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05-110

作者:秃了猫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6章


    这年礼一发, 杜家村家家户户都热闹的很。


    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三人又是一顿懊悔。虽然这半年他们受够村里的冷嘲热讽,但那都是被动的,他们还有逆反心, 总期待这些马屁精墙头草最后舔到一无所有。


    如今看到大伙儿肩膀上的米袋, 手里的钱串,还有那漂亮的肥肉,谁瞧了不想扇自己巴掌的。


    真是活该。


    好在现在家里妇人也在种平菇, 唯一的代价就是她们逐渐当家做主不听使唤了。而且,动不动就使唤人,要是不听,还大声凶人, 越发泼辣暴脾气了。但看在银子的份上,也是能忍一忍的。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这天。


    今年没三十, 腊月二十九就过年了。


    镇上过年也分情况,当年有的家里“老人”也就是死人了, 为了不冲撞喜气, 那便要二十八过年。而新买了房子, 那也要在新房子里过年。


    杜家便是二十八在镇上过年,二十九去县里过年。


    杜家又是早上过年,说是早上, 其实是二十八子夜一转,就要爬起来做年饭。越早吃饭那新一年来财越快, 越美满。谁家要是抢了第一早的年夜饭, 放了除夕第一声炮火,出门都是要被恭喜祝贺几声的。


    二十八子时一到,鸡刚叫一声,两个老骨头最积极, 点了灯,杜仲路和柳旭飞起来了。


    两人有商有量的,都觉得这一年是个大喜的又是十分忙碌的年头。他们孩子不仅回来了,老三还成了亲,老辈子人生中两件大事都已完成,也没什么遗憾。


    而今年下半年,全家包括两孩子都忙成了陀螺,每天两眼一争就是活儿,幸得他们也真接住了这样的暴富。


    他们做父母的见孩子们一团和气齐心赚钱致富,心里头自然是万分欣喜,但也是心疼他们操劳。


    这年夜饭便自己早早起来做,想让孩子们这回是一睁眼就有口热乎饭菜吃。


    父母这样替孩子打算,那孩子自然是想着父母的。


    杜三郎觉轻,听见南屋细微动静,便也小心起身,但还是惊动了一旁的方回。方回没睡醒,只以为丈夫起夜便要给他掌灯,杜三郎叫他先睡。


    但方回也听见灶屋洗锅的动静了,眼里的睡意清醒了,没想到杜家过年这样早的,便也飞快起身。当儿媳的,还叫父辈办年夜饭,这很不妥。


    杜三郎见他这般体贴,心里也高兴又想劝他再睡,他双亲起来这么早,可不就是为了看孩子们一觉醒来就看到满桌子饭菜的惊喜?


    方回可也有自己的考量,坚持起来一起办年夜饭。


    至于西屋的禾边北屋的赵福来两房,都睡得沉。


    他们朦胧中也听见了声响,尤其是他们爹柳旭飞叫杜仲路走路小声点,别吵醒孩子们了。柳旭飞还说杜仲路是不是年纪大了,走路不如年轻时轻快矫健,怎么脚步声重重的,有老人味儿了。


    杜仲路真是无妄之灾,无语至极,一个脚步声还有老人味儿。


    但也知道柳旭飞想给孩子们惊喜,倒是也讨饶认错。


    “小昼好不容易爱吃一点冻皮,你怎么只搞这么一碗。”柳旭飞小声道。


    “昨天吃得只剩这一碗了,等明天买猪肉再熬就是了。”杜仲路像是犯错了一般,像是自责自己的考虑不周。


    院子里朦朦胧胧的光亮中响起窸窣的锅铲声,积雪的院子渐渐飘了香气。这死物冰冷的砖石木墙,处处充满家的温暖。


    寒冬深夜好像也被一方小灶的灯火暖得融融。


    灶屋的小动静,昼起听着听着十分助眠,搂着怀里的人,下颚搁在禾边丝滑的黑发上,又继续闭眼。


    他手臂忽然被抓得紧,听见禾边有些呓语,恬淡的睡颜不再,开始蜷缩紧绷着身体,眼皮和眉头都在不安的跳动。


    禾边知道自己陷入了梦境里。


    又是过年。


    他被关在冰冷的柴房里,那种刻骨的寒冷和惶恐令他喘不过气来,他还没看清,也不敢看清,他慌张逃避,一转眼又到了杜家饭桌上。柳旭飞笑着看他,那温柔的眼神令禾边几乎要委屈的掉泪,他刚想说话,就见柳旭飞又变成了狰狞的田木匠,拿一把寒光的斧头朝他劈下。


    顿时天旋地转,他又掉下山崖,身体被木桩戳了一个大血窟窿,流不出来血,里面全都是腐败的杂草和树皮。


    原来他不是人,他是一头牛,最后连一身牛肉都被田晚星捡去端上了饭桌。


    “不,不,这是梦,快醒来!”饭桌上牛头的禾边惊慌道。


    田晚星拿着菜刀,烛光里两眼阴毒笑嘻嘻道,“这不是梦,你一辈子都是苦的,杜家人和那男人,都只不过是你临死前的幻想。就凭你还想有人疼有人爱?你不看看你一个人不人牛不牛的怪物,还想做美梦呢!天地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情。”


    禾边原本坚持自己在做恶梦,并不理会循循善诱的田晚星,但是最后一句,“天底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情”砸到了他的脑袋,一下子就昏了。


    原来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是觉得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对啊,就是他怎么可能过得上好日子,这些都是幻想得。是他痴心妄想的。


    他现在就要死了。


    临死前起码也有家人有爱人,这也算是幸福过了。


    “小宝?小宝?”


    梦魇中的禾边被喊醒,一时间两眼模糊一片,混沌水雾,分不清虚幻还是现实,直到他抓起身边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居然没痛,禾边大惊,一骨碌爬起来,脑袋又被撞了什么,等他睁眼看,才发现屋子点了灯,而撞他脑袋的是……


    是馅饼。


    是从床顶上挂下来的馅饼。


    又是梦?


    禾边两眼警惕,但转眼看到昼起又懵了,昼起抱着他,手托着他肩背和屁股,温柔道,“是恶梦,你刚刚还咬我。”


    昼起睡觉都是赤身的,这会儿结实的胳膊上,那明晃晃的牙印都有些泛红,还凹了进去。


    禾边望着他,湿润的睫毛这下又泡在了泪水里。


    禾边哭得伤心难受得很。


    他爹的,要是他努力辛苦一场赚这么多钱,居然全是梦,他做梦都要把田晚星杀了。他梦里只知道哭,简直给他丢脸。


    禾边抹了把脸,看着掉着的馅饼,哽咽道,“这是挂什么。”


    昼起给他擦脸颊的泪水,“天上掉馅饼。”


    禾边没明白,还呆呆的,只两眼水汪汪又望着馅饼出神。


    昼起以为他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就听禾边疑惑道,“你有时间准备馅饼,没时间喊醒我?”


    “馅饼是你一睡就挂了。”


    禾边没地方撒气了,亲了一口昼起脸颊,头靠在昼起肩膀上,自己胸口还哭得起伏,“哦,我还以为是你老家的习俗。”


    昼起道,“那就是了。今后每年都有。”


    “可是,可是我都没给你准备什么。”


    “不过没关系,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要什么我都会给的。”禾边目光闪烁努力遮掩心虚,昼起笑而不语,一副看透他,但又纵容溺爱的样子。


    禾边被这样注视着,好像被浸泡在温泉里,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昼起为什么要这样挂馅饼,又要没出息的哭了。


    在哭声出来前,昼起低头手指摸在了他浸透泪水的唇边,“小宝,你再哭,等下我出门就要解释不清了。”


    禾边水汪汪的眼睛懵了片刻,“为啥?”


    半晌后,禾边出门了。


    另一边,杜大郎也在喊赵福来起来吃饭,赵福来睡懵了,怎么比平时起床还早,又是大冬天的压根不想起来。杜大郎就掀开热气腾腾的被子,再把赵福来身上的棉衣往上一揽,白花花的肚皮露在冷空气里,赵福来只觉得肚脐眼上凉嗖嗖。


    顿时什么睡意都没了。


    天杀的杜大郎,居然把雪团子往他肚脐眼里塞。


    赵福来扭了几下起身,才发现肚皮上冰凉凉的不是雪团子,是一串铜钱。


    杜大郎一旁哈哈笑,见赵福来两眼瞪得像铜铃,“真是见钱眼开的主。”


    赵福来收了小惊喜的脸色,哼哼起床了。


    等两房都洗漱好,年夜饭也开吃了。


    年夜饭很是丰收,杜仲路走南闯北,各地的饭菜都做了,什么关中的八宝辣子江南的东坡肉,糖醋里脊等等,一桌子是应有尽有。就是今晚的烛火,那都用禾边买的烛台,还用了一排烛架,灯火通明的,菜色都流光溢彩,看着色香味俱全。


    不过一桌人先看到的是禾边红肿的眼睛。


    方回和赵福来还在猜怎么了,倒是杜仲路和柳旭飞担忧心疼,知道禾边八成是做恶梦了。杜仲路知道是柳旭飞现在偶尔也做恶梦。


    尤其年节最难过。


    禾边见大家都心疼的看着他,禾边也心疼他们。


    他们这里的人,但凡差一个,都过不了好年。


    他是,昼起是,双亲是,三哥是,方回也是。


    如今,一家人团团圆圆,心里只有高兴,哪还有旁的余地。


    禾边道,“来来来这么多好吃的饭菜,我们开吃吧,谁先放碗筷,谁就今天洗碗。”


    众人见状,都笑呵呵的,虽然是一家人,可谁都不想洗碗。


    两孩子跟着杜大郎出门放炮竹,炮竹还没炸,珠珠就捂着耳朵跑进来了,等霹雳吧啦一响,珠珠就哇哇激动,大人们也乐呵地坐下开吃了。


    这顿年夜饭吃到了大天亮。


    吃完年夜饭,众人忙活完杂活,去地窖检查一番菌种情况,都换了一身新衣裳,做在灶屋里烤火。


    俩孩子坐不住,非要拉着杜仲路出去玩。


    禾边几人不想动,一年忙到头,聚少离多也就这时候安心坐在一起悠闲。听赵福来那碎嘴子说得飞起,谁谁家的男人,私底下又和外来户哪个勾搭在一起。谁谁家媳妇儿不孝,被婆母到处说。又谁谁家小子哥儿正在相看,看那样子,估计不得行。


    禾边和方回年纪小,以前听大人说这些,只觉得无聊,但是他们自己成亲后,顿时就好像很有得聊了。


    没一会儿,面前的瓜子皮就堆起了一大堆。


    昼起想给禾边剥瓜子皮,禾边觉得昼起不会磕瓜子,剥皮的瓜子哪还有什么劲儿。


    于是非要昼起跟着一起磕。


    杜大郎不爱听这些家长里短,想去外面陪孩子们,但是他屁股刚转了个弯儿,赵福来眼刀子就杀来了。


    杜三郎看着大哥蔫儿的样子,忍不住笑。


    杜大郎眼刀子瞅三郎,这小子成亲后还暗暗炫耀起来了。


    下午的时候,杜家村的族长来请他们进村热闹。


    说是准备给这些百来口外来户今天做一个杀猪宴,请东家一大家子都去看看。


    禾边自然应下,全家都换了一身新衣裳,顺便叫后院的李家三兄弟也跟着去热闹热闹。年节最容易思亲,这三人还遭遇变故亲人天各一方,很难不愁思。


    于是杜家人一喊,李家三兄弟也出动了。


    族长见三兄弟也是个人物,老大端正有礼有节,老二一身书卷气看着心怀大志,如今私塾办得如火如荼,好些村里人都夸李二先生教得深入浅出,十分受人尊敬。老三十四的哥儿,也生得好样貌,虽然脾气大,但做事也跟赵桃云相差不大。两人天差地别的出身,倒是逐渐相处成了好友。


    族长存了拉拢的心思,这三人全入赘他家,他家可也算有面子的了。便开口亲和笑道,“你们三兄弟,明天来我们村过年吧。”


    李大郎婉拒了,大意是今早上东家给他们送了一桌子饭菜,他们自己也准备的有年饭,这份情谊他们都铭感腹内云云的,反正族长听着文绉绉,不大懂。只能晕乎乎点头,遗憾走了。


    走之前还心想,这李大郎来镇上半年了,怎么还不会说他们本地方言,交流还真困难。


    赵福来笑看李大郎,“你小子还鬼精鬼精的,不想他听懂,专门说的文绉绉弯弯绕绕的。”


    禾边也道,“你们不会在这里长久,不必顾及杜家族长的颜面。”


    李家三兄弟霎时紧张,只以为禾边不要他们了,或者又听到什么风声了,禾边道,“安心,不是不要你们,你们父亲终有一天会洗刷冤屈的。”


    没头没尾的,但这话倒是叫三兄弟安了心。


    原本低迷的心情也随之希望好转了。


    一行人去了杜家村,杜家村的村坝中间烧了一堆篝火,田地里有汉子在追猪,冬天朦朦胧胧雾气大,外加鞭炮炸开带着烟,这一方小田里,简直成了辽阔无边的草原,汉子们追着猪笑着打趣着,好不热闹的。


    猪是杜族长出的。


    其余米粮,是一家出两斤,每家还出十文酒钱,剩下的,也是杜家族长出。


    地里的菜多不值钱,都是村民们早晚种的,如今顶着白霜,虽然不剩肥美,但也足够鲜嫩。


    众人一见东家都来了,忙上去招呼。


    禾边见大家热情得不行,脸上也都是过年的喜气,人看着也很高兴。他看着一群和财财珠珠大的孩子,那脸虽然洗干净的,但是脸上的痕迹也能看出来,平时都是一个个小花脸,这会儿都好奇又怯怯的望着他。


    禾边便掏出两千文,每个孩子两文,做压岁钱。


    孩子们自然是高兴得不行,一个个都开心的喊谢谢东家。这时候,一个妇人抱着两岁的孩子挤到禾边的身边,妇人开口道,“求东家给我孩子摸摸,消灾祛病,也顺带沾沾东家的福气。”


    这妇人叫郑二姑,是牙行逃出来的流民,孩子是她在杜家村河边捡到的,是个女娘。她怕这孩子像她一样命苦,这不赶紧抱着人,来求禾边赐福。她之前也偷偷跑回城里看了,知道禾边现在可是紫菀路上的活神仙。


