捡回来了。


    禾边倒是没意外,昼起心软得很。当时不也就是这般待他的。


    可是养得活吗?


    留在路上瞧见它死了,那伤感只一瞬,要是养几天又死了,那不仅禾边心里不好受,孩子们都要难过好些日子。


    昼起把大黑放地上,大黑居然奇迹般的站了起来。


    原本溃散灰败的眼睛这会儿黑亮激动,浸润着泪水一般望着昼起嘤嘤叫唤,那尾巴摇起来了带着整个干瘦的后腰都在扭动。


    禾边眼睛睁大,不由得蹲下摸大黑脑袋,大黑立马双耳后飞,脑袋往他手掌蹭,那尾巴摇得更用力了。


    方回见这精神状态哪像是有病的狗啊,方回不敢多想,跑回家里看有没有吃的喂狗。


    也是夏天,家里习惯做凉稀饭清热解暑。这会儿正好喂狗。


    等柳旭飞杜仲路两人从后院烤房出来,就见一只浑身麻麻赖赖秃头狗,而他家的小宝还敢伸手摸狗头。


    不待两人走近,禾边就说了这狗的情况。


    “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好了,怕不是回光返照吧?”


    杜仲路得知是昼起救的,心想小宝真是完全不疑心昼起身份啊。也是,在小宝心里,他男人做什么都能做成功,说是大罗天仙他也不会惊讶。


    “诶,它很聪明啊,好像知道我们是一家人,还对我们摇尾巴。”柳旭飞惊讶道。


    大黑只原地摇,看着杜仲路两人,见他们不嫌弃,才试探走近侧头在伸来的手心下呜呜呜的撒娇。


    赵福来回来,就见那狗……禾边又一番解释后,赵福来忍不住道,“这狗真会扭,你看那屁股和尾巴,简直比打谷机的筒芯还能转。”


    “它怎么不吃啊,明明饿得嘴巴流口水,饭到嘴边都不吃。”赵福来疑惑。


    昼起道,“吃吧,咱们家养你养得起。”


    大黑这才低头吃起来,那是跟猪一样吃得啰啰响,方回庆幸自己是喂的稀饭,不然狗会呛着。


    等两孩子下学回来后,看到大黑又是一阵惊喜。


    回来路上狗蛋还在炫耀他家大黄接他上下学呢,这下看到自家有狗可不高兴得很。俩孩子之前就想买狗养,但是赵福来说忙,没时间养。


    这下家里来狗了,简直做梦一样。


    俩孩子也没见过生病的狗,只觉得这狗太臭太丑了,但见大黑给他们摇尾巴扭屁股,他们就认定了这是自家的狗。


    珠珠刚说有些丑,想养个大黄那样漂亮威风凛凛的,但又想起李夫子今天课堂上说的,人不要有分别心,应该一视同仁。珠珠反思了下,决定好好爱护他的小秃黑。


    财财倒是知道这狗生病了,他问道,“小昼叔,大黑多久能好起来啊。”


    昼起已经用精神力祛病了,但身体复原养好皮毛,得先刮毛涂些生发防止腐烂的药草。现在是夏天刮毛也不冷,算下来两个月后,应该就是全新的狗了。


    赵福来哎呦一声,“我们忙啊,没时间照顾它的。”


    财财和珠珠立马举手,“我来我来!”


    赵福来露出了然得逞的笑意,“老规矩,要是乱拉乱尿你们跟着吃了。”


    赵福来之前推辞忙不养狗,就是觉得狗有臭味,尤其一下雨味道更臭,他家虽然现在不做吃食了,但眼里也见不得狗毛到处飞。


    两孩子自然知道小爹的毛病,幸好大黑现在被剃毛了。等大黑毛长出来了,他们再掏钱买梳子梳毛就是了。


    珠珠有些好奇道,“大黑是母狗还是公狗啊。”


    大黄家的是公狗,珠珠知道还是他想要大黄生崽后给他一只,但是老麦说是公的,不下崽。


    财财也不会看公母,珠珠倒是想了想道,“我觉得应该是母狗。”


    “为啥?”


    珠珠道,“因为小叔叔说小昼叔叔是公狗腰,显然大黑没有小昼叔叔的腰宽,那就是母狗。”


    刚下台阶给狗张罗睡处的赵福来一听这话,忙呵斥珠珠,但对上珠珠不解的眼神,赵福来又不知道咋解释。


    最后只板着眼睛道,“不准偷听大人说话!”


    珠珠立即心虚捂嘴捂耳朵,“我,我没有,我是昨天晚上饿了,跑前院子找吃的,见小禾叔叔房间还点灯,我就想找他说话,听见他在里面和小昼叔叔说话,我就没敲门了。”


    赵福来心想幸好禾边不知道啊。


    他刚这样想着,一抬头,就对上禾边尴尬在原地。


    昼起倒是没觉得尴尬,只路过轻轻道,“谁没有谁尴尬。”


    ……


    赵福来好像觉得被阴阳到了。


    晚上,杜大郎被下令脱光光。


    被赵福来盯着转悠,他十分不解,本以为那啥的,可见赵福来压根就没一丝旖旎。


    杜大郎反而被盯得不好意思,“咋了?”


