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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秃了猫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6章


    青山镇上忙得热火朝天, 县城里的风口也吹得星火燎原。


    禾边平时走路下馆子吃饭也听到不少人议论。


    他和昼起这些日子基本都在外面吃,生意忙起来,实在没精力洗衣做饭, 偌大的院子也需要人打理。


    禾边就让牙行主事送来一批人, 挑挑合眼缘的。


    那牙行主事管来坑蒙拐骗是个圆滑的,可这回也知道禾边今时不同往日了,送来的人都是精挑细算的。


    平时枫园就三个人住, 禾边要的人少,也不太习惯使唤人,更不适应家里有外人。他只想一个车夫,一个厨娘, 一个杂活粗使婆子就够了。即便如此,那主事还带了三十人乌泱泱过来, 让禾边挑。


    石阶下一众人垂着头,苦命人瑟缩怯怯, 灰布破烂补丁多, 大冬天脚指头都冒外面, 冻得乌青,禾边扫了一眼,就不再看。


    禾边道, “你们中间可有被迫的?要是有什么苦楚冤情,现在可以给我说, 我家在县令大人面前说得上话, 可以还你们一个公道。”


    牙行主事霎时捏了把汗,只瞧原本低着头的人都纷纷抬眼看禾边,眼里惊讶动容。


    众人都摇头。


    他们不是被人强迫的,他们只是生计所迫。


    牙行主事松了口气, 对禾边道,“禾老板这点您尽管放心,我断是不会把潜在危险,不忠不老实的给您送。这些人来路清白,都是从隔壁江流县逃荒过来的,后面没了活路,就只能进了牙行好歹能活,现在又遇见您这样的活菩萨,简直就是二次投胎啊。”


    一众人都瞧出了禾边是个心软善良好说话的。


    外加上这枫园气派精贵,流民老百姓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宅子,就是有人曾经在富商里当差的,也是被院子震惊了。


    老板年纪小好说话,人口简单,事情少,还能住这样的漂亮宅子,心底一合计,那有人就按捺不住了。


    一个人噗通跪地开始哭惨卖可怜,那后面的人也争先恐后跪了一地,哭声霎时嘈杂震耳。


    一旁周笑好看了禾边一眼,看看,我就说不能心软,非不听,还没进门呢,就开始唱戏想拿捏人了。


    诚然这些人日子都不容易,禾边自己是苦过来的,就算他们苦的各不相同,禾边都经历过。


    禾边面色无动于衷,扫了一眼跪地的人,越过一张张愁苦郁结的面色,落在了三人身上。一个中年男人看似低头,脚指头钻出破洞的鞋尖儿,左右摇晃。还有个中年妇人,一身粗布但利索板正,看着是个精干相,她没哭,只挺直腰背看着他。


    禾边道,“你们两个,都会些什么。”


    中年男人被点名,还惊了下,忙抬头道,“回老爷,小的叫三顺,会赶车,跑腿送书信看门都能,之前伺候的主子是富商老板,我都能记住和老板打交道的。家里没人了,全死洪涝里,只我一个人。”


    另一个妇人道,“回禾老板,我姓蓝,之前是一户人家的厨娘,后面那老爷作恶被巡案抄家了,我家里也没人,出门找活路来了。”她没说的是,她其实是被江流县的牙行强行拐卖到这里的,可这点目前无关紧要了,她要留下来。


    禾边听了还没说话,周笑好就咋舌,看他们二人没哭惨,哪知道是这里面最惨的。可那面向倒不见怨天尤人苦相,反而瞧着很有精神。


    “就你们了。”禾边道。


    一人三两,交了钱后主事带着众人走,一路上那些人都怨恨这留下的两人,真是平时看着默不作声,这一抢就抢个大的。


    禾边看着略显局促的两人道,“三顺叔,蓝婶子,我带你们去看住的屋子,冬天会再给你们添置棉衣……”禾边慢慢介绍着,两人连连感激,只问活计和主子喜好忌讳。


    选人忙活完后,周笑好还三天两头往杜宅跑,就怕禾边心软被欺负。


    但人家都干得好好的,很有分寸。


    周笑好又给禾边提醒道,“你这些日子在城里忙活,那小河村你去看看没,小心你家管事被人挖走了。”


    这都是经验之谈。


    禾边道,“小河村杜三是我们一个镇上的,应该不会,等忙过了我再去看看。”


    平时只做胭脂水粉就要一天,卖东西一天,其他零碎小事夹在一起,那就抽身乏术。最近又在看胭脂铺子,那更是忙不过来。


    周笑好见劝不动,怕是禾边不知道现在平菇风向都火爆。


    年节将近,原本老百姓逢人招呼的是各家年货置备情况,而现在,全都是问种平菇的路子。


    大家都想种,但是菌种供不应求。而且,种这平菇听说不占地,就是茅厕大小的地方也能种,自己搭一个小木箱子,供暖放屋子里,也能种。


    城里的老百姓也不都是富户,很多也是挤在小屋子里,又没地,只四处零散做工。这一消息出来,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救星。


    又听说县城外的小河村就有杜家种的一亩平菇,百姓纷纷涌去看情况。


    杜山一开始只以为赌坊的人时隔两个月还不消停,当即招呼人阻拦。不过等人走近,才知道是好奇平菇如何种植的。


    更有大老板见杜山把小河村打理的井井有条,一亩地产值上了百两。


    这还仅仅只是小几个月时间。


    这种什么能有这样的产值?


    种稻谷还得自己贴钱呢,一通赋税砸下来,何来赚钱。


    有些药材农户也眼红,药材虽然赚钱,但生长周期年份长,远远没有这平菇来钱快。


    种庄稼的,为什么提心吊胆?还不就是一年辛苦血汗钱砸下去,只能等秋收看结果。本质上对普通老百姓也是一种豪赌。


    而现在,平菇成本低见效快收益好,眼睛没瞎耳朵没聋的都心动得不行。


    小河村的杜山一时间成了香饽饽。


    家里有女儿哥儿的拐着弯儿给杜山相看。那田间地头回家小路净是各种偶遇。


    有大老板直接找杜山出高薪,想让他“另谋高就”。


    杜山年纪轻才二十岁,自小在杜家村也没个名声,他们一家子都老实没什么声势,如今乍然被这样“铺天盖地”的追捧,年轻人有些飘飘然。


    杜山在村里不想成亲就是觉得穷,生孩子下来穷滚穷,天生苦命人。


    可现在不穷了,看得到希望了。


    而且,还不是希望也不是梦,那现实就摆在眼前。瞧,四面八方的好哥儿好女娘都往他身边凑。各个老板都带他笑脸亲切。


    这放眼望去,祖上谁有他这样风光的?他也是光宗耀祖改头换面了。


    杜山现在每天出门那裤子都要用热巾帕擦一遍捋地平整,脚跟不能沾泥的,随时擦拭,渐渐地,眼睛开始往上面长了。


    这天,有个哥儿约杜山傍晚去河边看星星,这意味着什么,杜山哪能不知道,恰好他也对那哥儿有意思,情窦初开心里很激动。


    不过杜山没答应,只说回去问问老爹。


    那哥儿气得很,这种小事也要问家里?但是在杜山看来,婚姻大事就得家里同意,不然就是苟合私通,对哥儿名声不好。


    杜山半个月休两天,前几天刚休假陪哥儿进城玩了,这次还没等杜山偷偷溜回家,杜老木匠就来了。


    “爹,你怎么来了?”杜山早上刚开门,对着屋檐下镜子把自己整理得利索亮堂,就见镜子里猛然出现他爹那张严肃的老脸。


    杜山吓得一跳,赶忙转身问候。


    他爹两眼冷霜,胡子上都结冰了,想是连夜赶来的。


    一想到这里,吓得杜山一跳。也是前些日子,那些山匪被神侠一巴掌劈山拍没了,不然他爹有个好歹要如何是好。


    杜山要进屋烧炭火给杜老木匠暖暖,杜老木匠摆着手,“这才什么天气,就烧炭火了,你也是有两个臭钱就知道享受了。”


    杜山呐呐,“爹,您不忙吗?打谷机不是很多单子,我看小河村的木匠也在开始琢磨怎么打这个东西了。”


    杜木匠忙,忙得很,那单子已经排到了明年年底了。


    他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都很享受,以至于忘记杜山已经有两个月没回家了。


    还是村里人问起来,说要介绍儿媳妇,杜木匠才一拍脑袋,一声遭了。


    杜山见他爹憔悴了,也心疼道,“爹,就不要熬夜弯腰做打谷机了,儿子现在能赚钱孝敬您了。前些日子,有个老板说给我开五两一个月,还包吃包住,我等年后就给杜家说说我不干了。”


    五两一月呢,一年都存不到五年。


    暴富。


    杜山语气忍不住自豪嘚瑟起来。


    “跪下!”


    杜山一懵。


    周遭村民听见动静,都纷纷探出脑袋,见杜山一个大汉子,平时能干说一不二的,现在居然跪在老头子面前。


    有人围观杜木匠也没顾及杜山的颜面,他痛心道,“树不能断根,人不能忘本。我从小教给你的话,你才离家多久就忘记了?”


    “饮水思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忘记了?!”


    啪啪的就是两竹条打在杜山的后背,冬天衣裳厚实,不疼,但是杜山脸火辣辣的疼。


    杜山周围都是好些在他手下做事的婶子婆婆的,他脸搁不住,梗着脖子道:


    “这是我自己学的手艺,我自己凭本事吃的饭,现在别的老板看重我,我在杜家做的时候也全心全力,我没有一点对不住杜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更何况,平菇种植的手艺杜家也自己公开,我为什么不能去更好的地方!”


    “就是爹你固执死板,一身木匠手艺也吃不开,不然咱家……”杜山气头上的话也没说了,因为见他爹双眼通红,嘴皮子哆嗦。


    杜木匠深吸一口气,“修房子地基要深要稳,才能在上面盖代代相传的祖屋,做小东西要细致要认真,一件洗脸木盆都能用一代人。”


    “这话你还记得?”


    自小他爹念叨的话,杜山何止记得,简直倒背如流。


    “要是没有我早些年在杜仲路分家时帮忙说了一句话,杜家能请你种平菇?他们家平菇只传夫郎女娘,不传汉子。这是人家的恩情。”


    杜山心里也冷静了,确实如此,他倒是忘记了这点。


    杜木匠继续道,“赚钱就是做人情,做人情就是赚钱,你现在想不顾人情自己赚钱,你哪有这样的本事。平菇法子肯定迅速推广,不要一年,人家还要你?你又去哪里?回杜家村?你看村里人会不会戳断你脊梁骨。”


    “你说现在平菇法子公开,那些哥儿女娘肯定传给男人,你也就不背杜家的恩情了,你想得太简单了。这法子,一传给男人,十家有九家,家宅不得安生。”


    人人都在地狱的时候,不需要反抗,但只有少数人在地狱,其他人都在岸上时,她们才知道不公,会闹会吵,她们也有了底气去争。


    杜山听得云里雾里,但沸腾飘忽的心,被他爹几竹条抽下来,已经老实安分了。


    “爹,你再抽我几条子吧!”


    杜山羞愧低头道。


    一旁围观的妇人婆婆都听明白了,一开始还觉得杜山说的有道理,杜老爹太认死理了,一听下来,原来这背后还有恩情和远见,果真是“黄荆条下出好人,棍棒底下出孝子”啊。


    “哎,别打了别打了,杜山是个好孩子,聪明能干又孝心,年纪轻,这遭算是考验住了。”


    “是啊,这情况,谁能不被迷糊住眼睛啊。”


    “还是家风正,这样世世代代都要积福的!”


    杜老木匠没再打了,杜山也是真知道错了。


    杜山还没来得及说亲事,现下也没心思说这些了,杜老木匠又从小河村风风火火回杜家村了。


    和杜山暗暗相好的哥儿听了杜山的事情后,再三逼他骂他傻,放弃一月五两的月钱不去,留在这里一月五百文做什么。


    真是固执死脑筋,难怪祖祖辈辈泥腿子穷苦命。


    杜山和那哥儿说不到一起去,心思也就歇了,只专注搞平菇。他爹临走说了,现在家家户户都在种,他是最早种的,要是手艺被别人赶超了,那才是丢脸。平菇虽然病虫害少,但也不是没有,叫他多琢磨多想多预防。


    小河村平菇管事,被老爹当众教子的事情还是七拐八拐的,隔了小半月传到了禾边耳朵里。


    禾边倒是忘记了这茬儿,现在平菇水涨船高,开给杜山的工钱是低了些。


    这里面也有他的疏忽。


    柳旭飞和赵福来忙镇上的平菇种植生意,他忙城里脂粉生意,倒是小河村的平菇一直稳健没出差错,到头来就忘记了这事情。


    昼起见禾边懊恼着急,开解道,“当初定杜山去小河村的时候,就是因为他家风正,杜老木匠能管家,那边不会出现乱子,这会儿小宝也不用过分着急。”


    禾边挺着急的,设身处地想想,他肯定更急不可耐。新老板开五两,而原老板只开五百文,多在小河村待一天都是亏本呢。


    昼起道,“就是他走了不干了,小河村管事这位置,依然有很多适合人选。”


    禾边道,“你说的不错,不过这只是暂时暴露出我们一个弱点,管理不足,过分依赖人情信任,工钱涨幅没有明确规划,杜山心里没底不知道,自然会这山望着那山高,看不到前途,自然留不住人。今后不仅小河村,还有青山镇上的,以及城里脂粉铺请人后……”


    禾边自己说着就思索起来,如今平菇价格爆发,今后肯定会下跌,管事一职的月钱用固定薪资加年底奖励封红更灵活。


    禾边说完,见昼起垂眸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


    禾边微怔,“我哪里没说对?”