    禾边仔细看了下小女孩的五官,五官并不出挑,小眼睛小鼻子脸没长开,瞧着也怯怯的。


    他摸了摸她脑袋道,“这小女娘是旺命聪明,将来一定大有出息,你们是彼此的贵人。”


    郑二姑顿时惊喜,连连鞠躬道谢。


    其他人见禾边开了金口,也想沾沾福气求禾边看看他们孩子面相,但禾边没再说了。


    多了就不灵了。


    昼起也明白禾边并不能看相,禾边只是觉得郑二姑既然信他,那么便会信她的话。那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时候都会相信小女娘,还会时常在嘴边夸她聪明,这样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已经胜过这时代里的很多家庭了。


    村里的宴席开席后,落座入席,杜族长原本对这些场面话都了然于胸的,可如今杜家人在下面看着,他一时也有些局促。


    但只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便得了满堂彩。杜家村要结百姓之好,今天喝了这碗酒,吃了这口肉,那大家都是土生土长的杜家村人了。


    今年,不管是颠沛流离被黑心人贩子拐卖的流民,还是山匪窝里逃难出来的妇人们,都过了一个此生难忘的热闹年。


    ……


    年二十九这天,杜家赶着三两骡马车进城里过年去了。


    老麦对柳旭飞道,“今年去城里当阔太太去了,我心里老大不舒服,都要嫉妒红眼了。”


    柳旭飞笑道,“得了吧,你最近都没上门来找我唠嗑了,看来你家男人很对你胃口。”


    大白天的,把老麦这个汉子哥儿羞得老脸都红了。骂柳旭飞一把年纪还不正经。


    确实如此,老麦还挺害羞的。自从家里来多了个男人,他就怕上街被人说道,猜测屋里那点事。


    但其实大家都在说好,老麦也有个知暖知热的人,都在慢慢变好。


    杜仲路从屋里拿着马鞭出来,就见嘀嘀咕咕说笑的两人顿时不说了,杜仲路坐上车辕,“你俩说啥呢,见不得人啊。”


    老麦不说话,等杜仲路赶车走后,大声道,“柳旭飞,你家老骡还得劲儿啊,跑得哒哒快。”


    杜仲路自豪地摸摸骡百岁的脖子。


    然后就见柳旭飞骂老麦老不正经的。杜仲路这才后知后觉他俩说的什么。


    杜仲路咳嗽一声,肃着老脸赶紧扬鞭子走人。


    后面赶着的杜大郎不明白他爹怎么赶这么快。


    尤其一路上,他爹都一马当先的,就是有时候停路边歇息补给啥的,上车后那也是飞哒哒赶。


    等到城门时,杜仲路下马准备交进门税,骡马车得四文,人得两文,这些一大家子人加起来得……


    书吏一见后面上来的马车是杜家的,立即摆手笑着请杜仲路进城。


    杜仲路摸不着头脑,杜大郎和赵福来还有两个孩子都探头探脑的。


    只见那书吏朝杜仲路昼起拱手道,“托昼老爷的福,如今这城门从二十七开始到正月初八之间,往来不收过路费。”


    昼起疑惑。


    禾边小声道,“可别是人家巴结你,知道你和县令关系……”


    赵福来两眼一定,小昼这么有出息的?都有官威了?


    但是徇私舞弊可不行。


    那书吏耳朵也尖,忙道,“禾老板误会了,小的可一向秉公执法兢兢业业,这过路费年节免费,是因为城里百姓去紫菀路的便民司说多了,李主簿反应给县令大人,这才推出来的新政策,您瞧,这城门上还有戳印文书呢。”


    “说到底,这便民司都是您二位的功劳啊。”书吏真心实意拱手致谢。


    昼起拱手还礼,“是五景县上下齐心。”


    这话以前简直就是笑话,但如今书吏觉得,还真有这么个感觉。


    杜家一行人进城后,到了紫菀路宅子,很少来城里的赵福来柳旭飞等人又是惊讶这变化。短短数月而已,怎么,小昼和小禾感觉家喻户晓了呢。


    他们马车还没停稳,周三叔蓝婶子老早就在门口迎接了。


    禾边道,“你们冻着多的都去了,谁给我做饭给我赶车的,今后不要在门口等。”


    他板着脸说,但周三叔和蓝婶子都知道他是担心他们身体。


    可他们浑身都暖和着呢,脸颊红扑扑的,看着气血十足,“小东家发的棉裤棉袄可把我热得不行呢。”


    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宅子,而后便回各自院子去了。


    休息整顿一番,第二天一大早又得起早过年。


    年饭是蓝婶子准备的,十分丰盛,叫她和周三叔上桌一起吃,蓝婶子两人不肯,便也就分一些饭菜给他们二人了。


    来城里过年,就两孩子新鲜,看什么都新奇。


    尤其烟花铺子的老板最得他俩喜欢。


    这里卖的烟火可比镇上种类多多了。但是玩了一圈后,没有伙伴,只得抱着烟花囤着,回镇上和牛蛋张大果他们放。


    大人们也觉得城里差点意思,一家人合着下来,就禾边如鱼得水。


    那朋友三五成群的上门做客拜年。


    方回也趁这个机会给周笑好他们还了礼。他心里一直感激成亲时几人的守护和陪伴。


    但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刺绣还行。也恰好年关得闲,他基本就是围着火炉,听家长里短,绣着手上的绣品。


    而这之后,还有好些商户老板乡绅带着女眷来上门拜年。


    赵福来怕露怯,城里什么都重规矩,看着一叠拜帖手足无措的,但又不甘心后退。


    好在这些禾边都熟了,给赵福来柳旭飞方回说了一遍后,也都招呼的周到。赵福来是越发佩服禾边了,一开始自己一个人摸索,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困难。


    期间赵福来还刻意装得文绉绉的,说话都夹着轻声细语的,时不时还引经据典,暗想自己晚上的书可不能白读,怎么得都得显摆出来吧。


    哪成想这些哥儿女娘都听不明白。


    一时间闹了不少尴尬。


    赵福来聊了一番后,又才知道他们都没怎么读书识字,在家中就是刺绣女红,顿时觉得也没什么趣味。


    来的女眷家属多不是家中嫡女,倒还有几个庶出哥儿对方回敌意很重,方回起先不明白,后面见人一直往侧院书房看,倒也心下明了。


    这些个弯弯绕绕,还真和村里人不同。


    村里,起码没好人家会赶着子女上前做小。


    方回大气,并没在意这些。反而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显得小家子气了。


    送走这波客人后,没两天,姜县令又上门来了。


    姜县令一进门就见影壁后的一株“梅花”都开得红艳,来不及细看品尝风雅,目光急忙找昼起。


    赵福来看到县令大人对昼起禾边都恭恭敬敬,仿佛看到救星的模样,不禁咋舌。


    今天天气暖和,一家人都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一旁放着蜡油。方回前些日子成亲,用了很多喜烛,那泪蜡被孩子们都收集在木盆里,现在被杜仲路拿出烧开了融成了蜡油。


    蜡油冷却温热后,两个拇指一捏,就成了红梅花,黏在树枝上,倒是瞧着红梅漂亮。


    一番寒暄后,姜升和昼起进了书房。


    姜升一进屋子就叹气,“老弟啊,你可得救救兄弟了,这大过年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昼起看他,姜升就接着一一道来了。


    之前赌坊失火和江家抄家一案,州府尤其关注,不仅京里参他,而且江百户之前在京里的关系也参他。这二者无外乎没拿到巨额赃款,想整他。


    而赌坊老板背靠府城的林家,那肯定是想报仇的,觉得他脱不了干系。


    外加夏秋时候,还出现青山镇杜家灭门投毒惨案,姜升一时间乌纱帽岌岌可危。要不是章知英力保他,姜升估计出了不府城的大牢。


    天可怜见的,他姜升年前接到府里公文发函夸他褒奖他,说他政绩在十三县里是最优的,叫他去府城当面述职以作表率,哪知道这一去是鸿门宴。


    这年,他都只差在牢里过了。


    现下情况,州府和京里那群文武官,都想要他手里抄得的赌坊和江家款项,一共五万三千多两,堆积成山,真是烫手山芋,给谁都得罪,不给谁,他……章知英能保他一回,还能二回吗。


    “贤弟,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姜升满脸愁苦,额头法令纹都深了,显然没少为这件事发愁。


    昼起道,“莫慌。”


    同样的话,师爷劝他,被姜升骂得狗血淋头,但是昼起一开口,姜升只感觉有了靠山得救了。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他们过年咱们也过年,热热闹闹的,码字气氛那是一点都没有啊。


    第107章


    初四这天, 城里人情往来差不多都完毕了,杜家人准备回镇上。


    一回到镇上,孩子像是困住的游鱼, 一下子东蹿西蹿好不热闹。


    牛蛋李狗毛几个也想财财他们的很, 像是分别好久的亲人一般,那你追我赶闹得满街都炸呼呼的。


    还得是在镇上好,伙伴多。


    别说小孩子了, 就是镇上的大人也有同感。往年过年都不觉得如何,可今年杜家一家子去城里过年了,总觉得年味淡了没那么热闹了。老麦和李杏这些和杜家亲的,那感受肯定更深, 但是一些像是吴三娘,还有粉水铺子老板娘等等关系不亲不近的, 心里也觉得空闹闹的。或许,平时不觉得如何, 但他们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 习惯了, 一下子没见着人还真不适应。


    杜家回来后,又开始走镇上亲友的拜年。


    拜年礼信都是提的绿豆糕,这个冬天能放小半个月, 年前就提前做好了。更有的人家还定了骑马糕,几百文几百文的花, 那也是咬咬牙能买个面子的。


    走亲访友, 忙碌一年到处都是扎堆的人群,说说话,嗑嗑瓜子,摸摸新衣裳, 挺着腰杆夸夸自家孩子买的多贵多贵的。说的那是一脸肉疼又止不住的高兴,听得人笑又暗暗打量比较,最后说对方胖了,还得瘦点好。


    孩子可没大人弯弯绕绕,放鞭炮就能乐开花,镇上就没一下是安静的。


    赵福来带着孩子们去娘家拜年回来后,给禾边说起了龙门阵,说今年去拜年,他嫂子那是眉开眼笑把他当菩萨似的供着。什么瓜子糕点水果都铺开满桌子,鸡鸭大菜都是留给他们吃的。赵福来说自己从来没得这样的待遇。还是有钱了好啊。


    赵福来本意是有点纠结的,想感叹自己有钱了才体会到亲人的亲切,或者面上的殷切,又或是想感叹娘家有钱了,那娘家也大方和睦起来了。


    他以前还会钻牛角尖,但现在心里装得大事多,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也就不值得提了。


    总归,他现在有能力帮衬,也有能力收回就是了。


    反倒是禾边听了陷入了犹豫思索。


    赵福来道,“咋了?”他可不认为禾边会觉得李菊香一家讨嫌假惺惺,禾边压根就不会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禾边道,“我是想小爹的娘家……”


    赵福来一听也陷入了沉默。


    经过杜老三闹事,他们都知道柳旭飞以前是怎么嫁到这里的,娘家又是什么情况了。


    柳旭飞从来没给他们提娘家的事情,过年也从没见去娘家走亲戚,明显就是恩断义绝的状态。


    赵福来唏嘘道,“听说很穷的,你看咱们这儿地,就是再穷也少有卖儿卖女的,听说那山里,小女儿哥儿就是长大被卖的命,像是卖猪仔换钱似的。”


    赵福来又叹气道,“那是穷没办法,大人都活不起哪有心思管孩子死活,只要孩子长大活着就好,反正没养死。都是穷害得。咱们家现在有能力帮衬拉一把,我想也是可以的。”


    禾边没说话。


    方回道,“是啊,要是有钱,谁不把孩子养得好,希望他们嫁个好人家,要是他们也种平菇,那卖儿卖女的风气就说不定好很多。”


    禾边还是没说话。


    赵福来对方回道,“虽说都是穷害的,我要是没生孩子我就同你这样想的。可我生了孩子就知道,有的父母是真的不疼孩子,跟有钱没钱不同。我是宁愿自己身上割肉都不愿意拿卖孩子的钱过日子。”


    方回道,“可是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哪还有什么疼爱给孩子?就是养大孩子他们也不容易了。他们都没有的东西,怎么掏得出来给下一代?”在方回心里,天底下没一个不爱孩子的父母,要是有,那也是迫不得已没那个条件。这或许是他双亲早逝,思念至极,便也觉得其他父母也如此。


    赵福来又觉得方回说的有理了。


    确实啊,自己都没有的东西,没见过的东西,哪里会给孩子呢?


    赵福来深有所感一般,“都是苦难人,何苦相互埋怨呢,日子要好过心里要好受,那凡事就要看得开,多惦记着好的。”


    禾边不想想那么多,什么因导致什么的果啊,什么迫不得已什么情有可原他都不想想。他没那么伟大没那么善解人意心怀悲悯,他要一想到他小爹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被压迫的,他小爹身上的苦,可一点都不比他少。


    年少时被娘家欺负不顾他的意愿随意发卖嫁人,好不容易成婚生子后,又命运弄人充满坎坷,丧一子失一子,本有本事走四方却疯疯癫癫困在院子里,他小爹的命真的好苦。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替他原谅什么宽宥什么。


    禾边道,“我们想那边的人为什么会卖儿卖女,是因为穷是因为本地风气如此,他们也是没办法自小就认为这是对的,那这件事就是对的吗合理的?他们这样就是应该被原谅的?我们要共情他们的错误来开解我小爹的痛苦?要这样来追溯一个人的错误根源,没有人天生就是杀人犯,那杀人犯还有个不幸的家庭不幸的遭遇,那他就该杀人?”


