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县学学末小考结束, 当天,朱夫子和王教谕等一众先生连夜点灯改卷。
大冬天的没生炭火,县学墨绿松柏顶着积雪, 放假了, 县学四处安静,先生们一点声音都显得激动。
他们对这次的小考很重视,以往学风不浓风气不正, 但自从昼起来后,兴学之风日益深厚。如今是骡子是马,就要见分晓了。
县学小考并没糊名,几位夫子先从三十几份试卷里, 找到昼起的。把他一门门试卷挑选出来,视为珍宝一般平铺在四方案桌上。
几个老学究凑一块, 焚香净手,像是捧着字字珠玑一样慎重, 那眼神别提多虔诚膜拜。
毕竟昼起给了他们太多惊讶和惊艳了。
县学里新收拾出一座宅院做为藏书馆, 里面所有书古籍孤本涵盖古今, 就是教谕曾经在府学里的藏书馆都没看到这么齐全的。
小到四时节气农业灌溉,蔬菜种植品类如何相生相克防止病虫害,大到兵书史家名著, 治国之策。
其中,甚至好多朝代是他们都没听过见过的, 但是其中事件折射出的道理又发人深省。
夫子们猜测, 虽然这些书籍作者署名不是昼起,但这可能是昼起自己编撰的故事,他的文学军事造诣,早已远远超越他们的认知范畴了。
而这么多书籍, 全都是昼起手抄誊写的,虽然他不来县学读书,但是每天都会给杜三郎带一本誊抄的书。
而杜三郎惊讶昼起每天跟着禾边后面谈生意做胭脂水粉,他哪里来的时间抄书还这么快的。但是一想他是奇能异士,倒也不猜测了。
杜三郎每天一进县学,就看到全县学的先生和同窗学子都殷切期待的等着他。那模样嗷嗷待哺,只为一睹为快他手里带来的新书。
而他这些新书,都会被教谕抢先拿到手。等他看完后,再拿去印刷成册,一部分给书铺卖,一部分收在藏书馆,所有学子都能借阅誊抄。
昼起在县学里已经成了神仙。
那神仙自然是无所不能的。
所以尽管他不来县学读书,但他的试卷依旧被夫子们抢着阅卷。
但是一看一个懵逼。
“这道默写的诗句,昼起怎么填错了……”朱举人惊讶道,教谕头还没伸来,话就断定道,“让我看看,一定是朱先生你最近又忙书铺印刷又忙学生教学,还偷偷自己熬夜备考,你眼睛花了吧。说什么也不可能是昼起错了,他博闻强记你又不是不知道。”
旁人同僚也笑道,“朱举人精力就是好啊,年过半百还少年冲劲儿。”
能来县学教书,本就是于仕途科举无望,不过是养家糊口而已。王举人在理想和温饱拉扯中,也是郁郁寡欢得过且过,但自从昼起入学后,一切都变了。
原本大龄学子们只想着不被革除秀才名分的,如今也奋起读书,门门出勤,志向科举了。这样的情况下,王夫子也重燃了信念。
教谕一看昼起的试卷,有些疑惑,确定自己也看错,于是另一个同僚道,“会不会是我们都记错了?”
过于离谱,但是大家都觉得很有可能。
于是教谕飞快翻书,一对比,确实是昼起填错了。
这怎么可能?
众夫子不得其解,便也不好问,只接下来批改试卷。
接下来的八股文昼起一向做的最好。甚至,他自己还整理了一本汇集科举墨宝三百二十篇佳作。编撰内容包括,作者小传、题解、八股文章、注释、集评,详实清晰条理清楚。
这本集注被县学奉为瑰宝,就是昼起本人也倒背如流。本次八股考题就是从《大学》中间抽了一道,“生财有大道”。
这道破题示例,昼起甚至在课堂上当众讲解过,“王者平天下之财,以道生之而已”。意思是君王想国富民安,那就要按照正道来。此破题将具体的财富问题拔高到国家天下层面,立意高深,抓准了正统宏大的基调。
旁人记不住,昼起如何都不会丢分的。
可昼起就是偏题了。
改到最后,昼起倒数第一,杜年安第一。
第二是叶潜,和杜年安走得近,是以第一名成绩进来的。而据说和杜年安不对付的金有鑫,成绩中规中矩排中间。
昼起怎么可能是倒数第一呢。
众夫子反复核对几次后,只得在学榜下张贴成绩排名。
入了县学,要是连续两年四次小考都是最后一名,这是要被退学革除秀才功名。
是以大家都心里捏了把汗。
那学榜第一名没人关注,挤到前排的学子都是从尾榜看起。一个个惊讶大喊叽里咕噜又听不清,像是很不可思议,在外围进不来的学子跳脚,只差骑到前面同窗肩膀上去看。
“最后一名是谁啊!”
前面传来小声,“昼起。”
嘈杂躁动的局面霎时安静,这小声也就成了疑惑和惊掉下巴的质疑。
杜年安是站在前排的,他身边的好友叶潜沾了他的光,别人也不挤他。可现在看着倒数第一是昼起,这两个第一第二都觉得不可能,眼里没有一点兴奋。
叶潜农家子出身,性子谨慎沉稳,某方便和杜年安很像,他琢磨着没开口,就听后面的人嚷嚷道,“怎么可能,是不是夫子们搞错了啊。”
杜年安想了想道,“大家稍安勿躁,昼兄应该是自己压分,做倒数第一的。”
又是一静。
只一个个朝杜年安看去,仰着头,满脸疑惑。
有人不解道,“为啥啊,这样传出去多没面子,要是被人说他清高自大不来县学上学,这下果然垫底倒数了,这可怎么办。”
杜年安道,“他不在乎这些。”
杜年安的话众人深信不疑,毕竟他们关系在那里,一家人。
叶潜也释然笑道,“是我们着相了。”
“可他为什么要倒数第一?等着被县学开除?”有个大大咧咧的学子问。
杜年安道,“邓兄,昼兄怕大家小考有压力,应该是主动包揽了倒数第一,这下大家都可以高高兴兴安安心心过个好年了。”
众人恍然大悟,昼起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又离神仙更近更真实了。
这是什么神仙好同窗啊。简直已识乾坤大,尤怜草木青。
众人本对昼起是敬而远之束之高阁那般敬畏,平时昼起也独来独往,杜年安是他的跟班,那也是因为是一家人的关系。
即使昼起给县学捐这些名贵的古籍,放府城都要世家哄抢拍卖的珍品。这动作只会让县学人觉得昼起是高岭之花不入凡尘。这下自己考倒数,倒是见识到昼起温柔如玉的君子风范了。
果真令人神往。
能和他同窗,想来老了之后都是谈资。
这阵惊讶感叹后,众人纷纷磨拳擦踵找自己的排名,想自己越发努力读书,又有这些书籍典著助力,排名怎么都要比开学的时候上升。
“啊,我的天,我怎么还是倒数第二,怎么还退步了。”
“你进来的时候,倒数第一是昼起倒数第二是杜兄,人家现在飞第一去了,你自然倒数第二了。”
“啊,我排名怎么还是老样子。”
这样的感叹惊讶此起彼伏,一旁的王夫子道,“你们都在偷偷用功努力,自然大家都进步,那排名就没多少变化。”
众人恍然大悟也接受了这个不甘心的结果。明明自己在学问上有长足的进步,结果大家都在进步。
这时候有人道,“那杜兄真是了不起啊。”
刚开始大家都没关注第一,就是倒数第一也抢了第一的风头。
这下看到自己排名原地踏步时,才意识到杜年安有多厉害,很难不称他天赋了得。
面对大家的称赞,杜年安谦虚恭谨,只说天道酬勤自己比旁人多努力罢了。
还邀请大家过五日来家里喝喜酒。
大家又是纷纷恭喜贺喜,还说杜年安一表人才新夫郎定是贤良淑德的好才貌,又问是哪家的少爷千金。
在大家意识里,杜家如今风头无处其二,能和杜家结亲的,自然是有头有脸的家世。
杜年安不复刚刚的沉稳,面色不由得带着喜气,但也不想多说私事只道,“我们情投意合门当户对。”
同窗们自然是祝贺一番。
一旁的金有鑫听了,面色怅然。
一切都和他想的不一样。
刚开始县学开学时,他得知杜年安居然和方回订了亲,十分嫉妒生气,又幸灾乐祸杜年安和昼起的倒数排名。只觉得就这样的人在县学里撑不过一年就要被退学。
哪知道是如今这样的情况。
他见识到昼起的厉害后,甚至也在想,昼起一定会考一个第一打脸众人。可昼起自始至终压根没把旁人的排挤打压看在眼里,他像是神灵,在这里播撒学问书籍,最后又不争不抢去了倒数。
就是倒数第二的杜年安,金有鑫都做好了被杜年安报复的准备,但是人家也只是抓紧学习,压根就没正眼看他。
金有鑫恍然顿悟,原来他的假想敌和困扰都是自己。
这会儿见杜年安坦荡的承认方回的存在和身份,金有鑫只觉得羞赧,他对方回有意,但是方回身份低微,拿不出手。
杜年安回去路上,路过紫菀路口时,见到公所门口有一襁褓,他走近一看,里面居然是个女婴。
雪地里冻得婴儿满面通红,被杜年安抱起时,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笑,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舍得遗弃。
杜年安抱着孩子进了公所,如今公所已经非常成熟了。简直就是把衙门六房搬过来,成了一个对接百姓民生的窗口。一排深廊用一扇扇红木窗隔开,每扇窗户还有个小的窗口,里面坐着书吏。
据说,最初只是昼起看见紫菀路每天有很多百姓嘈杂围着,书吏们忙的一团乱,于是给县令提的这个意见。胆子大的或者是走投无路的老百姓再来,挨个取个序号等着就是。
杜年安刚走进去,李衙役一看见他,就笑得热情。李衙役现在一身深蓝长衫,头戴簇新毛毡,已经是公所的主簿了,负责管理整个公所大小事情。
杜年安把女婴交给李衙役,想起昼起书本上有记载慈幼院,杜年安斟酌道,“李主簿,我们这里要是有个慈幼院就好了。”
李衙役只觉得被人打了一顿,“哎呦,我的老爷啊,我们五景县穷,哪里搞得来这个。这公所平时就是处理些邻里间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谁家在巷子里鸡养多了扰民,谁家占了道搭了棚子自己种菜,就这些小事情。”
“李主簿辛苦,这些事情确实耗费心神,那这个提议我就给我内兄说说,他这人面冷心热,相信他会给县令提议的。”
李衙役一慌,面色很是不情愿,但是不敢得罪人。
不情不愿又被迫,那心里就很不是滋味。简直像是老驴拉磨一样,磨磨唧唧。
杜年安话头又一转,“但是要是李大人自己去给县令提议,这又是一桩美事了,相信县令会觉得大人是干吏,一定会更加得到重用。”
李衙役想明白了反正怎么都是做,还不如捞自己好的法子。
李衙役抱着女婴一番感激,客气送走杜年安。读书人身长玉立瞧着是斯文,那心眼子倒是也多。那杜家人,还真没一个是孬货。
李主簿美滋滋一想,他也不撇啊,翻遍整个县志,就没有谁能从衙役迁跃进主簿的。就是书吏考主簿,每个七八年资历不能报名,报名又得去府城考试,那考试就嫌少有人通过。基本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点人脉,考到死也没出头。
而他,只是因为能媚……咳咳,李主簿突然发觉自己得位不正,心里突突跳,还是多办些实绩吧。
杜年安回到枫园时,禾边正在院子里和蓝婶子挑选一些药材杂质,禾边见杜年安回来,立马起身道,“成绩咋样。”
蓝婶子也紧张期盼呢,考试那几天,她可是买了蹄髈和大蒜做了好几道卤菜。就是图个金榜题名的好寓意嘛。
杜年安她觉得应该没问题,勤学苦练,有时候她后半夜起夜,还能见杜年安学饿了,摸到前院子的厨房找些冷馒头泡着热水喝。
而且,杜年安长得好看斯斯文文的,给人一看就是读书很厉害的聪慧通透劲儿。
至于昼东家,蓝婶子可不好说。
她就没看人读书过,眼睛一睁一闭,都是跟在禾边身后的。
“我第一,昼兄倒数第一。”
杜年安刚想解释,就见禾边和蓝婶子一脸着急。
禾边道,“啊,那那你别告诉他,随便扯一个名头吧,我怕他不高兴。”虽然禾边觉得昼起应该不会困扰,但是昼起样样都做的好,在这一项失策,是男人心里头肯定都郁闷。
越是能干的人,越是表面不说呢。
蓝婶子也是如此想的,“哎哟,昼东家一天忙着忙那的,哪有时间读书,开年他认真了,一准就追上来了。先过个好年吧。”
杜年安还没说什么呢,最后也不用说什么了。
只是疑惑小弟是怎么和昼起互通心意的。
小弟显然好像对昼起很不了解的样子。
杜年安没多猜测,忙着进屋放书篮子,蓝婶子想接他拒绝了,叫她忙活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等杜年安放了篮子出来,在廊院的月牙拱门处见到了昼起,杜年安刚准备开口说成绩的事情,就见昼起道,“三哥,成绩的事情能不能请你帮我瞒住,我不想小宝担忧,也不想他失望。否则他肯定不让我继续跟着他了。”
杜年安啊了下,“可是,我已经告诉了。”
当天晚上,昼起还挑灯夜读了。
等禾边洗漱进被窝时,被窝虽然塞了汤婆子,但是禾边以往都是抱着人睡的,他一骨碌爬上床,翻来覆去只觉得空荡荡冷飕飕的,禾边见昼起不见上床的样子,只道,“快睡吧。”
昼起神色好似有些苦闷,只摇头叫禾边先睡,笔尖在宣纸上落下簌簌的声音。
禾边心知昼起怕是知道自己成绩了,心里又不好想,这会儿抓紧用功了。
禾边下床走近书桌道,“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厉害的男人,是全天下最能干的男人。”
昼起抬头,将人抱在双膝间,一头瀑布的黑发堆在圆润的后臀尖儿上,禾边立马贴着他肩膀仰头亲他,水润粉红的唇瓣和茉莉的清香一同熨帖进了昼起心坎里。
禾边的主动就像是一款催-情-香,昼起眼神随着呼吸开始克制。
“真的。”禾边道。
“什么真的?”
禾边没听出这声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敷衍。他刚准备解释,只觉得一双大手顺着衣摆钻了进去。
光溜溜的。
“小宝,你居然没穿裘裤。不冷?”
禾边作势抬腿就走,大腿白皙一片,隐约间风光无边。
没走成,腰被掐住了。
大冬天的,男人火气大手心热,剥茧的指腹压了下他的皮肉,用了点力,不仅刮得痒还烫得一哆嗦,显得他多娇嫩似的。
禾边在昼起膝间扭来扭去的闷笑,他现在是美而自知,以前他丑丑的昼起都爱不释手,如今知道昼起更是招架不住。
他也不怕冷,只披了件雪白的里衣,腰带虚虚系着胸口露了大片莹莹缝隙,一直开叉到了小腰腹,昼起视线扫过,给他胸口拢紧。
禾边拍开人手,触碰间,那指尖的热劲儿倒是让他嘴角一笑。禾边眨眨眼,低头,细白的牙齿叼起自己衣摆一角,双手环住人脖子,宽大的袖口顺着手臂滑下堆起雪白浪花,隐约听见喉结滞涩的滑动声。他闻声抬头望着昼起,昏暗的灯下,眼神似清波泛着光,笑意盈盈的坐膝继续扭。
腰肢滑动,那抹白腻十分荡漾,勾得头顶上男人心痒,墙壁上高大的投影俯身下来。
禾边抬手就捂住了昼起灼热隐忍的侵略眉眼。
耳边轻轻唤着相公,唤起了男人侧颈筋脉随之跳动,但不让他碰。
经过被绑架那晚,闹得失控疯狂,他有些臊得不行。虽然已经过了大半月,可那晚上昼起着实吓到他了。
怎么能用嘴那种地方,更让他不敢面对的是,他居然会哼哼出声,昼起还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这不就是明知故问的打趣他。太可恶了。
所以现在他就是要缠着勾着昼起,又让他吃不到。
禾边撩得差不多就想跑,刚抬起的腰肢就被按坐下,昼起眉头一跳差点就克制不住呼吸了,禾边也霎时脸通红,也不敢动了,生怕自己刚刚噗通一下给人坐坏了。
昼起宽阔的双臂锁着他,亲他耳垂,他缩脖子,昼起道,“小宝,看,你就是嫌弃我了。这半个月来你都在躲我,是不是你就是觉得我成绩不好,开始嫌弃我了。”
“我,我没有。”
他慌张辩解的神色落进昼起黑眸里,后者荡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昼起手扣住禾边的后脑勺,慢慢亲了下去,禾边往他怀里缩,无意间挣扎撇开的脖子拉得长了,这倒是方便一寸寸的细吻落下,星火燎原。
昼起亲着,抱着人朝床边走去,下了帐帘,里面只听禾边又羞又窘的嗔语,不过都被昼起三言两语哄了去。
帐内,男人哑声诱哄道,“小宝,你让我一次,我下次考试就进步一名。”
“我也不笨,我得了奖励努力读书,全家都能做官太太官老爷,即使我们生的孩子也是少爷千金。小宝,你忍心拒绝我?”