    赵福来拍了拍杜大郎的腰身,“满意,比人家公狗粗应该是公狗腰。”


    杜大郎:……


    这夜晚过后,赵福来彻底知道公狗腰是什么荤话了。


    第119章


    一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 过两天,禾边两人要回县城了。


    不过这次禾边出门,特意给孩子留了个盼头, 叫他们好好养大黑, 等两个月他们回来就带着大黑和孩子们下河玩水去。


    珠珠这回不哭鼻子了,只领了任务干劲儿十足,期待夏天玩水。


    财财倒是冷静问道, “小叔,你们要忙什么啊。”


    这话要是搁赵福来以前或者旁人听见,都要笑话财财九岁孩子懂什么,可杜家人不会笑, 只会耐心解释。他们平时谈生意算账,都没避讳着孩子, 财财一知半解后面也学会刨根问底,还真比一般大人都知道生意的门路了。


    禾边道, “我从府城订的一套玻璃器皿回来了, 在小河村修建的胭脂厂也要建好了。”


    “要招很多人, 所以一时间走不开,还得教会他们。”


    在陌生地方买地建厂要是没根基,那光是地头蛇就得缠得老板脱成皮。


    遇上蛮横霸道敲竹杠的, 那开始价格谈得和气,等一旦动工快修好了, 那村里人又开始组织各种壮汉搞幺蛾子。


    这种事情, 禾边在府城就碰到过。他在府城看世面,看人家铺子如何经营卖的品类。


    遇见一家商铺生意新开在街上十分好,刚装修赚钱两个月,路政衙门突然就把那铺子门前围住, 说要翻修路面,弄得乌烟瘴气一直反复折腾,生意都跑光了。


    禾边听人说是同行排挤,找人故意弄的。还有人说是给上面的孝敬少了,想办法折腾人呢。


    不过如今在五景县,禾边倒是不用操这个心了。


    那小河村的周族长知道要在他们村建厂,还免费划出四亩荒地,那地盐碱重,只生荒草,盖屋子把地基打牢加高防止涨水。


    选址在河岸边,取水近,也很方便。


    财财高兴道,“是程伯伯以前问的胭脂水粉吗?”


    珠珠一听眼睛也亮了,小孩子有很多事情记不久,没几天就抛之脑后了。但是关于钱财生意这块,尤其是能赚钱但目前缺货的胭脂水粉生意,珠珠和财财都深表遗憾,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那程伯伯就是程老板,程老板之前就知道五景县的胭脂水粉贵但惊艳,想大批量倒卖,可禾边不成规模。凭他一人忙活,也只供到五景县有钱人家的手里。虽然需求不多,但稳定,每月也能赚个百来两。


    财财道,“那要是小叔教会他们了,他们自己单独开铺子了怎么办。就像种菇一样,但是菌种还在咱们手里捏着。”


    禾边道,“不担心,就像李狗毛家的酒铺子,那核心工序得签了卖身契的长工做,其他的杂工只干自己那一道工序,而且房间屋子单独隔开,也偷学不到其他手艺。”


    财财大概懂了,可还是觉得很模糊。


    珠珠就直接了,抱着禾边的腰身撒娇,胖嘟嘟的脸直蹭禾边的手背,“小叔小叔带我们去看看可以吗,我们很乖的。”


    禾边哪有什么不可的。


    最后干脆一大家子忙里偷闲,都去看看。


    建厂开业这样大的事情,就得阖家都热闹欢欢喜喜的。


    家里的家禽和大黑,就托后院子烤房做工的杜山大姑喂。


    一家人赶车到了小河村,珠珠进了村才哇了一句,他一直听大人说小河村小河村的,只以为真的小河呢。这河,比他们青山镇的河都要宽大,足足有十几头水牛宽呢。


    河里还有好些小子赤身裸体洗澡,水花乱飞跟珍珠一样乱撒,有的从几丈高的山坎上往河里跳,跟猴子似的吱哇乱叫。


    珠珠看了羞羞脸,他小爹都说不能脱衣服,这些孩子咋不知道。


    很快就见河边有两个巨大的东西,像是蜘蛛的腹部一样圆滚滚的吃水,还吱呀吱呀叫着,那河里的水居然就从低处往高处流,最后又流进了瓦屋里。


    财财知道,这是书上说的水车。


    赵福来柳旭飞等一干大人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夏日河风吹动他们衣角,远山巍峨,近处一排屋子像是迷宫一样庞大打眼,一团团白云在青屋瓦、红土墙壁投下阴影。


    这是他们家的基业。


    院子前面种了一排树,成人高,树冠卵状,叶片厚亮,阳光一照绿油油的,冠状小碎白花,蜜蜂嗡嗡的也不怕醉了。


    看样子是开春就移植过来的,如今涨势茂盛,看树龄起码三五年了。


    杜大郎道,“种这树,有什么讲究?”


    大门前不可能随便种的,肯定是风水先生算过的。


    禾边有些支吾打算揭过,倒是昼起嘴角微动还未扬起,就被禾边眼神警告来了。


    杜仲路道,“这叫女贞。果子能补阴益肝肾,还有一个凄美的传说,女子为战死的丈夫守节,最后感天动地,那女贞果子居然凝聚了女子丈夫的魂魄成了人。”


    杜大郎听了觉得莫名其妙,不解看向禾边。


    昼起嘴角含笑,轻咳一声,他也是之前才知道禾边总以为他要飞升走,后面总算给他解释清楚了。


    可禾边还是怕他会再穿回去。关于这点昼起确定他不会回去,甚至内心隐隐觉得,他就是来这边找人的。


    禾边还是不信他,但也不患得患失了。禾边觉得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做好,对昼起好,珍惜他们相处的日子,其余的都顺其自然。


    禾边说的信誓旦旦一副别小瞧他的样子,可背地里最关心这女贞了,枯了叶子他都心疼。


    昼起起初不解,现在才知道,这开春就种下的女贞树,原来还有这样的典故。


    昼起视线落禾边身上,爱意粘稠的堪比蜜浆,赵福来柳旭飞等人都是过来人,哪里还不知道这树背后肯定有什么寓意的。


    那眼里明晃晃的打趣烧得禾边脸皮热。


    禾边跺跺脚,“看我干什么,看房子啊!”


    而后端得是一本严肃正经,扬长进门。


    禾边带着人介绍,路上遇见好些工人,一个个纷纷停下来打招呼,禾边抬手说不用管他们。这气派架势,可看得珠珠这个小官迷两眼冒光。太厉害了,他长大也要!