    说完,两眼求知若渴,黑溜溜的水灵灵的,严肃认真的脸皮白皙透着细腻的光,头发现在也养得跟缎子一般。


    禾边说的,再后世已经很成熟,是一套人才薪酬体系。


    可在这远古原始时代,他并没给禾边说这些,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已经初见成熟理智的老板思维雏形了。


    昼起摸他仰着的脑袋,“小禾老板真进步神速。”


    他轻点了禾边的眉心,“漂亮,又有管理意识头脑。”


    禾边笑嘿嘿,又见昼起手又伸他的肚子上,揉了揉,“又有肚量,格局大。”


    禾边听得心花怒放,原本冬天贴膘他就苦闷不待见不喜欢,现在听昼起这样说,当即把肚子挺了挺,十分骄傲了。


    冬天穿着棉袄马甲,整个人都圆滚滚的,脸颊上肉也多了,禾边说自己是吃肥的青蛙,不长个子只长肚子,愁人。


    现在好了,原来他是真长肚量了。


    确实,要隔半年前他在田家村,杜山这样做,他早就感觉到被背叛,嫉恶如仇一脚就踢开了。


    禾边摸摸肚子道,“我真的成长了很多诶。”


    昼起忍不住弯腰将人抱起,“透过现象看本质,考虑长远,咱们小宝果真适合做生意。”


    禾边被夸得脸都热了,虽然很喜爱昼起的抱抱,但是他现在想往小河村跑一趟。


    冬天黑的早,但禾边等不到明天去,明天有明天的事情呢。而且昼起会陪着他去,那对禾边来说,时辰就没有必要了,也不觉得冬天苦寒奔波萧瑟。


    赶车的马夫三顺叔已经休息下了,没一会儿就听见马厩响起马的轻微鸣声,三顺叔以为是小偷,连外衣都顾不得穿,穿着短褂就出门查看。


    一看是禾边和昼起二人在用马,三顺叔忙道,“两位东家稍等,我这就去穿衣裳。”


    昼起道,“不用,我自己赶车。”


    三顺叔虽然怕昼起,大高个子眉眼冷锐,比县令还压迫十足,虽然他本人没架子,但架不住气场在那里。


    而且,他总觉得昼起好像不喜欢他,每次只要昼起在,他就不能赶车,这搞得三顺叔心里惶惶,生怕自己哪天就被昼起换掉。


    这杜府,人丁简单,平常只三个主人,用车也是在县里,工钱待遇虽然跟市场差不多。但是东家人好,所以,只要有机会,三顺叔就抓紧表现。


    可怕归怕,三顺叔也知道这宅院是禾边当家做主的。


    于是三顺叔对禾边道,“东家,还是我来赶车吧,冬天晚上更冷,要是老爷赶车到了地方冻得很,也不方便谈事。”


    禾边道,“已经晚了,三顺叔你休息吧,不要紧的。”


    见禾边都这样说,三顺叔只得作罢,赶忙跑到前门把门槛拆卸了,方便马车出入。


    等禾边两人走后,三顺叔才跑回屋里把袄子披身上。他见隔壁厨娘蓝嫂子已经睡下,又去灶屋里把炭火埋好留一丝热意,再架着铁壶温着热水,等两位东家回来就有热水用。


    他这动静又把刚睡下的蓝嫂子惊醒了,蓝嫂子赶紧起来。


    之前东家的朋友方回晚上来府里,她睡过去了,是昼老爷自己下厨的,蓝嫂子很过意不去。


    这会儿她飞快起来,一进后厨,发现是三顺叔。


    两人基本没啥交际,但这会儿东家不在,三顺叔也瞧蓝嫂子平日和禾边走得近,不由得套近乎,“蓝嫂子,你给我分析分析,昼老爷是不是不喜欢我啊,每次他都不用我赶车。”


    蓝嫂子见他苦闷,噗嗤笑道,“昼老爷人家想单独相处,你这脑子真不开窍。”


    三顺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难怪呢!


    三顺叔没好意思道,“刚来杜府的时候,我还以为这宅院有小主人小少爷的,一直听昼老板喊小宝小宝的,但一直没看到孩子。后面才知道喊的东家。”


    三顺叔说着,老脸都臊红了。


    蓝嫂子笑道,“可不是。昼老板虽然看着不近人情的冷漠,但是一切听东家的,两个感情和睦恩爱,咱们这差事也简单好做。我这简直像是来享福的。”


    她平时也见这三顺老实本分,是个好相处共事的-


    平时赶车到小河村,一刻钟就到了。下了雪路面湿滑,雪面昏昏将暗未暗的,一抹黄晕灯笼在四野里小跑,昼起赶得慢点,用了一刻半钟。


    马车嘎吱嘎吱进村,一直走就到了杜山租的屋子。是一间农家小院子。因为在村里租金也不贵,一年三百文,三间屋子,一间堂屋、灶屋、睡觉的屋子,后面再搭一个茅房棚子。


    一个人住这样的屋子,对于村里人来说是享受。


    比如曾经的禾边,以及回家仍然没单独屋子,只得和侄子们睡一间屋子的杜山。


    禾边到的时候,屋子暗暗的,喊了几声后也没听见人声应,天刚刚黑尽,屋顶还有厚厚雪层,看来没烧火,按理说也不会睡下。


    可能外出还没回来。


    昼起把马车拴在光秃秃的枣树下,带着禾边进村子转转。


    雪夜静,没走多远就听见人声分外焦躁,不远处狗吠,点着火把,场面动静十分着急。


    禾边连忙迈着步子,雪地湿滑,他连打了两个滑,昼起一把抱着他。


    等走近时,铺面而来的人心惶惶。是一间被雪压塌了的茅草屋,横梁也倒了,杜山正着急招呼人抬横梁挖人。


    可雪地湿滑,一时半会儿喊人也稀稀拉拉的,只得干着急。倒是周围一起下工的妇人们徒手雪地里扒拉,咬着牙,通红的手抱住横梁,嘴里喊着一二一二。


    还有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在一旁傻眼了,小小脑子处理不了这样的场面,两眼痴痴的。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跪地哭着道,“娘,哥哥!”


    昼起把禾边放稳在地上,禾边大喊叫人通通让开,可能是有钱有长胖了,声量气势也长了,急乱的场面一下子就安静,众人回头。


    杜山一看到昼起禾边二人,像是看到了救星。


    果然昼起也不负众望,弯腰抬手轻而易举,就把顶梁柱撇开放一边。柱子浸湿重得很,五六个妇人挪不动,这下见状纷纷惊呼。


    接着下来就很快了,众人把茅草屋顶清除,还是没见人。


    寻摸一遍后,地窖被门板死死遮住,等昼起把门板拿开,众人火把也照近,就见一个妇人抱着十三四岁的哥儿,面色是死里逃生的惊慌。


    等把人解救出来,大家都才松口气。


    幸好人没事。


    禾边认得这妇人,叫周四娘。


    之前来小河村的时候,杜山说周四娘之前在赌坊派人找茬那次,是先打头阵的。其他婶子们才跟着拿辈分压地痞混混周老四。


    她日子也不好过,男人也是死在了前线,一个寡妇养三个儿子,现在唯一间躲避风雪的茅草屋也被压垮了。


    大伙同情叹气又宽慰,周四娘摆手笑道,“不打紧,人没事就好,本来想今年赚了钱就盖新房子,肯定是老天爷听见我的想法了。”


    这话也就说说,村里人谁不知道她节俭命苦,要不是被雇佣种平菇,现在还不知道在城里哪个人家刷马桶浆洗衣裳。


    她十三四岁的哥儿,原本瘦弱找不到活干,杜山见可怜,又想起青山镇的赵桃云也这般年纪,可人家摘平菇都拿第一。


    于是杜山也就叫这哥儿一起摘平菇,每天也能有二十多文。


    如此一来,这半年来,这家才勉强吃了一口肉,如今大冬天了,身上破棉袄也缝缝补补花花绿绿的。


    “谢谢谢谢,没事了,大家快回去吧。外面冷,都被冻着了。”周四娘笑着催促乡邻都赶紧回去。


    众人哪里能走,这屋子没了住哪里?这晚上总得到处挤挤的。


    大家好心出建议,周四娘还急了,像是有什么遮掩似的。


    只一个劲儿的说人没事,屋子等会儿就去张婶子家挤挤。


    昼起道,“周婶子,你脚踝、脊椎尾椎都有伤,还是进城里看看。”


    昼起一开口,众人都惊了,而周四娘脸色煞白,非说自己站得笔直压根没问题,一旁紧紧挨着她的哥儿哭道,“娘,你就看大夫吧。你从地窖木梯子摔下来,怎么没事?”


    原本周四娘回家叫自家哥儿下地窖找一袋小麦粉,二儿子生辰打算煮个面疙瘩。但是大儿子始终找不到,周四娘就下地窖找。这刚好,被门板砸下来了。


    大家一听是这情况,都劝周四娘明天去城里看看。


    周四娘越发急眼道,“我都说了,没事没事,我还能干活的。”


    原本好言相劝的村民都沉默了。周四娘不是没事,是怕,要是她这种情况谁不怕?


    就怕自己身体不行倒下,被辞退不要干了,那这全家怎么办?大冬天不得冻死?


    禾边总算明白了,他道,“周婶子之前在周老四带人捣乱的时候,率先站了出来,功劳很大,这次伤情药费我出,养伤期间照应发工钱。你们家的屋子,我也会出五两重新修。”


    大伙儿一听惊得合不拢嘴。


    周婶子不可置信,嘴角颤颤道,“东家没诓骗我吧。”


    杜山也是没料到还有这样好的待遇。


    他飞快道,“东家怎么会诓骗呢,大伙儿都在这儿啊。东家就是心善,而且,东家也说周婶子你一直勤快手脚快,有矛盾有事情都是第一个冲前面,这是东家对你的奖励和肯定。”


    大伙儿一看也是,都在这儿,那就是一个唾沫一个钉的事情。跟做梦一样啊。


    尤其他们小河村临城近,村中不少妇人都有在城里找杂活的经历。


    可从没听说生病风寒了,不被辞退,还能拿工钱的。


    你要是突发个什么伤病不得已请假,主人家还可能嫌弃你耽误他事情了。


    周婶子连连感激,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尾骨疼得厉害,眼角都闪了泪花。她抬手飞快抹了下,压着哥儿和另外两个小的,叫他们快给东家磕头。


    不然这个冬天,她们要怎么过活啊。


    禾边忙扶着人不让跪。他也看明白了,这个周婶子一开始还笑着说屋子塌了,正好翻修新的,不过是面上的说辞。


    在一众人的帮忙下,家里的锅碗瓢盆和木架子床等,日常生活用具从塌屋子里翻找了出来。


    这些东西先搬到杜山住的院子去,杜山为了避嫌,暂时住其他村民家中。


    禾边本想和杜山好好聊下,但这会儿也时机不方便了。禾边只道,“好好干,年底包一个大封红。”


    杜山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面色愧疚道,“我哪里当得,这些都是我分内的事情。”


    还猜测禾边傍晚赶来,八成时刚刚听到了他爹找来的消息,这样一想,脸都要红透了。


    禾边道, “有想法很正常,能不能留得住人是我的本事,你学到手艺去外面闯出头也是你的本事。你要是没点想法,这小河村十几号人,你也管不到这样好。”


    “就是你今后想走,也可以大大方方提出来,不过你要是有能力,我自然也不会委屈你。”


    这番话下来,杜山这才惊讶禾边身上的气势压迫,不是从昼起身上借的,是他这半年在城里做生意,实打实积累下来的。


    杜山看得心潮澎湃,不说周婶子这件事处理的结果令他折服,就是禾边的成长速度和蜕变,也让他敬佩。


    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念头,禾边成长快,那他只要紧跟禾边的步伐,那他也何止于这小河村的管事?


    冰天雪地里,倒是杜山激动的搓搓手心,两眼亮得朝气蓬勃。


    当天夜里,禾边就带着周婶子上了马车,进城里看伤。


    张大夫说周婶子外伤不打紧,开几贴膏药慢慢静养,但是身体底子太虚,操劳过度,得静养多补补。


    张大夫又准备开要方子,但见周婶子一身穷苦,便也知其艰辛也舍不得钱,不会照做。


    于是叮嘱周婶子,一天吃两个鸡蛋,隔山差五吃顿肉补回来,说她瞧着还年轻,孩子应该还小,得顾及自己身体。


    不要小钱舍不得,最后花大钱看病。


    周婶子被说得心虚,以前她肯定是舍不得的。


    但是现在,她不仅有种平菇的手艺,一天有三十文,就是家里另外七八岁的孩子,摘平菇这种手边活儿也是能干的。


    她打算开春攒攒钱,等天气暖和了,就买菌种种平菇。


    要把身体养好,倒时候才能赚大钱呢。


    第97章


    随着日子推移, 之前观望的老板都争先恐后各种抢。抢菌种预定,抢会种平菇的人手,抢石灰, 就是连农家的麦秸苞谷棒子, 都涨价了。一斤苞谷棒子居然比粗糠还贵一文。


    青山镇的村民最会种,但是他们自己家里也种抽不出人手。老板们就盯上了杜家,那一批没地的流民以及从土匪山下来的妇人夫郎们。


    杜家一天给三十文, 这些老板们有五十文的,有六十文的,甚至有一百五十文的。听得镇上的好些人都心动了。


    赵福来早已经做好准备,挖走也没办法, 气归气,但也理解, 毕竟价钱高,谁都是要活着要口饭吃。


    他努力让自己格局大点, 可那事实摆在眼前, 一批熟手被挖走, 那他家种植就要受影响,一时间上哪里找这么多人补充的。


    眼看着一批批老板偷偷摸摸挖人,赵福来又气又找不到由头发作, 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家里这摊子一时间铺太大了,没有根基, 外界一点干扰就摇摇欲坠。


    当时, 昼起提出把平菇种植全县推广的时候,还开了家庭商讨集会,这么多人怎么就没一个想到现在这种情况呢。


    身为账房先生的李大郎自然知晓赵福来的焦急,他宽慰道, “赵老板不要着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赵福来听不懂,听到不要着急就要炸了。火没烧他身上,他才不急。


    但赵福来也不是以前咋咋呼呼的性子了,生意上的周旋,让他也多了几分沉稳和表里不一的本事。他只笑着说但愿如此。


    赵福来捏着操心过日子,但以李三郎为首的流民妇人们,并没走。


    李家人知恩图报,需要共克难关时,骨子里的家风就冒出来了。


    李三郎瞧见杜家这菌菇势头疯涨时,就对周围的工友们分析了一次。


    “现在人手供不应求,高价是暂时的,不出两三个月,这些大老板利用你们培养出自己的心腹,还能给你们出这样的工钱吗?