    屋子里烤火的三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红炭火烧胀了,砰地一声,炸出闷声的火星子,大过年的热闹在街上回响,独独这屋子里的人各个面色凝滞郁气。


    每个人身上好像都有一团乱麻,是不能解开的心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三人各想各的,没一会儿,院子响起熟悉轻快的脚步声,柳旭飞和杜仲路说说笑笑从老麦家回来了。两人一进门,就见三人忙收敛神情的样子,各个都写满了强颜欢笑。


    “咋了?这是?压岁钱发少了?”杜仲路打趣问道。


    谁家当儿媳妇的还有压岁钱,但杜仲路每人都给了一两。


    这说出去别提多有面子。就是方回回娘家,两个弟弟问夫家如何对待他,方回都笑意止不住,给双亲烧香的时候,低声细语柔情蜜意的样子,看得两个弟弟待不下去了。


    三人都不说。


    杜仲路笑脸更好奇了。


    院子里,修剪梨树的男人们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杜大郎三郎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昼起倒是没有顾忌,他相信小爹心中自有自己的解法。


    昼起道,“他们在说小爹娘家的事情。”


    柳旭飞面色一滞,而后缓和对屋里三人道,“你们跟我出来看院子里的梨树。”


    院子里的梨树树龄比杜仲路还要大,腰粗,每年冬天都会修剪枝丫,一是防止戳屋檐戳瓦片,二是减掉分支茁壮主干和结果子的枝丫,来年能壮果。


    经年下来,这梨树粗壮的树干上,不仅仅有锯掉的伤疤,还有很多一圈圈突兀粗粝的树瘤。


    可每到春天依旧梨花满天,到了夏天绿树成荫,到了秋天硕果累累,到了冬天枯叶落尽露出枝干,那是最本真的昂扬铁骨。


    柳旭飞摸着粗糙的伤疤和树瘤道,“这些,也是它生命里的一部分,你们见过哪颗树没有伤疤树瘤的,哪个人没点坎坷痛苦波折的,但这些,一点都不影响它开花结果,也不影响我好好过日子。就像树一样没办法剔除树瘤伤疤,我也只能和过往共存,那些解不开的就没必要再费心力去解,并不是我们遇到的每个痛苦都要想通有解法答案。随它去,接受它,树不会纠结身上的树瘤伤疤,我们也不用纠结自己内心的疙瘩。我们只是个普通人,又不是成仙悟道超脱世俗的修道者。”


    柳旭飞很少说这些个人感受道理,不过如今孩子们为他忧心,他自然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禾边似懂非懂,总得来说就是不要为难自己吧。


    就好比他好偶尔还会恶梦,醒来还捶胸懊恼自己怎么还摆脱不掉那点阴影。他明明很强大了。以前很多情绪会在夜里反扑撕咬,他越挣扎抗争情绪越厉害,而他如果平静的看它,它好像自讨没趣,又灰溜溜走了。


    这不就暗合了小爹说的这点了吗。


    他出田家村时,一心越过困难阻碍,总想着逃避的问题总会再一次次遇到,他必须迎难而上。


    而现在,他意识到,并不是每个问题都要有答案都要去努力解决的。


    去反复推敲追根溯源,会觉得对方也不容易,会共情,自觉为了心底的舒坦选择原谅选择理解对方。可真的想通了吗,心底总有种无形的疙瘩在,那是压迫自己委屈自己的感觉。或许,他也可以选择不理解。


    “他都这样可怜了”、“他也不是有意的”……我这样会得理不饶人显得多坏一样。


    理解旁人总会那些消耗内心,不自觉背负道德枷锁,进而委屈忽略了自己。


    禾边琢磨一番后,“知道了小爹。”


    柳旭飞的这番话,心里有心结的人都听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唯独杜大郎看着赵福来、他爹、方回、三郎,一脸不解,这些人望着梨树是干什么?


    杜大郎看着地上的枝干,又看向昼起,懵懂问,“是不是咱们剪多了?”


    昼起道,“大哥,你天生悟道圣体。”


    杜大郎更懵了。


    杜仲路摇摇头笑,而后又正色道,“小昼,你和衙门那边说说,派几个农吏去白云镇的野猪岭柳家村去教种平菇,他们那里的菇,我们收。不要透露这件事和我们的关系。”


    杜仲路显然十分了解柳旭飞。他不想和娘家牵扯上关系,但也不忍见娘家继续穷苦下去,见更多的哥儿孩子走前人的老路。


    白云镇的野猪岭距离青山镇弯弯绕绕,走上个十来天都找不到地方,不提柳旭飞,娘家人也找不到。


    杜仲路越说越偏,禾边就越好奇。


    这么偏僻的地方,他爹是怎么钻到地儿把小爹娶回来的。


    “自然是你小爹求着我缠着我没办法,就是翻山越岭抹黑跑都要缠着我。”


    杜仲路话都没敢说完,见柳旭飞看过来时,忙双手合十。


    过年悠闲的日子总是欢快又短暂的,转眼,又到了正月初八,大吉大利宜开工动土出门。禾边和方回两房要去城里。


    老麦看着杜家骡车赶在街边,知道那动静是要走了。


    还真是一年忙到头,忙忙碌碌又是新的一年啊。


    老麦去过城里几次,还是不适应,觉得处处局促没镇上手脚舒展得开。还是这些年轻人有闯头有拼劲儿。他们老了,提起事情就畏难,而年轻人就是无限希望和可能。


    老麦正想和柳旭飞感慨一番,好有个同病相怜嘛,柳旭飞啧了他一声,“我还没老,我事业正在第二春。”


    李杏也打趣看向老麦,“你生意不行,人倒是有第二春。”


    说来奇怪,自打老麦有了男人后,居然和李杏关系莫名就好了。


    李杏道,“那不是你有了滋润,没那么尖酸刻薄讨人嫌了,最近都不搞称了。”


    几个老辈子说话没脸没皮,柳旭飞赶忙四周一扫,没见孩子在,才松口气笑老麦,“瞧咱们老麦这黑皮都要开花了。”


    老麦唬着脸道,“哪黑了哪黑了?我可没你用得勤快,我又白又紧。”


    一旁杜仲路听着,摇摇头,全然不把他当男人看,也不把他当人看的。


    他一个大老爷们都不好意思听这些中年夫郎说的话-


    两架骡车到杜宅门口,禾边等人下车,马车里大包小包都是家里带来的。


    蓝婶子人利索耳朵也尖,在屋里听见马车声,丢了手头的甜酒圆子一路小跑出来帮忙。


    她接过禾边手里的麻布袋,又知道是些山货。


    周三叔心直口快道,“这些东西带路上多麻烦,城里啥买不到的。”


    蓝婶子道,“都是家里的心意,哪能一样?”


    禾边笑道,“都是村里乡亲送的干货,晒的萝卜干白菜干,还有些从山里捡的笋干等等,也都是心血,晒干货不容易的。”


    蓝婶子点头,自家小东家节俭爱惜是好事,更重要的,是他没嫌弃还用麻袋装得好好的带城里来了。


    蓝婶子是越看禾边越喜欢,一脸溺爱孙孙的看道,“想不想婶子的饭菜了,婶子这就给你做去。”


    方回虽然没见蓝婶子几面,但他的亲事都是蓝婶子操持的,那关系自然也熟稔。他忍不住笑,“蓝婶子只差说过个年把我的乖孙孙饿瘦了,奶奶这就给你补补。”


    这话哪能说!说了可不得惹老东家们不高兴。


    蓝婶子嗔着说她才没有。


    几人说说笑笑的,昼起和三郎周三叔已经把东西往院子里搬了。


    等人各自进院子,周三叔准备把马车牵回马厩,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杜府门口。


    五景县以往马车各式各样华丽多彩,但自打姜升节俭后,一些商户老板也开始收敛。就算一些家底殷实的乡绅之家,也没这样宝盖上嵌着花花绿绿的珠宝,车轿子雕花繁复重工精细,这手艺也看着新奇。


    更何况,城里有头有脸府上的马车,他都认得。


    这辆马车到底什么来头。


    马车一掀开加绒的帘子,一阵扑鼻浓香夹着暖气袭来,周三叔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不禁一扫,里面坐着一个衣着贵气的公子,揽着两个薄纱白臂的婢子吃着手里的葡萄。


    那婢子正给主子衔嘴喂葡萄,被一介马夫直溜溜盯着,目光很是不悦地朝外刮了眼。


    乖乖……!


    周三叔吞了下口水。


    大冬天的,居然有葡萄……


    周三叔惊诧,算是长见识了。


    要给昼老爷说说,怎么的都得买给小东家吃吧。


    对方车夫下马递上拜帖,说是江流县的县令来拜访的。


    哪有当天临时来拜访的,多失礼。


    对方车夫见周三叔不仅不受宠若惊还有些不卑不亢,面上就要发作,但周三叔已经进门去禀报了。


    江流县的县令从来没等人的习惯,便直接下车堂而皇之的进了大门。


    一进院子没走几步,就见一道白墙黑瓦开了一扇花窗,一遒劲梅枝从窗探出来,红艳艳清冷傲骨,恰好,有两道身影路过,远远瞧着衬得两个小哥儿身姿轻盈娇艳灵动,打眼看去,杜家的夫郎内眷居然各有各的风味。


    尤其那一身红衣束发的小哥儿,竟然格外标致。肤白发黑,身段半熟不熟,马面裙下的腰肢勾得隐隐绰绰,那双眼和人说话含情带笑。一见他来,冷然淡了三分,生了冷漠警惕,却更添了几分抓心挠肺的清冷劲儿。


    还看。


    禾边手里正好捏着马鞭,扬着鞭子照脸劈去。


    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私闯民宅,目光下流龌龊。


    江流县县令的护卫立马出手拦住,可在自家地盘,禾边和方回哪能容忍撒野,鞭子那是狠狠甩,直直照着人脸打。


    随即,书房里的男人们也都赶来了。


    听护卫吆喝眼前这个纨绔公子居然是一县县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烟花之地油头粉面的公子哥。


    江流县县令躲在护卫身后,身上还挨了鞭子好不狼狈,见这家男人是个清醒的,大声呵斥道,“大胆泼辣悍夫郎,你们这一家之主是怎么管教的?!”


    昼起拦住杜三郎上前一步,朝人拱手作揖,“请您上前一步说话。”


    江县令见昼起通情达理,便挥退身前三五护卫。


    他刚准备开口,迎面一巴掌扇来,将他打得偏头倒地。


    还没等他回神,又一手掌掐住他脖子,霎时看清男人脸色好像见到阎王般恐怖。


    杜三郎见人脸色憋成猪肝色,只剩一口气了,才上去劝昼起。


    昼起收回手,将人甩出一丈。


    “滚。”


    江流县县令显然也调查过昼起,可没想到他居然敢动手,一时间也来不及正衣冠,怒目龇牙道,“等着瞧!有你后面求爷爷我的。”


    临走,还在杜宅大门磕绊了下,竟然径直摔了出去。


    要不是那马抬蹄,还得撞到了马肚子。


    江流县县令颜面扫地那是恨极了。


    竟然连狠话都说不出来,只气得脸色铁青。


    杜家人看着马车走后,心里老大不舒服,青天白日竟然让一个登徒子堂而皇之的上门了。


    杜三郎之前去府城路过江流县,他一个路人都知道江流县县令作风恶劣至极。


    他,“江流县县令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章知英大人都拿他没办法,可想背景深厚。”


    杜三郎拉紧方回的手,看着小弟目露担忧,但一看到禾边身边的昼起,随即冷笑,“就让他找死吧。”


    昼起平时不显山不漏水,他都快忘记昼起的底细了。


    但他也怕昼起当面或者现在就动手。


    虽然昼起之能不怕这些,可明目张胆杀了一个,又会引来没完没了的麻烦和祸端,昼起不怕,这些家人可是凡人之躯。


    那他们现在平静安宁的日子也将不再。


    要徐徐图之神不知鬼不觉的干掉他。


    不能着急,起码要等几个月后,江流县县令及周围的人都忘记这件事后,再来个突然袭击。


    杜三郎私底下劝昼起劝了半天。


    昼起道,“我知道。”


    经过上次赌坊报复后,昼起就明白了。


    杜三郎欣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当天晚上,江流县县令马车在路上抛锚,人摔出去骨折了,吃饭时肚子拉稀了,上茅房时,腿不方便更是掉茅坑了。下人捏着鼻子给他清洗干净,可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梳头,发现头发里还包着一团肉蛆。


    像是见鬼一样,他已经草木皆兵两眼陷入惊恐不得回神。


    吓得江流县县令第二天一早就回县,结果还没出城门,就发起了高烧,昨晚掉茅坑里洗澡洗久了,冻着了。


    小厮只得回五景县看大夫住客栈。可青天白日的,他们家老爷突然脱裤子在客栈门口跳大绳一样又唱又跳的……


    一下子闹得全城皆知。


    还被爆出是隔壁县县令,真是新年第一大热闹哦。


    说书先生立马抓住这噱头,那是赚得满堂彩。


    而江流县县令一行人都觉得是见鬼了,这五景县一刻都不敢待了,顶着高烧出了城门。


    出城门的时候,小厮都有些埋怨县令,这禾边还真是仙子转世的福星啊,都怪他们老爷动了邪念,不然怎么连连倒霉!


    杜三郎知道这事情后,心里好不快哉。相比于两个男人心思阴沉压着怒火算计,禾边和方回两人很快就将事情抛之脑后。


    这种事情方回遇见多了,压根不会记在心里。禾边是觉得那种恶心猥琐的男人,骂他都是给他脸了。


    他宝贵的精力和美好的心情当然要留给银子啊。


    新的一年,他计划从府城定制一批玻璃器皿,彻底告别手工小作坊,做成工厂批量生产。五景县也有玻璃厂,但更精密的器皿做不出来,得去府城。


    府城手艺好东西贵,就是徐三娘陪嫁有一对琉璃杯居然就价值近千两。禾边要的定制成本更高。不过也不急,他现在不愁吃不愁喝的,慢慢赚吧。


    而方回是打算在城里开个糕点铺子,也没想做多大,先把骑马糕给卖出来。昼起知道他打算后,又写了几个糕点方子,叫方回自己研究琢磨,方回倒是惊喜连连,杜三郎已经接受良好了。要知道昼起之前隔三差五就拿出孤本珍品誊写手稿那才是吓人。


    如今,他们县学里的藏书馆,由昼起提供的书籍,起码占了九成。


    县学开学前一天,王夫子和教谕来杜家拜访了。


    昼起没说什么场面话,倒是两个先生十分热情客套和杜三郎在那里寒暄。两个先生说不请自来请勿怪罪之类,杜三郎说自己身为学生理应去年节慰问夫子,但又怕先生应酬繁多便一时没好叨扰,只叫人送了礼信去……


    一番双方谦恭,看得方回和禾边都累了。


    但一想,他们自己在做生意时还不是这样,由不得失笑,转头看着冷眼旁观的昼起,该说不说还真羡慕他这岿然不动的性子。


    禾边不知道两位先生上门是何事,但可能是劝学来的,劝昼起去县学上学。


    之前那小考倒数第一的结果确实不如人意。


    但他也没说什么,家里其他人甚至连成绩问都没问,他们不是不关心,恐怕是下意识觉得昼起肯定是第二的。


    因为第一被三郎拿了。


    而且,他们都没挑明问,就是给三郎这个新郎官留脸面。这第一怎么来的,多半是小昼给添喜气,让的啊。


    唯一知道真相的禾边,忍得好痛苦,又笑得很无奈。


    他们家人不仅对他偏爱,对昼起也很偏心眼了。


    王夫子道,“昼贤弟啊,我们来是给你汇报下书馆铺子生意,不仅我们五景县开了,教谕回府城,还在府城印刷开卖了。这个账本,请您过目。”


    昼起接来给禾边看,禾边一翻开,两眼差点瞪出来,什么书,居然一本印刷版的就要几百两一本。寻常一本也就三四两。这难道是什么不世天书?