这会儿的禾边丢了脑子,被牵着鼻子走,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小报复,他羞得呐呐,一副为了全家前途英勇就义,“你,你最好说话算数。”
晚上掰开馒头加餐了。软糯滋润,漫漫冬夜也有了盼头-
第二天,杜年安观察禾边和昼起,见两人仍然如胶似漆,心里也没担忧了。
昼起还给禾边盛了一碗大补的羊肉汤。自从上次过后,羊肉就成了家常饭菜,冬天肉汤滋补,确实见禾边脸色气血更加红润,连个头都蹿了一大截。
那在生长的势头,堪比雨后春笋,鲜嫩又莹润丰满。
杜年安低咳了声,打断昼起盯人的眼神,他道,“小弟,有件事情我想你帮我。”
禾边也正好开口道,“三哥,有件事我想商量下。”
杜年安笑道,“你先说。”
禾边道,“你先说。”
兄友弟恭很是如此,昼起在一旁道,“你们没默契。”
禾边没理他,杜年安道,“我想方回那边没什么亲友,成亲显得孤零零的,也没什么亲族帮衬宴席,我想请蓝婶子过去里里外外帮忙张罗一番。我还听同窗叶潜兄说,新妇成亲前即使有家人相陪伴,也会害怕担忧不安,方回只两个半大的弟弟,所以也想请小弟去陪陪方回,当做方回家那边的送嫁亲人过来,一直陪他到晚上吃席。”
杜年安说着,白皙的脸上有些红,两眼倒是坚定带着期盼。
禾边笑道,“谁说我们没默契的,我想的就是这件事。”
成亲都是要热热闹闹的。
孤孤零零的村里人都会说闲话。
而且,方回的父母在天之灵要是见了这场面,怕是要难受得很。
禾边道,“我正有这意思,还想叫着郑枝燕周笑好兄弟,徐四娘一起陪着他热闹热闹。”徐三娘前些日子已经嫁去府城了,禾边也做了陪,对这些流程算是清楚了。
杜年安道,“那如此便好,多谢小弟了。”
禾边没这么客气,没大没小道,“三哥你终于开窍了。”
杜年安板着脸无奈,随即又道,“三弟,你到时候接亲的时候,你能不能放些水,记住你是我们这边的人。”
禾边嗯嗯点头,“都是一家人嘛。”
事情说定后,开始收拾行李回青山镇。
禾边已经快一月没回去了,路上归心似箭。
马车是他们自己的行李,还拉借了周笑好一个骡车,上面全都是禾边自己采买的成亲用具。
青山镇的杜家这会儿早早就是盼起来了,院子石砖冲刷得干净,没一点泥印子,风一吹很快就干了。
就连走廊屋檐下的蜘蛛网灰尘,都用加长的鸡毛掸子捯饬的干净。卫生干净这快,赵福来是抓得很,都是抽空爬上爬下搞的。
寒冬腊月的,灶屋的草轩也撑着,一股股热气刚从窗里冒出来,就被北风吹散跑天上去了,屋子里不冷,还很是热闹暖和。
杜仲路和杜大郎分工,一个负责炖一个负责切,两人腰间系着褐色粗布灶衣,身壮,拎着锅铲拿着刀都有些滑稽。珠珠在中间穿来穿去,眼巴巴望着案板上,灶台上摆着五花八门的备菜,馋的直流口水,红扑扑的脸仰着问,“还要多久啊。”
杜大郎给珠珠抓了一块炸好的鱼块,扯了刺,“要等小叔回来再炒,不然就冷了。”
珠珠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要五块鱼,老板。”珠珠认真道。
“不可以偷吃。”赵福来进来就见珠珠馋得嘴皮子水亮。
珠珠理直气壮道,“我有钱,我现在是买的。”
珠珠卖菇也赚钱的,他现在是镇上最有钱的小孩子,钱都还是自己赚的。
大人忙起来没管他,老是翘尾巴,但是财财懂事,倒是也教得好。
珠珠道,“我买五块,就是犒劳你们这些大人辛苦啦。”
“珠珠没有偷吃!”
珠珠说着就委屈起来了。赵福来忙哄着他。
珠珠气性大,一哭就不会是好哄的,这会儿赵福来道,“别哭了,你小叔回来看到你又哭鼻子,可觉得珠珠不乖了。”
珠珠立马变脸,破涕为笑,哒哒跑向院子外,结果一张望,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知道是赵福来又骗他。
哭得更伤心了。
柳旭飞出来抱着哄,“珠珠乖,不哭了。亲亲小爷爷好不好。”
珠珠不理,还是哭。
赵福来道,“哎呀,小禾你们终于回来了。”
珠珠以为又骗他,哭得更伤心了,直到禾边走近蹲下道,“我们的珠珠又成花鼻子小猪了。”
珠珠正哭得伤心,听见这打趣熟悉的声音,忙从柳旭飞怀里探头,一见禾边一个激动,嘴角要咧不咧的露出粉粉的牙龈,刚准备喊人,鼻涕先吹起了一个大泡泡。
这下大人都哄笑了。
珠珠更觉得没脸,但又不想哭了。
他才不是花鼻子小猪。
于是珠珠也咧嘴跟着大家笑。
赵福来道,“快快进屋,你们可算是回来的,小爹那真是一天出门望八百回。大冷天的,叫他回灶屋烤火都待不住的。真是那什么,望儿石了。”
灶屋里的杜大郎杜仲路听见动静,当即跑出来,门太窄,夫子俩都是壮硕的个子,两人都冲了出来倒是意外卡住了,一个举着菜刀一个举着锅铲,倒是惹得大家又发笑。
就是昼起也忍不住跟着笑。
马车和骡子被三顺叔和赵福来牵到后院马厩,赵福来留三顺叔吃饭,三顺叔哪里肯,一家人阖家团圆,他羡慕又融不进,一个外人多唐突。
三顺叔是第一次来禾边在青山镇上的家,这宅子前院紧凑小巧不大,后院新、大,但前院处处都是生活痕迹。
梨树树干被孩子们抱得树皮包浆发亮,屋檐下的柱子刻有和枫园同样的身高刻度。就是石阶都被屁股磨得锃亮,每块石砖的缝隙都是严丝合缝一尘不染的。
虽然小而清贫,不如城里很多宅子,但这一家人的和睦温情,是三顺叔从没看见过的。
这个小家,处处透露着认真努力生活的痕迹,果真是家和万事兴。
三顺叔看着心里都敞快不少,多好啊。
赵福来见他赶着回去,也知道路不好走,就给了三十文的赏钱。
三顺叔高兴但是不想接,忙道,“使不得使不得,这福气的宅子我能进来一次都是沾了好运福气,人都松快轻松不少,哪里还能接赏钱。”
本来孩子们回来赵福来就高兴,这下被说的眉开眼笑,更是要给三顺叔加钱,最后硬给了五十文。
三顺叔不要,说东家已经给他们备足了年礼,虽然他和蓝婶子才做两个月多,但是工钱是按照一年发的。年礼是两斤盐巴,一袋百斤的大米,一套新棉袄新鞋子,还有一串一千文的铜钱。
这年礼太贵重了。三顺叔和蓝婶子都惶恐,以为禾边要辞退他们。但禾边说他们干得很好,那他也要很好才是。人家郑家和徐家那些干活的人有的,那蓝婶子和三顺叔就也要有。
咱们说出去也有脸面。
徐家和郑家本就是在杜家两边,平时两家姑娘喜欢上杜家玩,一来二去,三家下人都熟络起来了。
平时卖菜都邀着一起。
其他两家奴仆知道杜家年礼待遇这样好,都羡慕得很,要不是卖身契被捏着,都想来杜家干活。
后面又无意间遇到李衙役,现在是李主簿大人,一听赶车的三顺叔这待遇月钱都比他好,心里吃醋得很。还动了心思想来杜家做,但一想,自己这好歹是沾着了“官”靠着衙门的,说出去总比杜家的奴仆下人有面子。
三顺叔说完,还是推辞不要这五十文。
这时候赵福来已经心疼上了,但面上还是笑道,“ 一定是你们干的好,那小禾这样精明又抠唆的性子,才舍得待你们好的。都是将心比心嘛。寻常人你去看看,能不能得他一个半个子的。这钱你拿着,是我这个当嫂嫂的一点小心意,平时也不在他跟前,好些事情还得三顺叔帮衬照顾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三顺叔就接了。
心里那个热乎忠心劲儿都溢出眼里了。
但转眼一想,自己能帮到啥,昼东家都是跟影子一样不离身的。
三顺叔就想,禾边爱惜他的马,那他就好好养。
赵福来还把三顺叔送出门口,惹得三顺叔受宠若惊,一口一口三顺叔新年安康提前祝他过个热闹年。
街坊邻里都以为是他家远方亲戚,这点看得三顺叔心头直热,很久没有这样的平等正常的视线了。
赵福来回到院子里,灶屋屋顶雪烧干净了,炊烟和下锅的滋啦肉香飘得狠,冬天都不冷了,只欢欢喜喜的热闹和香味。果然家人一齐,这年味就出来了。
赵福来一进灶屋,就见两个孩子跟着禾边屁股后面,两人你肩膀撞下我我肩膀撞下你,都是一脸期待得意的笑。
赵福来笑道,“这两崽子,一看就知道自己有好东西了,那样子装都装不了。”
禾边这回回来专门拿了个木箱子,新的樟木箱子,还是乔迁时李茯苓送的。一箱子一打开,两孩子立马凑近,禾边道,“都是你们的,自己挑着玩吧。”
满箱子都是各种新奇的常见的小玩意,城里孩子流行七巧连环,小木剑小木头兵,还有各种小布娃娃,什么猫猫狗狗的一大堆。总之,禾边小时候想的,这会儿通通一股脑儿都塞给了两个孩子。
他买也不会买,还是周笑好在旁边把关,说这个小狗脸正不正,这个小猫笑得甜不甜,这个兔子裙摆皱没皱,说这个猴子嘴巴大不大等等。禾边挑着挑着,也欢喜起来,这些暖呼呼小布娃娃穿着漂亮毛茸茸的小衣裳,真是可爱到他心坎上去了。
果真,珠珠看到这满箱子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高兴的蹦蹦跳跳原地转圈圈,他挑了最喜欢的一个紫粉色小兔子递给禾边,又挑了其他猫猫狗狗猴猴的,一家人挨个送去。
大人都不喜欢这些,但是孩子们喜欢,还是禾边买的,那也爱不释手。娃娃上还有挂绳子,简单翻花一系,每个腰间都有小娃娃了。
杜三郎道,“三叔也还有礼物。”
两孩子立马看去,就见杜三郎抽出一本字帖,他道,“这是铺子从府城进来的,是少年书法大家临摹的,正好适合你们。”
珠珠和财财的脸一下子就蔫了。
财财捂住珠珠的耳朵,珠珠垫脚捂住财财的耳朵。
两人傻傻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昼起见状,默默把准备拿出来的经史子集又收回箱子里去了。
说说笑笑中,饭菜也炒好了,一大圆桌摆得丰盛。地里打了霜的红菜苔很清甜,和酸辣椒切条和腊肉一起炒,禾边吃得十分下饭。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土的原因,城里买的红菜苔是苦的,总之在家吃就很美味。
杜大郎见禾边一直吃他爹做的红菜苔,忍不住劝道,“这酸罗卜条咸菜滚豆腐,酸酸辣辣的,小锅子底下还冒热泡,瞧着多好吃,快吃来来。”
杜大郎不由分说拿起勺子给禾边和昼起一人一勺。
杜仲路见状,对埋头吃的禾边两人道,“这梅干菜扣肉,底子我是用酸罗卜和从菜炒的,又香又开胃脆脆的,这底子吸了肉汁,香浓的很,这扣肉也肥而不腻,我炖了一两个时辰。来来来。”
赵福来和柳旭飞见他二人这般不甘示弱,也纷纷劝菜,就是财财两个也站起来给他们夹。
禾边有种自己是被喂的猪。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吃哪样菜,财财支招,给他示意,端起碗埋头刨就是了。
“好了好了。吃不下了。”
柳旭飞道,“哪里,看你这次回来又瘦了。我之前还做梦你遭遇不测,吓得我半夜惊醒,都准备跑去城里看你,幸好你爹过两天就回来了。说你平安。”
禾边一顿,忙道,“没有,梦都是反的。”
说完哐哐刨饭菜吃。
一顿饭过后,桌底下的炭火烧得红,留下一层层厚厚的灰烬,饭菜和家人的温情填饱了肚子,窗外大雪落了下来,院子积雪了,灶屋里每个人都昏呼呼的,禾边两个脚快翘了起来,浑身暖和满足的昏昏欲睡。
吃饱喝足家人围着炭盆,城里的生意路上的风雪全都抛之脑后,好像快被遗忘的梦,身心都轻盈的飘了。
“哈哈哈吃饱了就睡,这就是小猪。”杜大郎笑道。
“才不是!”禾边一个激灵,霎时睁眼慌忙道。
禾边眼睛睁得圆,稚气傻傻的,看着十分好骗,叫人怪心软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城里做大生意的老板。
杜大郎逗他道,“小弟,你是怎么把生意做这么好的。”
禾边道,“用善良和爱。”
杜大郎道,“那我们这里谁不是善良的人啊。”
哄小孩子呢。
禾边道,“大哥你拿镜子自个照照。”
众人笑笑,孩子听不懂,抓着昼起和杜三郎的胳膊问,大大小小都亲切得很,看得柳旭飞和赵福来也心里暖暖的。
都在变好。
日子越来越好。
赵福来从自己屋里抱来一个木匣子,那账本小拇指后,看起来经常翻动拱了一层小弧度,但四角都干干净净平整的很。
柳旭飞笑赵福来是个心急的,禾边两人刚到家,就要报账了。
赵福来道,“那可不,得让禾老板安心放心,咱们留在家把后方都打点的妥当,再说,这都是咱们的功劳,怎么得也得请禾东家给咱们年节礼信不是。”
众人笑,孩子就激动,闹得禾边瞌睡都没了,立马起身坐好,目光没看账簿,倒是看那一木匣子银锭子。
眼馋得很啊。
他赚得也不差,但是手里现银子拿不出几十。全都是买宅子买铺子买各种名贵原材料等等。
赵福来说什么禾边没听,等赵福来说完禾边就连连点头拍手称好。
“五十亩地,一共两万三千四……价格都是一口价一百三十文一斤,刨除一百三十号人的工钱,炭火钱,还有石灰等原材料钱,还刨除后面新盖的院子成本,等等,今年半年种菇一共净赚八百五十三两四百八十文。”
条目清晰有迹可循有零有整的。
禾边哇了声道,“你们真是太厉害了。”
到如今才知道这五十亩地的威力。
可真真是有地才赚钱。而有钱还不一定能买到地,和杜老三周旋那段日子,想想还真令禾边愉快。
赵福来把钱给禾边,禾边抱着钱匣子全都交给柳旭飞,“请小爹给我们封红。”
柳旭飞道,“这是你们的钱,我们只是帮忙打点,理应你这个老板来的。”
禾边却道,“小爹你是一家之主,我赚的钱就是要全上交给你,之后你再分配。”
这话大房和三房都觉得不好意思,怎么能跟着占这么大便宜呢。
但是禾边道,“没分家,就是这样的。而且钱就是赚给你们花的。”
柳旭飞点头道,“那好,你们每人大的一人分二十两,财财和珠珠也出力了,卖菇下田查看都做的很好,每人二两。剩下的,就交给中公,一半平分进你们每家的账户里。一半作为整个家的钱库,以备大事。”
这分的,不说谁吃亏多谁吃亏少,因为他们每个人心中都觉得亏欠。
禾边觉得自己甩手掌柜,压根没操心家里就得这么多钱。赵福来觉得自己接手的时候一切都稳步进行,他就是帮忙看着招呼下。杜三郎更是觉得自己啥都没干呢。
两孩子倒是没想那么多,二两呢!他们可是小地主了!
当天晚上,财财和珠珠就挂着腰间的新布娃娃,找伙伴们玩去了。
张大果和狗蛋等一群小孩子见了,眼热得不行。
原本只喜欢弹弓的小男孩子都跑回去要家里人缝小布娃娃。
李杏老麦田芬都没见过,就跑到杜家看看,一看他们家人手腰间一个,柳旭飞还道,“看,珠珠和小禾送的!”