    园子整体是黄土墙青瓦顶,虽然是黄土但夯打结实平整,只保留外部黄褐色的墙面,太阳一照接近红色,很喜气。内部刷了水泥挂了白,十分亮堂干净又宽敞,任哪个老板来看,这卫生绝对是眼前一亮。


    禾边为了孩子听懂,说得很细致,“按照步骤一共六个核心区,第一步收的花草、药材、大米等等得晾晒和粗拣。”


    这院子十分大,足足有五分田宽。院子里搭着许多木架,架子上垒着一层层簸箕,里面晒着各种花瓣,香味在烈日下热烈又浓郁,不说孩子,就是禾边都忍不住吸了几口。


    禾边又带着人看了研磨和水磨坊,靠近河边的好处就是用水利做木制水轮转动轴杆,带动一排排石臼自动起落,反复杵捣原料。


    这屋子里阴凉,水声哗啦啦的,白墙壁映着浅亮色的水光波动,人在里面待着很舒服,不由得就心身放松了。


    赵福来道,“也是幸好有水,不然还得买驴拉磨,这么大的工程量,没个几十头下不来的。一想到拉的屎就恶臭,老说懒驴上磨屎尿多啊,可不糟蹋了这些珍贵的粉末。”


    禾边本以为赵福来会说买驴成本贵,哪知道他是嫌弃卫生,果真很赵福来了。


    要不是福来哥现在管着家里的平菇,他都想福来哥来厂子里做卫生质检了。


    接着禾边又带他们看了过滤和蒸馏园子,又给仔细介绍了怎么过滤怎么控温,什么又叫冷凝取露。这些细节复杂,且只要一步错,那之前的所有工序都毁了。几人只听个大概就头晕。


    这是一门要经验和技术的手艺,禾边说有手感后就差不多了。他最开始的时候也摸不清,都是昼起在旁边看着的。


    而后又看了调配与制膏室、阴干和成品库房。


    一圈下来,孩子们最喜欢的就是成品库房了,不说别的,就那些漂亮的瓶瓶罐罐就喜欢啊。


    瓶身还有昼起设计的商标字号,这字号不叫杜记也不叫禾记,就叫禾边。


    他想杜家的子孙后代能知道这厂子是禾边一手创立的。


    赵福来一行人听下来,只觉得这厂子不仅是禾边的努力和心血,还是他俩情谊的见证。


    最后一个院子在最外围,有五个大水池子,目前都是空的。


    财财道,“这又是做什么的?”


    禾边道,“这是五级净水池,原材料的残渣废水经过沉淀、明矾混凝、木炭吸附除味,第四步就是清水了,这水用来灌溉旁边的菜地或者储备做消防备灾水池,第五个池子就是排污池。”


    胭脂厂的废水成分天然、无毒,只来自食物和食材,处理起来也相对简单干净。不像后世废水多重金属和人工合成化学物。


    “不光这水能利用,就是蒸馏压榨过后的渣滓,都能卖给农家做肥料。”


    珠珠想了想道,“我知道!我们不仅要人变美美的,也还要这河水都美美的。”


    大人都夸是这样不错。他们一开始都没想这些,可如今再看之前河里戏水游泳的孩子,要是工厂把水弄脏了,那可就是罪人得背骂名了。


    杜仲路夸禾边道,“不错,损人利己的事情咱们不做。”


    禾边道,“都是昼哥设计的,我是想不到这些的,不过我以后就知道了。”


    珠珠和财财也立马点头,“我们也知道啦。”


    园子大,禾边介绍仔细,逛完已经半天了。


    两个孩子对自家产业也有大概了解,更加钦佩禾边了。这些活细节繁琐复杂,就是手工研磨成粉又累又耗时,他们可是知道手搓黄豆泥多苦的。


    以前小叔叔是怎么忙过来的。那不得鸡叫未睡,天光不亮就起啊。


    珠珠心疼又自责,眼泪汪汪道,“我不是个好孩子了。”


    “小叔叔这么忙,我还怪他不回来,每次走我还闹脾气。”


    禾边道,“珠珠是个好孩子,小叔永远喜欢珠珠。”


    珠珠又破涕为笑了,决定又要厉害更厉害,这才能是小叔的骄傲。


    过后一天,便是开业大吉的黄道吉日。


    开厂还是挺顺利的。


    都知道杜家禾边背靠县令,杜家口碑好,如今县令也干实事,离县城近的村民都听说是杜家的儿婿劝县令从良的。


    就听说那什么水泥厂和修路,背后都是那杜家儿婿出力的。


    水泥方子,昼起交代县令不用透露是他给的,可架不住小道消息传了出来,这新奇的玩儿意也带火了昼起的名声。


    这厂子一开,小河村人人有活干,不仅能种菇,还能进厂,那真是全家老小都不差生计的。


    招人十分顺利。


    同样的,除了干苦力需要搬运的工种招了汉子,其余各个工序都是夫郎女娘们。


    小河村村民欢喜得敲锣打鼓,附近村民的族长又羡慕又嫉妒,但好在也离得近,可比其他善明镇青山镇方便多了。


    鞭炮多,居然空中都冒了烟雾久久不散。城里亲友都亲自观礼,就是不相干的只生意上往来的老板们都送红绸来了。


    那场面比村里人红白喜事还热闹。


    禾边身为老板自然要在高台上说两句的。


    他先是感谢了小河村帮助他在此地落厂,又感谢村民平日里对平菇对厂子的看护,再夸了整个村的村风民情,又说未来大家一起致富之类愿景,落地大家最关心的福利待遇。


    最后他看着其他四面八方赶来观礼的外村人,也一并道谢。


    周到体面中透着真诚,沉稳大气中透着熟稔信任。


    村民听得惊讶又合不拢嘴,不待禾边说完,那掌声一阵高过一阵,禾边本还想继续说两句的,最后也笑着跟着拍掌了。


    杜山在下面看着,也同其他村民一般惊讶,可从来没听老板还得感谢工人的。


    周笑傲也在底下看着,心底闪过一丝复杂,只觉得禾边去过一趟府城,又脱胎换骨一般。


    他自诩洞察人心,没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唱戏,可他居然分不清禾边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的话叫人听了,那恨不得给他卖命,只感激遇到这样一位好老板,那真是几辈子的福气。