    你们没地没房子的,就是黑户,被这些大老板关起来做奴隶都不知道,还不如在杜家安稳。


    慢慢的自己开垦自己的地,在这里扎根下来。”


    众人对李三郎三兄弟都很是信服,因为他们都读过书,而且不像是一般人粗鄙瞧不起人。他们虽然种地不行,但是总能想出一些奇妙的法子,改进地里分工劳作速度。


    就是杜家对他们都礼遇有加的。


    可李三郎说这番话,倒是没讨得好处,反而激怒了一些人。


    其中一个山匪下来的妇人,陈金花道,“你们瞧不起谁啊,你们是读过书能讲大道理,但我们穷人也是有骨气的,现在走,那不就是忘恩负义,简直畜生都不如!当初杜家不怕麻烦想尽办法收留我们,给了我们活路,我们怎么能见钱眼开!”


    之前从牙行逃出来的流民也道,“对,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别以为我们穷,但我们不孬!”


    “是啊,杜家对我们这么好,上哪里找这样的老板东家?不打不骂,冬天还供热汤水,日结的工钱,完全没有像别的老板拖拖拉拉说什么平菇没卖,年前再结。


    而且,自从平菇卖了后,柳老板还说一直到年后正月十五,每天都会发两个馒头。五十亩地,上百号人,那也不小开销了。”


    “就是手头不便,找东家借钱,柳老板都是好说话的。”别的老板别说借钱了,不拖欠都是谢天谢地了。


    本来有些少部分人心浮动的,脑子也被李三郎点醒了。


    饱一顿饥一顿,还是顿顿饱,他们还是能分得清的。


    他们被辗转发卖,见过很多富贵人家,但就是没见过这样有人情味的地方。


    要不是杜家,他们这群人真的没有一个落脚生根的地方。


    就是去外地,也得被本地人抱团排挤欺负,但是杜家没有,反而处处照顾。


    连着青山镇和杜家村的村民也待他们逐渐和善,没了最开始的异样眼光。


    而柳旭飞带着赵福来和杜大郎这样做,原因也就只是一个。这些人的遭遇,太像禾边了。


    他们更加有切肤之感,怜悯和同情心更胜他人。


    外加杜家的影响力,其他相邻村民也自然跟着照做了。


    老板们苦口婆心用利益诱惑都没挖走一个,这事情倒成了美谈。


    十里八村都知道了。


    传到杜老木匠的耳朵里,他是丢了脸只觉得没光彩。


    传到杜山耳朵里是,只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于是又隔三差五跑回家,听听他爹的训导。以前他听烦了听腻的话,如今再听,又才领悟其中的道理。


    如今,能让人看到发财的机遇就是平菇,牛车上不认识的路人也能聊上两句,茶楼饭馆处处都是关于它的议论。


    常老板见这样的情势,顿时后悔得很。


    他们这条街又新开了一家饭馆,分走了他家饭馆的人流,生意也大不如从前了。


    常老板想了想,要不再厚着脸皮去杜家问问,上次是派他儿子常发财去的,场面还是能圆回来的。


    但是常发财一听他爹的盘算,当即不高兴道,“爹,现在都一窝蜂种平菇,那么多能卖得出去?到时候全部滞销,找谁哭去?


    加工费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烂在地里。


    别又像之前说种桑树养蚕赚钱,一听忽悠鼓动,又都涌上去,最后毁了稻田连饭都吃不上。


    桑树能摘叶子也得六七年,桑叶一遭虫害全没了,蚕也死光了。我看平菇哪是这么好种的,种得人多了,八成会改变咱们这里风水,倒时候又遭病害。”


    常发财这话让常老板冷静了下,又听他儿子道,“爹,给我银子,我要去赌坊交朋友,做生意就是要讲究人脉,整日窝在灶台边,能赚什么钱。”


    常老板心里觉得不对,可儿子最近意气风发,都说十赌九输,他儿子气运好,最后总是赢钱。


    常发财得了银子后,见他爹还犹犹豫豫,还没对平菇彻底死心。他叮嘱道,“爹,努力是好事,但努力方向不对,那就是祸事,爹,你就等着我赚大钱你当大老爷吧,现在就让他们这些人瞎折腾白忙活!”


    “爹你老是说年轻时跟着杜仲路走南闯北多风光,那颠沛流离有什么好的,等我让你当老太爷才风光!”


    常老板自来对儿子溺爱,耳根子软,又想着当老爷的梦,心里倒是松快几分。


    常发财现在是恨死了平菇。


    这平菇是什么金疙瘩?他不种平菇就被赵桃云看不起。


    虽然赵桃云说的委婉,但他有意无意的提醒,就是在贬低质疑他的眼光和本事。


    不过就是地里抛食的,妇人哥儿能做的事情,有什么本事和头脑。不像他去赌坊那才是拼的脑子和气运。


    气运不行的人,喝口凉水都塞牙,他气运好,活该老爷命。


    日子飞快,很快就要到了冬月底。


    还有十天,就是徐三娘出嫁的日子,这天,徐三娘邀请禾边去城外古羊寺上香祈福。


    两家挨得近,徐三娘姐妹时常去杜府做客,徐母赵婉书也不反对,一时间倒是走得亲近。


    徐三娘本也想邀请郑枝燕的,可她娘不准。


    赵婉书斜眼沉声道,“枝燕那丫头,没心没肺的,她娘整日郁郁寡欢来我这诉苦,他爹又是宠妾灭妻的,她倒是看得开,一点孝心都没有,待亲娘如此,更何况你这个即将远嫁,可能一辈子都见不上一面的手帕交。”


    徐三娘一贯听话乖顺知书达理,是赵婉书培养出完美的大家闺秀,万万是不敢顶撞长辈半句的。


    以前是,未来可能是,但唯独现在不是。


    她跟着禾边相处久了,竟然也大着胆子了,徐三娘道,“燕妹妹怎么会不伤心难过,父母离心最难受的就是孩子,她也难受痛苦,但是她为了她娘努力高兴,这也是一片苦心和孝心。”


    徐三娘还说委婉了,用禾边的话来说,那就是郑枝燕的娘陈香莲活该。一个人哭哭啼啼不够,还得拉着身边的人一起伤心,不然就是不孝。


    村里人都常说了“为了孩子怎么样怎么样”,陈香莲却只顾着自己,完全没管郑枝燕的死活。


    郑枝燕这样人前明媚开朗,背地里也是努力把自己往好的积极的方向推。


    可能她好不容易调节得来一点舒心,一遇到她娘又上来苦着脸数落男人数落小妾,是个人都要崩溃。


    郑枝燕也不过才及笄的年纪,难道一辈子就要活在泥潭苦水里?


    赵婉书听徐三娘顶嘴,嘴角沉着拉直了鼻口四周的纹路。换以前,徐三娘会怕会认错,可现在徐三娘只是觉得她娘也很苦很累。


    她以前总以为世上的家人都如她和郑枝燕这般。直到见到禾边和家人相处,听禾边说他爹和小爹说嫂嫂和兄长,她才知道原来,幸福的家庭是那样鲜活热闹又温馨。


    上香,禾边不想去。


    古羊寺在青山镇和善明镇交界处,那回去的路,禾边闭着眼都知道屁股什么时候该抬,什么时候该落,一路坑坑洼洼烂得很糟心。


    禾边也就托生意忙,最近在研制新的面脂,没时间出门。


    但徐三娘说她都要远嫁了,这分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禾边就心软了。


    临了出门时,又碰见郑枝燕以及她身后的小尾巴毕之言了。


    徐三娘还有些不好意思,只约禾边上香火,没约手帕交郑枝。她也不是有意忽视的,只是之前她去找郑枝燕,好几次没见着人,这次就直接约了禾边。


    想来,估计是她娘和香莲姨又闹口角,心里憋着气,拦着郑枝燕不让或者压根没说。


    郑枝燕听了倒是没多问,大大咧咧的揽着两人肩膀道,“新欢旧爱搅和的这么亲密,果然有趣的人都会相互吸引啊。”


    徐三娘心里也宽了,没一会儿,周笑好也来了,他本来是找禾边试他新裁出冬衣的款式,这会儿见他们一行人要出行,便也凑上去道,“择日不入撞日,真是凑巧啊。难得禾边也想休息一天啊。”


    徐三娘等人和周笑好不熟,但知道他和禾边交好,便也没人前那般疏离客气做派,大家都欢欢喜喜一起去了。


    因最近治安太平,地痞小混混都被万鬼窟土匪窝那事情吓得不敢躁动,几人出行也没带随从。


    三顺叔赶车,禾边和周笑好同坐一辆马车。虽然是寒冬,周笑好时不时掀开帘子看着路边的百姓。


    冬衣远没秋衣卖的火爆紧俏,街上百姓大多都是祖传的旧棉袄,破布娃娃似的缝补,腋下棉絮露一截出来都是黑的。就是好不容易见老百姓身上一件完好的棉袄,但那胸前袖口处的油光能刮下一层腻子。


    富得太富。


    穷得太穷。


    不过百姓眼里脸上都有亮光和奔头,那议论平菇能赚钱的兴奋声,络绎不绝的传到周笑好和禾边耳里。


    周笑好忍不住道,“要是大家都有钱了,那这路上街上,肯定更热闹。”


    禾边不去做这假设,随意回道,“想那么多,这天底下事情你操心的完嘛。”


    周笑好就见不得他这死鸭子嘴硬,明明做的事情都是大好事,禾边非说自己只是为了赚钱。


    禾边给小河村那周寡妇又出钱又出力的修房子,还能带薪养伤。这是周笑好没听过的事情。


    要是跟着几代人的掌柜倒是能有这待遇,可人家仅仅是做半年不到的小工。


    两人也不再说话,颇有些话不投机懒得理对方的样子。


    周笑好企图去古羊寺求财运,保佑他冬衣大卖。


    禾边则是替家人求平安符,年底方回和杜三郎要成亲,也去上些香火积攒福气。


    周笑好见禾边脸上有隐约的欢喜,忘记刚刚的小疙瘩了,又忍不住道,“想着什么好事情了?”


    禾边轻快道,“半个月后我爹就应该回来了。”


    一家人总是因为各种迫不得已的原因聚少离多。以前是为活路生离,那现在他爹可以不用这样了。


    想到这里,禾边也忍不住憧憬,或许,等平菇种好后,离乡背井的村民都不必四处讨食,可以和家人一起团团圆圆就能有活路。


    马车颠簸晃悠,禾边两人像是一艘波涛里的小船,左右晃悠。


    忽的,一阵马蹄急促嘶鸣,车厢里的禾边两人只觉得一阵翻滚,天旋地转,马车翻倒,两人惊慌眩晕,禾边第一时间挡住脸道,“我的天,不能碰伤了脸。”


    周笑好头撞得晕,“为啥?”


    当然是赚钱啊。腿伤了还能瘸着,脸伤了就不能出门了。


    两人只以为路况破烂,并没放心上,就听见三顺叔惊惧大喊道,“土匪,有土匪!”


    杂沓孔武有力的脚步声很快就包围车厢。


    禾边还没回神,轿厢被人掀开,有人粗鲁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禾边脱线似的被拽了出来。


    寒风呼呼的刮来,禾边感觉自己像是起飞的风筝,脚步踉跄人都还没站稳,嘴里先哆嗦道,“各位好汉,有话好好说,我们都配合。”


    禾边话说着,目光悄悄瞥向摔倒在地上的马,是被绊马索绊倒的,这会儿已无大碍爬起来了。


    可那漂亮的鬃毛连着马肚子处,全沾满了泥水,马肚子上还在滴血,马受惊了,但没惊恐乱跑,只忍不住吭哧吭哧重气。


    甚至还想朝禾边转头,但很快被山匪牵制住缰鼻。


    很快,徐三娘郑枝燕三人也被拦下,拽出来了。


    郑枝燕吓傻了,粗粗扫一眼十五个大汉包围着他们,每个看着都魁梧凶悍,瞧着穷凶极恶得很。


    “大胆!我爹是郑县尉,你们豹子胆撑瞎了眼,胆敢劫持我们!还不快放人!”


    周笑好连连点头,就连禾边也升起一丝希望。


    可领头的山匪只是嘲笑一声,“整个五景县谁不知道,郑家嫡长女不如勾栏妾室生的庶子,再说你区区郑家,搬出来能吓唬得了谁!”


    徐三娘可是头一次遭遇这样的情况,吓得脸色都煞白了,但还是极力镇定道,“我爹是徐昌安,府城徐家是我本家,族中出仕子弟众多,我们徐家就是巡抚大人都要让三分!”


    “我未婚夫还是聂藩台的儿子,如果你们求财那么我让你们得财,我可以既往不咎。要是敢谋财害命,也得看你们有几个脑袋!”