    王先生有些汗颜,好像玷污了读书人清誉一般,“府城的书铺子是我托亲戚运作的,他知道这些是孤本后,没大量印刷,而是搞起了竞拍起价。”


    这完全超乎禾边和方回的认知了。


    杜三郎倒是知道,古籍孤本千金难求,这四百六十两已经是良心价了。不过不地道的是,说好绝版不再批量印刷,那书铺转头就大量印刷起来。说这手稿主人的初衷是让天下学子都有书可读,不能让珍品古籍遗失蒙尘。


    好赖话都让人说了。


    但是拍卖的那人家也不好找人麻烦,因为这是世上仅存的手稿起源,倒是也有个名头了。


    这话禁不起推敲,就图个心里安慰,都是有头有脸的,谁没事去触碰人霉头呢。


    禾边又继续翻账本,好家伙,居然一共卖了三千多两。


    府城的钱这么好赚的吗?


    他刚刚还在想慢慢赚钱呢,结果突然就暴富了。


    真是天上掉馅饼啊。


    啊,昼起过年那晚给他的馅饼居然真的灵验了。


    禾边都快要喜不自胜了,瞧着王夫子和王教谕二人脸色反而忐忑,好像赚钱还有罪了。可不,在这二人眼里,昼起是不食人间烟火,不屑铜臭味儿的。


    他一心抄书给县学书馆不过是为了学生有书读,他本意是平价印刷造福读书学子,可现在结果是,市面上一本难求,就是印刷本都被炒得奇货可居了。场面已经完全失控了。


    二人怕昼起误会他们贪财玷污读书人风骨。也怕误会他们心思不正,钻钱眼里去了。


    教谕把府城失控哄抢的情形慢慢说出来,看昼起毫无反应还是一如既往冷漠,直到禾边拍手道,“好啊,你们真会赚钱,果然书中自有黄金屋。真了不起!”


    两位先生见禾边高兴,都不由得松了口气,禾边说好那就没问题了。


    方回脑子还没接受,一时转不过弯来,忍不住疑惑道,“一本书能卖这么多?你们说是古籍就是古籍啊?既然说书是孤品,那就是说世人都几乎没见过,怎么舍得这个价钱的?”


    杜三郎不禁笑道,“不要小瞧读书人的自负。”


    方回没懂。


    教谕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道,“最开始昼贤弟拿给我们看时,我们也没听说过他说的古籍。难免有些疑问这到底是不是。结果你猜昼贤弟怎么说的?”


    禾边道,“有用就是真书,没用就是假书,识货的人视若珍宝,不懂的人拿来引柴火。”


    “不愧是夫夫心有灵犀啊,昼贤弟说有用的人自会珍惜,觉得没用的人丢了也不觉得可惜。我们就一番研读下来,发现着实字字珠玑发人肺腑。”


    “要是读书人连这基本的判断都不能断定,那也别科举了。所以,读书人自有断定之法。”


    方回想了想,大抵和刺绣针法一样的,内行人一看就知道差不离的是真是假。


    方回笑道,“禾边还担心昼兄弟二月的县试,这不手拿把掐的。”


    “轻轻松松就拿得头名啊。”


    夫子和教谕看向昼起,他们可不想再受学生质疑,是他们嫉妒昼起学问刻意给低分了。


    县试是不是头名,就要看昼起自己想不想拿了。


    他们肯定想啊,以昼起的才能连中三元,不,是六元都可以期盼的!要是真连中三元,他们这些夫子也是名徒出高师了!


    简直跟做梦似的,两人都一脸星星眼殷切的看向昼起。


    禾边见昼起没说话,又见两位先生那眼神给了太多希望期待了,忍不住道,“先生的厚望,我家相公怕是不承担不起,一切随缘吧。”


    昼起点头,“谢谢小宝体贴。”


    两位夫子见这样情况,知道县试昼起又会乱写了。


    哎!


    名师的梦又碎了一步。


    果然等县试考试张榜那天,一共录取五十人,昼起排在第四十九位。


    一群学生觉得有黑幕,要先生们公开阅卷,又觉得以两位先生平时的作风断然不会背后搞鬼,是最讲究公平的。一想,这县学是县令主持的,那一定是那黑心县令背后欺负人。


    这半年来,县令又是设立便民司又是打击赌坊严禁赌博的,还在年节取消过路费,逐渐得到老百姓称赞,他们都以为县令变好了。那知道是变得更坏更聪明了。


    谁知道抄了赌坊和江家的钱用去哪里了?


    一时间,姜升竟然连衙门都出不去,最后差点用武力镇压,还好昼起及时赶到解释清楚了。


    就是姜升也疑惑,谁都能倒数第一,唯独昼贤弟不可能啊。


    但一想,神仙可能也偏科?也有不擅长的?不然这天底下要分这么多种类的神仙做什么?


    姜升这样一想,瞬间也通了。没成想,他居然和昼起还有共同之处呢。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祝大家心想事成平安暴富好运不断!


    第108章


    禾边对这成绩只高兴, 虽然最后一名,但好歹也上了不是。


    他现在手里有三千多两银子,一下子竟然束手束脚还不知道怎么花了。


    不同种平菇或者自己卖胭脂水粉, 都是自己脚踏实地赚来的, 这三千多两是昼起抄书暴富得来的。禾边也不知道为什么,捏着手里花总没底。


    昼起见他这模样,庆幸他从最开始就徐徐图之, 让他自己成长,不然现在禾边怕是花几十文都束手束脚。


    昼起道,“你想要去府城定玻璃器皿扩大胭脂水粉工厂,那就是去做。这些钱要是赔了就赔了, 反正是暴富得来的,咱们也不心疼。”


    禾边道, “怎么不心疼,都是你熬夜点灯抄书抄来的。”


    昼起道, “去做吧, 畏首畏尾也不像你, 你要是让我高兴,那就使劲儿花钱。”


    “我要是败家子怎么办?”


    昼起笑,想起禾边最开始嫌弃他吃得多, 老说就是出门乞讨都养不活他。


    昼起道,“那我乞讨的本事可能你比强一点, 我还是有把握把你养的白白胖胖。”


    昼起不仅劝禾边大胆花钱, 还给了禾边一套类似现代胭脂水粉工厂缩小的器皿图纸。


    一套下来,两三千成本是要的。


    但一旦这些成规模开展起来,商路打通后能赚得也非常多。他们这地处西南,很多药材成本要相对便宜, 这也是对他们有利的点。


    禾边点头,“那我们去跑一趟府城。”


    不过两人还是没走成。


    一过年气温飞快回升,地里的平菇一茬儿茬儿的冒。


    新的一年,几乎全县都在种平菇,倒是鲜菇的价格已经跌到白菜价了。


    这情况让跟风的百姓吓得哭,也让观望的百姓幸灾乐祸或者连连道幸好幸好。


    但种的人也没灰心,那鲜菇还可以变成干菇,去年干菇可是贵到一百三十文一斤的!


    杜家主要赚的还是菌种和加工烤干菇费用。如今鲜菇卖不出去,烤干菇这笔收入也十分客观。加工技术和生产的烤炉图纸捏在杜家人手里,他们干菇不卖钱照样赚的多,也不愁干菇赶紧卖。但是其他种几十亩近百亩的老板就心急了,货还没卖出去,就是加工费已经出去小几百两了。


    而年前约好来收集菌菇的外地老板,居然不见一点消息。


    干菇越堆越多,那老板心急农家户更心急,基本家里的大头今年的指望都盼着这个了,去年听青山镇的人说赚了盆满钵满,没道理他们一种就不赚钱了啊。过年的时候那财神灶神是一个不落下的跪拜。


    于是各路人托关系问杜家的,有门路的就直接问县令的。


    最后县令给出了一个令人大惊失色的消息。


    县令着急问昼起,“怎么办啊,那该死的江流县县令,居然切断了同我们五景县的商船往来,更不允许老板运送平菇过他们江流县。”


    县令一边说一边忐忑,都怪他有私心啊,当时就该告诉昼起的。不然,也不会现在造成这不可挽回的局面。


    “哎,我真该死啊,正月初五的时候,江流县县令来我府上,说要和我们合作,把你家的平菇种植技术引入到他们江流县,我,我怕他抢我功劳我就没答应。”


    “他一个世家纨绔子弟,到处都有靠山,要是江流县赋税一提上去,他把平菇技术掌握了,那咱们这一切都是为他做嫁衣了。我就没告诉你……”姜升说着越发吞吐后背发汗了。


    “无妨。”


    简单二字,姜升如获大赦,好像害怕犯错的孩子,得到了最严厉父亲的耐心宽宥和兜底。


    姜升简直两眼冒光地看向昼起,嘴角鲶鱼般的胡须都翘了起来。


    昼起早就猜到了江流县县令的来意,这不是什么要紧事。


    五景县实在闭塞偏远,四面大山绵延不断,包裹着一座小小县城。都说人走多了就有了路,可五景县穷,外人不来,本地人不出去,山还是山压根没路。唯一出去的,一条水路和旱路都要经过江流县。


    现在江流县拦路不让过,等于拿捏了五景县的咽喉。


    这等目无王法胡作非为的滥用权柄,对江流县县令来说已经司空见惯,说白了上头有一群人。


    姜升着急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问完话又觉得不妥,虽然他事事听昼起的,但这样直白问出来,显得他太没主见和脑子了。于是又道,“那江流县县令姓蒋名言清,京城蒋家光是三品一上的大官就有五个,如今的首辅就是蒋言清的嫡亲伯父。首辅和阉党勾结,权势滔天……我们不得不避其锋芒。”


    这些消息,姜升一个没权没背景的县令自然是不知道的。上次他被州里抚台坑骗关押大牢,后面被章知英保下,是章知英提醒他如今切勿冒头,江流县县令来头很不一般。


    现在那蒋言清怕不是等着他们去上门求情,主动献上平菇种植方法……不,更有可能是他手上这笔林家赌坊和江家抄家得来的巨款。


    一想到这里,姜升只觉得手里抱了颗随时会轰炸的雷。


    眼皮抖了抖,惧色已显露。


    昼起淡淡道,“你甘心把你的政绩全都拱手让人?”


    当官要么图名要么图利,姜升以前要钱,现在只想要名,都还要被人抢,谁会甘心?没权没势被欺负的滋味,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怨愤。年轻时想出人头地狠狠出一口恶气,而现在蹉跎半百,本以为浑浑噩噩终于看到曙光重燃清明志气,结果还是半路腰斩。


    自小悲苦受尽冷眼,归来半百还是潦草狼狈。


    谁甘心这样的命运。


    尤其在他无限接近胜利曙光的时候,要他把心血拱手让人。


    昼起短短一句话就把姜升五脏六腑搅得天翻地覆。


    不甘心啊。


    他又带着忠诚的希冀望着昼起,好像望神灵一般。


    而昼起只是叫一旁的师爷打开舆图。


    舆图是本县机密,一县县令只有本县的舆图,而师爷现在打开的,居然是一府的版图。虽然只简单的山川河里走势以及城池乡镇,但这也是了不得的东西了。


    这师爷怎么会有……师爷被县令看着,解释道,“是昼老爷去年吩咐我收集粗绘的。”


    姜升惊得两瞥胡子颤颤,最后胡子都外八僵直了,只差眼球转不过来晕了过去。


    “你,你是要造反?”姜升哆嗦看着昼起。


    昼起道,“不,只是修路。”他指着舆图,手指跨过重重山头,直指山外坦途道,“修一条,五景县直通府城的官道。”


    舆图上,西南角的五景县和东北角的府城伊州,中间山峦重重,经历十几座城池,要修这样的路,这简直难于上天。


    就是动用数万民工,各个县齐心财力物力一起修路,不说这事情切不切实,就说这工程没个四五十年,这路能成?


    就说五景县的县志记载,原本五景县和江流县中间隔着峡谷,是瓶口形,只得打鱼小船穿梭而过,稍微大一点的客船,都夹在其中行不通。那时候五景县去江流县只得绕旱路山道,人力脚程得十天。期间还有各路山匪横行,寻常人几乎一辈子没出县城过。


    后来,前朝一位叫钱扶民的县令来后,集一县之力,将五景县和江流县那峡谷屏障口打开,坐船只要半天。


    可这半天,是用了五景县全县百姓的心血,用了三十年一个铁锤一个小船凿开的。


    那时候当官不像本朝四年任期制,一般到地方任职,除非升迁或者贬着,不会再调动。


    火药还没流传开来,钱扶民就自己想着用炮仗研制火药,没成功,反而把自己眼睛炸瞎了一只。被五景县百姓亲切的称为“独眼青天老爷”。


    姜升说着,语气逐渐凝重带着钦佩,而一旁的师爷早已哽咽。虽然师爷自认自己不是个东西,但是,一想到他们五景县这样穷破的小地方,曾经也有一个父母官为他们呕心沥血四处奔波,最后死了连棺材钱都没有,还是百姓集资送葬。


    总有人看得见他们的穷苦,总有人没放弃他们。


    所以当昼起叫师爷收集舆图时,师爷一点疑惑猜测都没有,就是去埋头干。


    姜升说完迟迟没再有动静,一呼吸,发觉嗓子有些痛,原来是一直压着哽咽。他正准备喝茶润润嗓子,哪知道茶杯早已经被师爷喝空。好在师爷还算有良心,又给他添了杯。


    着实,姜升也没什么脾气了,好像受到了作古百年的前辈熏陶,人心也变软了。这下算是知道什么叫先生千古了。人死了,那精神还能教化人。


    “昼贤弟,你现在知道修路多么困难了吧。”


    昼起思索片刻,“这样,我去找山挖矿研制火药,来修炸山路。就修五景县到启明县中间的官道,启明县地理位置比江流县好,是各地交通汇集要地,往来大宗商船众多,但旱地不发达受制于江流县。要是我们旱路修过去,启明县很乐意。”


    这些都是杜仲路说的,杜仲路之前的桐油生意就是在启明县做的。


    姜升听了目瞪口呆,张大嘴。


    师爷也是张大嘴。


    不知道是他们听不懂还是昼起听不懂。


    怎么感觉修路在昼起嘴里,像是白菜买卖一样轻而易举。


    那火药是能提炼就能提炼的吗?那矿山是能找到就找到的吗?就算找到能说开采就开采的吗?