啧啧,那炫耀的模样,何尝不是个小孩子呢。
老麦翻来覆去摸摸道,“挂了个啥,狗不狗猴不猴的,真没看出来。”
柳旭飞道,“没见识,这是熊。”
赵福来也笑道,“几位叔叔来得正好,正要找你们商量下婚事的准备。”
第102章
赵福来管家一把好手, 但也没操持过婚事。不过这对李杏老麦来说已经轻车熟路,杜家提前一个月就把宴席、礼节、人情往来上的用具、注意事项都理得一清二楚,还准备得很周全。
禾边还从城里运回来了很多绸缎彩带, 大红灯笼无数对。瞧得李杏等人都合不拢嘴, 这得多少钱啊。大红灯笼他们往年也是年年买,过年挂着喜气,分灯芯和灯壁材料绘画工艺等等, 寻常的价格就得五十文一对。
这么大几十对,那不得大几千文了。
地主家娶媳妇儿都没这个排场,他们家院子也用不着这么多吧。
禾边道,“我打算从咱们青山镇的街头一直搭一个拱门, 左右挂红灯笼,这样热闹些。”
老麦道, “你可真太有心意了。”
禾边笑道,“他是我第一个朋友, 又是我三嫂了, 自然不同些。而且这些都是租的, 便宜很多,一起不到一千文。”
旁人还是有些咋舌。
一旁昼起看他,但没人看昼起, 都在看准新郎倌,还打趣杜三郎这气色好到时候喜服一穿, 那肯定是文曲星下凡, 好看得很。
杜三郎笑的有些腼腆,倒是褪了一身书生的正气严肃,也请教几个叔伯亲事事宜。他问得细致,想得也周到, 比如成亲几种不同的蜡烛讲究寓意,还有一些分工管事分别是谁,他都问了。
李杏道,“哎呀,你读书多累,听你小爹说都是熬夜到鸡叫的,你好好休息,这些事情有我们大人操心就行了。”
他都有三四个子女,每个儿子成婚时,都是当甩手掌柜,只要接亲陪酒就行了。
杜三郎道,“是我成亲,由大家帮忙操持已经感激不尽,断不能一问三不知关键时候出不上力的。”
赵福来笑道,“现在漂亮乖话那是一道道的,果真城里县学就是不一样些啊,说到底就是自己亲事自己着急,想给新妇最好的婚事排场。”
众人齐齐打趣,杜三郎被剥了皮似的,脸颊绯红。
事情也没商议多久,大家都知道三人赶车回来颠簸辛苦,便也早早散场。老麦三人都走出了院子,身后财财和珠珠都跑上来了。
神神秘秘的扭扭捏捏,让禾边柳旭飞赵福来等一干人回去,他们要送几位爷爷回去。
众人也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注意,便和李杏招手不送了。两孩子等大人走后,眼巴巴看李杏三人,财财叫他们等下,没一会儿,财财就从自己的后院屋里抱出来好几个小布娃娃。
抱了满怀,一共七八个,全按照伙伴人数分给了三家。
珠珠心疼得要死,眼里有泪水在打转,抓着老麦李杏的手腕道,“你们一定要告诉牛蛋他们,我三叔成亲的时候,他们不准哭闹,都要欢欢喜喜的笑。”
李杏看得心软软的,手心揉了揉珠珠软乎乎的脸蛋,“真招人疼啊,咱们珠珠老板说的话,他们几个小子哪里敢不听的。”
财财道,“对,做得好,我们有工钱的。”
人小鬼大的。真是跟着大人都学得一套套的。
三个大人回去给自己孩子说了。
张大果抱着布娃娃,鼻涕都只差滴上面了,忙胡乱擦拭,一听田芬说的,顿时气上头了,“哼,瞧不起谁呢。我才不要工钱,是朋友就该分担。”
田芬瞧着儿子虎头虎脑的可爱,“对,咱家也不差事儿!”
张铁牛端来洗脚水,“来,都洗脚了。”
这边杜家也都各自回屋子泡脚洗洗睡了。
禾边坐了半天的车,这会儿脚泡暖和,褥子放了两层冬被,全是新的棉絮,柳旭飞还提前晒过,这会儿一钻进去,被暖烘烘的阳光包裹着舒爽。
禾边都要准备睡着了,昼起突然手伸了过来,给他捏捏肩膀揉揉腰的,禾边哼哼唧唧的很舒服,但睡意被打扰让他抗拒。
昼起道,“年轻时不觉得,等你上了年纪就知道酸疼了。”
禾边睁眼扭头看昼起,“你腰酸了?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我年纪很大?”
好似咬着后槽牙说的,但是禾边贴脸看眼,昼起还是平静无波无澜的,禾边眼珠子转转,亲了下昼起的鼻尖,“不大。我家昼哥英武不凡天神转世。”
昼起道,“那我不是你第一个朋友?”
“啊,我们是朋友吗?”
“为什么不能是?”
“我们说不到一块去啊。”
昼起落寞,“果然,你就是嫌弃我年纪大。”
“啊,我没有。”
禾边被话题牵着走,半晌才摸出头绪,“你怎么变得有些胡搅蛮缠了,我都这么困了,以为你腰疼,我立马就不睡要给你揉揉,我这是违背人的本性啊,我这么好,你居然没看在眼里,而是说其他有的没的。”
昼起哑然。
但随即觉得禾边说的有道理。
可能是他一直介意禾边说方回是他第一个朋友。毕竟在他看来,禾边在田家村的时候说他是哥哥,还是他的朋友。他那时候初初为人,什么都懵懵好奇,禾边把他哄得心生怜悯,忍不住关爱照顾他。结果现在禾边说他不是。
“小骗子。”
三岁一代沟,昼起有些后悔,他当初在田家村报生辰八字的时候应该只报比禾边大一岁的。
“我,我骗你啥了?”禾边心虚可不认。
昼起道,“你把我骗上床了,然后翻脸说我不是你朋友。”
“啊?”
“啊??”
禾边彻底懵了,瞌睡虫也被昼起拍死了。
禾边定睛看昼起,面色狐疑猜测变换,最后抬手摸摸昼起的额头,没烧啊。又仔细观昼起五官神态,没低智啊,瞧着还是以前的冷冰块,只是眼里好像藏着纠缠不清的矛盾,有些微妙的困惑和烦恼。
禾边深吸一口气道,“这县学咱们不上了吧,三哥都考第一了,应该能金榜题名改换门庭,咱们就做生意。我觉得你做生意搞研发的时候很聪明。”
难怪昼起现在想法奇怪,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都考倒数第一了,脑子肯定出问题了。这县学怎么越学越倒回去了。
回答禾边的是昼起双臂展开撑在他肩头,火热强势的呼吸不由分说直喂他嘴里。
禾边可不敢再这个屋子乱来,一点动静都听得到。
立马双手撑住昼起的胸口,昼起盯着他,昏暗里也目光灼灼,低声吐气道,“你明天就走了。这被子这屋子都没你的气味……小宝,你留一点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什么气味不气味的,他闻不出来。
禾边知道昼起对气味敏锐,脸霎时烧得通红,哪还有什么不依的。
昼起见同意,跟点了火似的,沉浸的很,禾边担惊受怕,在枫园独立的院子没人敞开惯了,这里闭嘴死死不出声,脑子也听着院子里脚步声,压根进不了戏。
禾边就想昼起说的朋友。
他确实没有把昼起当朋友。
这是实话,禾边一直是以一种仰望的态度看昼起,就是他以前发脾气撒气试探纠缠,都是患得患失。怕昼起突然就不见了。
但是和方回一起,他们可以说好多有共鸣的话,大概是成长经历背景都大差不大,他们很懂彼此,惺惺相惜。是吵都吵不起来的知己。
和周笑好,那看不惯就骂,做得好就夸,周笑好对他也这样的。就很随性无拘无束,他们天差地别的人,因为坦诚的磨合下来也懂彼此,不会一点误会小事就生气。
对昼起,他可不敢理直骂他。
也没那种分享内心小纠纠的冲动。
“唔,你,你不要这样……”
禾边正分神想着,就感觉到男人从头吻到脚,吓得他哆嗦,见人钻进被窝,忙出声阻止。
可昼起今晚就是和他对着干。
禾边羞臊紧张得不行,最后忍不住乱踢,腿被压住了。
最后禾边受不住大骂,“昼起你个王八蛋,你给老子滚下去!”
刚开口嘴就被一截手腕死死堵住,禾边呜呜呜没了声,最后被子一盖,还发现是喜被。
算了。
家人都这么贴心了。
禾边被折腾的不行,等昼起钻出被子时,禾边满头大汗,两边黑发湿濡粘着绯红的脸,昼起给他捋了捋,看着那失神微微放大的瞳孔,轻慢问,“小宝,谁是你最重要的人。”
“相公。”
“谁是你最崇拜的人。”
“相公。”
“谁是你第一个朋友。”
“相公。”
“呜呜呜,可是朋友是不可以上床的。”
昼起心里咯噔了下,禾边怎么傻了。
但好在禾边无意识呢喃后就昏睡过去了。
等禾边睡熟后,他起身下床,像一个筑巢的猛兽闻着褥子里的气味,都是小宝的香气,心满意足。
昼起轻手轻脚出了房门,去后院浴房洗漱一番,再进了杜三郎的房门。
这会儿已经快子时,杜三郎还在看书,见昼起推门进来有些吃惊。
尤其昼起手里还拎着竹篮子,里面有一些花花绿绿的布块针线头脑。
杜三郎把灯芯剪亮,就见昼起坐他位置上,开始把竹篮子里的东西一一摆在书桌上。
杜三郎没忍不住道,“昼兄,我还要写字。”
昼起头也不抬道,“你是睡不着才看书。”
杜三郎耳根子差点咧嘴角后了。
他也挪了个凳子坐下来,看昼起捏着彩线对着针孔穿,昏暗里他倒是一下就穿好。
杜三郎道,“这是做什么?”
“缝制布娃娃。”
然后在杜三郎疑惑中补充道,“我的。”
杜三郎道,“是缝制一个你的模样的布娃娃给小弟?”
昼起点头。
杜三郎也没笑他。
但是见昼起神情认真严肃的挑了一身黑布,杜三郎就忍不住道,“我觉得这样不好,谁家小娃娃一身黑布,看着不讨喜,小哥儿都喜欢粉粉嫩嫩的。”
杜三郎说罢,从一众暗色调的布块里,找出了几片牡丹粉,水湖蓝的颜色。
见昼起独断专行要搞暗色黑系,杜三郎道,“信我的没错,要是小弟不喜欢,不戴怎么办。你不能用你喜欢的去做,要用小弟喜欢的。”
昼起觉得有些道理。
便开始裁剪牡丹粉。
但是剪一半就没动静了,杜三郎还以为自己背地偷笑被发现了,忙严肃压着嘴角,就见昼起又拿黑色的。
没等他开口,昼起就道,“先练手。”
“这夜深了,也来不及啊。”
“你睡你的,我做我的。”
昼起做什么都快,他很自信。
杜三郎无语了,但也睡不着。毕竟人生大事还是娶自己喜欢的哥儿,全家都帮忙祝好,他很是兴奋。
于是也找来针线,跟着昼起做小娃娃。
杜三郎第一次接触针线活,昼起余光扫了一眼,指点道,“很简单,就最基本的收编,藏针锁针就行了。”
“什么是藏针?”
昼起:“就是把你的情谊藏在一针一线里。”
要不是对方一本正经,他都以为在说笑。
于是杜三郎继续虚心请教。
可昼起说了几遍后,杜三郎还是笨手笨脚的,完全不如昼起手指灵活,随着他手指翻飞,那刺绣盘上已经显出布偶的眉眼,是用湖蓝色刺绣,线条冷峻眼神漠然,还真与昼起像三分。
昼起果真是非凡之人,做什么都天赋异禀。
杜三郎看着自己绣盘上打结的一团刺绣,一旁烛火氤氲闪耀,那也没嫌弃他手工不好,平等的照亮他和昼起二人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院子鸡圈的鸡叫了,而后左边田芬家的鸡附和,等他家安静,右边吴三娘鸡家的鸡又开始了。
杜三郎见昼起放下绣盘起身,已经三更天确实晚了,他揉了下干涩的眼睛,“很晚了,原来昼兄还知道睡觉,我还以为你们都不用睡的。”
昼起道,“是小宝快醒了,他下半夜会翻身,要是没摸到我就会惊醒。”
等人走后,门关上,杜三郎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是……暗暗炫耀?
两日后,距离成亲还有一天。
禾边就提前赶着马车去善明镇了。他本想自己一个人赶车去,但是昼起非要送他。
临走,柳旭飞又给他拿出一件新缝制的鹿皮做的虎头靴子,兔毛缝制的虎头帽,一个羊皮缝制的汤婆子暖手袋。
禾边又开心又心疼,年前这么忙,又要卖干菇,又要忙亲事准备,这些物件怕都是晚上熬夜点灯赶的。
赵福来盯着禾边上下欣赏,那眼底的笑意遮不住,“哎呀,我就说小宝戴着好看呢,虎头虎脑的多可爱。不枉费小爹托朱猎户进山打猎寻来的。”
野味的肉就杀了腌制等亲事宴席用,皮毛就给禾边从头到脚做一身,家里两个孩子包括赵福来都没意见。就是珠珠都知道小叔以前没人疼没人爱,他要好好疼。要不是小叔穿不下他的衣裳帽子,他都想全部给小叔呢。
至于昼起,柳旭飞见他们这次回来,昼起还穿着单衣,上次给他缝制的羊皮大衣他不爱穿,也知道他是真的不冷,这次便也没给他准备。
杜仲路说小伙子精壮火气大,不像他老年人要捂着,明目张胆把原本计划给昼起的衣料,挪自己头上了。
不过新的靴袜,也是给昼起准备了。
禾边在一家人殷切叮嘱中抱着汤婆子钻进了马车里,马车四壁里加了羊皮,又放置炭盆,炭盆上面有竹篾盖子,只留一小缝隙,风吹进来,炭火红旺旺的亮,买的农家炭,成色不太好炭头子多,但是杜大郎都是挑烧的好的,这盆炭火里烧着完全不冒呛烟。
马车外面家人还担心他冷呢,禾边坐在车里暖的都想哭。
马车还不见走,禾边掀开车帘看昼起,就看昼起侧头看着杜三郎。
禾边不明所以,就见杜三郎偷偷摸摸别别扭扭的,然后拿出一个蹩脚歪七扭八的布娃娃给昼起。
昼起接过,递给车内的禾边。
禾边霎时就明悟了。
看着笨拙的布娃娃噗嗤笑出了声。
杜三郎涨红了脸。两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情况,跳脚要看是什么东西。
杜大郎道,“有什么可看的,走走走回去外面冷。”
赵福来阴恻恻道,“大家都有,我也要。”
刚刚还被笑话的杜三郎拂袖轻轻昂头踱步走过,回头,上下看了一眼满脸窘迫为难的大哥。
禾边两人到善明镇时,天色还早,不到午时,就是怕周笑好和郑枝燕徐四娘先到,他们没见过方回,怕两方尴尬。
马车穿过巷道进村子,车轱辘停了下来,禾边掀开帘子一看,顿时还以为看错了。
方回家不是黄土泥瓦墙,屋顶横梁搭着茅草棚盖吗?
这四四方方的白墙黑瓦,新的木屋在雪色下泛着原木黄亮,屋檐下的囍字格外亮眼。家门口的泥泞小路都铺了鹅卵石,一进门两边还修葺了简单的小菜圃,一簇簇嫩白菜顶着新雪,给这一座新修气派的小院子添了不少烟火。
只叫人一看,就知道这当家的,是个会操持过日子的。
禾边准备跳下马车,昼起倒是先把他抱了下来,还叮嘱他这不好的习惯要改,冬天多雪水泥泞,小心栽了跟头。
禾边也知道,他不是着急给方回惊喜吗,这才有些迫不及待。
他兴冲冲耳朵也尖,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不快的赶人声,好似院子里也来了好些人。
禾边眉头一蹙,不会在人家大喜日子闹事吧。
原来是方家族人上门来,说给方回操办亲事。说辞无外乎都是说为方回好,大喜的日子没人上门来帮忙,冷冷清清的像什么样子。
到时候男方来接亲瞧见了底细,可不得以为娘家没人撑腰,嫁过去容易被拿捏被欺负。
成亲这样的人生大事,两个没成丁的弟弟能顶什么事情。方回再能干,这些大大小小的礼制习俗不是过来人是不清楚的,要是哪一点没做到位,都是要被人笑话招了忌讳,婚后都是不吉利不顺的。
一个个都是打着为方回好的说辞,四周人又劝说大喜的日子,族人既然主动下台阶和好,方回也就不要僵着了。
方回回绝的包容又坚定不容拒绝。
这些所谓的亲戚,早在他爹死后就没来往,还企图抢他爹的抚恤金,欺负他们一家孤儿寡母。他大喜的日子也不想因为这些人动气。
可他好好的回绝,这些人只以为还有商量的余地。
而方路本是个暴脾气的,经过自己在府城独自摸索卖糕点,那胆量和魄力如今汇集在少年胸口里,只差一把火就点燃,烧了这些所谓的亲戚。
谁敢再说他没成丁,顶不起门户,他府城都能立足赚到钱,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穷亲戚他压根就不放在眼里。
方路拿着扫帚驱赶,这些人脸面垮下来,下不来台,悻悻都走了。
临头有个簪花中年夫郎还骂道,“好心好意来帮你们,赚了点钱就瞧不起人,等着男方来人看你们小孩子扮家家到处闹笑话吧,你们毛头小子都能成什么事情!”