    “藩台就是布政使,仅次于巡抚的从二品大官。”


    徐三娘尽管年岁小,只十六岁,但当家主母做派的威风被赵婉书训练的有几分成效。这话和气势,就是禾边等人都升起了希望。


    可山匪们仍旧不怕,只睨视道,“我们主子是你们这几家加起来都得罪不起的人。”


    周笑好脑袋嗡嗡一直没停,这下更是傻了。


    到底什么来头,他们什么时候惹到这样的大佛了?


    禾边忽的道,“你们背景来头这么大,还用什么假身份。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山匪,就是赌坊老板的打手。”


    “你们是要抓我的吧,把她们三个放了,我随你处置。”


    这群山匪顿时一愣,凶狠的细眼珠子相互看了一眼,没想到就被看出来路了。


    上头是只吩咐抓禾边一人,但凑巧碰见几家少爷小姐一起出门,年关将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趟大的。


    反正就说抓禾边的途中其他几个人反抗,被一起抓了,等玩腻了,得了钱财丢出去,主子也能罩着。


    要是没这个差事,他们还不敢碰这些千金大小姐。


    禾边见这些打手目露邪恶淫光,心里咯噔一跳,徐三娘更是吓得腿软差点摔倒,周笑好和郑枝燕也面色惊惶,一把扶住徐三娘。


    禾边咬牙道,“抓我一个,不过是一个农户小商贩丢失了,但是你们抓了他们三个,三个小姐少爷都是五景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老板再手眼通天,也耐不住全城乡绅百姓人心惶惶,事情一发不可收拾闹到府城闹到京城,到时候你们都要掉脑袋!”


    “谁叫你们擅自违抗命令,生了祸端!”


    禾边上位者老板气势训斥出来,顿时令打手头目条件反射的心惊胆寒。


    淫胆已经破了。


    “放他们三个。”领头咬牙道。


    周笑好面色心急煞白,想张嘴说什么,被禾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郑枝燕和徐三娘赶紧拉着周笑好回马车。


    徐府的车夫早见情形不对跑了,三顺叔没跑,但心里急没了方向,马车赶得东倒西歪。他坐在车辕上,都要靠拉紧缰绳才能稳住身形。


    三顺叔浑身手脚还哆嗦不听使唤,他狠狠扇自己两耳光,终于好些了。


    郑枝燕见状,“我来!”


    郑枝燕飞快赶车回奔,周笑好急道,“你们进城报官,我下车拦路人,你们把身上的银钱都给我!”


    郑枝燕只几两碎银,徐三娘今日上香带了一锭十两元宝。有这些钱,周笑好想跑进村子召集壮汉去追禾边。


    他脑子不敢想禾边一下,一想那便是灾难,浑身血液冰冷。


    周笑好要立马下车,郑枝燕耳边刮着白毛飞雪,急声都被吹散在荒芜雪地里,“这荒郊野岭哪里有人,经过村子再放你下来!”


    郑枝燕说完,狠狠拿鞭子抽了抽马屁股。


    终于路过一个村口时,缰绳勒紧马脖子,四肢昂扬朝天嘶鸣,不等马蹄落下,马车里已经滚下人。周笑好滚带爬紧紧抓住钱袋子,三顺叔也下来搀扶着他。


    徐三娘眼泪婆娑,看着周笑好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冲向村口,悔恨的心到达了顶点。


    她做什么要带禾边出来,禾边明明最开始都拒绝了一次。


    一想到禾边现在的处境,徐三娘只觉得心如刀绞,万分惊惧。


    周笑好进了村子,想大声呼喊救命,可嗓子紧得不能出声,他嘶吼把嘴张得大,可也只喉咙痛,呼出一阵阵没用的白气,徒留牙关颤颤发抖。


    周笑好便挨家挨户去敲门。三顺叔到底年长,哆哆嗦嗦把话说清楚了。


    一个人三两银子,有汉子心动。但很快被婆娘骂醒。


    瞧周笑好二人这惊惶失色的模样,这三两岂是好赚的,那命没了,家里一家老小十几口人怎么办,眼看年关都要到了。


    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周笑好把价钱从三两加到五两十两都没用。身边倒是围着越来越多的村民,纷纷问怎么回事。


    一听说打手,又说是山匪,普通老百姓早就吓死了。那山匪不是刚刚被一窝端了,怎么还有山匪?吓得村民人心惶惶害怕得很。


    眼见村民都后退几步,想要散开。


    周笑好噗通一下就跪在地上,给朝四面村民磕头。


    三顺叔哭着道,“好人要有好报啊,我们东家顶顶好的人,小河村周寡妇家被雪压塌了,周寡妇被砸伤了,我们东家不仅出钱修屋子,还出钱养病,这样的好人怎么就没人帮啊。”


    这个村子距离小河村三十几里路,但也有听过这件事。村子相互通婚,有姻亲关系。而且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惊奇新鲜事,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了。


    尤其是他们里正村长还专门敲锣打鼓宣传种平菇的好处了,这事情几乎人人知道。


    人群里有些骚动。


    想要救,但一听有十几人打手,都是练家子,普通庄稼汉哪里是对手。


    一个村里能说得上话的汉子道,“不是我们不想救,是这有命去无命回啊。”


    周笑好咬牙道,“一人一百两,人死了我照顾家人!”


    人群骚动更大了。


    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足可以家人衣食无忧。


    汉子们明显心动,可家人又不舍去。


    这时候一个路过的男人,骑着彪壮的骡子,头戴斗笠遮住风雪,粗矿的下颚胡茬满布,手上还拎着布裹着的铁扁担。


    三顺叔一眼瞧见这是练家子,忙呼喊救命。


    那男人拉住骡子,坐在骡背上扫了眼村口的村民,目光锁住刚刚有些话事权的汉子,仰头露出一双鹰目眉眼,“老钱,你们村子怎么回事?”


    那老钱一听是这声音立马两眼激动,“老杜,哎呀好久不见,你回来了。”


    杜仲路赶着骡子过去,那老钱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杜仲路道,“那还等什么,走啊。”


    老钱懵了下,然后回头看向四周村民,众人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老钱重重道,“抄家伙!走!”


    当初要是杜仲路犹豫一下,可能他们村好些妇人就被山匪掳走了。那时候等他们村男人赶到时,杜仲路胳膊全身是血,从此右手臂上多了一条狰狞的伤疤。大夫说再深一点就要断臂了。


    周笑好楞楞的,看着这个突然来的陌生中年男人,居然只是简单挥臂,就能喊动全村的四五十人汉子。


    杜仲路见周笑好也要跟着去,阻止他,只问道,“你朋友叫什么名字,身形外貌衣着年纪等。”


    “他,他叫禾边。”


    “什么?!”


    寒风呼呼刮脸,没等周笑好反应过来,全村汉子见杜仲路急杀眼,单手拎着铁叉似的扁担,骑着骡子飞速消失在茫茫飞雪里。


    老钱震住,心里有了猜测,看向周笑好,“你们朋友姓什么。”


    “杜。”


    老钱霎时急得额头青筋暴跳,“兄弟们,报恩的时候到了!”


    另一边,等郑枝燕他们走了,数十个汉子包围住禾边。


    一个个面色裸露赤裸的打量,禾边身量抽条,出门穿了件湖蓝色的长款比甲,脖子上带着周笑好送他的项圈璎珞,被大汉包围着眉眼没惧色,下巴处的雪白兔毛围脖落了雪,他抬着下颚,一双平静的眼底藏着劲儿。


    一双粗大的手在禾边腰间一握,禾边也没动,那领头的打手几乎垂涎欲滴了,宽大的衣裙收紧,露出纤细的腰身,挺翘的臀形,那人的手还拍了拍。


    然后饶有兴致地观察禾边反应。


    可禾边没有反应。


    宽大的袖口下,攥紧了手心。


    “你男人操的时候,你也这样?”领头玩味道。


    众打手黏腻的哄笑。


    看这小哥儿能强撑到几时,到时候哭得越狠越带劲儿。


    禾边睨道,“你想上我?那得排队。”


    领头一怔,被勾得心痒痒的,没想到看着嫩生生的,居然这么辣得带劲儿。


    但禾边的话也提醒了他,不敢再动手动脚了。


    在主子没发话将人丢给他们玩之前,他们是不敢擅自动手的。


    尤其这禾边的美貌已经传得全城皆知,他们主子这种风月老手,必定早已盯上了。


    “来,给他绑好。”


    禾边冷笑一声,“这么没用,十五个汉子还看不住我一个小哥儿,还得绑,你们主子知道你们这样孬种吗?”


    “只稍我在你们主子耳边吹吹风,你们脑袋全掉光。”


    领头的打手惊奇地看向禾边。


    禾边扬着眼尾,“怎么?你觉得我办不到?”


    这倒不是。


    只以为禾边会贞洁烈性誓死不从。


    禾边淡淡道,“命和钱,谁给我我就跟谁。”


    他娘的,这小哥儿瞧着明眸皓齿唇红齿白的俏嫩单纯,可冷漠的眼底藏着令人心惊的野性和疯狂,硬生生揉成了透骨的清冷媚意。


    难怪能短时间把生意做得这么好。


    看来没少干这事。


    传闻夫唱妇随恩爱非常,也不过是作戏罢了。


    这样一个人,落他们主子手里,他们是福还是祸已经难测了。


    “请您入轿中。”领头不禁谄媚道。


    禾边看着高高的车辕,看着那高大的领头,漠然开口,“跪下。”


    领头没怒,反而有种被选中看重的欢喜。只待这浪蹄子在主子面前美言几句,他何愁不能飞黄腾达。


    风雪呼呼的山野小道,十几灰衣打手围在马车四周,禾边单薄的身影,踩在了头领的脖颈处,脚尖重重一压,轻盈灵活的钻入了轿重。直到那抹青布帘子落下,众人直勾勾的眼神才遗憾撤回,不知道是谁重重呼出一口浑浊热气。


    真带劲儿。


    可比主子身边宠着的姬妾令人心惊动魄多了,好像他冷冷看你一眼,就能抓住揉紧了心脏,呼吸都被停止了。


    这不得把主子迷得摸不着北。


    马车里的禾边闭着眼,没再说话。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前世被抛尸荒野,尸身被蛇虫鼠蚁啃食的日子。


    马车在山路里七拐八拐,禾边也不知道这是去哪里,但每拐一个弯,马车朝陌生的地方开去,禾边心里又沉又乱了一分。


    一种失控荒诞不真实的感觉蔓延四肢,像是昏昏欲睡的梦,禾边咬痛舌尖,努力让自己清醒。


    禾边尽量拖延时间,一会儿说路颠簸赶慢点,一会儿说太冷了要停下生火,领头的都没听,甚至还起了一疑心,就听禾边又说赶快点,别等人追上来,耽误他享受荣华富贵了。


    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禾边以前心烦不爽的泥泞路,这会儿倒是成了他唯一拖延的利器,车轱辘没走一里,又陷进泥潭,茫茫大雪,也覆盖不了这挣扎狼狈的车痕。


    转眼已经到了下午。


    而下午的天是那么昏暗,像是一张裹尸布遮在禾边头顶,他快喘不过气来。


    终于在车轱辘又一次沦陷时,禾边掀开帘子道,“我要如厕。”


    众打手皆是朝他看来,戒备警惕,禾边淡淡讥笑,伸出纤细指尖,朝领头勾了勾。


    眉似多情远山,眼似盈盈水波。


    “你陪我。”


    领头只觉得下面一紧,面色恍惚露出一丝淫邪,激动,甚至有种战胜众打手的优越,忙道,“好的,小少爷。”


    留在原地的打手都吞了下口水,眼睁睁瞧着两人进了林子。


    雪窝深深浅浅的脚印,禾边落下的嘎吱嘎吱声简直踩在男人心坎上,呼吸越发急促,竟然不知不觉跟着禾边走了几丈路。


    领头回神过来霎时有些没耐心了,但看着禾边走得偏三倒四,像是刚学会走路,明显不适应雪地山路的。


    瞧禾边脸色又急又羞的,鼻尖都冻红了,简直娇气又柔软无害得很。那强撑的清冷已经快要破碎。


    他不过是害羞,想离人远一点而已。


    领头这样想着,只觉得腰带累得紧,心头火热得很,忍不住就要朝人扑去,那清瘦单薄的背影终于停了下来,“背过身去。”


    像是竭力稳住颜面一样,清冷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他是这样的弱小又无助。


    领头的心底不知为何升起了怜爱之心,但随即他狠狠咬了下舌尖,他娘的,这哥儿果真是个狐媚子,真有蛊惑人的本事。


    想拿捏一个男人,那不是勾勾手的事情。


    领头的这样想着,越发看重禾边,只想在人面前留些好感。


    禾边叫他转身就转身。


    反正就禾边这样子,雪地里走路都困难,更别说跑了。


    领头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心里不可抑制的心痒起来,想着这哥儿清冷狠劲儿又带着羞臊的破碎,就连呼吸都烧得浑身痒。


    在他连连呼出几声粗气时,只听身后传来娇羞的声音,“好哥哥,你帮帮我。”


    领头的下意识低头转身,还没看抬眼,余光扫到面前有一块大石头,而禾边就站在上面。


    领头疑惑一抬头,眼瞳一紧,心惊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迎面狠狠砸下来的大石头。


    “啊!”


    男人应声倒下。


    禾边双手抱着脑袋大的石头,把尖锐不平的菱角对准男人鼓鼓囊囊的地方,狠狠砸,随即又双腿跳坐在男人的身上,抱着石头朝人脑袋重重砸几下。


    血溅在禾边眼角是热的。


    禾边几乎疯狂,越砸越有劲儿。


    “叫你们伤我的马!”


    “叫你们伤我的宝贝!”