    而禾边身边的男人一如既往高大沉稳,不动神色,不,这次他面上也染上了喜气,好似欣赏乌泱泱的众人对禾边的敬佩追随。


    礼成,撒喜钱喜饼,那漫天撒下的喜气,映得村民各个脸上抛了高光一样亮,随便一扫都是咧嘴大笑眼角眉梢都开花。


    每个人抢到的不多,三五文的,一文的,但沾沾喜气够开心一天的了。


    现场,还有隔得远的外村人问还招不招人。


    小河村的人说已经招满了。那些外村人不信,穿过人群缝隙挤得满头大汗,终于凑近问禾边,得知真满了,又懊悔不跌。


    消息太闭塞了,他们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就赶来了。


    小河村看见别人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越发觉得他们多幸运了。


    这厂子落他们村,简直就是抱着财神爷啊。


    可还有些外村人不死心,打听到禾边还从牙行买奴仆,听说是继续做核心工序的活。那待遇年节还有棉袄发米发盐巴的,甚至四时节令都还有节礼。


    而一般村民做工也有这些待遇,但是都会减半。


    有一个外村叫天狗的,一咬牙一合计主动要和禾边签卖身契。


    禾边都吓得一跳,虽然感念他的信任,可禾边只能保证自己这代无愧于心,一旦签了卖身契那世世代代都要为奴的。万万不可看见眼前利益就脑子一热。


    天狗被这样一说,也不敢想卖身不卖身的了。


    可天狗看到这样的厂子,多大多气派啊,虽然是黄土墙,可夯筑得结实平滑,就这临河地基都有两丈高,据说是用水泥和石头砌的。


    水泥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可人家都说那些帝王墓都是用什么糯米浆灰修葺的,几千年不烂的,听说这水泥比那精贵的东西还要牢固。


    这么大的厂房园区都是簇新的,用的家具凳子也是新的,干净的。比自己那家徒四壁黑黢黢的家,好太多了。


    天狗已经十五岁了,穷得找不到婆娘,家里还有病重的老母亲,孤儿寡母活到现在也不容易。


    天狗哭着说家里穷,想禾边破例收了他。在他看来,这么大的厂子,多他一个不多。


    有人听了天狗的情况心生恻隐之心,也希望禾边能收了这个。


    可有的人也说,要是人人都哭穷哭惨,那这厂子不是成施粥棚子了?


    这时候招人的条件就非常明确了。


    一是会读书识字的人优先。


    二是会认识草药类别,清楚药性能管理得当,有药铺经验的优先。


    三是耐心细致的女娘哥儿优先。


    禾边说完,这天狗哪条都不符合,自己也没好意思,可就是不愿意放弃,嘴里又开始说自己如何如何聪明机灵,给他一个机会,一定不会让老板失望。还说给自己试试一个月,干不好,分文不要。


    禾边被打动了。


    顺便还由天狗的话想到了之前没想到的管理细则。这工厂有四五百人了,想靠人治难,就像昼起之前给他说的,得出一个可以具体依照考量的“法治”细则。


    就冲着一点,禾边便同意了天狗试工。


    他之前没想这么多,想的多数工人反正是计件的月钱,多劳多得,年底的年礼也会跟这个月钱挂钩。


    很多事情都是边干边想边完善,哪能一蹴而就。禾边便开始咬着笔头埋头苦想,时不时走访下工厂,询问工人的情况和困惑,想从实际出发定了一套细则。


    可问题没问到,倒是所到之处,人们都停下来给他打招呼,禾边觉得耽误活而且打扰他们思路,让他们就像在村里一样不用拘谨客套。


    禾边这样一说,那村妇们话就更多了。


    说这厂子如何如何好,就说周寡妇家的两个哥儿也来厂里做工了。


    周寡妇生了三个儿子都是哥儿,老大十四岁,老二十三岁,中间没出月子又怀了几次。她男人听人说肚皮圆的是女娘,尖尖的是带把的。周寡妇月份刚大,看着情况不对,男人就拿洗衣棒打肚子,活生生打流产。


    周寡妇又熬了几年,最后还是生了个小哥儿。


    男人怄气吐血死了。


    从此周寡妇就拉扯三个哥儿过活。最小的已经九岁,同财财一样的。


    以前村里人都笑话周寡妇没个儿子做顶梁柱。


    现在村里都人人羡慕生女娘哥儿的。


    又可以种平菇又可以进胭脂厂,反倒是对家里好吃懒做的小子那是越看越碍眼。


    现在周寡妇家一天收入都能破一百三呢,村里谁家能有这收入。


    原本都嫌弃周寡妇,妇道人家养出的哥儿不能干不中用,就是娶回来也没娘家帮衬,现在倒是抢手的很。


    如今说亲的风向都变了。以前都是把哥儿女娘往城里嫁,就是做不成少奶奶那当个富贵人家的小妾也一辈子衣食无忧。


    如今得看汉子家里种不种菇,家里的女娘哥儿有没有进厂干活了。


    只有这样的家庭嫁进去,才把他们当个人,才会听他们的意见。


    妇人们摆起龙门阵那是几十年功底的,说得绘声绘色,禾边情绪也跟着起伏。


    禾边听得唏嘘,周寡妇这辈子命也太苦了。那男人真不是东西!


    “哎呦,苦什么苦啊!哈哈我周四娘日子现在好着哩,死了男人孩子又拉扯大,现在每天还坐在这里享清福就有钱赚,那老太太少奶奶都没我命好!”