    姜升想完,发现自己一开始变成好人想事情居然也畏畏缩缩的了,虽然朝廷明令禁止官员私自开矿,但是放眼望去,朝廷动荡皇权旁落,谁会遵守这规定?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论举报参本,谁都不干净。


    姜升道,“山在哪里?”


    居然还有点激动了。


    昼起道,“不急,明天就有答案了。”


    “那修路的钱呢?”


    昼起看了他一眼,走了。


    等昼起走后,姜升才后知后觉想到,难怪昼起之前叫莫急。原来这库房的钱早就被昼起安排好了。这烫手的山芋如今却也让姜升扬眉吐气义气风发了。都盯着我手里的抢是吧,我谁都不给,全给老百姓了。


    说不定老百姓也在扶民祠旁边给我建立一个姜升祠呢!


    昼起出了衙门后,并没回家,而是去了一趟扶民祠。


    扶民祠修在五景县之巅的涉山上,山约莫一千五百米,从山脚到山顶一路凿出了石阶,在山路开凿几千石阶这人力可想而知。百年后,石阶已经被一代代五景县人踩磨光滑了。


    虽然是夹山小道,但是并不荒芜,如今三月正是草木发茂的时候。昼起上山时,看见一个老伯手里拿着柴刀正在砍路边杂草。


    老伯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上山,招呼道,“后生,外地来游玩的?”


    不待昼起回答,老伯就滔滔不绝介绍起了钱扶民的生平功绩。


    老伯牙齿豁口说话漏风,而且夹着本地方言,山区里十里不同天,那口音也有差别,老人说话更含糊不清,昼起听得吃力,但也懂了大意。


    “独眼青天姓钱,但一辈子没钱,那时候他去其他县的富商拉款项,富商那时候刚在吃饭,便叫钱大人在客厅等,那客厅上摆了一盘苹果,一共七个,钱大人实在饿得没法子,居然一口气吃了七颗,空肚子胃里反酸,又一直拉肚子。等富商出来钱大人,见他虽然一身七品官服,可袖口磨蹭破布补丁,胸口肩膀的金银彩线也早就没了,一身破破烂烂的,面黄肌瘦。最后富商瞧他可怜,又请他吃肘子,钱大人虽然想维持仪态,可实在是过年都没吃上,只吃了一口,便想打包带回来给妻女吃。”


    “这个笑话被那富商后面调侃出来,钱青天非但不怒,反而更是直接去哭穷了,最后还筹得了一千两。更有甚者……”


    老伯说到这里眼睛通红,微微哽咽了一番,“更有外地富商欺负钱青天,说钱青天吃一个苹果给十两,钱老爷能吃多少给多少。”


    这分明就是讥笑戏弄人!


    “钱青天后来肚子吃坏了,胃不行,不到五十岁就去了。临时还惦记着没完工的河运,吩咐底下人将他葬在这涉山上,他要看着五景县一点点完工,一点点致富。”


    昼起听后,没言语,直接上了山。


    老伯见年轻人面冷心更冷,微微摇头叹气,如今还有多少人能记得钱青天呢。给后代子孙说,他们都只觉得在说书听故事。可扶民江就在那,扶民祠也在那,这涉山也只成了踏青郊游的地方,谁还记得当年先人修建这个地方是祭拜钱青天的呢。


    老伯继续拎着刀砍路边的杂草,这一砍,隐约发现草丛里有一锭银子,老伯一喜,居然这么好运的?


    昼起上了山顶,山顶有钱扶民的石雕,岁月风化早已看不清。再说,看本地庙里的菩萨那雕像都粗糙简陋得很,更别提钱扶民的雕像了。就是再穷,泥菩萨能按照人们心中的样子缝缝补补,而钱扶民的雕像却是再难复原。


    可雕像是死的,人却活在一代代五景县人心中。


    雕像旁立的碑不是歌颂钱扶民政绩的,而是钱扶民当年未实现的规划。


    百年前的钱扶民就知道五景县的出口受制江流县,想再开山修路,修一条去启明县的。这样本地的药材和大宗木头都能运出去,外地粮食货物运进来,成本价格也不会高得离谱。


    一个古人在重农抑商的普遍时代,居然喊出了要想富先修路的口号。


    或许五景县的天是黑的,但一颗颗小星星前仆后继的升起,那黑夜也多了漫天星光。


    昼起望着涉山脚下的扶民江,辽阔的江面船只来来往往,驻足良久。


    或许,他的异能存在,冥冥中自有它的道理。


    昼起下山,路过紫菀路时,见那山上的老伯手里紧捏着东西,犹豫徘徊,最后走进了便民司。


    昼起回到家里时,快要到了饭点,他问了周三叔禾边还没回来,便又去铺子接禾边。


    最近铺子生意不咸不淡,虽说是踏青郊游的好时节,哥儿女娘最喜弄妆的时候,但大环境不好,基本家里都种了平菇担心销路,所以没出门游玩的心思。连带着铺子生意也很一般。


    梅三娘一见昼起来,就知道又是来接老板吃饭的。昼东家基本上都是跟着禾老板形影不离的,今天居然没跟来,看来也是有大事了。


    禾边也准备收工时,梅三娘忍不住问道,“东家,平菇鲜货已经卖不掉了,干货又没人上门收,这能卖的出去吗?”


    梅三娘问完才后悔,这不是没法子的事情,问出来给东家添堵吗?


    但是现在这势头很不妙。


    很多农户人家坐不住的,开始毁了菇田,想着成本就是浪费菌种等人力,现在才三月份,毁了还能种稻谷,还能及时止损的。


    禾边道,“卖是能卖的出去。而且我猜测,没多久,就有一批外地商人来,低价收购咱们这的平菇。”


    梅三娘大喜,“那不是有救了?”


    禾边捂住心口,“你别说了,没事多看几本书。上次的千字文背熟了吗?”


    梅三娘顿时拘谨,“在学了在学了。”


    铺子离紫菀路两条街,两人便走路回去,果真在一家客栈门口,就见挂出了收购干菇的牌子,好些农户都背着进去卖。


    禾边问了一个面容愁苦的农妇,说是收十文一斤干货。那生货算下来,刨除成本等是工序,合十文八九斤鲜货了。这简直就是亏本倒贴。


    “没得办法啊,总好比烂在家里给老鼠啃吧。这价格其实还是比种菜强一些的。”


    “那外地老板还心善,叫我去给亲戚都说说,来晚了就不收了。”


    “还得感谢人家杜家呢,交会了这门手艺,虽然赚得没预想的多,但确实比种地划算。”


    禾边听了心里闷闷的。


    老百姓受限于见识,被欺负了被糊弄了还满心欢喜高高兴兴。


    这些奸商简直可恶。


    他们老百姓赚个钱容易吗!


    而后那妇人又叨叨絮絮和一旁人道,“哎,也不知道杜家种这么多,要怎么办,我们虽然价格低但好歹还是受人家恩惠的,多少也赚了些,杜家那摊子大,可不是血亏。”


    禾边被牵着回到府里,进门时就见周笑好和徐四娘郑枝燕等人在等他。


    “你们怎么来了?”


    方回道,“怕你想不开,忙着不肯吃饭,来开解安慰你的。”


    禾边道,“小瞧了我不是,老子有的是办法!”禾边说完又低低骂了几句脏话。


    郑枝燕和徐四娘都吃惊了,周笑好见怪不怪,耸耸肩,“看吧,我说不需要的,他就是这样,越难越有劲儿。”


    禾边深吸一口气,揽着周笑好和方回的肩膀对郑枝燕两人道,“来来来,先吃饭,事已至此,急不来!”


    杜三郎笑着点头,一转眼就见昼起满眼欣赏的眼神,杜三郎眼皮子还是不适应的跳了跳。


    周笑好担心他们突然饭点上门,怕蓝婶子饭菜备的不够。


    但是又确实过年后就没吃上一口蓝婶子的饭菜了,他们都还挺馋的了。


    蓝婶子围着灶衣高兴得合不拢嘴,那有力的大手揽人道,“哎呀快来快来,我菜备得多着呢!”


    周三叔也道,“蓝婶子这不怕几个东家操心生意没胃口,特意做了好些菜,一大桌子。”周三叔原本还嘀咕浪费,但是想着东家们开心也值得,这下几个少爷小姐都来了,更加热闹高兴了。


    一桌子饭菜八个人吃居然还将将好,人多吃饭热闹,心里也想不到其他事情,但凡慢一点都夹不到菜,这些人都不讲究的。


    就是最重规矩的徐四娘都矜持不了,那真是手慢无的。


    蓝婶子还是不肯上桌吃饭,看着她一早上就开始准备的饭菜这会儿大受欢迎,面上的喜色那是压都压不住。


    吃过饭,又朋友们插浑打诃,一天在轻松愉悦的气氛下入夜了。


    天大的事情也得睡。


    禾边想着睡觉,但是睡不着,反而脑子里一直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冒出一些胆大的点子。越想越兴奋,最后两眼瞪得像铜铃一样。


    昼起一扭头就见禾边这模样,“要我帮你?”


    禾边拍开昼起摸下去的手,“爽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昼起嘴角动了动,含笑道,“心有灵犀自然是双赢的。”


    “不要,没兴趣。除非天上打雷把山劈开,把五景县辟出一条好路来。”他往昼起怀里钻了钻,声音是自己不知道的含糊撒娇。


    昼起听了居然陷入了沉思。


    他怎么没想到这个注意。


    好在春天雷雨夜晚多,没过几天,昼起就在雷雨夜出门了。


    这一晚,整个五景县都听见了轰隆轰隆的声音,好似山崩地裂,睡梦中的老百姓听见这惊雷只翻身又继续睡。倒春寒的被窝正是暖和。


    禾边一早是被吵醒的,方回敲他屋子大声喊他。睡梦中的禾边一下子就激灵醒了,方回从来没打扰他睡觉过,这下肯定有大事发生。


    他四肢还没回力,头重脚轻的,从里面爬外侧,在昼起身上过独木桥似的踩了好几脚,昼起连忙岔开腿,搂住偏三倒四的禾边。禾边堪堪稳住手脚,一笑睡意也清醒了,看着昼起岔开的八字腿,“好险,差点就踩没了我的小宝贝。”


    昼起低头看,很小?


    拍了拍禾边的屁墩儿,肯定是小宝大清早没睡醒。


    昼起把禾边抱起来伺候他穿衣穿鞋,门外的方回已经在大声说事情了。


    “你晚上听见动静没,轰隆隆的,山被雷劈了……”


    禾边原本靠在昼起怀里的脑袋惊得往外探,“不是吧,怎么可能!”


    但是转眼一想……田家村不也就是这样情况吗?


    禾边急于出门看情况,一只脚刚穿好鞋袜,一只脚还光着的,死活不要昼起再穿了,就这样蹦蹦跳跳去开门,光着身子的昼起叹口气,好在这屋子是里外两间。


    等昼起利索穿好衣服,方回也没进门,就在门口和禾边迫切的说。两人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昼起拎着禾边一只鞋子出来,方回视线下移,这才看到禾边单腿金鸡独立一样,扶着门框激动的眉飞色舞。


    “小宝,先穿鞋子。”


    方回也道,“倒春寒冷,快先穿好。”


    禾边扶着门框没动,昼起蹲下捧着他的脚,耐心又熟练的套鞋袜和鞋子。


    方回看了脸有些热,倒是禾边已经十分习惯了。他忍不住想杜三郎,三郎什么都好,对他也爱重,就是太相敬如宾了。


    “是哪面的山啊?”禾边急切问道,脚还在人手里被人摆布。


    方回道,“野猪岭,靠着启明县那边的一大片。”


    禾边呐呐直言道,“苍天啊大地啊,你终于显灵了!快去磕头谢谢老天爷开眼!”


    昼起见他激动的脚指头忍不住哆嗦,他无奈道,“不急这一时,得先洗漱吃饭。”


    禾边可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不能立马解决的事情自然着急没用。但是这能立马做的,而且是显得心诚的,自然要立马做!


    他哪里知道他要拜的神,正蹲在他身边给他扯裙摆,整理面裙腰线。


    祭拜完毕后,禾边匆匆吃过早饭,就想和方回去那野猪岭看看。


    其实城里百姓都想去看看,看看到底半夜是打雷还是人家传的山炸了。


    野猪岭距离县城很远,但是站在城门上,却看到绵延青山豁然出现了一道裂谷似的线路。


    这哪还用去野猪岭看,就在城门口都能看了。


    一时间,百姓又想到了之前土匪窝的几座山,那山头他们冬天闲来没事,可都亲眼去看了的。


    那真是鬼斧神工,他们这五景县地界真是有神仙庇佑的。


    禾边还没出门,姜升就欢欢喜喜上门来了。


    姜升一见到昼起刚准备五体投地的下跪,而昼起没看见他,只顾着俯身理了理禾边发箍上的珠子,一丝头发缠了进去,他小心理顺扯了出来。


    于是姜升换了个方位,直直朝禾边跪下。


    作者有话说:


    姜升:爹爹!


    禾边:???


    第109章


    禾边吓得一大跳。


    “姜大人, 你,你莫要害我!”


    朝廷命官给他一介草民下跪,禾边虽然不清楚缘由和忌讳, 但也知道这事情很不妙。


    姜大人此时确实心想, 怎么当不得跪?就是你男人那本事,你想母仪天下,照样给你拿来。


    前些日子他看昼起在收集舆图, 还以为昼起要造反,现在看昼起没造反才是损失啊!


    要是昼起当了皇帝,一定是一位明君,而他姜升也一定鱼跃龙门位极人臣!


    真是遗憾, 他眼睁睁看着历史重大转折消失,而史书上也永远缺失一位智勇双全、仁者爱民、勤俭节约又风度翩翩气节无双的能臣干吏。


    哎!