    几声凄厉惨叫,血从男人额头豁口汩汩流出。


    男人痛苦呻吟得厉害,眼瞳开始涣散,挣扎的拳头渐渐散了。


    禾边见他倒地不起,也知道几丈外的打手们都会追来,他没有继续打砸,而是转身爬向身后腰粗的大树。


    爬树他很在行。


    冷冻哆嗦到了极点,反而像是冻裂经脉一样,血液渗透在皮表下,整个人都热得烧。


    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击在手脚四肢,一股史无前例的力量和胆魄在驱使着他往上爬。


    粗糙皲裂的树皮成了他手心下的好朋友,腰粗的树干成了他脚下的求生木梯,越高越好越高越安全,树木的清香入鼻,寂静的雪林里扑簌簌掉下雪沫,禾边也成了它们中间的一片。


    禾边很快就爬上了一个高枝丫,离地面两丈高。


    小时候被村里孩子欺负被逼上树,从那以后他就喜欢在山上爬树登高,如今险境中倒是能延缓拖延了。


    禾边一边爬,居然还能一边开小差,他自己意识到这点后,都不禁得意。


    等路边的打手们听见凄厉惨叫声跑来时,雪地上一滩刺眼的血泊,领头的惨不忍睹,上下全部血糊糊,已经进气少喘气重了。


    而眼前一颗很粗的枞树,禾边像是壁虎一样,已经爬到了高高的树枝上。


    “狗杂种,你们有胆子上来啊!”禾边找了个树杈窝紧紧抱着树干,对下面破口大骂。


    “敢欺负小爷爷我,老子男人来了,你们全都得陪葬!”


    “略略略,你们倒是爬上来啊,来一个我踹一个!来两个我踹一双!”


    “一群腌臜的蠢货,好好瞧瞧你们老大的下场,不怕死的就来。”


    禾边也不怕他们砍树。砍树他熟,这样腰粗的大树,用斧子都得半天,更何况他们还要活的。


    他也留意了,这些人并没有弓箭,就是刀都没几把,大多都是拿着木棍。


    他刚刚就是特意选了有石头有大树的地方,必定要站在高处给男人致命一击。


    如今倒是能缓口气了。


    作者有话说:


    我的小宝贝啊,麻麻亲一口,不怕不怕


    第98章


    领头居然被这个小哥儿打死, 这群打手又见人爬高树上奈何不得,一时间又气又怒。


    拿刀威胁恐吓以图激怒禾边,但禾边压根不理他们。他背靠三叉树干, 脚搭在横枝上, 抓着树枝上的雪,在那枝头上捏了一排小麻雀。


    任凭下面骂得如何狠,威胁的如何害怕, 禾边就在上面心无旁骛起了捏雪人。


    打手们没办法了。


    有一两个被点去爬树,一个小哥儿都能爬上,他们这些练家子自然能。


    可等真爬时,才知道四肢无法着力, 全身力气都在腰间核心,但也只够支撑一丈远, 而禾边已经在三丈开外的树尖上了。


    禾边笑嘻嘻道,“来啊来啊, 你们这些怂包龟儿子。”


    “你们敢上来, 我就踹你们见太奶!”


    “我就踹你们和你们领头的地下团聚!”


    打手不禁朝地上尸体看了眼, 那脑袋被砸的脑浆肆意,整张脸都破烂变形,只眼瞳惊惧痛苦还挥之不去。


    这样惨死的模样, 他们这些打手看着都触目心惊,万万没想到一个哥儿会这样心狠手辣。


    一行人没办法, 他们只是打手又不是死士, 自然是惜命的。


    而且,他们清楚的认识到,一旦这个哥儿真的被主子抓到,只要他愿意, 定能把主子哄得摸不着北。再加上,禾边不是风月场所和深闺后宅的女人哥儿,他是老板,白手起家,是有野心有能力的,这样的人一旦得主子的势,怕是就连主子今后都控制不了他。


    打手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更别说他打死了领头的,更加畏惧禾边了。


    高处不得去,就这样耗着,等会儿来人了,又是一番恶战。


    打手们一番思索,竟然毫无办法。


    居然有人开始求禾边下来。


    禾边也是没想到的。


    禾边眼睛眺望,只见山林、蜿蜒盘山路、山坡都是雪茫茫一片,天地都灰扑扑的,而他紧抱着树枝,像是断脚不能飞的鸟,随意一点风雪就把枝头刮晃,他的心也就跟着颤颤。


    他一直看着来路山道上,忽的,一抹身影飞快闯入他的视线。


    茫茫白雪山道,那抹黑影像是黑鸟在挪动。


    禾边心底突然就有了盼头。


    手脚滚热的血开始冷却,他只能不停地玩雪活动四肢,感受手心被雪灼烧散出的热意。


    禾边看着下面的十四人,冷哼道,“你们跪下来求我,每人给我磕一百个响头!”


    “一个个的磕头,你们都给我监督。”


    这冷清又略带稚气的声音,从高处经过风雪散开,犹如天外之音,众打手都一时怔在原地。


    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这个烫手的山芋只能捧在手心来回折腾。


    一时间,十几个汉子在雪地里,真有个人开始跪下磕头,不知道是谁数的数,那声音还就真响。


    杜仲路沿着车轱辘痕迹赶到时,就听见路边山林里有人大喊报数。


    虽然不明情况,可这数数声还是令他心紧如刀割。


    他下了骡子捏紧铁叉弯腰进山,十几个汉子通通跪在雪地里磕头,每个人头上又红又肿的,而一个人还告饶似的仰头对天上道,“姑少爷,现在可行了?”


    杜仲路压着急促的呼吸声,顺着视线仰头,眼睛一震,那高高的树尖上窝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杜仲路缓缓呼出一口气。


    一路心急如焚,现下倒是冷静下来,他只埋伏不动,等身后的村民来了,再一网打尽。


    可等的每一瞬都度日如年,他死死盯着那树枝高头,就好像他的心肝也挂上面,在风雪寒冬里受冻受惊受怕。


    他匍匐伺机在大树的雪坑里,盯着那团蜷缩的身影,眼皮直跳,眼底在充血。


    杜仲路一进山路时,禾边就盯着了,只是没想到这抹黑影居然是几个月没见的杜仲路。


    禾边又惊又喜又怕,怕他单身一人冲动莽撞,但好在他爹稳住了,像是发疯的老豹子躲在暗处。


    杜仲路等啊等,分明才等几息,可嗓子眼都急哑痛了,他担心禾边体力不支掉下来,他的心悬在悬崖上,寒风一刮,山林树枝唰唰,他的心哆嗦得厉害。


    生离死别。


    前半生找孩子,找到孩子还来不及好好享受阖家团圆,因为生计外出奔波,如今欢喜奔过年喜事,又遇到这样的事情。


    杜仲路想问老天,他自认为一生问心无愧四处行善,为什么他的孩子总是受苦。


    没事,再等等,老钱带着人很快就要到了。


    杜仲路强行镇定不乱心神。


    忽的,他面前闪过一个黑影,没待杜仲路瞳孔睁大捕捉那人衣角,只见人影咻得闪上枝头,正在捏小鸭子的禾边一愣,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脸,而后淡定的扭头,继续捏鸭子。


    他又犯病了?


    居然看到昼起飞了上来。


    肯定是他刚刚看到飞鸟忍不住想,那是昼起该多好。


    不过,就算是幻觉,禾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禾边瞳孔一点点睁大,从来没见昼起有这样外露丰富的神情,像是惊魂未定但好在没事的心有余悸。


    “小宝。”这声音嘶哑,像是找到心口空缺的一块。


    “啊?”禾边呆住了。


    居然是真的?


    不然他心为什么颤了下。


    他手指刚准备戳戳来人额头,然后他腰间就被揽紧,一只手捂住他眼睛,只听耳朵寒风簌簌如刀刮脸,一股巨大的失重感袭来,禾边害怕,而揽着他的手臂也锁紧了腰身。


    这种荒诞的感觉没持续片刻,禾边就感觉双脚即将沾地了。


    但他好像没落地成功,随着低沉的一声,“爹,抱紧他捂住他眼睛耳朵。”


    就这样,禾边在霎那间被交接给另外一个男人。


    杜仲路惊得微张的嘴角还没合拢,怀里已经开始抱着人了。


    他不知道是惊震没反应过来,还是手脚冻住了,抱着禾边的姿势很笨拙奇怪,双手捧住又托着禾边的后背,整个小心翼翼抱婴儿的姿势。


    禾边眼前刚有一丝雪光,落下的披风遮住眼睛,大手捂住了他耳朵。


    那手像是惊恐吓到了一般,徒然一抖,而后便是紧紧捂住他的耳朵裹着他脑袋了。


    不见一丝天光了。


    禾边脑袋被夹在杜仲路的腋下挨着心口处,暖和的,还能听到猛然剧烈的心跳。


    禾边好奇的很,不知道他爹看到什么,但很快他被抱着飞速往山下蹿。


    禾边都以为他爹要抱着他逃跑时,耳边急剧簌簌声又停了下来。


    杜仲路看着从山林里流下的血水,一股股的,像是山洪前的洪溪,心里一阵惊悚。


    他眨眼,咬舌尖,这是真的。


    是真的。


    昼起只是一抬手,那十四个壮汉像是被捏住脖子一样,脚尖离地,瞬间化作了一团血雾,落在雪地上成了血流。


    杜仲路摸着惊惧出逃的心脏,只觉得要缓缓。


    飞檐走壁不难,可这远远超过了人的可能。


    禾边趁机从杜仲路腋下披风钻出,杜仲路忙扭住他的脸。


    禾边懵,而后余光扫到蜿蜒留下的血水,不难想上面是成了血泊,一定惨烈无比。


    昼起的身手真是深不可测。


    禾边道,“不准爹怕他!”


    “他是为民除害,这些人该死。”


    杜仲路缓了缓心跳,也伤心了,“我是为你好,你真是,反正我也是个后来的爹,不得疼的。”


    禾边也为难了,但要如何取舍,看他爹好像不接受的样子,咬牙一狠心道,“你干脆给我劈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你带回家过年。”


    杜仲路见禾边要哭了,眼泪开始汪汪的,看得他心里疼死了,杜仲路懊悔自己干嘛吓唬孩子。


    禾边勉为其难撅着嘴,手心伸到杜仲路面前,“我是手心疼。”


    那冻得通红的小手,手指手心全都被树皮刮破蹭伤了,不说血肉模糊,但也流血一片,这会儿寒风一冻,已经凝结成血痂了。白的白红的红,真是瞧着就痛。


    杜仲路小心捏着他的手心吹气,“吹吹吹就不疼了。”


    禾边眼泪被吹下来了。


    “爹,你这次回家后不走了好不好。”


    杜仲路外面的桐油生意刚打开,但是如今就是给他千金万金,他也不走了。


    等昼起从雪林出来时,他一身干净混着雪中茶树的清香,手心还踹着一只雪鸭子两只雪麻雀。


    昼起道,“小宝捏的,其他的,就让它们在枝头玩耍吧。”


    这哄孩子的语气,禾边每次听着就臊得慌。


    但心里又很受用。


    昼起看着禾边手心的血痂伤口,他伸手握去,将人单手抱在臂弯里,禾边很快便觉得四肢涌入一股暖流,令人不禁放下戒备和后怕,安心又暖和后,便有些昏昏欲睡。


    他额头落下一个轻吻,“睡吧。”


    杜仲路瞧他这般疼到眼珠子的模样,心里踏实了很多,他家小宝就是厉害,山妖也能对他死心塌地。


    杜仲路把肩膀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禾边身上,把陷入泥潭的马车拉出来。他赶马车,昼起抱着人坐里面,他的骡子罗百岁不用牵,就知道跟着马车后面跑。


    路上,杜仲路还有些好奇问道,“五宝啊,你那神力能延长我骡子的命吗,老伙计也有暗伤。”


    昼起没回答,怕吵醒禾边。


    他知道禾边的习惯,每次惊恐害怕后,只要给他输入一点精神力,他就会昏睡过去。正常来讲,精神力并不会催眠,只会令人放松。这是禾边自己有意识的用睡眠逃避惶恐。


    他用行动告诉了杜仲路。


    马车后跟着的骡子,忽的感觉浑身有力气神清气爽的,一路哒哒哒超过马车,沿着雪路撒欢的跳跃奔跑,这幕看得杜仲路都惊呆了。


    昼起有这等能力,为什么不直接去京城做国师?