这时候早几天来的蓝婶子听了来龙去脉,也是忍无可忍。
她走出堂屋道,“吵什么吵,没脸没皮的破烂货,真当人家现在还是以前小时候好欺负啊,人家方老板糕点生意现在是善明镇头一份,方路十三岁就敢在府城闯荡,还独自从府城回来,方朱安心疼家人,赶在哥哥婚事前头,盖了新屋子,这院子里点点滴滴那一样差劲儿的?就是拿去城里,那也打眼的。”
“你们能干,倒是连你们口里的孩子都还不如。”
“至于婚事习俗规矩,老妇不才,大大小小的婚事操持过数次,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城里的徐家三小姐的出嫁事宜,那也是老妇全程经手的。”
蓝婶子身上穿的是靛蓝印花绸缎比甲短袄,姜黄裙摆下一双皮靴子,头上还有些叫不上来的首饰,乍看还以为是哪家富太太呢。
方家族人见她派头足,也不敢问她什么来头。
蓝婶子傲气道,“我只是杜府上烧饭的老妈子,当不得你们这般猜疑,我今儿来就是奉了我家主子的话,好好给他最好的朋友方老板操持一场风风光光的亲事。”
方家族人这下是目瞪口呆了。
从来没就没见过男方派人来,给新夫郎这边操持礼仪的。
众人是心下猜测万分,但最后只选了一个合心意的。
怕是男方知道方家没人,怕丢了排场出丑,这才派人来操持的。
但该说不说,杜家是真的赚到了钱。就是家里,哦,人家现在是主子是老爷了,得说府上了。就是府上做饭的老妈子都这般派头。
蓝婶子道,“众位请回吧。要是让我家主子知道了你们为难他朋友,那今后善明镇的菌种生意怕是不成的。”
这下众人也没脸再待了,出院子的时候又碰到下马车的禾边。
大家不认得他,但见衣着打扮便知道是有钱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心里想方回什么时候结交这样的好友了。
众人刻意慢了几步没走远,又见村口拐进五辆马车,眼睛都看直了,一个个打眉眼官司倒是没说话,这时候,只听方家院子里传来方回惊喜的声音。
“啊!禾边你怎么来了!你让蓝婶子来我都惊喜得不行,没想到你自己还来了!”
“哈哈,我最好的朋友出嫁,我自然是要亲自送出门再亲自迎回家的呀。”
听着亲昵腻歪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几十年没见面的亲兄弟认亲现场呢。
方家族人这会儿也是愿意相信方回和禾老板关系那是真好了。
心里酸不溜湫的,那小叔子关系好有什么用,得看男人好不好才是,接亲的时候且看着吧。
众人心里腹议归腹议,人也舍不得走快,就等在路边见马车停下。那下马凳摆好,马车下来的那鞋子裙摆无疑一列外是镇上没见过的料子。闪光簇新,瞧着就亮堂,看着就是少爷小姐的气派。
“确定是这里吗?”
“应该是吧,禾边家的马车都在这里。”
禾边道,“叫了我朋友一起陪你热闹热闹。”
方回高兴得的只差眼里闪光了,“你怎么这么好。”
禾边没回他,现在可不敢说是最好的朋友了,不然周笑好要撕了他。
两人迎了出去,只见门口站了五人,一个个衣着漂亮华丽,都好奇的打量四周,周笑好几人见禾边带着人出来,像是找到亲人一样,朝禾边奔去。
那乳燕投怀的架势,让禾边有些招架不住,然而,他还没伸手呢,周笑好一个急转弯就拉住方回的手道,“方回啊,果然是你啊,这五官这气质这身段!和我想的太像了!”
周笑傲也围着方回道,“方老板,久仰久仰,不请自来也是慕名而来,你可不要嫌弃我擅自攀亲了。”
不等方回惊懵回话,周笑傲侧身让出面前的位置,后面排队等着的徐四娘立马上前一步,直直盯着方回,笑哈哈道,“哇,果然是我们的朋友。一见面就很喜欢。”
徐四娘让步,身后补上来的郑枝燕急急瞪徐四娘,“你说的是我的词啊!”
徐四娘吐吐舌头,“我一向脑子记不住事,燕姐姐你就饶我一回吧,再说,方回哥哥肯定也都喜欢我们的对不对。”
方回终于能点头说话了。
忙笑道,“嗯嗯!”
方回再看向补上来的少年,瞧着和他弟弟一般年岁,见人有些羞赧,身边的几个姐姐们都眼神催促,叫他赶紧说。
毕之言咬牙道,“我说不出来啊,你们在路上压根就没给我分词。”
说着还有些委屈,他一贯没地位的,被忽视的。
郑枝燕嫌弃道,“这些日子书都白读了。”
毕之言最听不得这些话,干脆一股脑儿叛变道,“你们现在这样子游刃有余的,一路上就你们事儿多,还担心自己挑的礼物衣裳好不好看,还怕自己抢了方回的风头,又怕方回不喜欢不自在,现在你们倒是装得从容自在的很。”
“他娘的!”郑枝燕咬牙切齿。
毕之言这辈子迎来了最大的关注,一群人围着他拳打脚踢,方回脸上笑意变成担忧,要上去拉扯,禾边道,“没事,我来。”
然后方回见禾边手往后一伸,手心就被昼起递来一个雪球,他抱着急冲冲上前,“让让,给我腾个位置!”
“啊!谁啊,杀千刀的!”
毕之言后背滑进一团雪球,抖都抖不掉,雪球结结实实滚进了后背里,一路落下冷冻得连声惨叫,众人都纷纷让开。
而禾边压根就没想往衣领里塞啊,他怎么会做出这种越界的举动,昼起在旁边看着呢。禾边抓住还想跑的郑枝燕,将人往毕之言面前怼,“你表姐。”
“哦。”毕之言气愤的脸突然就烧红了。
周笑好起哄道,“咦,没出息。”
毕之言就抓起地上的雪朝众人撒去,大家也是一惊,鸟兽四散,而后瞬间就打成了一团。
雪团乱飞,人满院子跑,吓得侧屋家禽也热闹的叫唤。
方回三兄弟也跟着打雪仗,原本两兄弟还有些局促的,但是这些城里来的少爷小姐们完全没架子。而且,这是在他们家啊,客人大老远来做客,他们更要热情招待好。
两兄弟一开始还有顾忌的陪着玩,但是玩着玩着,什么都忘记了,大家一起笑啊闹啊的,一起鸡飞狗跳,玩到最后,手脚热乎的很,只脸颊红扑扑的,腮帮子又要僵了。不是冻的,是笑的。
蓝婶子瞧着七八个少年少女玩雪,脸上别提多高兴艳羡,年轻真是好啊,还有这么些交心的好朋友。
蓝婶子见昼起只在屋檐下看着,她本想开口叫他去玩的,但怎么都觉得昼起好像和他们这般年纪格格不入。不像是年轻人,倒像是家长看着自家孩子似的。
昼起问了蓝婶子亲事安排细节,他来也带了任务,要把两家在仪式上做对接的。
对接无误后,昼起又和蓝婶子一起生火烧菜,只等几个玩疯的孩子们,一进屋就有口热乎饭菜了。
蓝婶子也没推辞,她已经习惯和昼起一起搭档做饭菜了。起先刚来府里还怕他,主子在一旁跟着,总觉得被监视不信任。但是很快她就知道,昼起没一点架子,虽然高冷话少,但待人真诚。
饭做好后,院子里的人也玩累了,闻到香味不用喊就往灶屋里跑。
新修的灶屋很宽敞,墙壁是木板还没被熏黑,屋顶开了一两片亮瓦,显得屋子宽又明亮,但相应的,这样的屋不聚热,冷。
幸好蓝婶子烧了一大堆柴火,之前方路就说了柴火管够,她也就不省着用。
一桌子饭菜香喷喷的,基本上都是禾边爱吃的。其他几人也经常上杜家吃饭,蓝婶子也做了他们爱吃的菜品,几人惊喜,连连说蓝婶子是他们的亲婶子。
可把蓝婶子逗得皱纹都能开出好几朵花儿了。
等众人都迫不及待坐下开吃,禾边和方回还在四处张望,禾边道,“昼哥呢?”
蓝婶子笑眯眯道,“昼东家帮我做完饭菜就回去了。”
方回霎时觉得自己做东家的失责啊,但转眼一想又明白了,对禾边道,“估计是不想打扰你玩呢,明天就能见面了。别不高兴了。”
周笑好挤眉弄眼道,“对啊,有我们几个,还抵不上你一个昼哥吗。”
禾边理直气壮道,“又讨打是吧周笑好!”
可他心里真的很失落,就连一桌子喜欢的饭菜都没胃口了。
是不是他刚刚只顾着玩,昼起又是爱吃醋的小心眼,生气了就不告而别了。
禾边懊悔得不行,烦死了。
但他面上不能露出来,毕竟今天的主角不是他,要方回高高兴兴的。
而且,每一份开心快乐都不能辜负,昼起是昼起的,朋友是朋友的。
禾边强打起精神作势给众人夹菜,众人瞧着,纷纷看着禾边背后笑而不语,禾边还没扭头,那眼里的惊喜已经溢出。
一回头,果然看到背后的男人,禾边板着脸道,“饭点去哪儿,吃饭还得人到处找。”
众人显然已经十分熟知禾边有时候莫名袭来的死要面子。那劲儿劲儿嗔怪的样子,反正昼起自己喜欢的很。
昼起笑而不语。
众人咦了声,唯独毕之言一板一眼的观摩学习。
玩雪的时候大家身经百战手脚灵活,但一进温暖的屋子烤了火后,那手脚就开始僵硬了,手心一靠近火源就灼烫的厉害,手直接更是冻成一节节似的,弯曲都困难。
众人无法吃饭,只得搓搓手等烤热了再吃。
“小宝,来,张嘴。”
众人扭头一看,就见昼起端着禾边的碗筷,夹着饭菜喂人吃饭。
徐四娘脸都红了,企图盯着禾边,让禾边不好意思,不然看着禾边吃她更馋了,肚子都在咕咕叫。
禾边哪会不好意思,知道大家都饿了,但手不听使唤,只得眼巴巴羡慕他的份了。
昼起喂完饭,大家也手指活动能上桌了,玩雪消耗体力,看禾边被喂饭消耗耐力,在心身双重锻炼下,这顿饭那是吃的一个香啊。
吃完饭大家一起送昼起出院子,昼起赶马车前对禾边道,“明天见小宝。”
短短一句话禾边却觉得老大不自在。
怪新奇的。
竟然有些扭捏的嗯了声。
等昼起马车出了村子,禾边才有些怅然,大家都一起进了院子,他还忍不住频频回头看模糊的马车身影。
算来,这是他和昼起第一次分开一晚上。
明明只短短半年,可他好像跟着昼起形影不离了一辈子。
他早就知道,有昼起陪着他,陌生的地方也会安心自在;今天倒是才知道,昼起不在,熟悉的地方也会变得陌生,总少了个什么。
周笑好见禾边作劲儿又上来了,没等他打趣呢,禾边就道,“哼,叫你们来不是看我笑话的,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几人都笑道,“伺候好方回老板大婚!”
禾边道,“不错不错。”
周笑好拉着方回去屋子,看他们准备的礼物。
周笑好道,“我们来的时候,那些村子里的农妇真没见识,对我们指指点点的,还说没想到方回真有这么多朋友的。”
“真是少见多怪,也是方回没在城里活动,不然哪里还得等禾边拉线,我早就和方回好了,才不受禾边的臭脾气。”
禾边见他把方回逗得开心,也不计较。
不过话里话外都是瞧不起村里人,惹得方路方朱安两兄弟都不安,禾边道,“那我们也是村里人,你咋还来玩了。”
周笑好道,“谁知道呢,可能你们不一样吧。我以前是瞧不起,但是现在看到你们才知道,不能以偏概全。”
周笑好也知道方家兄弟脸色局促了,他道,“你们这院子修得好啊,处处都有小巧思,好几处我花圃种植,还暗含风水,你们真了不起。”
方朱安道,“是哥夫送来的图纸,我只是监工的。”
周笑好见气氛还是弄巧成拙,干脆咬牙一狠心,拿礼物砸人开心。
方家三兄弟新衣裳鞋袜人手一套,就那料子款式不是土布,一看都是镇上李家布庄做不出来的。这镇上只绣坊的金少爷回来穿过,看着分外衬人好看,两兄弟没想到他们也有,顿时惊喜万分。
周笑傲送的是饰品,其他几人也纷纷准备了实用又能带出去的东西。郑枝燕准备的没那么贵重,但明显是精细挑选的,时很有巧思的一套瓷器杯子,敬茶的时候,可以用。
方回看到这么些贵重的礼物,心里也有些负担,但见大家都热情真心,眼里笑意就没断过。
冬天黑得早,随周笑好几人来的家丁和方家兄弟两屋子挤着大通铺睡着。禾边几人这边也是在方回屋子挤大通铺。
这在农村很常见,就是来亲戚了,那也是找邻居家借被子打地铺。
条件好的,男女分开屋子睡地铺,一般的,也就一个屋子,男女也就一南一北打地铺。这也不会觉得尴尬,村里人亲戚多,十几号人挤着,私密空间也变得赶集似的热闹。
褥子是新的,床垫也是新铺垫稻草,一盏氤氲的豆灯放在桌上,一块青布帘布隔开了两张床。床不够大的,加两张八方桌,再铺一层厚厚的稻草。禾边送来的四套被子,都是七斤重的新棉,这会儿正好用上,睡着暖和得很。
周笑好徐四娘几人自小都是单独床铺,最多生病时,脚踏的小床边睡个起夜伺候的丫鬟,像这样挤一堆的是从没有过的。
可一群人挤在一起,新奇又兴奋,叽叽叽叽有说不完的话。方回原本还有些怕招待不周,让他们不舒服,现在见他们都聊得兴奋,心里也放心了。
墙壁贴着大红囍子,几人的话题,不外乎都是儿女心思。
尤其周笑好和杜年安熟稔,但也只是杜年安住在布庄后宅的那十几天里,碰面打个招呼。
杜年安进退有礼,待他不亲也不近,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独有的魅力。尤其那天周笑好钻狗洞去县学,看到一众秀才里,一样的蓝色宽大文士衫里,居然就只有杜年安配一句“玉树兰芝”。那样子简直和别人不在一个层面上,尽管低调但十分耀眼。
周笑好不能不动心,但是这种无旖旎心思,只是单纯一种见到美好事物的赞叹。所以这会儿,他是尤为好奇这样的人是怎么和未婚夫郎相处的。
问他们见面会不会尴尬,又问方回现在什么心情。方回被起哄的脸都红了,几人拱在褥子里笑得打滚,豆灯也笑得温馨,在墙上投下几个乱动的脑袋。
方回不爱对人说这些,但他们一片赤忱热心,又小姐妹隔着帘子打趣,方回心里也暖融融压根就没隔阂。也对刚认识的朋友们很大方,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不敢说的,也被周笑好挖出来了。
“啥?”
“你追去府城了,还遇到山匪了?”
几人知道方回和杜年安是在山匪洞里定情的,都是一阵唏嘘后怕,又感动二人真是情比金坚,连命都不要了。
可周笑好想,要是换做他,未婚夫是杜年安那样俊美出挑的人物,才情和品行都是脱俗之辈,那不说是为了儿女私情,那就是仰慕之情都会追去的。
能大大方方追求自己想要的,这何尝不是一种超出常人的勇敢。
周笑好突然就理解他哥哥了。
为什么他总看不惯他哥哥汲汲营取左右逢源的虚伪市侩。
为什么他一边讨厌哥哥一边又想成为哥哥那样耀眼的人。
原来他不是讨厌他们,他只是讨厌自己不具备他们突破世俗的力量。
他没有他们的勇气和才智能力打破规训和条条框框,只能留在原地抱怨嫉妒。
周笑好渐渐明悟,睁眼看着墙壁囍字,半晌回神后道,“方回,你不愧是禾边最欣赏的朋友。敢做敢爱,你真是吾辈楷模。”
方回把自己事情说出来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几人会讥讽嘲笑他,毕竟他们都是禾边的好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可这样周笑好这样直白的夸赞,方回还是不好意思。
“我其实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是赌一把,已经不能再差了,每走出一步都是希望。”
一直嘻嘻哈哈的徐四娘突然用艳羡的口吻道,“好羡慕你,虽然无父无母但人生自己掌舵,我有父有母但提线木偶。”
方回一时不知道如何回,但一天下来也知道徐四娘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也不放心上。
一直没说话的周笑傲道,“人嘛,这辈子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不一样的困境里都有一颗独立勇敢的心,所以我们今晚才能大被同眠。”
郑枝燕道,“对!永远保持希望和勇敢!”