    做人得失心还是不要太重。


    禾边像是被两颗硕大的眼珠照着, 吓得连连后退,姜县令怎么看着他目光越发炽热, 看着像是走火入魔中邪了一样。


    “姜大人还不起来, 叫旁人看成什么样子。”昼起道。


    嘿嘿, 骂这一句,更加有帝王威仪了。


    昼起:……


    姜升也心知昼起没什么野心的,只一心想围着夫郎热炕头, 也就是心里过一下爽。


    他很快就正色道,“昼贤弟, 现在山被你开……”昼起一扫他, 姜升立马一个哆嗦,见禾边还蒙在鼓里,只道,“被雷炸开了, 实在是我们五景县百姓之福啊,我这就组织百姓修路!”


    这动员百姓修路,方式多样,借徭役名头强征的,用招工方式吸引来的,反正都得来。只是如今开春,汉子劳动力都在庄稼上,倒是也叫姜升为难。


    可全县大范围种植平菇,早一日修好路,早一日脱贫致富。


    禾边道,“这是条天路啊,有啥为难的。”


    姜升一想,还真是!立即笑道,“这点小事,我姜升一定办得风风光光!”


    果然小禾老板脑子也是非常灵活的。


    昼起想,既然要修路,那就不要土路了,下雨天泥泞湿滑,大风天灰尘扬满天,路也很容易坑坑洼洼的。要修就修一条水泥路。


    昼起对姜升招手,邀他进书房,要商议开水泥厂的细节。


    水泥是石灰石、石膏、黏土配比高温烧制而成。本地石灰石多,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石灰窑,跟农户入冬进山烧炭类似,都是火里求财,火候控温是关键,经验老道的农户都能操作,技术并不复杂。


    当然,烧石灰的木炭温度达不到烧水泥的,得煤炭才行。不过煤炭原料等也不愁,此时官家铁器有七成是用煤炭烧制的。


    综合各项考虑,烧水泥由官府开展主持,推行起来会少很多阻力。


    姜升听了惊讶道,“把碎石头和泥巴烧一起,居然能比糯米灰浆更硬更厉害的东西?”


    石头是用来砌墙粉墙的,泥巴是用来烧制陶瓷器皿的,姜升还是头一次听说要两者混合烧制。


    而且,这么好的东西,几千年来怎么就没人发明出来?不过姜升想了下,民窑多是木炭,首先温度就达不到,自然就没什么意外产物发明了。


    水泥路,听说人脚踩上面如履平地,天晴下雨都是干净平坦,再也不会坑坑洼洼颠簸的厉害了。那跑起来可不是一马平川,这路途会大大的缩短脚程。


    姜升越想越激动,糯米灰浆成本贵,富贵之家才能用得起,这水泥听起来就是煤炭成本,至于人力,那是最不值钱的。


    果真,跟着昼起干,他前途光明的睡不着啊。


    事情决定,各自忙各自的了。


    禾边要和昼起回家,找杜仲路二人商量平菇应对出路。


    院子里的人很快就散去,蓝婶子和方回看着禾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各有个的复杂。


    蓝婶子道,“哎,瞧那背影还是个小哥儿呢,就要整日操心天大的事情,偏生他自己还乐在其中,一点都不觉得苦累。”


    方回也笑道,“以前勉强能并肩而行,现在也只能望其项背了。”


    “不是望其背向?”蓝婶子记得模模糊糊道。


    方回笑道,“项背。”


    方回也在跟着读书,晚上的书房里,昼起和杜三郎会轮流给方回禾边二人上课。蓝婶子上茶歇糕点时,也听得看得入迷,禾边以为她好学,感动蓝婶子真是活到老学到老,这种精神真是吾辈楷模。


    这几句话就把蓝婶子给架住了,她哪里识字好什劳子学啊,她就是看两房兄弟妯娌相亲相爱和睦非常,她老人家就爱看这个。


    哪知道被误会爱学习。


    蓝婶子也不好反驳,只得一把老骨头了被抓着一起学。


    和郑家徐家的老婶子们吹嘘起来,人家都好不羡慕她呢。


    另一边,禾边二人赶车回到了青山镇。


    说实话,禾边一路都忍不住想,想现在乡邻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又变了个嘴脸,围着他着急要他们想办法卖掉他们的干菇。


    他很害怕这种场面,不是怕应对冲突,他只是怕人心难测,怕见到人性的丑恶,怕自己好不容易对人性建立的一些希望,又被再一次打破粉碎。


    他不想把人想得坏,可他好像习惯把事情想得最坏,来做最及时周全的应对。


    禾边深呼吸一口气,不再想这些没发生的事情了。


    不管好与坏,他都有能力应对了。这种底气令他很安心。


    昼起双手掐着禾边的腰将人抱下马车时,禾边突然眼睛湿润,对他说了声谢谢。


    昼起不解,而后嘴角笑笑摸了摸禾边的脑袋,“这小脑袋里的风暴又跑了八百里了?”


    禾边仰头笑。


    邻居吴三娘都心急死了,看着小两口这样磨磨唧唧卿卿我我,心里没由来一顿……轻松?等等居然是轻松?


    不应该是心烦吗?


    吴三娘惊诧自己心里的感受,分明她前一脚还担心急躁的不行啊。可为什么看到这二人回来,天大的事情都好像有人顶了起来。


    吴三娘过了个风光年,因为年前种菇,总算在家里扬眉吐气了。


    可年后她刚发号施令,这菇就卖不掉了。


    再加上,二月份的县试,昼起过了,她儿子居然还没过。六岁开始启蒙,十八岁读了十二年了,居然赶不上昼起读半年的。


    赶不上杜三郎就算了,居然连昼起也赶不上,但转眼一想,昼起这么聪明,如何能赶上。她早就看清楚自家男人都是孬种没一个靠得上了,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自己。


    如今平菇生意受挫,家里男人开始造反天天挎着脸,关键时候,她可不能乱。


    这次有外地商人来低价收购平菇,家里男人都着急脱手,而她经过年前那次卖亏了的,如今也能沉得住气。凡事都看着杜家来。


    杜家总有办法的。


    可要真没有办法,那也只能认命,吴三娘现在也都明白了这个道理。


    一旦接受最差的情况,现在看到一点希望,尤其这希望是禾边二人带来的,可不感到心里轻松吗。


    吴三娘热情道,“哎哟,你们可回来了。小禾又长个儿啦,看着高挑多了。”


    左右街坊都知道夸禾边漂亮还不如夸他长个儿了。


    禾边挺了挺肩膀,笑着招呼,他如今头顶到昼起肩膀处了。


    二人进了院子,恰好院子的梨树开了花,千千万万朵小白花在明媚的春光里闪啊闪的,院子里落了几瓣,那遒劲的树干布满了伤疤和树瘤,倒是给这雪白娇嫩的梨花多了一些古朴不屈的昂扬。


    吸一吸味道,就连阳光都是暖和清甜的。


    还是家好。


    柳旭飞和杜仲路听见脚步声,惊讶两人突然回来,但想来也有大事。便很快进了屋子一起说说。


    平菇卖不出去,年前约好的老板年后都没来了,倒是来信给柳旭飞说清楚了,所以家里也知道如今什么情况。


    禾边开口就问道,“现在村里镇上什么情况?”


    禾边问完,才意识到奇怪,他们什么情况关他什么事情,他操心自家的事情就好了。他对这些人没有责任的。何必背负他们的情感负担。


    难不成,他还真怕别人来上门找麻烦?


    昼起道,“小宝就是同理心太强了,自己辛苦过来的,自然见不得大家的心血都打水漂。”即使禾边不愿意承认这点,甚至避讳,但是几人都看得分明。


    柳旭飞笑道,“这点真是随他爹的,天生就是热心肠的,老杜还着急上火了,嘴角都冒泡了。”


    禾边这才看杜仲路嘴角,果然嘴角有些伤口,但瞧着好像不是上火?禾边不由得打量,杜仲路面色尴尬,轻咳几声,怪柳旭飞不打幌子孩子还不会注意,这下好了……杜仲路局促,柳旭飞端茶自个儿喝着。


    禾边却是信以为真,原来他骨子里的善良是随他爹啊。


    这样看,这点好像也不是优柔寡断心软的缺点,他爹就很侠义豪爽,江湖朋友都一呼百应的。


    好吧,他其实很矛盾。当然也心疼人家辛苦血汗钱就这样打水漂啊。


    杜仲路道,“村里,杜族长在收,价格比外地老板开的高一点,外地十文一斤,他收二十文。所以村里很多人都卖给他了。”


    “他还给村里人说,这是看在一族的情谊,不能让大家的心血被外地老板是白白烧了,族人倒是都很感动。”


    禾边一听这话就准备分析一通,但是转而就止住了,没必要。


    禾边道,“不管如何,虽然赚的少,但还是赚的。我打算写信给京城章知英大人,他应该有些门路销货的,那江流县县令难不成还真能手眼通天了?”


    柳旭飞点头,“可以试试。”章知英留了信件地址,而且,就他心系五景县百姓的作风来看,外加他又是御史台的,定不会袖手旁观。


    禾边又道,“除此之外,我还会去别的地方。”


    柳旭飞道,“去别的地方拉外地老板,集结多处老板来做生意,给江流县县令压力迫使他开路吗?”


    杜仲路想了想,虽然难,几乎异想天开,但是孩子有想法总是要鼓励实践的。他也认识一些朋友,说不定能牵线搭桥。


    “不,谁说我们就一定要在五景县种?我跑外地去种,围着江流县附近的周县种,气死那个昏官县令!让他知道,别的县都发达了,就他江流县穷!他虽然不在意,但是说出去也脸上无光,让江流县的百姓都恨死他,让他成为罪人!”


    几人一愣。


    昼起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杜仲路拍手称快,“哈哈哈,好样的,启明县我买有地,之前准备大搞桐油生意,如今生意转手让给兄弟了,但是地还在。”


    几人说着话,账房的李大郎来了。


    杜仲路一见他来,也没当外人,热情招呼道,“照行,来得正好。”


    李大郎也就是李照行,他进来时,眼睛有些微红,对杜仲路先是拱手作揖行了大礼。


    禾边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


    李照行哽咽道,“老东家侠义大德,我李家必不敢忘!”


    杜仲路摆手道,“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刚好我有朋友走商队,要去岭南那边,我就托人稍了些银两,也好叫你们三个兄弟安心,再说,李先生也是忧国忧民,我也是钦佩先生大德。”


    李照行也是刚收到家书。他父亲信上说到,之前说过年一切安好,全亏了你的东家送来五十两银子,不然过年吃不起肉,十岁小妹风寒也没钱抓药,他在街上卖春联人家都嫌弃是流放罪犯,不肯来买。


    虽然一遭落魄被贬流放,但是一路都有好心人帮扶,日子倒是也逐渐安稳。


    杜仲路叫李照行挨着自己坐下,又对他道,“照行,你算算要是这一年我们家里的菌菇卖不出去,家中的存款还能支撑多久。”


    这话轻飘飘的,可李照行知道,杜家是说还能请多久工人,还能给这些新落户的工人多久的稳定日子。


    李照行缓缓吐口气道,“老东家禾老板,我或许可以试试。”


    “伊州的福王以前在我父亲手里读书,我作为他的伴读,我们有几分交情。”


    禾边顿时两眼一惊,而后忍不住露出狐疑的眼神,虽然不礼貌,但是禾边就是控制不住。


    突然,前世的记忆就这样水灵灵的冒出来了。


    他可记得,福王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强娶一位男妻为后的。


    好像听村里人说也是什么伴读。


    不会这样巧吧。


    禾边忍不住打量李照行,温润如玉眉眼如画,还真是粗布衣裳披在身上,都有几分清俊之气。他三哥更好看,但是偏向俊美疏朗,李照行身上就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或许是颠沛流离,总让人心生出一种琉璃易碎彩霞易逝之感。


    禾边一边看一边诡异的两眼发光,这样的人被强娶是什么反应?


    禾边的目光惹得李照行莫名,昼起冷着脸,但随后微微笑道,“小宝,不礼貌,眼珠子差点绷人脸上了。”


    禾边呵呵了声,他都大了,翅膀硬了,这唤小孩子的口气,纠错的口吻不好用了。


    昼起视线朝他身后轻轻扫去,禾边立马一个激灵,屁股连着尾椎骨都酥酥麻麻的了,禾边下意识夹紧双腿。


    死变态!


    禾边脸泛起热潮,低头不看昼起,余光见李照行不好意思,他勉强找补道,“哇,你都能陪福王读书,那你读书一定很厉害吧。”


    李照行尴尬道,“我天资愚笨,抄书都抄不太明白,但是擅长算术,我和福王被罚,他就帮我抄做功课,我就给他做算术。”


    禾边挠挠下巴,“字迹不会被发现?”


    “福王很聪明,他能写我的字体,我自己都不能发现有无区别。”


    禾边意味深长哦了声,“那福王如今成家了吗?”


    李照行道,“他这个人很挑剔,定的世家女子都不满意,一二再再而□□婚,他风评不好。”


    禾边又深深看李照行道,“那你呢,之前是不是也有定亲?”


    李照行点头,“退婚了。”


    李照行一顿,不懂禾边那笑意很是微妙。


    禾边咳嗽下,遮掩过去,目前不知道李照行的想法,他这样为了满足自己的窥探好奇心,显得好卑劣。但是他真的忍不住啊。


    禾边迫使自己从看话本子的心态转为现实。


    现实就很悲惨了。


    禾边想了想,要是他这次带李照行去,十有八九能解决他家的问题。


    可这样,明知道前面是火坑他还把人推吗?


    但福王一旦登基,李照行的命运就无法改变,被强迫那是迟早的事情。


    禾边左右纠结,见一桌人都看他,禾边鼓起勇气道,“你们都走,我要单独和李照行谈谈。”


    昼起看了禾边一眼,跟着杜仲路二人出去了。


    杜仲路关好门后,见昼起还站在门下,杜仲路打趣小声道,“还不放心了?”


    昼起双手垂着大腿,自然而立却有几分遮掩不住的紧绷,“爹,我只是担心小宝随时喊我。”


    杜仲路似笑非笑点头,“不错。”


    然后就听屋里一阵安静小声后,很快就传来欢声笑语。


    李照行道,“啊,怎么会?小东家哪里来的谣言,福王生平最讨厌男人,就是连哥儿都不喜,定亲的也都是女子,虽然京中有好男风的,但谁都知道福王最恨断袖。”


    禾边见李照行说的信誓旦旦,好像他说的话玷污了他家好兄弟清白一样,禾边只得更直白道,“可,可要是福王强迫你呢?”