    但杜仲路随即明白,就像家财万贯的人也会觉得人生泛味无聊,谁说得到权势金钱就会快乐。


    昼起所求的怕是“一箪食,一瓢饮,一双人,在凡尘,人间烟火三餐四季沉浸其中”。


    杜仲路想着,又觉得还怕什么,有昼起在他的小儿子永远安全。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钱带着一众村民来了。


    看到杜仲路安然无恙还赶着马车,老钱等人都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底又猜测起来,忍不住看向轿子里。老钱观杜仲路面色,轻松愉快的,想来孩子也没遭受什么磨难。


    杜仲路道,“我孩子聪明呢,自己爬到了枞树巅上,等我和儿婿来救他。”


    话说间,禾边也醒了。


    他脸睡得泛红,浑身手脚也暖和起来,一起身还以为在树枝上,下意识紧紧抓住“树干”。昼起腰间被勒紧,心里不是滋味,他看到禾边缩在枝头上,像是被人逼至绝境的小猫,那么高的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爬上去的。


    禾边这会儿没想这么多,听到杜仲路的对话,知道这些村民是周笑好花钱请人来的。


    禾边掀开车帘下马车,一阵风雪袭来,发如黑绸,面若凝脂,眉眼稚气未脱,而凛冽张扬已显,即使刚刚生死绝境,那双眼如今也不见半点惊恐阴霾。


    那模样,斯文有礼,落落大方。


    村民的壮汉们齐齐抬头,都倒吸一口风雪。


    老杜这样一个硬糙汉,怎么有这样一个白白软软的儿子。


    没成家的小子们都开始蠢蠢欲动,直到禾边身后又俯身钻出来一张冷峻硬朗的男人脸。


    一个个又叹了口气。


    老钱哈哈笑,倒是从禾边眉眼窥见柳旭飞年轻时的风采,又见他左鼻翼一点绯红,是个哥儿,心下顿时明了。


    “老杜,你找到小儿子了?!”老钱激动道。


    杜仲路点头,而后道,“你们一共多少人,一个人一百两,这话算数。”


    这下到禾边倒吸一口气了。


    这放眼望去,一共三四十人,那就是三四千两……


    啊啊啊啊,还没发家就先还债了。


    他的命真是跌宕起伏。


    老钱道,“老杜,你说这话就是看贬我们钱家村的汉子了。当年要不是你带着孙屠夫还有两三人围追十几个山匪,咱们钱家村多少家破人亡,就是这里的年轻汉子,有几个能出生的。”


    其他钱家村的人也纷纷附和。


    而且他们也没帮到忙,如何要酬劳的。


    真要拿了,回去要被家里老娘骂死。


    钱家村的汉子硬是不要,禾边却觉得不给不行,好意善心不能辜负的,但越劝人家汉子还急红脸了。


    说是不是瞧不起人,要刻意划清界限。还说这钱要是拿了,那就是昧着良心的,他们钱家村可不是那没骨头的。


    还说要不是杜大叔当年的救命之恩,就是他们出一百两一个人,他们都不一定会来这么多人。


    禾边也感动了,心里暖和和的,就说那礼轻情意重,给来的人家每家发十斤菌种。


    这倒是好啊,钱家村的男人们都高兴的欢呼。现下谁不知道菌种难得,城里好些大老板都找门路高价收购青山镇散户的。


    他们村子想种,谁不想发财,但是一直苦于没门路。


    这下倒是好了!


    杜仲路约了老钱后面上门做客,便赶车带禾边回城。


    回城路上都没看见官兵,禾边还有些纳闷,难道是徐三娘他们二人没报官?


    但昼起怎么知道的?


    禾边刚想问,马车就进了城门,轿子外一阵喧哗闹事声,很是嘈杂。


    禾边掀开车帘一看,带队的是郑枝燕,她身后有三十兵丁。


    她是偷了他爹的令牌外加直接上报县令出的兵。


    五景县衙门穷,连十五匹马都没有,郑枝燕和徐三娘两家还凑出五匹,一共二十匹。


    可出城门时,却被守城巡逻的江百户拦住了去路。


    郑枝燕开始见到江百户像是见到救星一样,毕竟江家之前很巴结杜家,她娘私底下猜测那枫园都是江家背地里是送给杜家的。


    郑枝燕私心对这些混吃等死的衙役不信任,想江百户手下的兵丁应该总归强些的。便着急把求助江百户。


    哪知道,江百户竟然拦住她们不让出城。


    说是城外山匪出没,为了百姓安全,不让出城。


    郑枝燕大惊而后怒道,“江大人,就是城外有山匪伤人,衙役兵丁应该以身作则奋起杀敌!”


    江百户义正言辞道,“保护百姓安慰是我们义不容辞,但是没必要的牺牲只是匹夫之勇,尔等女流之辈也胆敢违抗指令,擅自出兵,你这是在用兄弟们的性命来呈你的一时之勇!”


    郑枝燕不可置信看着江百户,不知道江百户怎么突然就置禾边性命不顾。分明之前还上赶着巴结杜家的。虽然她也不明白江百户为什么要巴结杜家。


    郑枝燕焦急地望着鹅毛飞雪,只觉得禾边性命犹如这飘零的雪花一样岌岌可危。


    她想带人硬闯出去,可回头一看,那些衙役本就没什么职责信念,来时稀稀拉拉不情不愿,这下被江百户一说,全都觉得没必要赶去送死了。


    郑枝燕急得团团转,江百户站在城门底下笑。


    “枝燕,我回来了!”


    郑枝燕和江百户齐齐扭头,禾边站在车辕上朝她招手松快的笑,他身边坐着的昼起没动,目光冷刺地看向江百户。


    江百户吓得眼皮发抖,在昼起和赌坊老板二者中间,他更不敢得罪后者,可前者当面来临时,之前在县学的惊恐记忆袭来,吓得他随即低头朝昼起小跑上去。


    “滚。”车辕上的昼起连看都没看道。


    只一个淡淡的滚,江百户脸色惨白,居然趴跪在地上看着车轱辘经过后,都没起来。


    这下郑枝燕、三十衙役和守城兵丁都震惊了。


    江百户在五景县可是一方地头蛇,流水的县令铁打的江百户。


    士兵的口粮全被他克扣换成银子,用来放高利贷或者去一层层向上行贿。就是京城都有他的保护伞。


    对于这点,曾经被一个县令参本告状,结果江百户为自己辩解说,就是因为士兵吃得太饱,所以没心思打土匪。土匪之所以穷凶极恶,就是因为没有吃得用的,所以要抢才逼出了气性狠劲儿。


    他这样对待兵丁其实是特殊的练兵之道,为的是更好的激发士兵的潜能。


    一番诡辩加高官庇护,最后江百户得了嘉赏,而那个县令本贬低流放苦寒之地。


    整个五景县,谁不知道江百户是土皇帝。


    可如今这样的人,居然跪在一个小小商户赘婿的车前。


    等马车过后,守城的兵丁见江百户还五体投地跪在地上,忍不住上前提醒,“头儿,人走了。您快起来吧。”


    地上的江百户咬牙切齿,吓得惊魂不定,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他想跪是他不起来吗?


    是他起不来。


    那种心身被无名恐惧的力量裹挟驱使,吓得他魂飞魄散。


    他使劲儿全身力气都起不来,就是手下几人拉扯他,纹丝不动。


    江百户浑身惊恐,他不知道要跪多久。


    等禾边一行人回到府邸门口,周笑好和徐三娘姐妹都在焦急来回踱步。


    一见到禾边回来,周笑好和徐三娘都只觉得从鬼门关跑了出来。


    死里逃生的眼泪忍不住的流,就是一旁的三顺叔也老泪直流,蓝婶子早就烧好了热水,温着热菜,可总算盼到禾边回来了。


    蓝婶子一开始听人说禾边被劫持只觉得不信,人恍惚,几乎是下意识去烧水做饭,就好像往常一般,人回来就可以休息。


    这下见到院子里都在哭,蓝婶子这才有几分切实的惊魂后怕。


    禾边被昼起抱着进了屋子,他两手都破皮擦烂了手心,不方便换衣服洗澡,蓝婶子见了心疼得要死,就想照顾自家哥儿一样给他脱衣服。


    昼起道,“蓝婶子,这里有我,你出去招待好客人就是。”


    蓝婶子也不敢看昼起的眼神,男人捧在手心里的夫郎出了这样的事情,蓝婶子不敢想这是什么后果。是迁怒还是愤怒,她看不出来,也不敢看,只连连点头出了房门。


    昼起先试了试水温,一旁还有暖壶方便随时加热水,给禾边脱了衣裳,将人抱进浴桶里无言地擦洗。


    禾边觉得昼起有些不对劲,他的反应过于平静冷淡了。


    昼起已经变了很多,性格温和爱笑有了温度,可现在的昼起,禾边好像又看到最开始那样猜不透的昼起。又或者是一个陌生令他心底不安的男人。


    他的身体被小心地温柔地擦拭着,禾边忍不住抓着昼起的胳膊,昼起看了眼,亲了亲他额头,一个安抚的吻。


    禾边好受多了。


    也不乱想了。


    乖乖地一会儿抬胳膊,一会儿抬腿,一会儿挺胸地配合洗澡。


    而昼起不知道是擦洗还是检查,禾边身上每一寸皮肤他都用手摸过,甚至就是脚底和头顶的发丝都要一点点分开看看。


    禾边心情有些微妙的复杂,不过这会儿不是处理他们二人的事情,外面客厅大家都在等着。


    洗完澡,昼起给禾边穿好衣裳,就牵着禾边去小厅用饭。


    徐三娘、郑枝燕、周笑好都留了下来。


    虽然他们知道这时候应该让禾边好好休息静养,可之前见禾边状态不错,还主动喊他们留下来吃饭,几人一时也拿不定进退,便听禾边的等着一起吃饭。


    三人也都一天没吃饭,之前是被惊恐着急填满了,这会儿见禾边平安归来,饥饿才后知后觉冒头。


    刚吃没一会儿,杜三郎就急急赶回来了。


    他脸色红白交错,急得热汗冒头,又被无端猜测吓得神色惊慌。


    杜三郎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情,见到禾边和他爹居然都在,提心吊胆的心也一下子就稳妥了。


    禾边见道,“三哥,你怎么下学这么早。”


    杜三郎也来不及对客人避嫌见礼了,从一旁墙角搬了张凳子就挨着禾边坐下。


    禾边见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给他倒杯茶,杜三郎喝完,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事情还得问昼兄,他吓着我了。”


    昼起上午上课,眼皮一直跳,心中没由来的一上一下,忽轻忽重,好像心跳丢进深空又直直坠落,失重感强烈。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以至于他默默感受好一会儿,才知道这是一种心悸慌张。


    预兆不详。


    课堂上,王教谕正在讲解诗经注集,昼起突然起身,王教谕心中惴惴不安的情绪外露,“是哪里说的有误?”语气是自己没察觉的请教和敬畏。


    昼起来历神秘,一出手就是各种孤本绝版的名家珍品文书,很多书籍只有世家收藏。很多各朝历代的县试、院试、乡试、殿试真题详解他都有。


    而且还免费给县学学子誊抄,朱夫子还得了授权出版售卖,这简直造福天底下的读书人,尤其是他们五景县这代穷苦寒门学子。


    而昼起也是进步神速,目前县学里已经没有先生能指点他了。即使是同进士出身的王教谕。


    昼起起身作揖飞快道,“王教谕,我请假,先下学了。”


    不待王教谕连说三声好,昼起人已经出了教室。而同桌的杜三郎也心底打鼓起来,到底是什么事情……算了,他白操心也帮不上忙,有昼起这种神力在……杜三郎这时倍感万分安心了,而不是一开始知晓昼起能力时的忌惮。


    杜三郎这样想着,极力稳定自己,可熬了两节课后,下午的骑射和礼乐课他就坐不住了,飞快朝家里跑。学士服宽大长衫,跑起来磕磕绊绊,杜三郎就抱起衣摆跑。


    回到家里见家人都整整齐齐的,心下安了很多。


    他见周笑好和徐三娘等三人眼睛都是红红的,神色是明显惊悸的余味。


    周笑好道,“你是不知道吓死我们了,我们去古羊寺上香,路上突然出来十几人山匪,把我们拦住了……”


    之后如何禾边留下换他们走的,如何去村里喊人的,他一口气说不完,不得不重重换气道:


    “但是没想到啊,这个大叔,路过随口一问然后轻轻一挥,村民就都跟着跑。我真是惊住了。我也是后面才知道这侠义大叔就是你爹,这真是老天爷的安排啊。”


    徐三娘和郑枝燕不由得想进门时看到的陌生中年男人,只觉得他气势悍匪又夹着江湖侠义,只以为路上碰见的好心人,哪成想是禾边他爹。


    周笑好感叹道,“果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要不是杜大叔对钱家村有恩,怎么会喊得来这些壮汉。”


    徐三娘也觉得缘分就是这样奇妙,明明中自有因果。


    郑枝燕又说自己这边情况,说完后,大家都默契的没提禾边那边是如何的,可大家显然都很担忧又只能按住猜测不提。


    尤其是徐三娘懊悔自责的很,要不是她一意孤行非拉着禾边去上香,她们也不会遭遇劫匪。禾边也不会为了保他们三个,自己送入虎口。


    徐三娘非常感激禾边,她深知名节对她们的重要性,要是她被捉住即使当天救回来,只要半天风声走露,那必定满城风雨。这事情要是传入府城未婚夫家里,这段亲事都将岌岌可危。而她娘会如何待她……徐三娘简直不敢想。


    徐三娘忍不住用余光看向杜仲路和杜三郎,杜三郎起先是震惊后怕,而后着急打量禾边,甚至顾不得外人在,拉着禾边抬手抬胳膊的,禾边笑道,“没事呢,没伤着。”


    而杜仲路一个劲儿给禾边夹菜,本就找了十几年,又聚少离多,才一见面就是这种祸患死里逃生,那嘴里一口一个宝贝宝贝的,疼得紧,好像伺候三岁小孩子吃饭。


    徐三娘几人见了,眼里都露出艳羡。


    今日的遭遇要是换了她们,她们好像无处安生。


    就是家人,也成了一把悬而未决的利刃。


    禾边留几人吃饭就是这个事情,与其他们担心猜测,还不如自己最开始说清楚。而且,要走也得气氛宽心安心后,不然他们心里负担也重。


    而被家人亲友这样关心包围着,他心底也暖暖的,虽然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但爱也给了他谈笑风生的底气。


    禾边道,“他们那些打手简直蠢货,我三眼两语就吓唬住他们了,我还踩着他们领头的脖子上的马车,你们是没看到,十几人围着我,那场面多威风。”


    “我后面还借口要如厕,叫他们领头跟着我进了山林,他以为能得什么好处占什么便宜……”


    周笑好和徐三娘郑枝燕自然信禾边的口才,毕竟就是禾边这样把她们救下来的。


    面色都不由得钦佩又为他捏把汗。


    禾边得了反馈,越发得意洋洋地说着,却没发现左右两边的男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我叫他转身,那领头的迫不及待,我抬手就是砸下一块大石头,把人砸晕,然后飞快爬上我事先锁定好的树,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爬树还能这么快。别说,在树巅上看下雪天的山野,还真有不一样的场面。”


    “后面就是我爹和他来了。”


    ……


    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几人也不担心了,纷纷夸禾边有胆有谋,把禾边夸得喜不自胜,这骄傲都忍不住。


    等客人走后,杜仲路找杜三郎院子去了,杜仲路还特意单独交代昼起,今晚守着禾边不让孩子睡,不然会惊魂,今后心里会留下阴影。这都是老辈子养孩子折出来的经验。


    昼起不理解,但也照做,牵着禾边回屋洗漱休息。


    屋檐石阶上几盆白山茶被白雪覆盖,天昏屋檐下点了灯,涌来的飞雪如飞蛾扑火,朱门嘎吱一声,飞雪探不进门内,只一点点盘旋落下积淀。


    屋里烧了炭火,禾边刚下意识伸手解领扣,昼起就将他抱在腿上坐好。他单手搂着禾边,手指灵巧的解对襟绳扣,垂着的视线一直落在禾边脸上,像是盯着守着自己的宝贝。


    禾边被看得心里忐忑,“干嘛不说话。”


    昼起知道自己现在的一言一行都在被禾边放大解释,有些话他也不得不问,不然会憋死禾边。就像禾边刚才还非要留下来,给周笑好等人解释他的情况。


    问了左右也不过落得一顿撒气。


    “你是怎么哄骗他们的。”


    禾边瞪了眼,怎么问这么不聪明的问题?