众人也纷纷附和,显然气氛被推到了心贴心的热络高潮。
方回发现禾边话很少不由得看向禾边,“咱们几个的核心骨怎么没动静。”
禾边高深莫测道,“默默铭记这美妙的夜晚。”
周笑好被说得哈哈笑,笑话禾边肉麻,但是其他人都没笑,也静静安静下来,就连徐四娘也一脸恬静安详。
周笑好更好笑了。
还笑得打鸣。
徐四娘静静道,“今后这样的日子,怕是很难聚齐了,我三姐出嫁府州,枝燕姐不知道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你们兄弟也是……”
突然就伤感起来,但几人心却更紧了,抓住这短暂温馨的安宁。
禾边道,“搞得这样伤感做什么,方回本就出嫁,免不了离愁伤感的,这会儿就要提前哭了。”
周笑好心想也是,然后就问禾边,“据说第一次都很痛……”
这话徐四娘都没反应过来,但是其他几人脸都红热了,禾边霎时就有了“过来人”的包袱。他就是不说,倒是惹得几人又一阵羞臊和遗憾。
聊着聊着夜深了,方回要早早起来上妆面,不能误了吉时。
睡意朦胧里,赤忱的情谊交织,各自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好像被母胎羊水包裹着惬意舒心。
周笑傲半梦半醒中,有一只手拽着他胳膊,就听周笑好小声嚅嗫道,“对不起哥哥。”他现在才知道周笑傲以前多包容他。
两人原本就是双胞胎,本该亲密无间的,可自记事起就没同床共枕了。这会儿哥哥周笑傲摸摸周笑好的脑袋,“长大了。”
“……肉麻。”周笑好翻个身,刚面对禾边,就见睡着的禾边大腿一抬压他腰上,左手还往他胸口上摸。
周笑好僵了下,周笑傲抵住想动的周笑好,“八成是睡迷糊了,把你当昼起了。”
禾边摸了下,迷迷糊糊不满道,“相公,你大乃子怎么没了。”说着,手还打算往衣领里钻,吓得周笑好连忙翻身。
“唔,相公你今天还没喂我吃奶呢。”
他这翻身动静,倒是把周围的几人都笑醒了。
这些都是没成亲的,简直羞死人了。
禾边刚刚不说,现在梦话里说出的简直令人面红耳赤。
原本方回还紧张待嫁,睡不着的,这会听见禾边这呓语,都笑得松快了,而后脸上也有一丝红晕,悄悄拉上了被子遮住眉眼。
没多久,灯油自然烧干,躁动的屋子归于安静和黑暗,呼吸声渐渐起伏。
方回在众人清浅的呼吸声中也渐渐睡着。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爹娘拉着他手一脸欢喜。
“我们小阿灰,成亲也很热闹啊,有这么多好朋友。”
第103章
第二天起床, 禾边倒是一夜好眠,他旁边的周笑好被挤成了虾干。周笑好算是见识到禾边睡姿多霸道蛮横了,整个人四仰八叉唯我独尊。
禾边另一侧的方回倒是没被挤着, 禾边心想, 挤着谁都不能挤着新夫郎啊。
两人一睁眼就你说我我说你,周笑傲说他俩眼屎还挂着就吵,两人揉了下眼睛嘴里可没停。静谧的屋子也醒了, 瞬间好不热闹。方回瞧着他们相处新鲜又陌生,心底也为禾边高兴,有这样要好随便说笑的好友。
等众人洗漱好了,发现禾边还翘着屁股在床铺上翻来翻去, 就是连墙角缝隙里都不放过,脑袋又钻手又摸的。只差贴墙上成壁虎了。
周笑好背着手道, “找什么呢。”
禾边头也不回含糊道,“头上的银钗子。”
周笑好信了他的邪, 禾边最不喜欢在头上戴这些首饰的。见他找了好久, 胳膊在床缝划拉, 额头都憋出了汗,明显着急了,周笑好才把东西拎禾边面前。
“这个布娃娃是谁啊?我们昨天晚上看你放脖颈睡呢。”
禾边脸一热, 没想到几人都看见了。
也不恼,只飞快夺来, 八成是周笑好被他挤得很了, 这会儿打趣他。
徐四娘笑哈哈道,“周笑好说是昼起缝的,是真的吗?他一个大男人冷冰冰的,还会缝制布娃娃?”
巴掌大的小娃娃, 禾边抱在怀里护着怕人抢似的。嫌弃周笑好给娃娃脸捏瘪了,又怕里面的棉花移位,又挤又压的,搪塞道,“他会的可多了。”
说实话,禾边收到这布娃娃的时候也很惊喜,他没想到昼起会缝制自己的小娃娃,还说晚上就让小娃娃陪他睡。
这是他自己心爱的小娃娃。
洗漱后吃饭,杂事完毕,开始亲事事宜。
亲事一共两天,第一天是开席宴请村中亲族,第二天也有宴席送亲。
方家十几年没有喜事,而双亲走后,往来亲戚也冷淡。
最开始几年,生怕方回去找他们讨饭讨钱。
他舅舅在田里干活,老远见方回那瘦瘦小小的身影后还跟着两个小豆芽,脚步踉踉跄跄地朝他们家走来,连忙扛着锄头回家把米油都锁好。
就是在吃饭也要把门关紧,假装不在家。
两个弟弟闻着香味,不肯走,知道舅舅家在吃饭。
孩子闹着哭着,最后没办法,舅娘开了门缝,丢了块啃过的蹄髈出来,两个弟弟就争着抢,打了一架又一屁股坐舅舅家屋檐下啃。
方回就站在一旁,看枯枝上挂着红通通的太阳,心想那是一颗红心蛋。
等方回开始能赚钱后,亲戚脸色好了些。但关系也没必要维持了。这回来的客人,多是村里、绣坊和方回有人情往来的。
成亲对旁人来说就是看热闹。
方回家修小院子的时候没办乔迁席,也没请村里人上门来看。方回看着大方处处周到细致,但也怕人家说他家一年办两次席面揽钱。
这会儿,大伙儿借着喜事把新屋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倒是惊叹方家短短半年,改头换面了。
一应大小事物都有城里来的一位能干妇人操持,事情办得喜气热闹又得体。
方家还挺大方,不论是送二十文还是四十文,回礼都是一盒绿豆糕,客人都欢欢喜喜的。
酒席吃食也不错,六荤八素,肉丸子粉丝汤,红烧肉等等,最重要的是,还有一道时下最热门最受镇上人吹捧的——干煸平菇。
据说,这都是城里各大酒楼饭馆的招牌彩色了。
附近县的老爷们都赶着马车过来吃。
他们镇上谁要是进城点上一盘,那回来吹得天花烂坠的,说什么,只吃上一顿都不白活了。
这回在方回喜宴上吃到了,据说是请的城里饭馆老板的手艺,吃起来确实非常好。
这喜宴舍得花钱办得浓重,周笑傲看着就算了笔帐,方回这亲事还得倒贴席面钱。
可方回也是为了争口气,给自己在天上的父母一个交代。
第二天一大早,方回梳好了妆容,一方喜帕遮头上,大红喜袍剪裁合身,即使是加棉的喜袍,也显出了姣好的身段。
耳边是喜婆婆的祝福词,门外是孩子们喊叫看新夫郎的热闹声,人生大事方回还是忍不住紧张。
这时候喜帕下,递来一个小娃娃,那袖口是禾边的,那禾边递给自己的这个丑娃娃……
禾边附耳笑道,“三哥连夜缝制的,他说你别嫌弃他丑。”
“等你们成婚后,有时间慢慢教他就是了。”
方回看着口鼻歪斜的娃娃,眼珠子还一高一低,整个斗鸡眼了,忍不住心头一笑,也没了紧张。双手捧着娃娃,好似心跳也有了安稳着落,只等人来接亲了。
身边又有周笑好禾边等人说说话聊聊天,这样倒也不那么紧绷了。
喜婆婆是村里能干的妇人,她梳了好多个妆面,早已经面上喜气洋洋,内心冷静无动于衷了。只盼迎亲后,自己就可以收工拿钱回家了。
但这次在方家,她倒是没觉得日头那么难捱。
还是第一次见新夫郎有这么多好友陪着的。
都是十五六七的年纪,这让她也不禁回想自己成亲时的样子。
她没有姊妹,成亲时,是一位好友陪着她睡一晚,陪着她早起梳妆。
此刻再想起几十年前的待嫁夜,她还是忍不住感叹。夜深脑袋思绪乱糟糟的,情绪极易崩溃,一会儿惦记着十几年养育之恩,再回家已经是做客的身份,内心五味杂陈;一会儿又只觉得一个人踏入新的陌生冒险之地。即将为人妇,更是一种前途未卜的忐忑不安。
好像进入一个两难处境,回不去的娘家,又担心融不进夫家。
要不是那位好友陪着,她怕是那晚会失眠,第二天水肿没个好状态。一辈子一次的亲事,谁不想美满的出门。
而现在看到方回这样多知心好友,也是知道他是个有福气的。少年情谊最难得,如今她那位好友远嫁他县,十几年没见面了。
喜婆婆一边走神,一边听几个鲜活的少年聊天。慢慢的才知道,原来这些朋友全都是叫禾边的哥儿喊来的。
禾边又说是他三哥请求帮忙的。喜婆婆这才想到,他三哥,不就是新郎官吗。
真是少见这样体贴周到的男人,一时间还不能相信。
没一会儿门外鞭炮响起,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到了门口。
杜年安一身喜袍玉带缠腰,人生大事喜气拂面,多了几分少年风发,坐在高大头马上拱手作揖。就是今后一朝高中,打马游街也没此时喜气洋洋了。
这么俊俏的新郎官,村里人倒是第一次见。竟然比金家绣坊的少爷还要人中龙凤。
而且,也不知道听谁说的,新郎官这次县学考试还是第一。
进去时是倒数第一来着,短短几个月就逆袭第一,这等读书天赋才智,今后中个举人也不是难事。
众人这样一想,早就把杜年安喊做老爷了。嬉皮笑脸的中年男人惯爱打趣后辈的,村里后生小子成亲,那都是要拦路的,这会儿都老老实实不敢蹬鼻子上脸充辈分了。
以至于大门口,并没站什么人,这拦门仪式就不成了。
拦门仪式,乡下就图个热闹喜气,没什么吟诗作对的风雅。很多村里汉子妇人都凑上去拦门,总之在这一关,势必得为难下男方。得拿铜子儿和好话开路。
村里汉子妇人一想这个能干又好看的新郎官要好好求他们,那心里面就莫名爽起来了。
但方路和方朱安把想拦门的人都赶走。两兄弟可不管人群的遗憾嘘声,只兴高采烈地把杜年安一行人迎进院子进了堂屋,准备辞别高堂牌位。
而这时候,方回喜屋前,却来了不速之客。
方回第一天宴请宾客时,并没请族中人。
他都只差被族长和族叔绑着卖给金家做一辈子绣工奴仆了,他怎么可能请了。表面没说,心里也是恨得很。
第一天宴席饭菜做的好,村里人吃席的回去都到处说。
还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不到方回一个小哥儿还真逆天改命了如何如何。而以前只敢在心里为方回鸣不平,背地里可怜他的村里人,如今见方回得势,也敢敞亮了说族里对方回不公了。
方回没请族长前来吃席证婚,方族长本就抹不开脸面,这会儿见村里人都敢跑来他面前嚼舌根子,那脸面和威严何存?
这会儿族长就来方回屋外面抖威风了。
“方回,你如今嫁进杜家不愁吃喝,男人还有秀才功名,旁人只道你运气好,你别还以为真靠你自己本事赚来抓住的。
你要知道,咱们人间和地府都是相通的,你这份运气也不知道是咱们方家祖宗在地下积攒了多少阴功福德,才换了你一个小哥儿走运。
老祖宗是把给方家几代人的好运福报全落在你一个人头上。
你嫁过去青山镇,不能像在族中这般目中无人,人生地不熟,可没人能让着你了,到时候你落了个不好名声,省得又给族里丢脸。”
族长说的时候,周围宾客也都围了过来,至于他们怎么想的,那肯定是心思各异了。
但更多觉得这族长也太不讲究了,居然在人家大喜的日子添堵,族里有这样的族长,族风不行,那姓方的人家都嫁不得了。
那族长颐指气使,一贯训人惯的,一把年纪倒是中气十足。新屋里,本说说笑笑的气氛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几人看都没看方回反应,第一时间拦住郑枝燕和徐四娘两人,两位小姑奶奶可气坏了,什么人,居然敢大喜的日子来找抽。
见两位小祖宗要瞪眼咬人,周笑傲低声道,“不要耽误了吉时,大喜的日子越闹越对方回不利,这笔账,咱们后面慢慢算就是了。你一个郑家一个徐家不说,就是禾边家的平菇不给他种,他都悔不当初。”
理是这个理,可一贯她们哪里受得了这气。
他们就是连口头上的委屈都不想沾。
几人一时都不自觉往向禾边,方回没等禾边,他刚准备自己开口就被禾边眼神止住。
“你今天是新人带着福气,对这种人说话,给他送福气不值当。等他说完,让我来。”
方回内心郁结的怒气霎时消融,内心暖暖的,禾边真的越来越让人安心可靠了。
等门外族长霹雳吧啦说完,禾边隔着门问道,“这位方族长,人在做天在看,咱们头顶可是有玉皇大帝在看的。
你看看你自己做所作为,是一个族长应有的气度和担当?族内幼子失去双亲庇佑拉着两个弟弟讨生活,你族长不帮衬,反而联合族内其他人想拐卖了方回,现在见方回过的好又嫉妒到发疯。你看看你这撒泼的样子,方氏一族是族内没人,才喊你当族长的?”
“一个蠢坏的人坐在族长之位,那就是你们方氏一族的极大厄运,所以,我觉得你该退下了。”
好年轻蓬勃的声线,好大的口气。
门外方族长一开始被说得好没面子,尤其众人脸色都在扫他。
但他厚颜无耻多了,也并没多在意。
听到后面,不仅他噗嗤一笑,就是看热闹的宾客都有些失望,还以为有什么妙招呢,结果就是小孩子说大话,做梦呢。
方回也小声扯着禾边道,“族长和镇上的巡检、税颗局主簿都交情颇深……”
禾边道,“那不巧,我和县令大人关系熟。”
徐四娘终于找到机会了,飞快指着郑枝燕道,“巡检归都归郑姐姐的父亲管!”
门外的方族长并不为意,他一把年纪阅历能被毛头小子吓唬?
这样说来他还认识玉皇大帝呢。
这时候金家少爷金有鑫见这边热闹人多,也围了上来。族长见他来了,还连连惋惜,当即又准备痛骂方回,并且向金少爷表示,不是他们不努力,是方回实在是太蠢太愚不可及了。
族长还对金少爷讥讽道,“这方回不知道哪里来的狐朋狗友,还说认识县令,要把我撤了。”
“我禾边,杜禾边,你出去打听打听再说。”
那是一个理直气壮。
族长气得狠,恨不得掀开屋子看看哪来的大脸。
金少爷一听,连连隔着门鞠躬作揖,“原来是禾大老板,失敬失敬。”
转头对方族长呵斥道,“县令大人见了禾老板的男人都要行半礼!”
“啊?”