    众人这才心惊,这厂房有堂屋大,用长条案桌分开几个区。这屋子都是人工二次捣碎、质检水磨药粉,大家都用石臼舂倒,砰砰砰的,屋子二三十人,自然没注意到周四娘也在。


    众人反应过来也没说人什么不好啊,周四娘自己更是主动找话头聊,那家长里短三天三夜说不完的。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偏生她自己没觉得什么不妥或者怕人觉得她沾惹是非,那周四娘说起来眉飞色舞不带重样的。


    妇人们聊天话头一说热络,那就是刹不住脚的。


    说着说着,又说到挑男人要如何如何,要挑顾家的轻快肯干的,身板子要好的,不然干不起来。


    周四娘这里又骂死了十几年的男人,说他自己没本事还怪她肚子不争气。


    这话里带着一点荤,禾边没听出来,还深以为然的点头。


    又一个大婶又说村里谁谁家偷人,就是男人看着五大三粗实际上是个绣花针。


    这下禾边反应过来了,他喜欢听八卦但不喜欢这些。


    禾边本听的津津有味,见话头越来越偏他就走了,混到饭点,装着一肚子八卦才想到正事还没着落。


    反倒是聊天的妇人们早就习惯了嘴巴和手边活各管各的,那研磨药材粉剂的木钵都装满了。


    禾边大意懊悔,平白浪费了半天,妇人们见禾边这样,笑话他老板就应该轻松,干那么累做什么。


    禾边又和人说说笑笑后,返回了书房。等他走后,那些妇人们脸上也没那么松快了。


    “哎哟,老板之前还听得起劲儿,怎么一下子就冷淡不高兴了。”


    几个妇人交头接耳,一人低声惊呼道,“哎!莫非刚刚三婶说莫五娘嫌弃男人不中用偷人……老板想到自己男人了?”


    “不会吧,昼东家看着就……”


    周四娘:“嘘!背后议论东家不要命了!”


    书房里,昼起在温书。


    之前县试昼起倒数上榜,四月的府试仍然如此。但好歹也是个童生了。


    童生也很厉害,在禾边看来昼起天下第一厉害。


    书房门半敞着,里面坐着的男人高大挺拔,侧脸硬朗又气质卓然于千里之外,禾边隔着门缝偷偷欣赏了会儿。


    账房先生路过瞧禾边鬼鬼祟祟笑,他刚准备问禾边看什么,禾边被吓得一跳,嘴角笑意顿时收敛,严肃嘘声,“监工看他有没有认真读书。”


    账房先生笑而不语,不打破,自觉离去了。


    禾边望天望地,收敛了花痴,背手踱步进书房,见昼起还专心看书,并不抬头看他,禾边往他跟前碎步跳了跳,双手伸向昼起,“拿来吧,我要对照作业。”


    昼起这才笑,“什么?”


    禾边道,“别装不懂,细则你明明都写好了的。”语气是自己没意识到的娇嗔。


    昼起合上书本,“你一去就去半天,和别人倒是聊得忘乎所以。”


    禾边知道昼起又生闷气了,咬唇开始期期艾艾眨眼。索性心一横,扯了自己腰带,昼起眼皮一跳,扭头看禾边身后虚掩的房门,昼起低声道,“不能这样。”


    “哦。”


    “等我先关门你再脱。”


    禾边脸就不好意思了。


    总把话说的这么直白。


    昼起大步把门关上,把青天白日关在外面,窗纸完好不透人影,最后还下门拴用凳子抵住。


    昼起环视一圈,又把书桌上挂着的孔子画像翻面挂起。


    “好了。”


    禾边脸颊更热了,这小小的屋子好像密闭透风的蒸笼,把他蒸的面颊粉热。


    门外的脚步说话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昼起站在那不动也背光看不清神情,可能感觉到他直盯盯看着。


    昼起穿过昏暗的室内,人影裹住了纤细的禾边,禾边的下颚被抬起,那灼热的眼神映入禾边眼底,烫得他眼神无处可逃,好像能轻松挑拨他的呼吸,禾边被看得受不住,后悔自己脑子一热就点火。


    他抿了下水润的唇角,“你,你把眼睛蒙上。”


    昼起嘴角微讶,而后忍不住荡开轻轻笑声。


    他抬手解开禾边束发的红绸,黑发如瀑散在雪白细腻的颈肩,长发垂在了禾边的臀尖上,明明衣衫完整交领护着细细的脖子,他只是梗着脖子都别有风味,尤其那双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浸了水光,潋滟得让人心神荡漾。


    禾边咬牙低声,“快系好!”


    昼起笑笑,骨节分明的手指滑过绸带,而后慢条斯理系住噙着笑意的眼睛。


    “好了。”


    昼起张开了手臂。


    窸窸窣窣响了没一会儿,怀里就钻来温软如玉的宝贝,昼起双臂落下环住了腰身,忍不住想喟叹,他到底忍住了,只抑制不住的呼吸起伏。


    禾边刚去捣碎房沾染了薄荷和茉莉花粉的香气,他指尖挑起一缕黑润的发丝儿,是香的。


    禾边被放在书桌上。


    眼睛被红绸蒙着看不见眼神,昼起背着门窗,把天光遮在他身后,他浑身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只显得昼起越发淡漠。可他被护在昼起的阴影里,安心惬意,甚至忍不住往他身边蜷缩。


    他注视着昼起的脸,目光越发肆无忌惮,甚至想刻在心底,等他回神,那高挺的鼻梁、冷锐的唇角、硬朗的轮廓渐渐离他越来越近。


    呼吸交错。


    一点小情趣过后,禾边被逗得抓心捞肺。


    半晌过后,禾边面颊香汗淋漓,眼底失神,红绸带落他眼睑上,湿润的睫毛只无力的颤了颤。


    作者有话说:


    “熟透了。”