    李照行呆了呆,没听懂。


    思索了一番,但也明白了禾边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怪异地看他了。


    原来是暗示他,给他下任务去勾引福王,好让福王答应杜家的请求吗?


    勾引会被打死的吧。


    但……他应该和福王有几分交情的。


    纠结一番后,面色渐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照行郑重点头,“小东家你放心,我必定不辱使命。”


    禾边满脑袋疑惑:“啊?”


    倒是门外的昼起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院子里的杜仲路正捉飘下的梨花给柳旭飞,听见动静回头就见昼起也笑得诡异了。


    这是干啥?笑容还能传染的?


    事情商议确定后,众人心底都明朗起来了。


    晚上,赵福来和杜大郎知道这件事后,杜大郎道,“小弟你们去府城敲福王的路子,那我就去外地联合一些老板来五景县,总有些老板能看中平菇,有自己的门路进来的。”


    柳旭飞道,“行,这样我们一来就是分了四路,县令修路,回去叫三郎写信给章大人,小宝你们去府城,大郎去外地寻摸机缘。”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总能有一条路子是通的。


    最后实在不行,就像禾边说的,去外地种。可这釜底抽薪的法子,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去做。


    第二天,禾边昼起就带着李照行去府城找福王。


    临行前,李二郎李照归忍不住担心地望着大哥,可见大哥只一脸完成任务的决心,李照归也不好说什么。


    杜家对他们家恩重如山,就算大哥知道了那福王的狼子野心,怕也是要报恩完成任务的。


    什么福王最恨断袖,分明是福王最恨他哥哥身边的朋友们。


    以前李照归还恨福王,可惜了哥哥被圈养了都不知道。但一朝落难,哥哥以前那些追求者,一个个都避之不及。只有福王暗地联合人脉求情,他爹才不至于死刑,改判流放。


    两架骡马车赶走了,带着大人的希望,带着小孩子的惆怅。


    珠珠见马车拐出了镇子,才没挥手了,嘟囔道,“不想长大了,长大一点都不好玩!”


    说着说着就突然哭了,赵福来抱着他哄,珠珠越哄越哭,哽咽道,“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赵福来道,“都是为了赚钱养家啊。好让我们一家人过好日子。”


    财财道,“可是我们有很多钱了,可以每天吃白米饭吃肉了。这还不够吗。”


    赵福来语塞,看向柳旭飞,柳旭飞道,“你们看屋檐下新筑巢的燕子,一个道理,小燕子只能在巢穴里等大燕子刁食物,等小孩子大了,也会往天空树枝山里飞,但飞累了,又会回巢,一家人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它们说着它们各自看到的天空景色河流湖泊,总比困在一方巢穴出不去好吧。”


    孩子似懂非懂,但也知道小燕子是渴望飞的,是要学飞的。


    禾边三人先是回了城里,昼起给了县令一个水泥研制的方子,剩下的什么都没有了。


    姜升满脸痛苦,他如何能摸索的出来?被昼起惯习惯了,他十分依赖昼起的事无巨细。但是这次昼起强硬要他自己做出来。


    像是一位严厉说一不二的父亲。


    姜升硬着头皮应下。


    可拿到方子后毫无头绪,一旁的师爷心底无奈,真是个草包,他跟着昼贤弟久了,他现在都胸有成算了。


    师爷谦卑道,“大人,我有一套章程,看不知道适合合大人心意。”


    姜升看了,越看越不错,心里有也有了盘算,可直接通过师爷的这章程不是显得他胸无笔墨?


    于是又说师爷这文案抬头格式不对。


    师爷:???


    姜升咳嗽道,“咱们现在是好官,要蒸蒸日上,越是细节处越要捏紧。”


    第110章


    去府城的路上, 山路十八弯,时而绕行上山,时而下山, 短短一座山头, 那真是望山跑死马。


    一座山又一座山,居然连起了波澜生了烟雾,日落十分也是浩然升腾雄伟壮观, 可山底下的百姓是看不见的。


    禾边颠沛的屁股疼,趴在昼起膝盖间乖乖让他揉着,禾边感叹道,“要是老天爷多来几个炸雷, 把我们这附近的山炸平,多好。”


    昼起道, “这样不行。树鸟动物没地方住,人类也会受灾害影响, 不说山体滑坡, 就是未来这里气候, 河流走向都会改变。”


    禾边倒是不懂这些,昼起又一一耐心解释生物链的蝴蝶效应,昼起的声音柔和带着专属于他的耐心, 车帘一闪闪的,路边山花树野的清香也扑来, 禾边听得昏昏欲睡。


    昼起见他睡着, 手遮住他额头上的光,没再继续说了,可禾边原本恬淡的睡颜开始紧皱眉头,昼起又开始低声说故事, 那拧着的眉眼又逐渐安宁了。


    禾边做了个梦。


    冷不丁得被吓醒了。


    禾边睁眼朦胧,但眼神很快清醒,那不是梦,那是前世的事情。


    禾边睁大的眼睛还有挥之不去的心悸,抓紧昼起的手道,“昼哥,快,快回去通知姜升大人,五景县的百姓要冲去江流县暴乱了。”


    前世他也只是听旁人说,不是旁人,就是田家村的田大郎都扛起锄头和民壮队伍一起涌向了江流县。


    那时候田大郎的娘不准他去,可是田大郎想着自己媳妇儿死了,还有三个女儿也养不活了,好不容易能种菇赚钱了,却硬生生被掐断脖子,被逼急了,兔子还咬人。


    如今田家村没人种菇,可是像田大郎这样情况的百姓多如牛毛,穷苦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断人财路无疑杀人父母。


    更何况,五景县这片地区本就是多山匪,民风剽悍好斗,哪能真咽下这口恶气。


    事情一闹大,那就是无法收拾了。不到万不得已,流血死人总归是活不下去最后的反抗了。


    昼起见禾边眼底惊慌恐惧,心知他又梦魇了,昼起一手揽着他肩膀一手轻顺他后背,“别怕,你想的事情不会发生。”


    短短几个字,对于禾边来说就是保障和安心。


    他抓紧昼起的胳膊,脑袋往他胸口埋。


    昼起摸着他后背,又低低安抚道,“不是没百姓暴动集结反抗的可能,但是现在姜升他们会下乡下村去征集民壮修路,还发工钱,老百姓心里的怒火不安有了出口,他们看到县令是在管他们是在替他们谋出路,便不会有不能消解的怒怨。


    再者,修路短期每天都有稳定的工钱,对农户来说是安心丸,就是长期来看,他们能看到路修好后,自家平菇卖出去的希望。所以,你梦魇的事情不会发生了。”


    “所以,不要担心了,嗯?”


    “嗯。”禾边头又埋深了些,宽阔结实的胸膛护着他,禾边慢慢闭眼道,“但愿姜大人能办事情。”


    “他半吊子,身边的邹师爷还不错,能主持大局。”


    五景县的姜升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心虚的揉了下鼻子,总感觉是昼起背后在说他。


    邹师爷却是一阵后怕。


    他和县令亲自下乡带着里正族长村长等宣布修路事情,虽然不至于每个乡都亲自去,但总得去一个以作表率和重视。


    结果刚到那个白云镇,就见一群乡勇还未开春身上粗布单衣,晃着锄头菜刀气势凶凶的四处吆喝喊人,每声都是积压愤恨的怒气。


    同行的村长里正都吓死了,以为姜升要发怒捉拿村民,而村民也以为县令是来镇压的。


    这些乡勇也没擅自反抗捉拿这个县令,原因无他,开年的时候,衙门还派书吏教他们种平菇,还免费给他们发菌种。


    要知道,他们白云镇历来都是最穷最落后的一个镇子,压根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这样一个县令突然来给他们活路,姜升一下子就成了他们口里的青天大老爷了。


    “青天大老爷!咱们也是被逼无奈才想去江流县出口恶气啊!”带头的一位汉子道。


    一个个都瘦骨嶙峋,实在找不出一个壮汉,可瘦骨头走投无路眼里的恨也唬人。


    姜升大着胆子道,“各位好汉!”


    一句脱口而出的好汉,倒是一下子把人心都拉近了。


    姜升提了提裤腰带道,“乡亲们!咱们被欺负到头上来了,被江流县压着打,咱们好不容易有了一条出路,咱们不是孬种咱们要报仇,要给他们江流县一点颜色瞧瞧,咱们流血流汗不流泪!但是,匹夫之勇,最有用的办法就是咱们不求人,咱们自己修条路,你们看看你们身后的山,老天爷都劈开出来,给我们指路了,你们现在走不走?”


    场面一片静默,众人齐齐看向身后的大山,以前高大阻碍不可逾越,如今也成了脚下浅滩一般。一条破开的豁口,通向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外面。


    姜升又道:“路修不修!”


    “修!”


    确实啊,老天爷没放弃他们,他们的路不在江流县,而在自己修路。


    姜升一番鼓动后,白云镇的百姓们齐齐下跪,嘴里说着老天爷开眼,终于来了个记挂他们的好青天啊。


    还说那平菇他们都精心伺候着,只等卖钱了,没成想价格突然比白菜还低。


    外面人都在传是江流县这样掐脖子欺负他们五景县,所以这才咽不下气才想岔了,叫县令不要责罚他们。


    他们也不是什么穷山恶水的刁民,他们只想讨口饭吃。


    姜升也只差磕头谢祖宗,幸好来得及时。


    不然他这别说乌纱帽,就是项上人头也到头了。


    把修路的通知宣传后,姜升和邹师爷又紧急回到衙门,召集水文书吏一起商讨修路细节。水文官都是祖上一代代传的,压根没什么勘测本事,修路这样一件大事,不仅仅是简单的定个起点末点,中间填土路连接就是了。他们这里多山区,还得考虑路的坡度、地质结构、施工量、是否架桥等等。


    水文官刚想拿一番书本上掉脑袋的说辞搪塞姜升,姜升眼睛一鼓脾气就上来,吓得人也老实跟着跑现场。一到实地,才发现这真是一条神仙劈出的路啊,复杂的地形简单化了,甚至不需要严格的勘测都不会有大问题。而且,劈出的路线是距离河岸百年水文资料再多加了两成的余量。


    而且河边山区原料丰富,砂性土和黏土多,还有很多鹅卵石,这些都方便填做路基。不过为了路的强度稳定,得先把土中的石头筛选出来。


    他只以为是无意间的天灾劈山,可实际上这真是一条经过缜密考量算计后辟出的山路。


    水文官也激起了斗志,决定边勘探边设计边施工,最大限度争取先把路通平,而后再一步步精细化,上什么水泥混凝土。


    修路一旦牵扯起来,方方面面都是问题。一方面是技术问题,临近河谷地段沙多,天干时松散不易凝结成形,马车一压折痕深,下雨时又容易坑坑洼洼不便行走。这点只能交给专门的工匠想办法。


    还有牵扯到土地证让问题,一些地主不让地不让山,这些都得姜升出面搞定。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是替朝廷修路,大胆刁民岂有刁难之理等等,足以威胁恐吓强行拿下。


    最大的问题还是赶施工进度的问题。


    跨县修路都是三四年打底,如今要在半年内先铺出路基路面,工期紧,人手也不够。


    就是钱也紧张,又是挖煤矿又是挖石灰石的,就建造水泥厂都投入巨大,别说还要修路。五万银子,看着多,实际上用着也紧吧。


    姜升遇到难题,还是下意识往紫菀路的杜家走,结果刚进门,新来的看门小厮就拦住了县令的去路。


    姜升一看,不是周三叔,哦,他跟去昼起他们去府城了,那这昼起也不在家啊。


    姜升刚准备转头走,恰好碰见了下学回来的杜三郎。


    姜升遥遥拱手,“三郎啊,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姜升话里带着愁和苦,这话落在外人耳里就有些挖苦。但是杜三郎着实很高兴。


    年前他捡到的女婴交给便民司,这次他又去回访情况,便民司说有一没孩子的百姓领养了。李主簿还说如今因为种平菇的势头好,丢弃女婴的事情都少很多。


    杜三郎把这件事给姜升说了,姜升听了,面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不少。但随即又叹气。


    他这个人这辈子,怎么干什么都差点火候。


    少年时就不是争气让双亲夸赞的孩子,也不是邻里亲戚别人家的孩子,也不是有志有为青年,为夫为父也马马虎虎。好不容易花银子买官,决心当个贪官捞回本,结果,又是办便民司又是搞慈幼局又是修缮县学,倒贴了几千两。现在要做个好官了,眼见要飞黄腾达了,又被人来摘桃子掐脖子。


    干坏事难,干好事也难,随波逐流任凭揉圆搓扁,倒是也潦草了半生。


    杜三郎道,“姜大人,莆柳韧如丝,妾心无转移。”


    姜升霎时古怪的看杜三郎,“你,你什么意思?”


    杜三郎好笑道,“命运。”


    姜升似懂非懂,就是不喜欢和文人打交道,猜来猜去很烦。他暴脾气上来想骂人,但想到杜三郎本身才华出众,又多了怜爱之心。


    在杜三郎的推心置腹下,姜升也把自己苦闷说了出来。


    “钱不够,人也不够,愁。”


    杜三郎道,“自古修路都要筹集乡绅之力。”这也是为什么乡绅在地方上很有话语权,那是因为真能给百姓带来好处。


    姜升道,“这些人我都去一一拜访过,大部分都愿意善捐筹钱,还有不愿意的也是难说动。”


    杜三郎道,“简单,立个碑就好了。”


    姜升道,“功德碑?把捐款的乡绅都写上去?”


    杜三郎道,“不,立告诫碑,把没捐的乡绅大户写上去,百姓读书人看到了自然唾沫淹死,口诛笔伐,现在修路不出钱,那今后县里官道他们以及他们后代怎么好意思走。”


    姜升一笑,“妙啊。”


    姜升灵机一动,“要求大户都出一千两,一千两不到的,我就不拿不收,照样把他们写上那告诫碑上!”


    他搓搓手,这样银子还怕筹集不够吗?