族长一愣,耳朵像是没听清,瞪圆了眼睛努力辨别对方嘴型。
金少爷摇摇头。
刚刚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族长这会儿面色白了,金少爷见他还要说什么,一个眼神使唤,身边的家丁把人架走了。
金少爷对围观的宾客拱手道,“各位,县令大人最是仁爱亲民,如今在紫菀路上开设有便民司,要是……”
后赶来一步的毕之言终于带着家丁来了,他一来就打断金少爷的话。别看他平时是郑枝燕的跟屁虫,几个交心朋友都是哥儿,被身边的小子们取笑他是个娘们儿堆里混的。
这会儿十四岁的半大少年硬起来也是少爷脾气,场面话一时是想不到的,但是架不住他家里开钱庄的,钱多。
喜盘上的铜钱一把把的撒。
天上下起了钱雨。
看热闹的宾客孩子惊喜得五官乱飞吱哇乱叫,全都抓喜钱去了。
小小的风波过去,门外的敲锣打鼓声近了,屋里的方回还没来得及准备好心情,就被喜婆婆遮下盖头,在众人祝福说笑声中,被搀进了堂屋。
男方的喜馆是请的客栈郑老板。他听婆娘话,儿女教养有道,客栈经营得干净诚信。他一贯口才好,这会儿,在众人瞩目下,那贺词是一套一套的唱出来,声音压得四方耳朵都响,那听着真是十分喜气。
贺词夸到双亲时,众人不由得看向高堂。
高堂上,只是一双牌位。
郑老板即使心里有准备,还是忍不住哽咽了下。
这方回哥儿拉着这两个弟弟长大也真不容易。一旁的两个弟弟也已经腮帮子咬死,眼睛红肿的像水牛了。尤其,刚刚他们在前面招待男方宾客时,那方仁山居然不要脸,跑去侧屋给他哥哥添堵。
也是幸好禾边和他们一群朋友在。
要不然,仅仅靠他们两兄弟……他们多想快点长大。
杜年安对着牌位上的高堂磕头道,“岳父岳母之灵在上,小婿杜年安今得以有福气娶得方回为妻,定奉若珠宝,不叫他受半点委屈。两位小舅兄我也会尽到兄长教养之责,视为亲兄弟一般对待。请两位高堂在天之灵安心,我杜年安说到做到,如为此誓,终身不得中举。”
他说完,四周鸦雀无声。
而后不知道是谁拍手叫好,那一声好,含着淳朴的哽咽,是真为方回高兴。
其他看热闹的人听了也知道,方家有人罩着了。
方回紧捏着红绸和怀里的小布娃娃,跪在团蒲前垂着喜帕流苏,那流苏轻晃,从禾边那角度看到几滴亮光砸落,大红蒲团上有了几滴深黑的点。
方回默默掐了下手心,疼。不是梦。
他今天成亲了。
是心爱非凡的男子。
是一个热闹温馨的大家庭。
是最好的朋友成了他的家人。
在大喜的日子,好朋友带了几人守着他护着他,他也交到了真心炽热的小伙伴。
爹爹娘亲,你们放心,我会一直好好过日子,好好照顾弟弟们。
弟弟们也争气,二弟忠厚老实勤快,适合打下手种地,如今平菇风头也好,不愁日子没奔头。三弟方路机灵胆子大,自己在府城卖糕点也能吃得开。我们三兄弟都有好好长大,认真做人。
我去了杜家,也会做一个贤良淑德尽心尽孝的好儿媳。
拜过高堂,剩下便是最重头的习俗。好些喜欢看热闹的宾客早早就钻进了灶房等着了。
在他们善明镇,新妇出门前,得穿着大红喜服,围着灶台包饺子,寓意和和美美。一旁人这时候就会起哄问新郎官,满不满意新妇手艺。还有的人对新妇指指点点,说谁家新妇包得更好,动作更麻溜之类的。
等饺子包好后,就下锅煮,这时候,就会有女方长辈出来问新郎官要生几个儿子,生几个就吃几个饺子。
蓝婶子见灶屋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也不说话,等堂屋礼成送新人出门时,灶屋里的人才缓过来。
“啊,怎么就出门了,还有一道礼啊!”
“是啊是啊,搞错了搞错了,就说这蓝婶子搞不来督管的。不是本地人分不清场合的。”
“哎呀,快叫回来,这饺子哪里能不包的。不包不吉利的。”
蓝婶子见新人出了门,才慢慢道,“你们这是什么狗屁习俗,叫新妇在最漂亮的一天穿着最好看的喜袍,来灶台侍弄,我啊,你们穷地方就是规矩多,县城里可没这些稀奇古怪的。”
杜三郎特意交代昼起和蓝婶子说取消这个陋俗。
杜三郎可不想自己的新夫郎,一袭盛装被人围在灶台边看他包饺子,还被评头论足。
直到送新人出门的礼炮响起,灶屋里的妇人们才不愿意相信,真就这样走了?
可想当初,她们不都搞了这一遭?成亲起了个大早,梳了一个时辰的妆面,穿了这辈子最好看的衣裳,最后带着一身油烟灶火气上了花轿。
这下众人心里,莫名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不知道是嫉妒还是羡慕方回。
算了算了,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赶紧出门瞧最后的热闹啊。
附近好些村里人都来瞧热闹了。村里就是这样的,死人也瞧热闹,婚嫁也瞧热闹,贫苦的日子总有些乐子自己找。
瞧着新郎官一马当先,那是一个俊美风流,身后大红花轿颠颠晃晃的,流苏闪闪好不贵气。吹拉弹唱的礼宾都是成套的福服,瞧着多气派。
就那新修的小宅院也打眼的很。
老百姓艳羡得很,几十年没见这么热闹的亲事了。
而对方家族人来说,他们更关心禾边的话,真的要撤了族长方仁山吗?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寒冬腊月只觉得春风拂面,没了族长欺压,种菇的好日子也要来了。
之前善明镇客栈的老板也在街道旁围观。夏天时,他为难的两个小年轻人,如今因为他们的生意,他客栈来往的商队也多了起来。
而这两个人,据城里来的人说,都是城里名望深厚的能人了。
客栈老板擦擦汗,今后真不能随便给人脸色看不起谁了。
等迎亲队伍经过以前土匪山路时,大家都下意识害怕起来,但一想,土匪窝早就没了,礼宾们越发吹得起劲儿了,腮帮子都可以塞肘子了。
吹的是新人的好日子,也是吹的他们的好日子。
一进青山镇,顿时人声鼎沸热闹起来了。
喜轿里的方回不由得紧张,但摸着手心的小布娃娃又宽心了几分。等人将他搀扶进门,又被人牵引着做完了一系列仪式,而后就是拜堂改口。
方回在一众看热闹的街邻乡亲面前也是落落大方,脆脆甜甜的喊了声公爹姆爹。
其他场面话他就没说了,也不是说不出来,是他对禾边以及杜三郎他们的印象来看,杜家应该不喜这样的。应该喜欢平平淡淡就是真。
轮到财财和珠珠改口喊三婶婶时,那也是甜滋滋的。
众人踮起脚看方回准备多少封红,寻常一般是几文钱双数,顶多六文。
但这会儿,方回拿出一个红绳系着的小银饰,给珠珠的是小银猪,拇指大小,做工却精细,虽然是老银匠街边打的,但是手艺一点都不比县城的银楼差。
这么一个,怕不得二三两了,众人也没见过就是瞎猜。
给财财的是一个小银狮子,这个稍稍比猪大那么一点,看着十分憨态可掬。
两孩子高兴坏了,那嘴里的祝福吉祥话一句接着一句,赵福来在旁边也看得高兴。
老麦哎哎起哄道,“还有个宝宝没有呢。还有个宝宝没改口呢。”
那起劲儿的模样,好像说他自家孙子似的。
众人还摸不着头脑,尤其李茯苓和李菊香都想杜家就两孩子啊。
然后就见李杏噗嗤笑出了声,顺着李杏的视线望去,禾边已经通红了脸。
哦!
众人霎时了悟。
都忍不住笑出来了。
一时间,竟也哄堂大笑了。
昼起也嘴角笑意漾漾,他的小宝没人不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禾边跺脚跺脚又跺脚:不准喊我小宝了!
第104章
成亲后第二天, 昨日热闹人群离去,院子里仍旧喜气洋洋,四处都是大红喜字和炮竹的硝烟味儿。新妇出门都羞羞答答的, 饶是方回也大方不了一点。
禾边左一口三嫂又一口三嫂的, 硬生生把刚打开的一点门缝给逼紧了。
“嫂子你开门啊,我是小禾呀!”
“嫂子你别害羞啊,快来出门玩呀!”
禾边嘻嘻哈哈, 两个小的也跟着蹦蹦跳跳的,院子里的雪都被踩得嘎吱融化了。
赵福来一边拿铲子铲雪,一边看着道,“小宝, 你又欺负人了。”
禾边脸通红,“说了, 不准你们喊我小宝了!”
经过昨天一遭,现在怕是整个青山镇的人都知道他的小名了。
门缝里的方回哈哈应道, “知道了宝宝。”
跟喊儿子似的, 一股子溺爱。
禾边又气又闷, 平白又跌跌了辈分。
最后只不满的瞪昼起这个始作俑者。全然忘记了,是谁最开始引导昼起喊这些肉麻的称呼。
屋檐上的几个男人见他们妯娌相处愉快,面色也忍不住笑意, 杜大郎系个围裙道,“好了好了, 快来吃饭, 不然一会儿就冷了。”
方回几人洗漱完毕上了饭桌,这才发觉杜家居然是男子做饭,也没多少规矩也不用请安什么的,饶是如此, 方回还是有身为新夫郎的局促。
杜三郎脸也红红的,两人跟着鹌鹑似的,被一桌老小打趣的望着。
越看越相配,越看越有夫妻相。
珠珠道:“三叔的脸跟猴屁股似的。”
赵福来呵斥他没大没小的,“没礼貌!你可以夸三叔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杜三郎脸色还是没一点缓解,财财道,“对长辈不能夸,要恭维。”
禾边忍不住笑,财财最近不知道学了什么,说话也一套一套的。
柳旭飞给方回盛了勺冻皮,是用猪皮油炸炖煮而成,平常吃不到的,也是办喜事才有这么多猪皮。膏状透明,勺子一挖还弹弹软软的,还没入嘴就知软糯香浓,一吞就入喉,很是好吃。
吃完饭,柳旭飞说了一天的任务,方回作为新夫郎没什么,主要是跟着杜三郎去给帮忙的亲友还礼,顺便认人喊人。
再等两天就是回门了。
而家中生意上其他收尾杂项,还是赵福来负责,不过禾边回来了,这些事情也要他参与其中。禾边信任家人是一回事,自己要知晓来龙去脉又是一回事。赵福来和禾边两人对柳旭飞的安排都没意见。
柳旭飞又叫杜仲路和杜大郎去杜家村,帮流民们搭建过年的茅草屋。
之前那些流民落脚杜家村搭的茅草屋临时不紧固,今年冬天大雪天寒地冻的,保不齐像小河村周寡妇家那样的情况。
都是娘生爹养的,一辈子背井离乡如今总算有个安生落脚处,他们现在有些能力,能帮一把就是一把。
柳旭飞也信因果报应。
禾边能回来,说不定跟杜仲路常年与人为善侠义救人也有关呢。
而且,柳旭飞相比于生意扩张,他更看重稳扎稳打的根基。赚钱或许看财运能力,一下子就暴富了。但树大招风,关键时候还得看声望口碑。这是一柄无形的保护伞,就如当时三郎院试被举报最后有惊无险一样。
方回听着敬服得不行,嫁进这样的家,他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吃完饭他想洗碗收拾,但是赵福来哪能让新夫郎干这些。方回说是不是大嫂还见外不当做亲人,赵福来嗔道,“小宝乍回来两三天,也不要他动手的,等多住几天,洗碗做饭都是轮着来的。”
禾边很心安理得的点头,拉着方回出门,结果脚后面长了个杜年安,甩都甩不掉。
以前他们玩耍,杜年安都只在窗边看着,这下居然还会跟脚。
禾边眨眨道,“三哥,你娶了夫郎就不要功课了是吧。还是你怕我会吃了方回不成。”
杜年安虽有臊意,但努力端着兄长的颜面,板着脸说的话却有几分求饶,“小宝,我为了期末考试考第一,已经熬了一个月,现在新婚休假,还不能放松下吗?”
“天啦?你居然还想放松?!”
禾边惊诧。
“还是你只是想和方回多待待。”
禾边嘿嘿笑,赵福来实在看不下去了,见方回和三郎即使新婚了,还天各一方不敢看对眼的模样,又见禾边使劲儿欺负他俩,探头道,“哎呦,我的小祖宗,可别打趣他们了,新人哪有老人脸皮厚,是吧宝宝。”
禾边脸霎时绯红,甚至怀疑昨晚昼起低声喊的宝宝都被他们听见了。
禾边恼羞作势生气大步转身,杜三郎以为禾边真生气了,赶紧拉他袖子,结果禾边看着单薄纤细的,一身牛劲儿满满的,外加雪地湿滑,杜三郎全担心禾边去了,一个没招架反而被拖摔在了雪地上。
这下摔了个仰面朝天,那头幸好是搁在雪堆上,雪堆是孩子铲来堆雪人的,没压紧很是蓬松,脑袋砸进去耳后都不见了。
方回见状着急坏了,赶紧上前几步,弯腰去拉人。
他屁股对着禾边,还是一个塌腰躬身的模样,赵福来见禾边蠢蠢欲动的模样,摇摇头没眼看。
但等院子里哈哈声传来时,赵福来又忍不住扭头出去,就见禾边坐在方回腰上,方回被压在杜三郎身上。
底下一对新人面红耳赤,一个往左扭头,一个往右扭头,三郎那手还不敢抓人,只抓着两边的雪,方回更别说了,脸都要红滴血了。
而罪魁祸首的禾边拍掌哈哈大笑,十足的小霸王。
怎么这么调皮,以前乖巧懂事的禾边去哪了?
柳旭飞和杜仲路却瞧着眼里五味杂陈的,他们的岁岁他们的小宝三岁时就是小魔王啊。几个哥哥都被他欺负的嗷嗷哭。
他们这般想着,就听赵福来惊诧道,“你哭什么?”
杜大郎抽噎一下,梗子脖子道,“风吹沙子进眼了!”
杜三郎对禾边小时候记忆模糊,但是隐约也知道小弟调皮得很,这会儿也想感慨,但是怀里新夫郎的脖子都羞红了。
杜三郎没办法,只得大喊道,“昼兄,你好好管管小弟。”
昼起道,“我看他很开心。”
禾边见哥哥嫂嫂快绷不住了,也不情不愿起身了,还一番苦口婆心老成持重道,“哎,我也是用心良苦啊,这不就是咱们的破冰小游戏嘛,你们现在还害羞嘛?”
方回信他的邪,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连声讨好。等禾边拉他起来时,方回反手就抓了把雪朝禾边脸扔去。
这下打闹不停了。
两个孩子还自发选择了阵营,并且同时非常默契的对屋檐下的昼起道,“小昼叔不准来玩!也不准动!”