    禾边在失神中游荡,空白的脑子里全是关于昼起的,冷不丁被打了,还这样笑话他,耳廓红透了。


    虽然羞臊,可他接受,嘴角还坦然的扬了下。


    接受他始终只是个平凡的人,接受昼起带给他无法控制的情爱,接受这辈子永远不能独立,灵魂好似依附在了昼起身上,他渴望他的一切,想吸食甚至贪婪的吞噬。


    他想过挣脱,尝试克服本性去修正自己的性格,他好像都做到了,只有他清楚,永远戒不掉对昼起的依赖。


    “你是我的。”


    禾边舔了舔红润被吸得饱满的唇,慵懒娇娇的,眉眼都带迷恋,“相公,你好厉害。”


    第120章


    转眼又要到年前了。


    年前最是生意忙碌的时候。囤积的货物要清仓, 老板要趁年节多卖些钱。


    来来往往的人流,有些老板焦急着神情,空着车买货, 再奔年关狠狠赚一笔好过个踏实热闹年。有的人满脸松弛喜色, 不用看,那是外地老板大包小包赶回家团圆。


    人生百味,年关尽显。


    不管有钱没钱都要回家过年。


    程老板一行商队没奔家里, 又从江流县进五景县了。


    到江流县已经下午了。按他们以前的了解,去五景县一天就早上和中午两趟。现在已经没有去五景县的船了。


    而且他们也怕江流县卡人。


    打听到的消息是江流县现在风气焕然一新,新任县令鼓励经商,商税下调三十税一。


    还有更小道消息传闻, 因为新任县令貌美如花又才干突出,被新帝盯上了, 新帝三番五次派圣旨下来强娶李县令为后,李县令就是不为所动。


    这些事情真真假假谁知道, 程老板也就听个新奇。当下最紧要的, 是确认这江流县现在真的改变了吗?是真能畅通无阻去五景县吗?


    这江流县就像是话本里的地头蛇, 而五景县就是被缠着的珠宝。他们这群猎人,必须穿过江流县去挖宝贝。


    他们胆战心惊进江流县的大门,就见县城门口好些伙计身后挂着船帆, 什么陈记,吴记等等船行, 一个个吆喝说去五景县的跟他们走。


    还没等人看清楚弄明白, 小伙计就机灵跑到程老板面前问去不去五景县。


    程老板惊讶还有船,“莫是诓骗我住宿的。”


    一路上小伙计笑道,“您应该是有半年没过来了吧。这下半年去五景县的老板多呢,这江面上也就热闹起来了。现在是只要凑够人数咱就开船, 不管白天黑夜了。安全您也放心,虽然说现在是枯水期,可咱们都是老舵手,保管安安全全把您送到。”


    小伙计见程老板将信将疑,便把江流县的改变一一说道,一路上还让他眼见为实,程老板这才心里踏实了。


    程老板一到码头,差点没认出来,以前的野码头伶仃破败,就三五个乌篷船在摇晃,最多的还是水鸟白鹭,落日时还挺美的。如今倒是烟火气浓厚,临江修了一座座小棚子,简直成了小吃一条街了。


    他们坐的船是上下两层大船,可容纳两百余人,这是一艘崭新的大船,还留了一丈宽的甲板,不论是赏月还是煮茶饮酒,合着这满江碧波夹岸山峦,都十分惬意自在。


    就程老板走南闯北的经验来看,造价都得三四百两。


    “你们老板是谁啊。”程老板问道。


    出门在外,凡事能说得上话的,那都得算成潜在兄弟交情,未来或许能深交又或者有另一番机缘,这就是出门靠朋友了。


    读书人做官重同年同窗情谊,他们到处跑的老板就是重乡土情。启明县和江流县还隔挺近的,在外也是能攀上交情的。这交情的本质就是潜在利益兑换,是以出门碰见都会结个善缘。


    “这么大的客船,居然也只收十文钱。货船价格也没涨。”程老板意识到先前的脱口而出有些突兀,又忙补充道,“想看看是谁家老板这么仁义。”


    “正是五景县的杜家。”


    程老板听了哑然一笑,那是了。


    这生意想做大,没个人脉背景哪能成。早就听说杜仲路是个能干人,在他们启明县都有好口碑。如今有了背景,那生意干起来不得一飞冲天。


    这人来人往的,如今年关回乡人也多,这艘大船还居然栽满了人。一人十文,行李超过五十斤另算,这一趟下来就赚三四两啊。听伙计说,多的时候一天跑四五趟,这真是赚钱。


    真是一家子都能赚钱。


    程老板自诩儒商,自然是不会错过这落日江景的,他去甲板上赏景时,就见好几方人的口音交杂,正在谈论五景县平菇价格。


    “这半年过去,这么多外地老板进五景县买平菇,那平菇价格怎么还维持在九十到一百斤?要我说,咱们老板们就该团结起来,把这价格压下来,价格不合适咱们都不买,那总有菇农耗不起的,心一慌就卖了。”


    这人个子不高口气倒是很大,身上没有大老板们的从容,反倒像小摊贩起家赚点小钱,就膨胀得不行趾高气昂的小老板。


    即使衣着不如这些老板,那也不怯场,扎进人堆高谈阔论,指点一二。


    一老板听了,和旁边一行打了个机锋,顺着这小老板的话说下去,说兄弟如何聪明仁义,他们这些老板就差一个出头的人组织一起来,群龙无首只待兄弟发号施令。


    那小老板被搂得越发心气高,说出了一个不着四六的想法。


    程老板也乐得看笑话,毕竟在船上真的无聊,不能赌博,还没戏听。


    这每行有每行的规矩,这人一来全把他们当傻子了。


    那杜家早就把散户菇民拿捏的死死的,如今人家船生意都开始试水做起来了,还怕你们这些个小老板不成。他们自己就可以运出去,还赚得更多。


    程老板也没事,便也加入逗弄那小老板的行列中。一番下来称兄道弟,得知人姓王。


    在场的人群里还有好些是五景县的老板,自家也种了菇,还加入了平菇商会。


    这会儿听这些外地老板们盘算压价格,只一副看猴把戏的姿态。


    他们商会管理得当有条不紊,真正是给他们种菇的价格兜底了。


    以前还摆架子,不想加入商会,如今看真是明智之举,难怪杜家能赚大钱呢。


    有五景县的人问程老板,“你们都是去收菇的?”