    昼起还盯着他,禾边眨眼侧身,心虚,扭捏,这话能说?说了昼起不高兴,不说昼起又乱猜。


    禾边撒娇道,“小宝自有妙计。”


    “小宝真厉害。”


    禾边被看毛了,觉得昼起敷衍不信,心里无端升起委屈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挂在下睫毛上的眼泪抖着,“你是不是猜测我,猜测我……不干净了,你是不是嫌弃我脏了!”


    “没有,小宝。”


    禾边白天压着的害怕惊恐,这下全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委屈和气愤,他怒踢腿踢昼起的膝盖,“你就是,我讨厌你!你肯定嫌弃我脏了,你才想问清楚。”


    “我全程不过是被那领头的拍了下屁股,我后面也用石头给他脑袋砸得稀巴烂了,我没吃亏!”


    一连串话密集压根不给昼起说话的机会,昼起唯有稳稳抱住他,让他发泄踢人。


    他这时候说什么都只会更加激怒禾边,而他不说,也会更加激怒禾边。


    跑不了一顿拳打脚踢。


    禾边见人不说话了,心里惊了,气得抽噎不可置信瞧人,“你就是嫌弃我脏了。你跟这世上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禾边又是一阵乱踢,他双手甚至要抬起来打昼起胸口,但是被昼起抓住一双手腕,“你手心有伤,使不得力气。”


    骗子,肯定是骗子。


    禾边气呼呼瞪人,但是下一刻清脆耳光响起。


    禾边嘴角微张,呼出一口白气。


    昼起自己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力道之大,那巴掌停了,昼起冷峻的侧脸还在禾边眼底波动。


    禾边黑润的圆眼一颤,泪珠挂在睫毛上都抖了抖。


    禾边看着那脸颊红起来了,心疼死了,凑近呼呼,又轻轻落下一吻,嘴巴好像疼得哆嗦道,“我知道了,我不撒气了。”


    昼起侧头偏向他,视线看向他眼睛,又看向他的嘴。


    和昼起亲嘴禾边都摸准了套路,一开始会温情脉脉的,勾勾缠缠的,会垂眼注视着他看他反应,但最后就掐着他腰不受控制的染上粗重的呼吸。


    甜甜蜜蜜又欲罢不能的温柔乡。


    可现在这个吻,禾边感受到的是苦涩懊恼和自责,没有一丝情-欲,昼起的舔舐,好像在他身上找安抚。


    禾边这才意识到,昼起也一定是吓坏了。


    可恶,他一张冰坨子脸,害得禾边还到处乱猜。


    禾边想着,只觉得腰后下方一凉,而后一个温凉的触感落在软皮上。


    禾边愣住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又一个吻落下,是冰凉的唇瓣,禾边一个激灵,吓得翻身又想伸手拦住。


    急急忙忙臊道,“脏。”


    昼起没说话,大手摩挲着禾边僵硬的后脖颈安抚他放松。


    昼起上下安抚:


    “小宝不脏,是我的宝贝。”


    “是我没保护好你。”


    禾边不知道为什么又想哭了,明明他当时被劫持的时候都没想哭。


    屋外的白山茶花被雪浸湿,一瓣瓣近乎雪白透明,最终,湿哒哒的不堪重负的任由垂落,一股清冷幽香在雪夜弥漫。屋里,床帘落下,摇曳的烛火里,帐内一片柔情与珍惜。


    这夜,禾边格外放得开,有时候昼起都惊讶接不住,他的温情脉脉被嫌弃,禾边觉得他还不如平时有力。


    不等禾边抱怨,昼起也明白禾边需要一场激烈的能揉碎一切,融合他二人骨血的纯粹夜晚。


    直到清晨鸡鸣,禾边嗓子也哑了,也不知道今夕何夕了,眼泪溢满又被擦拭,绯红的眼角最后昏昏沉沉阖上。


    等禾边依偎在昼起怀里睡着,好似梦里有些不安,嘴里一直呓语,“我很强,我不怕,我很厉害的……”,脑袋还不由得往昼起下颚脖子处钻,手紧紧抓着他的胸口,昼起垂眸看着,下颚被柔软的发丝蹭得心软发痒,喉结都不敢滑动,怕惊扰怀里人的安睡。


    寒冬飘雪,江百户一直跪到晚上再跪到第二天清晨,等人再去叫他时,发现人已经冻僵没了呼吸。


    第99章


    几天前。


    常发财去了赌坊, 而往常对他笑脸相迎的赌坊武管事,这会儿却苦着脸,像是脑袋上长满了包。


    常发财舔着笑脸凑上去, “管事老爷, 这是咋了?”


    武管事之前对常发财好,私底下给常发财便利让他赢钱,不过都是看他和昼起相熟的样子。


    可这会儿, 武管事冷着脸,只道,“你回去告诉昼起,叫他自求多福吧, 没想到居然胆大包天,拿了钱还坑我们赌坊, 现在我们老板回来了,非要我平五百多两的账, 不然就提头见他!我们老板也不会放过昼起的, 别以为他有县令撑腰就是个人物, 我们老板本家是府城福王府的嫡亲关系。”


    福王是谁,是即将要登基的皇帝啊。


    当今圣上沉迷炼丹,膝下三子夺嫡, 最后死的死残的残,宗室血缘最近的便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弟弟, 分封在府城的福王。


    这消息, 基本上在世家里不算是机密。


    常发财最近小人得志飘飘然,自以为也能和管事平起平坐了,忽地被厉声警告,吓得面色哆嗦, 忙道,“我跟昼起其实也不熟,就是见过几次,一句话都没说上。”


    武管事双眼一狠,“所以,你一直都在耍我?”


    ……


    半晌过后,赌坊屋子里,常发财输的只剩下一条裘裤,大冬天冻得瑟瑟发抖。更令他心惊害怕的是,短短一个下午,他就欠了赌坊三百两。


    天上地下,只不过一念之间,他不过是被命运玩弄在鼓掌间的小可怜。


    他以为自己的能力气运,到头来不过是因为沾了别人的光。


    那昼起有什么了不起的,迟早也得被赌坊生吞活剥了。


    常发财恨天恨地,一想到昼起现在风光无限,最后比他还惨,心里竟然也平衡了不少。


    二楼贵客雅间,赌坊老板正呵斥武管事。


    “昼起到底什么来头,你居然这么怕他,就是一向胆大包天的江百户也怕他,就连准备给福王的宅邸他也送给了人住,区区一个泥腿子,居然还敢戏弄我,胆敢出尔反尔,拿了我的钱,还公然把菌菇的种植方法公之于众!”


    赌坊老板姓林,本身纨绔荒淫好色。仗着身份家世在府城欺男霸女,最后被家里打发在五景县经营赌坊。说是赌坊,暗地里也干了不少坑蒙拐骗的事情。


    之前田家村的人牙子就是出自这里。


    好看的哥儿女娘,林老板自己受用,次一点的没长开的,他就送府城各大府上做丫鬟,再样貌不出挑的,就送去做杂役奴仆。


    他一贯横行霸道惯了,在这小小的五景县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就是五景县的主子。


    林老板数月前听见青山镇有人会种植平菇,便想把方子抢来独占。


    要是人敢不从,那就把这不知好歹的农户给做掉。


    他交代好这件小事,就回府城给他爹祝寿。这件事还说给他爹听让他高兴,他爹还真就多夸了他几句,说他也有个人样了。


    哪知道几月后回来,这五景县的平菇种植全县都在推广,这泥腿子不仅违抗命令,还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白白讹他七百两。


    这怒火烧得整个赌坊都人心惶惶,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老板拖下去杖毙。


    这时候有人出了注意,说那农户的新婚小夫郎生得貌美异常,定能解老板怒火。林老板一听立马动了心思,派人劫持禾边。


    林老板见这天天色快黑了,左右等又等没有消息,他就想派江百户前去一探究竟。


    结果下属回来报,“主子,江百户从下午就一直跪在城门口,据说是因为愧对您的扶持,这会儿聊表忠心。”


    林老板听了心里好受了些,本来想一脚把江百户踢出局的,可江百户之前为了平息他怒火,把儿子江平湘送来了。


    那江平湘又说禾边貌美,见他父子二人着实知道错了,林老板这才安下心静静等。


    到底是如何貌美,竟然连江平湘都说禾边是府城都难得一见的美人。


    林老板哼着小曲也难解心头邪火,坐在“温柔椅”,“肉双陆”上荒淫无度,正享受着,只觉眼下一黑,吓得林老板浑身抽搐。不知道眼前这高大冷面的男人从哪里出来的,吓得一众姬妾惊慌失色大喊尖叫。


    昼起并不阻止,他身后门房大开,女人哥儿四处喊人救命,而林老板脚尖凭空离地,脖子似被人捏住似的,两眼惊恐瞪圆,青筋暴跳,超越了人眼的极限。


    “嗬嗬……”窒息地挣扎着。


    这禾边的男人居然是妖怪,一股失控惊恐的痉挛席卷全身,林老板张开嘴角涎水不断,几乎畸形的角度求饶。


    他还不想死,他还有两个银窖没用!他的金山银山今晚还没盘点查清,他还有一套最新烧出的琉璃夜光杯没用!他还有泊来的香料没用!


    不,他发誓他再也不敢了,他有敬畏心了。他爹一直说他没敬畏心,他现在有了!


    “饶……命!都、都给你!”


    昼起面色寒冰,语气难掩杀意,“你这样的男人也配觊觎他。”


    就是他也舍不得多想一下。


    “死。”


    霎时间,血雾崩裂,只眼珠徒留惊惧,下一刻也消失在血泊中。


    他杀人从不拖泥带水,此时也有些后悔了。


    他还记得禾边之前说的,死是享福,倒是便宜了他,给了他一个痛快。


    就当为小宝积福了。


    下半夜,跪在雪地的江百户眼睁睁看着赌坊起了大火,心里大骇,那冲天的火光中,信步走出一颀长冷峻的身影,那脚步一步步朝他而来。


    江百户半夜好像看到了鬼,尽然被活活吓死。


    赌坊失火,很快惊动赌坊里的武管事和账房先生。


    武管事惊慌想连忙找账房先生保护好账本银票。


    可账房先生并不着急,反而大喜拍手叫好,像是这段时间被林老板逼疯一样,拍手称快道,“好啊好啊!”


    这下可以平账了!


    没一会儿,江平湘也惊慌失色的跑出门,他浑身就裹着一件披风,跑步间身体露了一大块肩膀,原本救火的小厮见到了,竟然扑向江平湘。


    江平湘吓得大骂,平日里被他踩在脚下的奴,现在居然想趁乱强迫他。江平湘呵斥怒骂仍然被扑倒,那小厮想着反正大火后老板发怒,他们必死无疑。还不如在死前潇洒,欺辱这个没少欺负他们的婊子。


    江平湘见四周聚集越来越多小厮,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但下一刻,一个男人出现,他只一抬手,四周的小厮全部倒地。


    江平湘惊恐又得救地仰头,竟然是禾边的男人。


    犹如死神索命一般恐怖,可身材面容如天神一般令人心折。


    他要得到。


    江平湘刚装出柔弱可怜的样子,只见那男人朝他轻手一指,江平湘只觉得脖子被锁住,面孔涨红成了猪肝色。


    江平湘难受挣扎道,“不,我什么都没做,我,我是无辜的,我也是受害者。我,我比禾边还可怜,我从小就是被我爹养来,养来讨好别人的,我娘,不过是我爹讨好招待别人的妓女,我,我是无辜的。”


    他见人无动于衷,又着急道,“我知道我爹有个金库,全是他几十年克扣的军饷和高利贷赚的,留我活口,我能有用!”


    只听人道,“早该杀了你。”


    江平湘死了。


    那脸上的悔恨和惊惧久久不能消散。


    ……


    第二天,禾边一早在昼起的怀里醒来。


    已经日上三竿,不过帐内遮光好,只圈住隐隐天光,冬天的被窝暖得酥掉骨头,而男人的怀里和臂弯像是遮风挡雨的安乐窝,禾边一觉好眠,还有些不想起来。


    禾边一想昨天那画面,脸羞得爆红。短时间内是没办法直视昼起了,尤其那锐利分明的双唇。


    那唇角微微一动,不待视线垂下,禾边脑袋全缩被子里蒙着了。


    真见不得人。


    好像昼起嘴角都肿破了?