    姜升道,“三郎啊,你真是未来可期。”立志为百姓当好官,可那手段心性堪比奸商贪官啊,这样为百姓谋福利,对乡绅富户连吃带拿的,这气魄和手段也令姜升开了眼。


    “现在只差人了,要缩短工期,半年内修完这路,所有后勤加上民夫,得数十万之多。如今县里登记在册一共七千七百三十一户,每户派一个男丁,也才七千人。这工事效果太缓慢了。”


    这时候方回进来道,“姜大人,我愿意去附近县招人。”


    姜升看向方回,他对方回了解不多,也没见过几面。唯一有些印象是,方回那族长是个坏的,被他撤了,方回这哥儿还挺有担当,自己养家拉扯两个弟弟长大。


    但招工这样大的事情,放在一个哥儿身上……姜升立马挥去这个想法,禾边还不是一个哥儿,他们杜家的哥儿夫郎可都不能小瞧。


    不说别的,单单这主动请缨的气魄就非常人可比。


    姜升见杜三郎都没惊讶,显然方回不是临时起意,是方回也在关注修路进程,知道如今面临的问题就是人手不够。


    “你有什么打算?”姜升还是试着问道。


    方回道,“去年,入夏暴雨洪灾,我们五景县受灾不是最严重的,但也冲垮了许多良田山坡,而江流县江河众多,水系发达,湖泊倒灌到处都是洪灾,百姓都无家可归成了流民作乱,或者洪水退去后家破人亡,想必您也是知道的。”


    姜升自然是知道的,去年章知英来巡查灾情时,那蒋言清还糊弄人,叫全城的百姓穿新袄子带新帽子,那打造的一个欣欣向荣安居乐业啊。


    姜升看了都心惊胆战,怕章知英去五景县一对比,骂他昏庸无能。哪知道,章知英一看就看明白了蒋言清在糊弄人呢。


    后面实际走访调查,才发现江流县受灾严重,十户几乎只一两户没受灾,百姓流离失所良田牲畜家人都无一完好。


    朝廷下发的赈灾粮食都是发给了受灾的乡绅富户,就这样的情况下,蒋言清还加重了赋税,导致民怨冲天,百姓又碍于他官官相护,敢怒不敢言。


    方回道,“我们现在就去江流县招工,给他们活不下去的人一条活路,保准不愁没人来,而且两县临近,也不算背井离乡。”


    姜升哈哈哈拍手称快,“好!那蒋言清捏我脖子,我就掐他命根子,把江流县的老百姓都挖过来!”一县人口也是重要的政绩之一。


    姜升看着这对年轻的夫夫道,“哎呀呀,你们也算是天作之合了,相互助力互为盟友,这怎么不算神仙眷侣啊。”


    方回两人都被打趣的不好意思,是不是天作之合他们不知道,只知道这辈子能和对方携手共进,是上天的恩赐。


    姜升心里有了明确切实可推行的计划,又和方回两口子商量了许久,直到落灯十分才回去。


    方回留他吃饭,姜升不知道为啥,昼起不在,他也就不好意思打扰小两口了,说还得回衙门办公。


    姜升回到衙门衙署时,邹师爷正好在路边买了肉夹馍一路低头,一边想事情一边嚼吧嚼吧,姜升就堵在邹师爷前面,果然邹师爷埋头就撞到他了。


    “老邹啊,想啥呢。胡子都嚼吧进嘴里了。”


    自然是下午和钱谷师爷们对账后,心里叹气纠结啊,邹师爷门门精通算得上全才,但架不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还能是哪些事情,修路搭的工人休息睡觉的草棚,每一里一处的饭点,现在天气好,不冷不热,等过几个月就热起来,大热天没办法干活,会中暑死人,我想是不是趁现在天气好三班倒……对了,工钱三十文一天,七天一日结。”


    邹师爷说着,嘴巴还在嚼,两撇胡子上沾了肉末,一翘一翘的,姜升就没忍住伸手去探,吓得邹师爷像是见鬼似的。


    姜升咳嗽一声,“好了,我去杜家后都有思路了。”


    邹师爷听了道,“昼贤弟二人不是去府城了?”


    “他们家三弟夫夫在。”


    邹师爷叹气,“大人现在也是好命,逮着杜家吸。”


    他现在也好命,以前郁郁不得志跟着昏聩县令,如今就是太得志了,连口热饭都没时间吃。


    半个月后


    江流县衙门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江流县的县令蒋言清收到下面巡逻衙役汇报,说最近大批壮汉都去了五景县务工。


    说是五景县在修直通启明县的路。


    蒋言清压根就没在意。那启明县和五景县中间山河重重,能修这路堪比前朝钱扶民用锄头挖宽峡谷。


    就是真能修又如何,那里山匪横行,盘山绕路,没个百八十年搞不明白。完全是五景县被逼急了,又跳不出去,傻了到处乱撞墙。


    蒋言清没在意。


    直到一天,他自己踏青郊游,在村里碰见方回招工现场。


    只见一个粗布短打的哥儿,虽然灰头土脸可那眼神有力明晰,还生了一副鼓动人心的巧嘴。


    方回道,“各位乡亲们,你们的地今年也种不出什么好庄稼,地里沙子淤泥乱草根多,种了也是给杂草施肥,一亩地能产一百五十来斤稻谷就非常不错了。咱们算一笔账,假如每家有二十亩,那就是一共三千斤谷子,一斤谷子做三文一斤,那就是六千文。全家辛苦一年赚六千文,但是现在,出一个汉子跟着我去修路,一天三十文,一个月九百文,五个月就有四千五百文!只一个汉子干半年,就当全家是种地一年的收成!”


    百姓们听了谁不心动?


    方回还是算多了,村里一般只十几亩地,而且,一年到头全扑田里,最后收成如何就跟赌博一样。像去年就赔了全部老底,人都饿死了。


    有工钱稳定,谁都心动。家里的庄稼,就少一个汉子而已,他们自己辛苦一点就是了。


    要说方回最开始招工还紧张怕撑不住场面,现在倒是流程话术行云流水。


    他又道,“乡亲们,还等什么犹豫什么啊,你们现在是舍不得妻儿子女父母兄弟,可你们想想去年饿肚子的时候,带着全家老小的期盼去亲戚相邻借粮食借钱,处处遭受白眼受人刁难,这种窝囊气,咱们受一次就行了,现在跟着我去赚钱,回来兜里装满了银子铜板,给孩子买糖吃,给婆娘买新衣裳,给老爹老娘买新鞋子,过年走亲访友,咱们也亮亮堂堂让人羡慕!”


    有人道,“对,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就是傻子!我要报名!”


    还有人警惕心强,他们这里好些百姓成了流民,被黑心的牙行以做工名义拐卖了,这时候见方回说的天花烂坠,有人大喊道,“你是不是骗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情!”


    方回叹气,又到了这熟悉的必问流程了。


    方回耐心道,“我们是有五景县衙门文书在手,白纸黑字,我方回户籍在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你们都说可以造假,我这番来只带了十个随行的,你们百来号壮汉还怕我一个小哥儿拐了你们不成。再说你们可以去别处打听打听,就说五景县招工修路是不是骗人的。”


    “我知道啊!是真的,我看这半个月来好些人都坐船去五景县了。”


    “隔壁镇上的吴七都写信报平安了,那书信钱还是公家出的,说开始去可以写一次,中间两个月可以写一次。还是他们五景县的县学学子代笔的,不要钱!”


    原本还胆小的百姓见人都报名,也就犹犹豫豫报名了。


    主要是方回说,好男儿胆大走四方,是男人就该为家四处闯荡。


    搞得每家每户不出一个汉子都抬不起头了。甚至家里兄弟汉子多的,都争着要去外面做工,毕竟那听着是真风光啊。


    一个人出去半年就可以赚全家一年的钱,被留在家里的汉子都要被左邻右舍问为什么不出去。


    就这样,方回呼啦啦的拉了一村又一村人,就是江流县的船老板都稀罕死他了。这短短半月,天天两眼一睁就是生意。


    蒋言清看到这情况,壮汉都跑去五景县那还得了。他真是小看这个小哥儿了。


    要不是杜家太过邪性,五景县那次的是经历实在毛骨悚然,他真要派人抓了这个小哥儿。


    蒋言清立马下令不准百姓出县做工,被发现举报就坐牢挨板子。


    如此暴政,师爷听了都汗颜。


    不说这命令只单单显得蒋县令暴怒无能,真的被五景县伤到了要害。平白给人家乐子看笑话。百姓要出门做工,你一个县令是如何能拦住的?


    任谁都拦不住想要活命的百姓谋出路。


    他们这里路引户籍制度早就形同虚设,一下子要拿起来用,那也搞得乱七八糟漏洞百出,关键人家五景县不卡路引。


    更何况积怨已久,师爷更怕引起百姓暴乱。这才是杀头的危害啊。


    师爷立马劝说蒋县令不要动怒,“大人,这其实是好事情啊。”


    蒋言清还是对这个胡师爷十分器重,堪称他的左膀右臂,很多事情都是师爷出谋划策。


    “胡师爷这怎么说?”


    胡师爷心想,这还要怎么说?百姓被你欺压剥削的没了活路,才上任三年,赋税就被你征收到十年后了,辖区内山匪地痞横行,百姓都没活路了,现在不是有个机会活吗?到时候百姓暴乱,就是你家首辅的大伯也救不了你。


    胡师爷面色恭敬道,“一来,这是咱们江流县的百姓跑去五景县赚钱,回来钱还是花在我们江流县,拉动税收增长。二来嘛,咱们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又再次捣毁五景县这个不切实际的痴梦。”


    “这又怎么说?”


    胡师爷低低笑道,“他们不是要人吗?那数以万计的壮汉聚集在一起,口角擦伤动不动就聚众打架,更何况江流县的壮汉还是外地人,外地人总是被欺负排挤的。”


    “妙!继续说。”蒋言清虚胖的面颊颤抖,活像是偷到了油的耗子。


    胡师爷又奸笑道,“咱们把我们江流县的地痞流民山匪都通通往五景县赶去做工,这还不愁他们那里不热闹吗?”


    “重赏!”蒋言清只觉得狠狠出了口闷气-


    府城伊州


    禾边一行人经过跋山涉水,终于在一个月后抵达了伊州城。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口音,高楼繁华林立,百姓脸上都是安居乐业的笑意,分明都是人,但是看着就是比五景县的人活得好些。


    如今的禾边倒没觉得局促紧张了,就是这府城又如何,他照样有一足之地。


    尤其是当他们来到客栈住下,点菜时,小二热情推荐他们干煸平菇。


    把这平菇夸的天花烂坠堪比山珍海味,禾边听了,都自愧不如,以前他还是收敛了,看人家做生意起来,那真是毫不脸红的。


    禾边没点这菜,倒是给了小二几文铜钱。


    小二摸不着头脑,但也高兴接下赏钱。


    李照行也高兴,下意识掏钱袋子打赏,可一摸腰间才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禾边见状又给小二添了五文。


    小二又连声好些恭维夸奖的话。


    又听口音知道几人是外地人,说他是城里的包打听,没什么不知道,尽管来问。


    禾边趁机问道,“这福王在你们伊州口碑如何?府里可有姬妾?”


    李照行自从自晓了禾边的意图,心里就老大不自在,他对福王完全是兄弟之情,可不知道最近怎么总是有些莫名的心里暗示,好像他曾经和福王也不清白一般。


    比如生人勿近的福王自小就和他同吃同住,好比现在,看到昼起自然的喝禾边的水杯,李照行也心里咯噔,这不是他曾经和福王也这样吗。但是他不能多想,福王最恨断袖,而他也只是喜爱女子。


    李照行心想,一定是他太想完成小东家的任务了,所以脑子会不自觉催眠,叫自己不要那么紧张。


    那小二道,“福王姬妾成群,风流成性,但倒是十足的孝子,如今才春天,便已经在征集好物往宫里送了,据说要一直送到秋天太上皇大寿呢。”


    禾边明白了,这倒是一个契机。


    他问道,“有人给福王建议送平菇吗?”


    小二道,“这倒是不清楚,不过太上皇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哪里会瞧得上咱们爱吃的。”


    禾边笑着点头,没再问了。


    酒楼的饭菜大多胃口大差不差的,一路走来都是在酒楼吃,禾边胃口也一般,开始想家想蓝婶子的饭菜了。


    吃饭完,各自回屋子休息。


    禾边对昼起道,“我打算找福王说说敬献平菇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李照行掺和进来。”


    昼起自然是什么都听禾边的。


    李照行也知道禾边的顾虑,虽然一路上什么都没说,但是李照行也了解了禾边的性子。


    他也听过禾边的过去,禾边能走到现在很不容易。


    更别说禾边把他们三兄弟从牙行救出来,杜家给了他们第二次新生,保护他们的自尊。


    李照行想明白了后,翻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发髻只粗粗用木簪挽着,而后趁夜出了客栈。


    福王府外,李照行蹲着。


    看门的门房驱赶他。李照行就蹲在马车回来的街口。


    这街口他没来过,但是他熟悉,以前福王在信里总是抱怨街口种了柳树,一到春天就柳絮乱飞,他鼻塞喷嚏很严重。


    福王说他报复回去了,晚上偷偷拿刀在柳叔上划了个大叉。还说等他来伊州,他们再一起踢这颗破树。还说这树能活下来,全看在李照行的面子上,总得等李照行来了才能砍。


    李照行回忆着少年时点点滴滴,他已经四年没见到福王了,别的皇子年满十四分封属地,福王得太上皇宠爱,宫中又没其他皇子,于是就留到了十六。


    李照行想着以往宫里伴读的日子,如今自己两人境遇缺天差地别,李照行本想打扰牵连福王,但是没办法了。


    福王总是说,每次路过这颗柳树就会想起他,想起他们在宫里折柳送别的场面,李照行倒是想看看福王是否还记得。


    于是他爬上了柳叔上。继续蹲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街上星星亮了,灯也亮了,柳树冷了,李照行也有些蹲累了。


    这时候马蹄声哒哒而来,就见一个少年骑马而过,那少年只下意识一撇,就见树上忽的掉下来一个人。


    又是这招是吧。


    福王怒气冲冲,直接驱马踏去。


    而地上的李照行疼的翻面,哎呦出声。


    福王看清面庞是谁后,惊得急急勒紧缰绳,顿时马蹄凌空飞扬,嘶鸣惊声。


    福王赶紧跳下马,跑上去震惊道,“李照行?!”


    李照行树上打个盹儿摔下来差点被马踩死,这下耳边又炸雷,他摔得疼,不自觉怨怒道,“怎么,没踩死我是我活该?”


    福王忙道,“你又发哪门子气,哎,算了算了,快起来。”


    福王见李照行粗布木簪子,脸都……嗯,双手捧着都挤出肉了,胖了一圈。


    但李照行从来都是锦衣玉食,吃饭穿衣都是他伺候的,如今这般落魄,福王眼泪都掉下来了。


    李照行也两眼汪汪,他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兄弟情,可见这样情形,他屁股好像不保了。《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