    程老板道,“收菇是,还去买一批胭脂水粉。”


    程老板话一出口,甲板上一直没搭话的几个老板都忍不住开腔道,“老兄你也是?”


    “你打算拿多少?”


    语气间都是怕货不够的。


    这话倒是听得有人艳羡杜家,有人着急自己生意。


    程老板等人见这么多人知道禾记胭脂,一下船也顾不天黑饿肚子,也幸得他知道禾边住那里,直接带一份礼物上门去做客了。


    庆幸自己和杜大郎还是能攀点交情的。


    第二天,他一早随禾边到小河村。


    短短半年没来,这小河村已经大变样了。


    全村居然找不到一间茅草屋了。


    他记得村口有一家茅草屋架子倾斜,远远看一阵风就能吹散架了。那穷酸劲儿,看着好像茅厕里的搅屎棍都传了几代人一样。可现在居然是青砖瓦房,那还是带院子的。


    而这样的屋子在小河村随处可见,都是簇新的。


    看来这半年,真没少赚啊。修屋子都攀比上了。那屋檐是一家比一家雕花,那院墙是一家比一家高。最明显的是菜园子旁边居然开始种菊花种花苗了。


    不说这些村民了,就是他自己这半年也赚了不少。他跑得远,跑去沿海卖菇,专门给航海的水手卖,这些干菇在那里可算宝贝。拿钱换或者拿珍珠海货换,他跑回内陆又能赚一笔。


    他今年虽然还没回家,但是已经给家里寄了三百多两。足够一家十来口开支,过个热闹好年了,就是过年的烟花,他家今年都能撑面子,绝对是十里八村最大最响的。


    程老板让禾边去忙,自己在厂区随便逛了下,他看到每个人脸上都容光焕发的。


    路见的妇人夫郎都白了很多,也是,不像以前面朝黄土背朝天,天天在厂房里没有风吹日晒,那自然就会变白显年轻。


    程老板和两个妇人交谈一番,才知道人家脸上白不仅仅是少晒太阳,还涂抹了禾记最新推出的蜜粉。


    不待程老板多问,那妇人像是介绍自家宝贝似的,热情又骄傲。


    她们嘴里说的什么药材啊多少工序啊有什么功效啊,程老板都没听进去。只心想着,这禾老板有什么魅力,居然让一个个小工把这里当家。


    她们完全不觉得自己是打工的,反而就觉得这里就是她们的归属。


    她们听到东西卖的好,甚至还卖到了江南和京城,那反应就跟自己儿子中状元似的。


    程老板不由得取经问道,“禾老板给你们什么好处了,这样认可他。”


    说起这个,两个妇人就笑得更高兴了。


    “就是把咱们当个人啊。别的不说,就是来癸水都能带薪休假三天,这是咱们的例假。”妇人们四十多岁,也不像小年轻害羞,嗓门又大又自豪。


    程老板新奇得很,可没听哪个老板有这假的。


    “可不是,咱们哪个不是大着肚子下地干活插秧的,就这癸水还要例假呢。”


    程老板还是不能理解,怎么癸水就要休假了,这世上祖祖辈辈可没听来癸水不能干活的。


    “你们老板是个哥儿,家中也没女眷,你们莫不是诓骗他心软年纪小,把癸水说的像是什么大病一样。”


    妇人听着话,要不是看他是个老板,不然早就叉腰骂起来了。


    另一个妇人耐心道,“我们禾老板谁不信服他?说话那有条有理该玩的时候乐呵听咱们聊天,正事上那是一点都不含糊。癸水这件事,说来还真是有意思的。”


    程老板想到底如何有意思。


    “我们老板家有一条黑狗,家里宝贝的很,那吃的跟人一样的,老板都是黑宝黑宝的叫,有一天,黑宝突然不见了,自己跑到外地刨了个坑把自己埋了,吓得老板抱着狗往医馆跑。结果那狗只是来了癸水,痛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禾老板这才意识到原来癸水这样痛。他就问我们啊,咱们一开始都不好意思,也忍受习惯了,可没想到禾老板直接放假。”


    妇人们以为程老板听了会感动会好笑,但程老板只思索道,“可这样对汉子就不公平了,都是干一样的活,怎么你们每月还多三天假,对汉子有补偿吗?”


    那暴脾气的妇人终于忍不住了,但也不敢像是村里一样骂人,被另一个拉着走了。


    临头还道,“咱们这多是女工夫郎,汉子少得很,都去干苦力了,按天结算!想不干,有的人来干!”


    程老板哑然。


    这些妇人真是被惯坏了,他问什么了?他一直都和颜悦色,怎么最后还甩脸色了。


    程老板找到禾边刚准备说工人不好管脾气大吧,结果禾边还很自豪说就怕她们太累,熬夜挣钱,每天一到点,他都要喊人赶人熄灯才走人。


    程老板又羡慕了,装了货,还给禾边带了珍珠礼物,杜家内眷都有,禾边也就没推辞接下了。


    禾边见程老板一口气拿四百两的胭脂水粉,足足三四百套,还都是紧着贵的拿。


    他这胭脂水粉还是第一次大规模销往外地,禾边自己没亲自跑,也不知道底细,他问道,“一次拿这么多,要是我是你,就拿两百两的货先试试水。”