这动静像是院子里突然关了满院子鸟雀,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就是后院住的李家三兄弟也忍不住站在圆拱门处看热闹。
见人家阖家欢乐,难免触景伤情。但他们已经接到章知英送来的密信,他爹在岭南虽然水土不服,但也逐渐在当地人的帮助下适应了下来,还开了启蒙学堂。
李大郎是杜家账房,二郎是两孩子先生,三郎是跟着平菇种植。
李二郎听了他爹的事情,心里便了有了主意。不知道杜家会不会同意。
李二郎找到杜仲路柳旭飞商量这个事情,杜仲路听了拍手叫好,他道,“我走南闯北,外面一提我们五景县在伊州偏僻山区,就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虽然有坏人,但更多是淳朴的好人。没受过教化,没开智,一生就是从父母从周围事情上学着做人,要是有圣贤书引导,想来也是善事一桩。”
“也不求能考科举读书做账房先生,只要知道对错善恶,明理做人,那李先生也是大功德一件了。花销屋子等等,我杜家先负责。今后等大家家底富裕起来了,自然都愿意出钱了。”
要是以前他们李家没出变故之前,他们也信这话。但是现在吃够底层的艰辛苦楚,也见够人性贪婪险恶,便也不敢轻易信人。
不过,以杜仲路的阅历不会不知道这点。
杜仲路道,“我就管我种的因,至于得什么果,那是别人的造化。”
李二郎深深对杜仲鞠一躬作揖道,“大东家大善。”
就是因为有杜仲路这样经历世俗险恶后还依然赤忱忠厚,心怀善意,他们三兄弟才能绝境跌落时,被稳稳兜住,不至于粉身碎骨。
李二郎曾经不明白他父亲的理想和坚持,身为帝师明明只要传道授业,为何还要像谏臣一样针砭时道平,白惹得全家下狱获罪。
他说不怨那是假的,他熟读圣贤书,一心科举题名的路子全毁了。一朝沦落为奴仆贱籍,他也怨天尤人抱怨命运不公。
可经过在杜家这段时间,像是洗尽铅华,在杜家人身上看到了光与希望。
他们只是最普通的乡野百姓,没有生来的权势富贵,也没有文韬武略的大才,但从他们身上领悟了生命的本真,即使微小如萤火野草,也要认真过每一天。晴天便高兴出门种地,雨雪天便缩在家里围炉烤火话家长,他们心怀善意,萤火之光也能堪比日月之辉。
李二郎不想再消沉下去,他想,每一段命运的起伏,皆是来自上天的恩赐和历练。
杜家免费开了私塾的消息一放出去,青山镇上的百姓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就是他们老百姓没读过书,但是也知道读书认字的好。
起码不是睁眼瞎,小买卖会算账不用求人。
就好比前些日子卖平菇,镇上好些人不识字,只会百文以内的温吞算术。
三十五斤干货,一斤一百多文一共能卖多少钱,说来也不怕人笑话,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就好像一大笔钱抱着,却不知道多少数目,那又是欣喜又是焦急心慌的,还得等老板伙计算账,也是邻里都热情,相互提前心里打草稿,再不确定的,就跑杜家找赵福来柳旭飞算。
他们二人虽然算账快,但是压根就没时间,整天找不到人,也不好麻烦他俩。见田芬是找财财算的,于是一时间,八岁的财财倒是成了邻里的账房,还得了众口的夸赞,得了个神童的称呼。
识字算账好啊。
没想到杜家不仅教他们种菌子,还教他们认字算账,真真是大善人。
开私塾那势必要选址修屋子的。
杜家村族长听闻这件事,忙跑到镇上找杜仲路,“仲路老弟,你可真是有大功德大造化的人啊,都说十年数木百年数人,你这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果然是大老板做生意的,那目光就是长远,就是几百年后杜家的子子孙孙都要祭拜你啊……”
一番恭维话后,杜族长又点明来意,“这事情你老弟开了头,老哥我那肯定是义不容辞跟上你的。这私塾嘛,我看就不用选了,我们杜家村我出宅子,都去我们那里上学,宅子我都收拾好了,还从杜木匠那里定了书桌都是新的。”
屋里烤火的一堆人,都竖起耳朵,方回不知道门外人是杜族长,只以为是哪个心善的乡绅。禾边就给他解释道,“他是杜族长,惯来拜高踩低的,以前还讹我两斤菌菇没给钱。不过嘛,我大度,不计较。”
赵福来低声笑道,“你大度不计较,你这个生意忙的大老板还记到现在。”
禾边被拆台,扭了扭棉袄下屁股往昼起旁边躲了下道,“我那是过目不忘,没得办法。”
“行行行,你这嘴巴,怎么说都行,总之你没问题。”
“那是自然。”
“你们都知道得呀。”
众人都哄笑一堂,炭火暖暖的,烤得每个人脸都红扑扑的。
这笑声传到院子里,倒是把杜族长搞得心下不定。
杜仲路再三劝他进屋子烤火慢慢说,他不进去,那也是因为之前确实没干好。不说他家媳妇儿以前上街爱占便宜来杜家吃馄饨,就是他自己也白拿了平菇……而且,最近各村各镇的族长都人心惶惶的。
临近过年不足几天了,善明镇方氏族长居然被县令亲自下令给撤了。
不仅如此,还把那方族长的罪行公之于众,白纸黑字戳红章,张贴在善明镇牌坊下的墙壁上。抄没了家产,充了族公,如今只剩一间茅草土屋给人住了。这大过年寒冬腊月,那不得冻死。这就算了,族里人也冷漠,只看笑话热闹,完全没宗族之情的。
不管是兔死狐悲同类戚戚一些族长里正集体说情,还是方族长自己四处找乡绅给他疏通打点,这混账县令居然一概不认。
一些老头子要上吊威胁,混账县令居然说去城楼上吊,好给老百姓瞧瞧他整改村风民俗的决心。
也不知道这见钱眼开的县令突然发了什么邪风,居然油盐不进了。
杜族长知道啊。
于是内心更加怕了。
他自己干的事情比方族长也没强到哪里去。
屋里坐着那煞神昼起,他是一步都不敢迈的,生怕自己步了后尘。
思来想去他决心表功,主动提出私塾设立在自己的宅子。不仅镇上人感恩戴德,村里人也有个方便有民心,这样,昼起县令那里也好交代。而且,百年之后,以前那些芝麻大小的事情谁还记得,后人逢人就会说他杜家山好,出了宅子供人读书。简直名流千古啊。
杜族长觉得自己这一步简直美妙,期待的望着杜仲路。
杜仲路道,“不巧啊,族长的好意我是知道了,可里正刚走,他说要把自己的祖宅捐出来做私塾学堂。”
杜族长第一反应是那昼起居然恐怖如斯。
杜仲路何尝不懂杜族长的心思,有人要钱有人要名,要钱给钱要名给名就是了。他对族长道,“现下临近过年过冬,杜家村里有百来口新落脚的外地人,族长不妨让他们也过个安稳年。尤其是全镇上,杜家村都多多少少种了平菇,今年日子大家都热闹,要是他们还拮据吃不饱穿不暖,难免有心思,族长可以安抚一下他们。相信族中人也能知道族长的良苦用心。”
杜族长眼睛一两,霎时把杜仲路的话奉为指令,自发的理解为是昼起的意思,便转身就回去照办。
人走了,杜仲路也没急于进屋子里烤火。
屋里柳旭飞喊他进来,别一把老骨头给冻坏了。
方回笑盈盈地看着,只觉得公爹和姆爹也十分有趣。尤其是柳旭飞明明理性包容大度,基本上家里事务没啥能让他动情绪的了。可只要杜仲路一不顺他心,他就情绪被牵动。那模样就好像非要两颗心严丝合缝,少一点偏差都不行。
果然杜仲路在门外道,“小柳这是片刻都离不得我了。不过我现在要为孩子们捉雪花了。我刚刚接到一片六个角的。”
这话一出来,两孩子立马就出动,就连禾边和方回都想跑出去看看。柳旭飞偏偏道,“你们老麦叔,找了个上门相好的。”
这话一出来,禾边屁股立马落座,方回见状,也跟着坐下。
禾边两眼瞪大,“啥时候?老麦叔居然还能找到相好的?”
方回虽然才嫁过来几天,但也知道老麦人缘不怎么好,刀子嘴豆腐心,还爱搞称。虽然每次只搞一两文的,但是口碑就很坏,大家赚钱都不容易,但镇上也就他家一个米行,那没得办法。
可如果在其他事情上,老麦当仁不让的好。就像是他成亲这次,有个乞讨的老婆婆准备冲到他花轿面前抢喜抢福,听人说老麦一个屁股一扭,就把那老婆子撞飞了。
旁人只以为那乞讨的老婆子又要闹事情了,那知道一看是老麦,知道老麦隔三差五给她黑面馒头吃,便也羞愧的走了。
过后,老麦还专门要了剩菜剩饭给那老乞丐。
说是剩菜剩饭,可席面上的东西都精贵,非主人家的血亲好友是拿不到的。老麦拿去施舍,还被李杏说他一向抠唆,拿别人家的东西做人情。
在方回印象里,老麦时常扛米袋一身黑腱子肉,脸方圆,说阴鸷一见他就笑得和善,但转头对上门买卖的客人挑三拣四。
要老麦找相好,不说他自己外貌如何不好找,就是他本身就没这个意向。
早年上门的赘婿男人被抓民夫死在徭役路上。生有一儿一女,女儿十几年前难产死了,儿子儿媳妇几年前进村收米,遭遇土匪,也死了。
还剩一个和财财同岁的孙子牛蛋。整个调皮捣蛋又机灵得很,镇上都笑话牛蛋是被拴在米铺前的猴子。
镇上人本觉得老麦可怜的,可他那强硬的作风,硬是让人可怜不了一点,背后都不喜欢他。就是在街上摆家长里短,老麦凑上去听,还会点评插话,人家都不爱搭理,老麦本人也不在意就是了,反正他听到了。
禾边道,“要麦叔找相好的,那一定是他能从那男人身上,找到比占便宜还让他高兴的事情。”
禾边说着就兴奋来了,一定要现在跑去看看情况。
禾边一动,那方回也跟着跑,赵福来也想去凑热闹,但是自从方回进门,他莫名有了长嫂的架子,那要端得一个沉稳。杜大郎一脸不屑,看他能端到几时。
禾边跑出院子,原本两孩子和杜仲路追雪花玩得高兴,这会儿也像是串糖葫芦似的,跟着跑了。
杜仲路叹口气,这些孩子们……不过就是他最开始也假模假样上门去看了。
杜仲路回头一看,就见杜三郎的书房开着窗,两个小子站在窗边齐齐望着门口消失的身影。
“你们啊,读的哪门子书。”
“三郎我理解,人家新婚燕尔的,你小昼怎么回事,一个大男人……”
昼起咳了一声,转身回桌。
“算了算了,孩子大了,也要脸,骂不得打不得。”杜仲路悠悠达达进灶屋。
柳旭飞就揶他,“你打得过?骂得过?”
杜仲路也一咳,“都是我的宝贝,做什么要打要骂的。”
第105章
禾边领着三个跟班就到了老麦铺子。
老麦铺子门脸是两开门, 大冬天又缝冷场,便只是半掩着挡住风雪寒霜,只叫上门买卖的人知道, 店铺有人的。
那门上被狗蛋拿炭头画猫画狗画王八, 细看还有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全都是骂老麦的,什么抠门精, 什么坏小爷。财财给禾边方回两人说,这全是狗蛋看门时的怨气。
财财说的含蓄,珠珠那脸上就明显了,翘着辫子只差夸他们俩兄弟听话能干。
禾边手后伸摸摸孩子脑袋, 手掌都糊了孩子一脸,只身子前倾迫不及待往门里探, 就听见里面老麦粗声骂人。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也应承着,还好声好气的附和, 老麦骂一句, 对方就说是是。气得老麦更加大声骂骂咧咧的。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
啊, 这找个男人回来受气?
但是禾边也没轻易下结论,老麦钻钱眼了,可不是钻男人眼里的。
老麦骂道, “我用了十几年的称坨,你一声不吭的就给我熔了!搞了个十足的称, 我得亏多少银子!”
“亏你还是账房先生, 你怎么算账的?”
当初就是这个人,被老麦占了便宜非但不生气不吵架,还一而再再而三的给老麦占,老麦想, 哪里来的傻子啊。
一来二去便也乐得搭话了。一问得知,这账房先生鳏寡汉子一个,之前的东家铺子关了,他就想寻摸门路。知道青山镇平菇火,也知道杜家生意大了,就想来看看门路,哪知道杜家不缺。
但他却找到了另外一条入赘的门路。
“老麦,你是十几年前没人依靠撑腰,现在我来了,咱们不用逞凶装强硬了……”
话还没说完,老麦一根手臂粗的称杆子打他麻杆细的腰身,账房先生吓得忙抱头,讪讪笑道,“我的老宝贝好凶哦。”
门外几人噗嗤一声。
老麦僵红着脸扭头,禾边原本抿嘴笑这下肆无忌惮哈哈大笑了,还指着老麦道,“哎呀,我的老宝贝好凶哦!”
方回震惊的看着禾边,但一想,禾边肯定报复老麦在他成亲拜堂那日调侃的“宝宝”。
“好你个禾边,没大没小的,你还是大老板呢!”
禾边笑嘻嘻道,“略略略,大老板咋滴,还不是我们老宝贝的小侄子啊。”
说完见老麦扬着秤杆追来,禾边立马拔腿就跑了。
老麦追了出去,见禾边还顺走了孙子狗蛋,门口倒是留了一个小篮子。里面一瓶美颜膏、一盒澡珠、一盒头油。
“哼,这臭小子。”
老麦拎着东西回铺子,“谁敢欺负我?我侄子是大老板!”
账房先生也知道禾边厉害,杜家三郎亲事上粗粗一瞥,只见他拿事稳准待人周到,却没成想私底下这般调皮的。跟狗蛋……一想到狗蛋往他床里丢死耗子,账房先生就头疼。
狗蛋这会儿追着财财喊,“哟,这是谁啊,是我们的大神童啊。”
李杏孙子李狗毛身后也跟来一串弟弟妹妹,李狗毛烦心的很,总觉得自己像是老鸭娘带着一群小鸭子,走到哪里都叽叽喳喳的。
这会儿看到禾边,高兴得大喊,瞬间就找到了救星一样。
带孩子看孩子烦人,但是和小禾叔叔一起玩就不烦人了啊。
跟禾边一汇合,整个安静的街上就炸开了。陆陆续续其他人家的孩子也跑出来了,一时间,真像是小蝌蚪找他娘一样,热闹得很。
禾边带着一群孩子堆雪人,还捏小鸭子小狗,玩的中间,方回也大致记住了谁是谁家的儿子孙子,真是眼花缭乱,耳朵都被塞满了。
吴三娘跟着牛婶子磕着瓜子就出来了,今年有钱了,年货都备得足,往年过年才开始磕瓜子,这还没过年待客呢,就开始咔嚓咔嚓的磕起来了。瓜子皮在飘雪里飞,那脸上都是闲适的看客笑意。
吴三娘道,“俩妯娌关系还挺好。”
牛婶子骄傲道,“你不知道吧,这亲事还是禾边撮合的,方回和他关系好走得近。”
吴三娘羡慕,牛婶子还以为她要说什么酸话,结果吴三娘道,“禾边真是雁过拔毛,看见什么好的都要往家里带。”儿子已经指望不上了,读书没个奔头,也瞧不上种菌菇,就指望孙子能成人吧。她已经不奢望成材了。
禾边和一群孩子堆了大雪人,用木桶垒出胖滚滚的肚子,胡萝卜做鼻子,橘子皮做眼睛,胖墩墩的十分可爱,好些大人都出来瞧热闹。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家的狗,从泥田里打滚回来,瞧见一群人热闹的很,忍不住挠头晃脑凑上去。
从人群腿间轻轻松松擦过,而后在雪人面前,抖了抖满身泥水。
“啊!天杀的!”
这下不管大人的新棉袄还是雪人都脏兮兮的了。
有孩子哭喊道,“呜呜呜,我娘新买的棉袄!”
“哈哈哈,这下说是狗弄的,你娘都不会信的。”
禾边还溅了一脸泥水,跟众人一样无语后只得哈哈一笑,跑回家了。街坊都拉禾边进他们屋子洗,禾边溜地飞快,他还是不适应做客的。
禾边带着人嘻嘻哈哈还没进院子,书房里的杜三郎和昼起两人就出来了。
而杜仲路像是没事一样,在昼起二人出门时,就探出脑袋,一脸被他抓住的模样,“你看看你们,屁股长针了。”
杜大郎道,“别为难他们了,再怎么认真好学,这年关近了,阖家团圆,哪里还学得下。”
柳旭飞道,“别管你们爹,他就是闲的无事,逗你们好玩。”
昼起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逗的。
然后闻声转头,就看到禾边一脸花猫脏兮兮的跑回来了。
杜年安也没想到方回会弄成这样,平时方回多矜持含蓄的,这会儿看着方回脸上脏兮兮的,眼睛亮晶晶的,竟然是挪不开眼了。
赵福来见两个小兄弟都看痴得模样,从他们俩身边挤着走,“让让让,一个两个的,看天仙呢。玩得跟泥狗子似的,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方回见赵福来脸拉着凶,严肃得很,说起来他还有些怕这位长嫂,见禾边也老实低头一副局促认错的模样,方回这会儿话都不敢说了。
赵福来走近,背着手作势又要劈头盖脸的骂,方回都硬着头皮了,就见赵福来忽的笑嘻嘻,朝他脸上撒了把雪。
禾边配合的辛苦,正准备邀功,哪知道赵福来也撒他。
赵福来见禾边方回懵的样子,忍不住哈哈拍手大笑,禾边笑嘻嘻道,“你看看后面。”
赵福来一回头,就见杜大郎被昼起和杜年安夹着左右胳膊,杜大郎可怜兮兮道,“老赵啊!你怎么顾头不顾腚,害得我好苦啊!”