    程老板知道禾边做事都是稳打稳进的,他之前也是,但现在明白做生意有时候就是富贵险中求。尤其禾边的东西好,外面都抢疯了,也就是禾边本人在小县城不知道。


    程老板笑道,“禾老板说这话自然不是担心自家货物卖不出去,而是担心我没能力销出去。”


    禾边还是很厚脸皮笑,“那是自然,货不好,程老板也不会拿的。要是别人我才不会多嘴,但是咱们也是老交情了。”


    程老板道,“不用担心,府城里卖得紧俏得很。三五两在这里算贵,再府城没个十两,那富贵人家还瞧不上。再说,你这禾记虽然没在府城大规模卖,但是名头风气大的很。”


    这里面还有一番故事。


    程老板,说之前还四处扫了一番,见没外人,只昼起坐一旁翻账本,他这才低低道,“我们这款粉饼又叫捉奸粉饼。”


    程老板又顿了顿。


    吊足了禾边胃口。


    昼起见禾边原本随意的神情,这下脸都朝程老板凑近了几分。


    “咳。”


    禾边朝发出动静的昼起看了眼,收敛了迫切的神色,后退端正坐在椅子上,手敲着桌面催促程老板。


    程老板瞧得好笑。这小夫夫还真有趣。


    他理了理嗓子道,“这事情还得从年前说起,府城平康坊的刘氏三公子年前成亲,娶得是长青徐氏旁支远房小姐,两人婚后恩爱和睦夫唱妇随倒是羡煞旁人,可没成想,一次游园灯会,倒叫众人都看得个明白了。”


    “刘三公子脸上蹭了大半闪闪发光的细粉,众姑娘瞧见了,心里都有了揣测,众人看小刘氏脸上可没珠光闪粉的,那这闪粉刘三公子又是谁家姑娘脸上蹭的?”


    “那刘三公子被人提醒,却拿绢帕擦拭擦不掉,可想是多么激烈的耳鬓厮磨,男的看热闹,女的则是想那粉饼出自何家,居然这般细腻,只以为是从刘三公子皮肤里透出来的水亮。”


    这事情本就是封锁不外传的秘事,多少给成亲不到两月的新妇脸面。


    可架不住哥儿少爷小姐们想买那款粉饼,一时间口口相传,这件事全城百姓都知道了。


    就是卖这款小众粉饼的杏香阁也跟着出名,这款粉饼也就卖断货了。


    “一套包含花露、面脂、粉饼、澡珠,一共五十两!”


    禾边听得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货品居然是以这种奇葩的方式出名。


    虽然遗憾没亲眼见证,但是程老板也是说的活灵活现,好像亲眼目睹一样。


    程老板见禾边稀奇得很,扫了一旁昼起,他坐在背光的交椅上,轮廓看不清,冬天人都变白了,鼻尖上闪着的珠光不仔细看倒是浑然天成,不巧的是,一道天光恰好落他鼻翼上,程老板这一看倒是看得分明。


    一看就是从禾边脸上蹭的。


    禾边居然不知道?


    程老板刚准备开口,只觉得阴暗背光处的眼刀子就递来了。


    好嘛,大家都不说,是不是都被封口了?


    一想到昼起整天沾着禾边脸上的脂粉四处跟着逛,这跟吸猫沾满猫毛有什么区别?明晃晃的宣誓主权。


    “你笑什么?”禾边疑惑看向程老板。


    程老板忙收敛神色,说到正事上道,“想请禾老板昼老板一起吃个饭,不知道肯不肯赏脸。”


    禾边直白笑道,“没时间,年底都忙,程老板还是快去发大财吧。”


    禾边确实没时间,成本核算清账这类活都是昼起在干。他完全主外。平菇商会试运行了半年,一切都是由他爹和小爹打理的,平日和乡绅大户打交道维护会员关系等。在年底,他这个挂名的会长也得出席一些饭局。


    但禾边搞了几天新鲜后,发现这些乡绅老板的饭局都很没意思,肚子里没多少文化说话都文绉绉的。动不动就引经据典高谈阔论,他听着很无聊。


    这些乡绅年纪大了,多是从各地衙门退下来的老人。


    可再也不敢端着架子了,人家杜家不是什么暴发富,那底蕴和才干是一等一的殷实。


    以前和今后都是小辈看他们脸色,此时看着年轻的会长,他们也不知道小年轻爱听什么。


    八卦总没错吧。


    也不知道哪位老乡绅说起新帝和江流县县令那风流韵事二三事。


    什么新帝喜怒无常色令智昏,非要强娶小县令。还把县令被流放的老爹一家人从岭南接回京城,官复原职。


    禾边一想到这些严肃老人端着官架子,每日书信往来专门盯着人家私事就好笑。


    后面这样的饭局,禾边过了新鲜,也就不参加了。


    还没有留在厂区给工人们发年礼封红有趣呢。


    今年赚了大钱,禾边发封红也大气,一人四个月的薪水。外加节礼米面油盐一套,这些东西都够以前人家吃半年的。


    大年二十四小年这天,厂区放假,禾边和昼起两人赶车回青山镇,还没出村呢,一路上禾边就口干舌燥了。


    不论是大人孩子都道喜问候他,禾边一一应下来,脸都笑僵了。


    进了青山镇,那孩子又是乌泱泱炸开了,围在路上要说吉利话讨封红,这还是年前呢,年后才有这习俗。


    禾边还没说话,就听这群孩子身后一声凶猛十足的犬吠,一条黑影跳跃而来,而后一声脆亮霸道的童声高扬道——“珠珠驾到!通通闪开!”


    禾边只差喷出口水。


    而后就见身量拔高成小少年的财财道,“尔等还不跪迎大老板回村!”


    那乌拉拉的孩子们全都跪在地上,五体投地。


    “恭迎大老板回村!”


    “恭迎大老板回村!”


    禾边:……


    钱呢,钱呢,他随身没带铜钱啊。


    大意,早该去钱庄拿银票换铜子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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