财财和珠珠噗通给昼起和杜三郎下跪,“呜呜呜,求求你们放了我的爹爹吧,不要伤害他!我愿意给你们做儿子。”
赵福来一下之间痛失双子。
柳旭飞和杜仲路在屋檐看着,笑呵呵的,这下打打闹闹的,真吵得人头疼。
上到二十大几的,下到五岁的,没一个长大的。
一通玩闹后,禾边偷偷把昼起拉到鸡圈,办喜宴已经杀空了鸡圈,这会儿上面扑了好一层干的稻草。禾边从稻草堆里掏出一个小雪鸭给昼起,“给哥哥的。”
昼起看着他手心冻得通红,像个冻透的桃子,稍稍一掐就能破出冰水。
他握住禾边的手,输些精神力暖和,“给哪个哥哥的,大哥还是三哥。”
“给我的小哥哥,他小时候肯定也没人陪他玩。”禾边小声说着,眼里却发出邀请,炽热光亮,不容昼起拒绝。
昼起凝结的眼神渐渐波动,收了小雪鸭,心头也不知道做何滋味。
他男人太好哄了吧,禾边根本压不住嘚瑟,“翻翻地上的稻草看看。”
昼起把小雪鸭小心放一边,蹲下掀开稻草,打开一看,一个大的雪心里圈着几十只小雪鸭,鸭头都整齐划一朝着昼起,他回头看禾边,就见禾边双手抱臂昂着头很是霸道:
“这一片,都是我给你捏的!”-
过年三天,腊月二十七这天,烤房熄了炉火,地里的平菇加盖了一层层厚茅草甸,小工们都休息放假了。
其实对他们来说,是不情愿放假的。
别人阖家团圆忙着置备年货,但是他们多数没有家人,这半年赚的工钱,三十文一天,都用来置办一身过冬棉被棉袄等,日常吃食还得买村里的土豆苞谷等杂粮,省吃俭用干下来,口袋里没剩几文。
今年冬天雪格外大,要不是前些日子东家带着他们修缮茅草屋加固加厚,这冬天过不了。修整的时候还发现好几家那屋脚都歪斜,厚雪一压指定垮了。
幸好东家提前发现了。
放假了就没得一天三十文,没有两个馒头吃,还得额外支出嚼用。
而且,一到年节,就感觉自己是异乡人格格不入,平时忙着低头干活,一回去倒头就睡,没空瞎想,一闲下来就叹气伤感。
就是过年,他们都还没过年的米。
再穷的人家,平时吃吃糠咽菜的,但是过年一定吃白大米,图个好兆头,来年能红红火火天天吃大米饭。
灵不灵的不知道,但总归是有个盼头的。
“也不知道东家会不会给咱们发节礼的。”
“我之前干的人家会发一斤米,包一个八十八文的封红。”
“那是你遇到好东家,我之前什么都没有,结账的时候倒扣三百文,最后我要一头撞死在门口,那黑心鬼才肯给。”
这些工人议论到最后,都没声了。
还是他们太贪心了,杜家人好,他们理所当然想得到更多,忍不住期望。可实际上从他们之前的经历来看,只要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工钱就心满意足,足够他们高兴过年了。
一个从土匪窝活下来的妇人道,“你们真是好没趣,杜家是现结的,哪天扣你们工钱了?而且我们干的好,想要拿封红,那是之前老板许诺的,没必要像是贪心偷油的耗子,像是欠了谁的偷了谁的一样。”
这话倒是给众人撑了腰杆,可杜家村的人就不平了。
原因无他,最开始的时候,禾边可是给他们说的,年节礼信有一斤肉还有二十斤糙米的。
那时候就几个杜家村的婆子夫郎在干活,自然是发得出来的。可后面陆陆续续来了这么些人,他们的年礼还有吗。
要是给杜家村的年礼厚一些,那后面的人又不甘心要闹意见。
可要是不给他们杜家村的人对下承诺……这好像……算了算了,杜家都教他们种平菇了,今年也赚了些小钱,他们拿了大头没回报,怎么还惦记着一点年礼。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杜家村的几个妇人,尤其是在杜山大姑和五姑婆几个人商议一番后,都觉得有道理。人可不能忘本的。
杜家村的妇人一致决定不要问杜家兑换年礼了。这一消息传到了外来户里,又打上擂台了。
外来户也有两拨人,一拨当初从牙行逃出来的流民黑户,一拨是从土匪窝迁移下来的妇人孩子们。
这两拨人见杜家村不图东家之前许诺的年礼,他们两方人的主事头子也商议一番,不能要。不然显得他们多眼白狼似的。
到时候指不定要被杜家村的婆娘背后戳脊梁骨。他们可不想矮人一头,人活着就是争一口气。
而等他们收工进杜家院子时,就见院子里整整齐齐垒了一方米袋。梨树下搭了一方粗木架,上面挂着两头肥壮雪白的整猪。
孙屠夫磨刀嚯嚯龇牙道,“来来,你们好东家,说了人手一斤肉啊。这三四百斤肉,够够的,都不急不急。排队!”
妇人们都惊呆了,那之前决定不要的想法,见到肉都飞了,有好几个立马围拢去抢,可反应过来后,只她们几人动,顿时脸都羞愧红了。
杜仲路叫禾边去招呼说两句,禾边手拐子捅昼起,昼起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就使眼色给杜大郎,杜大郎觉得自己没出啥力气,就撞赵福来,赵福来觉得一家人都没出头,也轮不到他啊,就叫柳旭飞。
柳旭飞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该做的平时都做了,但也有心让他们家的秀才郎出来说两句,杜三郎觉得双亲兄长小弟们都没出面,他出什么面。
于是百来号人乌泱泱的,就见屋檐下杜家人手拐子连环撞,应是没一个人出来说话。
难道是他们表现不够好,或者还是有什么难言开口的条件,比如明年又要做多少工,加多少任务的?所以都不出来做这个恶人?但是杜家人不会这样的。
珠珠见大人们推三阻四的,拍拍胸脯一马当先跳出来道,“各位婆婆婶婶们,辛苦一年,现在休息过个好年啦。我前几天偷听爷爷小叔们商量的,说这一年大家都很好很厉害,新的一年只会更厉害……”
财财见珠珠说不到重点,直接开口道,“每人一斤肉二十斤糙米,另外每人有两百文封红,其中表现好的,封红会额外奖励。”
“天啊,这么多,这,这是在做梦吧!”
人群中激动的张嘴瞪大眼睛,激动感激之情无以言表,甚至有的妇人居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杜家村的妇人顿时觉得这些婆子可真会作戏,表忠心谁不会,当即拍手哀嚎那就要唱起来。
可也没起势,就被一股强烈的情绪感染了,骚动静默了下来。
那是喜过后的哀伤,是绝境逢生后终于有个安稳日子的敬畏感激,是对生离死别亲人的思念,述说平安幸福。
杜家村的妇人们也叹了口气,哎,都不容易。
今后还是少针对她们了。
其实她们也不是要针对,就是这两伙外地人太能干活太能图表现了。衬得她们这些正常干活的,都像是在偷懒。所以心里才不平的。
但是现在一想,何尝不是她们的不安,无依无靠,只能努力干活留下来呢。
这一幕,众人心口都是酸涩复杂的。
就是在一旁负责登记分发的李家三兄弟,也心有所感。原来不只是惊天动地轰轰烈烈才叫震撼伟大,它也在每个普通底层老百姓的日常小细节里。
那些曾经的锦衣玉食鲜衣怒马如过眼云烟,现在烙印在他们兄弟三人心中的,是洗尽铅华的脚踏实地和理想。
“谢谢大东家!”
“谢谢小禾东家!”
“谢谢柳东家……谢谢赵东家……”
“谢谢珠珠大人谢谢财财神童……”
人群哽咽着感激着,也说不出什么花里胡哨成套的言语,但是禾边一群人都心热热的。
他们商议年节礼的时候,也都犯难了。
原本只杜家村人还好说,该多少就多少。但是百来号人下来,经过李大郎算盘拨下来,挪列出了成本。
给杜家村新落户的工人修缮茅草屋,买顶梁柱加固,一根松木两三百文,花了十两。
两头猪加起来三百来斤,过年涨价,虽然孙屠夫说给成本价,但是禾边说就按照市场价,一共三十七两。
糙米是找老麦收的,老麦原本说给原价,两千多斤,打两文一斤,也才四两多。前朝一亩均产一百五十斤干谷,几十年前又推行了施肥法,法子也简单,一种是将山上的树枝干草都砍了倒田里肥田,无主的山成了宝贝,就是田坎上的茅草都要丢田里,屋里屋外坡上坡下到处都是光溜溜的。
一种是家肥和淤泥枯草等堆肥,讲究混合比例和发酵气温,那多次工序蒸晒出的肥料齁熏得恶臭。
这样下来,一亩产值提高到三百来斤。
就这样种稻谷一亩一年产值顶多六七百文。远远达不到种菌菇的产值。一斤鲜菇能挡近十斤谷子呢。
老麦算了算,觉得原价出给杜家太亏了,于是秉着有钱一起赚,按照市价出给杜家。谷子舂冲糙米,价格涨到四文一斤,卖给杜家两千斤,就得八两。
老麦眼红了,进村收谷子这两千斤得赔多少吆喝,还得骡牛车运送,路上操心抢劫拦路的,还得担心仓库储存等等,一通折腾下来,赚的钱居然还抵不上平菇。
老麦心一横,心想干脆自己后面也跟着干起收菇卖菇的营生了。
但随之一想,都去种平菇了,这米价肯定上涨,他这老本行就吃香了。一番犹豫纠结,最后也就没个结果了。
每个人两百文封红以及其他额外奖励下来,加上其他杂项,一共百两出头。
杜仲路沉吟一番道,“今年寒冬,过冬难,虽然这些工人茅草屋翻修了,但是平时缺衣少食没油水,冬天的炭火棉衣也舍不得花钱,很多小孩子老人熬不过去就是死,我看他们平时也认真干活,每家额外给二两过冬安置费怎样?”
李大郎一惊,有多少外来户他了如指掌,一共一百三十外来户,那便是二百六十两。
李大郎算盘清脆拨完,手指一顿,杜家一共卖平菇干货,赚了八百多两。这一下就开支三四成。
杜大郎没看抬头看众人反应,目光落在算盘上,就能感觉到众人沉默中的惊讶心疼。
他心里也有些尴尬。并不想撞破杜家内部关于这个年礼开支的议论分歧。
总归有些家丑不可外扬的感觉,或者,在他心里,也给杜家人美化了几分,他并不想亲自看见这个美化破灭。
杜家人心里有个猜测的,于是都看向了禾边。
禾边道,“爹之前就说过,赚的钱只留四成在手里做本金,其余六成要各个分散出去做铺垫,如今因为昼哥,我们已经不需要花一笔银子去面对各种苛捐杂税盘剥,也不需要打点各种应酬老板,那这节约下来的六成,就用于兑现之前的许诺。之前各地老板来挖人,他们不负我,我也自然不能负他们。”
禾边还是心疼的,他们种平菇在别人眼里轻松暴富,可其中辛苦劳累操心只他们自己知道,这些钱都是血汗钱,是一枚枚风里雨里捞出来的。
但想到这里,不止他们辛苦,其他工人也苦。
禾边像是开解自己一样道,
“我们家现在就是捏着这些钱不发出去,可短时间也不能让我们有什么天大的享受,但是对于他们来说,确实一笔可以救命过热闹年的钱。”
禾边当初离田家村还有五两银子傍身都觉得难以安身,更别说如今这些外来户了。
杜仲路欣慰,财财俩孩子懵懂心疼,但也知道了什么叫诚信守诺,什么叫仁义兴家。
赵福来笑道,“哎呀,我以前打死都不会同意,割肉呢,如今却也只一点点疼了。看来我是飘了啊。”
杜大郎道,“有钱一起花,没钱一起赚,更何况,咱们现在有赚钱门路了。心里有底!”
杜三郎没说什么,但沉吟片刻刚一开口,两个孩子就捂住耳朵,只觉得一首诗又在耳边嗡嗡响。杜三郎见孩子不听,转头寻觅看向昼起,昼起扭头也不看他,两大男人对视怪肉麻的。
杜三郎眼神投向李大郎,李大郎倒是早已目光期待,好像终于轮到自己一般欣喜。
……
如今看到人群都是真切的感动,李大郎觉得,杜家人和这些工人都相互接住了对方的赤忱。
禾边道,“另外,今年寒冬冻雪,每户都会额外发二两银子,尽可能的让大家早日安家过踏实热闹年。”
底下人没声音,只眼睛睁圆了,不由得看向身边的人,对视的视线中满是惊讶不可置信。
不知道是谁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喊道,“小东家,我们要跟你们家做一辈子!”
“东家大恩大德,我们一定当牛做马来报答!”
“这下好啊,我也有钱买棉袄了,不用再搓稻杆做蓑衣裹着过冬了。”
大家高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放眼看去,那一双双历经沧桑苦难磋磨的浑浊眼睛,那胆怯苦闷向日子低头匍匐的眼睛,那麻木暗淡的枯寂眼睛……全都爆发出新生似的喜悦,好似星星点点的光炸开,衬得操劳的脸旁也多了光亮的生机。
大家也没抢按照秩序排队,先来李大郎这里登记领米,再去李二郎那里登记领肉,再去杜三郎那里登记赵福来发钱。
队伍朝后面排拐出了院子,排到街上去了,一直到老麦铺子门口。
那看热闹的人也多啊,都围着叽叽喳喳的,排队的妇人夫郎们像是要领奖似的,那腰杆子一个比一个直,各个都觉得自己很争气一般。
老麦家的账房先生也在围观,从各位街邻的口中知道了杜家发年礼的待遇,而且杜家大概卖了多少斤干货,这些街邻自己家也种菌菇,也能估摸得出大概。
账房先生各项数目汇总后,飞快心算了下,一皱眉头就道,“杜家这么大方,这年礼开支占赚的七成,自家手里都只三成了。”
老麦心疼得要死,骂骂咧咧道,“那个柳旭飞哦,真是平时看着管家,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这钱是大风刮下来的啊?辛辛苦苦赚这么些,最后全发出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杜家给这些人打工做事呢!”
账房先生很是心动啊,满脸懊悔这杜家账房已经有人了。不过等杜家生意扩张,一个账房可不够,他还是有机会的。
账房先生道,“老麦,做大生意,就是做人心口碑,看着吧,明年杜家又新另一个模样了。”
“你骂我?”
账房先生:……
众人听到账房先生说出的年礼成本开支这么大,都倒吸一口气。千言万语哽心头,最后只能说,杜家真有魄力。
就是当年杜仲路在荒年给孙屠夫借谷子,最后人家在高价时还,杜仲路也只要原来数目的谷子。
家风正啊。
排队的工人们听了,心里五味杂陈的,最后心里都拧了股干劲儿。
都说人穷志短,可他们穷人只剩下骨头了,就是铁骨铮铮可不能叫人瞧贬了。东家如何待他们的,他们自然十倍回报。
众人心里昂扬又激动,垫脚侧身看门口出来的熟人,那手里的五花肉真是漂亮啊,肥膘都有三指厚的,就是连那稻草都显得精贵了。
那麻布袋子一斤二十,袋子上还印了杜家二字。瞧着人都面色喜气洋洋的。麻袋子买还得十文三个呢。麻袋洗洗,还能改做一件中衣,穿身上暖和和的。
领到的人乐呵呵的,见队伍中的熟人眼都瞧红了,大笑道,“擦擦你那哈喇子,你等会儿也有。”
那是!
等的时间煎熬又欢快,平时没机会多聊天的,这会儿也熟络起来了,心里隔阂没了,今后都是要在杜家做长工的,朝夕相处那也是一辈子绑在一块了。可不得算远亲近邻了吗。顿时一个好姐姐老妹妹的,一片欢闹热情。
“下一个。”赵福来刚给出去一个封红,开口叫下一个准备。
“赵水生。”
赵福来抬头,赵水生原本有些佝偻的肩膀立马挺直了,以前闪躲飘忽不敢直视的眼睛,这会儿也怯怯看着他弟弟。
好像在说,我没给你丢脸吧。
赵福来顿了顿道,“哥,你如今也是一亩田里的管事了,大大方方的。而且,你这亩,亩产排前五,做的很不错。”
赵水生松了口气,接过封红,不是铜板,是上了戥子的碎银,一共二两。
赵水生双手接过,赵福来又忍不住道,“哥,回去给大嫂买件新衣裳,给娘买双大些的鞋子,她现在脚背高,得大点。”
赵水生有现在的转变,多亏了家里两个妇人联合起来扭他治他。不然,以他那窝囊性子,如何管得住工人的。虽然说大家都努力干活,但其中还是有些小疙瘩摩擦的,需要人调节安排的。
赵水生连连点头。
下一个是赵耀辉。
赵耀辉如今也是跟着李二郎的私塾上学认字了,不是被迫的,是自己积极主动报名的。他老子这样熊的人都能认字,他弟弟赵桃云还是工友口中的榜样,他太差了也不行。
赵福来看了眼大侄子,“长高了不少,也干得还行,就是平时少些莽撞少起冲突,别老是觉得人家说你是关系户走后门,你自己哪天真有能力了,那旁人还能说什么,自己埋头干,咱们一家人都是能干人,你肯定也能行的。”
赵耀辉点点头,不敢看杜三郎这个小三叔,不过等手里接过五百文时,还是惊喜的。他还是比很多人强的。
杜三郎道,“新年继续保持,要对得起自己的名字。”
赵耀辉正低头数钱呢,莫名眼睛一热,重重点头,钱也不数了落荒而逃似的出了院子。
下一个就是赵桃云了。
赵桃云没什么好说的,肯吃苦肯动脑子肯钻研,不管是摘平菇还是配比石灰水还是其他杂活,凡事小哥儿能干的,他都样样第一。
赵福来总算肯真心实意笑出来了,赵桃云也喊了声小叔,但也不敢喊杜三郎,天然对读书人畏惧,更何况还是年轻秀才。再加上,杜三郎以前对外人挺冷淡的。
赵福来给了他四两。
赵桃云惊讶,这是别人都没有的,就是烧锅炉的杜大姑,也是三两,他还在杜大姑手底下做过,怎么分红还高一些了。
赵福来道,“拿着吧,我们都是敞亮发的,自然合该是你应得的。更何况,这是禾老板亲自给你定的。”
“啊?”赵桃云嘴角哆嗦,惊讶。
正好禾边走过来了,赵桃云看向他,明明相差不多的身高,可赵桃云莫名的仰视。
禾边笑道,“你很好你值得。”
赵桃云眼睛一热,鼻子一酸,领着钱重重鞠躬就走了。
给赵桃云给这么多,禾边有私心。他在赵桃云身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但是换句话来说,他又何尝不是在这些百来号人身上,看见自己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
鸡圈里,昼起开始每天晚上浇水,喂养他的雪鸭子,雪融了变成了冰鸭子,一直挺到开春才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