    他怎么会如此生猛。


    昼起看着怀里圆滚滚的一堆,“昨晚过后,一夜间我肚子就大了。”


    “小宝真是厉害。”


    禾边隔着被子听着打趣,耳朵都烧红了。


    分明是他肚子差点被撑破了!


    都是昼起不好,缠人又霸道。


    禾边哼哼给自己找了借口,褥子里实在闷,闷不住了,又像粘人的小妖精一样往昼起怀里钻。又用脑袋拱开一条褥子缝隙,偷偷瞄人,昼起嘴角不知不觉扬起来了。


    禾边见男人眼底有了笑意,又顺着他腰间攀上脖子,仰头亲了嘴角。


    屋里如寻常小夫夫一般新婚燕尔,等禾边穿好衣裳出门时,已经日头升顶了。


    蓝婶子早早就把早饭做好了,一桌子糕点还有自己和馅儿包的饺子。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抢的新鲜鱼虾,甚至还抢了半扇羊肉。


    一桌子,蒸炖煮煎炸,真是比过年还丰富。


    把人喂饱吃开心了,那烦恼忧虑就少很多,虽然他们东家胆子大着呢。


    只闻着香味儿就把禾边馋的直流口水,视线一刻都没从饭桌上离开过。


    而其他人视线就没从他脸上挪开过。杜仲路和杜三郎见他神色明朗,松弛,显然没有梦魇。


    一夜连连恶梦的杜仲路显得有些沧桑了,本一早就溜达进禾边的院子,但想着有昼起在,他不方便也插不上手。


    禾边道,“这么多东西,蓝婶子你是怎么买到的,和三顺叔一起去的吗?”就是半扇羊肉,那真是也得看运气,反正天亮去,铁定是没有的。


    蓝婶子道,“是的,我和三顺大哥刚准备出门,就碰见老太爷,三老爷了,没他俩,我们两个很难从一帮菜贩子手里,抢到这么好的新鲜菜了。”


    原来自己呼呼大睡的时候,全家都在忧心为他操劳啊。


    禾边喝了一口炖得香浓的羊肉,没有腥膻味,浓郁的热汤下肚,心肺腹部都暖烘烘的。


    吃完早饭,已经到了中午。


    杜三郎见禾边没事,自己留下也帮不上忙,便去县学。


    禾边叫昼起也去,早上他就请假了,没必要下午还请假。


    昼起道,“县学的夫子已经教不了我什么,课上都是我自己自学。我不打算去县学,小宝去哪里我就跟哪里。”


    禾边听了,哪能这样儿女情长的胡来,昼起这样能考什么科举读什么书,他可不想自己耽误了他前途。而且,昼起才进县学多久,夫子就教不了他了?摆明是让他安心无愧的理由吧。


    禾边想啥说啥。


    昼起神情难得发火,但也只低低冷冷似斥责自己道,“什么狗屁前途,什么科举状元,都不如小宝的保镖重要。”


    禾边面色也纠结万分,嘴角扬着,眉头紧蹙着,只圆溜溜的眼睛泄露嘚瑟又故作为难,还眨眨眼努力让自己显得真诚,别提多滑稽了。


    杜仲路看得好笑。


    小狐狸似的,满肚子小算计心思写脸上。


    就连杜三郎也忍不住劝道,“小弟,你说的前途,在昼兄看来唾手可得,可你的安危在他那里命悬一线。而且,他从头到尾所求的,不过是一人心。世俗于他从没有挂碍。”


    禾边坐底下的脚尖忍不住翘了翘,他故作矜持道,“那我要金山银山怎么办,你不读书科举不出人头地,我就要辛苦好多。”


    昼起道,“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况且我也没说不科举。”


    昼起说的认真没有一丝迟疑。


    禾边道,“算了,我现在也很满足,真要我突然暴富,不是通过自己双手赚来的,我也接不住。”


    昼起叫杜三郎给县学夫子教谕带话,说他不去上课但每月仍然会参加考试。


    朱举人和王教谕一听这话,连连汗颜,一致认为是自己学识不够教昼起。


    天知道他们每次授课,每说一句话都要看昼起反应。一开始生怕说错了,当众丢脸,后面是发现昼起指点真能学到东西,便每说一句,就期待等点评。


    这样的方式很浪费昼起时间,但是夫子们和学生们都受益匪浅,进步神速。


    如今昼起不来上学,只在家自学,县学上下惋惜一片。


    不过昼起把他的资料书籍都捐了一本给县学,如今县学里的学生都能借阅誊抄。这倒是给众多寒门学子开了一个宝藏一般的藏书阁。


    连带着杜三郎在县学里的人缘都好起来了。


    而他也不执着探究这份好是因为昼起还是什么,对现在的他来说,要努力读书科举为人处世,今后,他也能夯实自己施展自己的抱负。


    枫园里的禾边道,“等下从库房备一些礼品,我们亲自送去他们几家。”


    而徐家郑家周家几个人,还没等禾边收拾妥当出门,他们一行人像是约好的来了。


    徐三娘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一夜,一见禾边嘴还没张开,眼里的愧疚自责就露了出来。身后的贴身丫鬟忙上前送上重礼。


    禾边叹气跺脚,“哎呀,我的好妹妹,你真是要难为哭死哥哥了。”


    他这语调又瞬间把徐三娘逗笑,就连郑枝燕身后的毕之言也忍不住笑出声。


    禾边道,“都是我的不是,昨天急匆匆的忘记说完了。三娘,你不要自责了,说到底,你才是跟着我遭受的无妄之灾,就算你这次不邀请我去上香,保不齐哪天我在巷子就被劫持了,在山野我熟悉,没人能抓住我,要是在巷道可就不一定了。我还准备给你送礼道歉呢。”


    禾边说这番话时,众人都觉得四周寒冰冷飕飕的,四下搜寻原来是禾边身后的昼起。原来一个人的神情可以这样不怒而冷,不沉而杀意顿显,不说而目露愧疚珍爱。


    徐三娘听禾边开解,心里好受多了。但仍旧觉得这事情和自己有脱不开的因果。而且,禾边冒死保下他们,这大恩,徐三娘一辈子都不能忘。在她心里,禾边已经超越徐府中的家人了。


    她娘赵婉书知道禾边被赌坊绑走,没有安慰惊恐万分的她,还立马冷面把她关进祠堂,不允许她才和杜家扯上关系。


    她昨天是偷偷跑出来等着的。


    今早本也想偷偷溜出来,可没成想,从她娘口里听到了赌坊大火,烧成了废墟。她娘也就没再阻止她和杜家往来了。


    徐三娘道,“这次老天爷当真开了眼。城里人都在说江百户怕得罪赌坊老板,雪地跪一夜没起来,结果冻死了。而赌坊一夜大火,几乎全都烧没了。衙役赶到的时候,还救出了好多被拐卖的女娘哥儿,林老板被烧得尸骨无存,赌坊看门的说,死的没一个无辜的,无辜的都活着。都说这是老天爷的报应。”


    当然,还有一个更离谱的传闻。


    城门的兵丁都说是一个县学学士服打扮的男人,命令江百户下跪不起的。


    百姓没信,只觉得江百户是被老天爷惩罚的。


    但是后面又可能觉得老天爷太过缥缈高高在上触不可及,传着传着,就成了是之前的仁侠在行侠仗义。


    那仁侠能施展神通一巴掌劈山,这江百户和那个毒瘤似的赌坊,更不在话下了。


    郑枝燕非常兴奋道,“我还听见了别的消息呢,说禾边是天上派下来的仙人,是来带着咱们五景县脱贫致富的,结果,林老板这样贪图好色的人觊觎仙人貌美,生了贪心,老天爷就一怒之下派仁侠杀了江百户和赌坊老板,还解救出了好些无辜的受害者。”


    毕之言补充道,“各种话本子都出来了,尤其县学里的秀才写的非常好,各种版本看不过来。”


    禾边听了咋舌,也太离谱了。


    居然真的有人信啊。


    可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在他们五景县好像已经渐渐接受良好了。


    从一开始的贪官污吏收税官挂墙头,再到山匪老窝被劈断,再到地头蛇江百户和赌坊老板突然暴毙。


    这种离奇的事情被赋予神话色彩,百姓津津乐道,好像再也不怕这世道乱,菩萨还没放弃他们呢。


    周笑好也听了,其实他一晚上也没睡好。


    原因无他,禾边被劫持这件事,他回家连他爹哥哥都没说。但是他们竟然全都知道了。


    一个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唾沫是能淹死人的。五景县历来山匪横行烧杀抢夺无恶不作。那些被赎回来的女娘哥儿没死在山匪手上,死在了人们嘴里的流言蜚语。


    周笑好心知禾边坚韧厉害,但这些谣言不是一时,是伴随他一生,难保他在某个脆弱的时候,坚持不住了崩溃了。


    他辗转反侧没睡好,一早上吃饭的时候就听下人都在说禾边的事情。


    他吓得一跳,刚准备呵斥,就听下人说禾边是天上的仙子转世,这些凡人山匪如何能近他身。而且天神已经派仁侠给他报仇了,没看无法无天的赌坊,一夜间化作废墟。


    还有人质疑,可好像守城兵丁都说江百户跪得蹊跷,像是被罚跪一般,十几个人都拉不动,说他是冻死,那神情又像是被活活吓人。


    禾边听他们七嘴八舌的说,自己都听得津津有味。


    果然谣言真的是越传越离谱。


    经过这遭,他不仅没受到伤害,居然还多了一层仙子名声。


    想当初他在田家村装神弄鬼,装半仙,没想到在五景县他安安分分做生意,最后还是有这名头了。


    可能,他真的有点仙缘?


    毕之言疑惑道,“昼兄怎么没去县学?”


    禾边便把昼起的打算说了。


    众人见昼起点头,都有些惊讶。


    虽然感动昼起的护妻,但大男人怎么能这般目光短浅只看一时?


    也可能是暂时,昼起看着冷静,但实际上紧张的要死,可能得形影不离跟一段日子就安心读书去了。


    毕之言欲言又止,最后道,“我要想办法读书考进县学,不然事到临头,我什么都做不了。”


    说着,看向他表姐郑枝燕。


    郑枝燕倒是高兴,好哥们似的揽着她的跟屁虫,“长大了啊,终于不用全家求着你读书上进了,一天天跟着我屁股后头打转算什么男子汉。”


    毕之言心里苦涩,表面笑笑。


    徐三娘、周笑好、禾边都看出了猫腻,三人相互对视,神情都不自觉带着看戏的笑意。


    没一会儿,姜升上门来了。


    姜升看一眼禾边,见他比谁都生龙活虎的,本就没操心担心的他,还有些隐隐艳羡。


    果然被昼起兄养得很好。成天待在身负神力的奇人异士身边,那肯定像是吸收日月精华啊。


    看禾边那样子,哪像是遭受一劫,反而像是被滋润了神力一样光彩照人。


    周笑好几人齐齐起身给县令见礼,县令淡然挥手不必见怪,而后一脸敬畏笑意地看向昼起。昼起领他进了书房。


    姜升见这书房简陋,壁架上没个古董瓷器什么的,书案上也没什么珍贵笔洗文房四宝,果然昼兄是看不上这些凡物的。


    不然那林家赌坊里什么奇珍异宝没有,昼兄想要那是手到擒来。


    姜升不自觉把从林家赌坊翻出的账本,地窖里找到的金银珠宝文玩字画,都统计成了账本,说给昼起一一过目。


    一共十万三千七百余两。


    这林家和江家两家都有地窖,里面都是金银,姜升一进去只差闪瞎了自己的眼睛。


    他就是贪心大,看到这样的金山银山也生了畏惧,竟然一块都不敢昧下。


    他暗示说拿来孝敬昼起。


    在姜升看来,多大能力担多大事情,他不能染指这些,昼起全盘拿下不成问题。那昼起拿下了,他讨那么点小指甲盖的东西都够富贵一辈子了。


    “尽数收归县衙库房,后面有大用。”


    姜升听了,什么小心思都没了,老实得连连点头。


    “贤弟,城里现在都信了,消息散布的很好。老百姓都信您夫郎是仙人转世,得神仙庇护的福星呢。”


    在姜升看来事实就是如此嘛!


    也是老百姓上道,喜欢听这些神话色彩的,不然要是有人乱造谣禾边,姜升都怕一夜醒来,满城尸山血海了。


    听人说,禾边出事的林子那血流成了小池塘,而一具尸体都没找到。而林家江家这样大的家业,不仅老板死了,连身上带着孽障的周边人,一并死的没有尸骨。


    所以这事情,老百姓不信只是简单的失火,这手笔一定是神仙作为。


    姜升汇报完事情,又问道,“您还有什么吩咐贤弟?”


    昼起道,“你是一县县令,我不是。”


    姜升被淡淡呵斥心里愧疚,忙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想想。”


    姜升出了杜府,原本大冬天都是坐轿子的,但这次走了回去,轿夫看得莫名其妙只得抬着空轿子跟着走。


    姜升觉得坐轿子闷,想不出事情,果真走着走着还真想到办法了。


    昼起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啊。


    最近县学都在抄书誊写珍品书籍文献,他就搞一个藏书馆。还找印刷出版的铺子,把这些读书人的命根子都传播出去,这也是一件功绩啊。


    姜升想着想着乐得摇头晃脑了,轿夫们看着都有些觉得诡异。


    姜升前脚刚回到路上,脚刚准备跨进门,结果又兴冲冲转头奔向县学。


    刚准备给他接下披风的老婆子一脸茫然。轿夫们小声说,“一路都这样,好像中邪一样。”


    姜升劲儿鼓鼓的朝县学走去,迎面就碰到了王教谕。


    教谕本想说服这个狗官做实事的,冒着被骂被孤立的风险也要干。一路被理想干劲儿驱使着,大冬天也气势昂扬,可一见到姜升,又萎靡了下来。


    姜升的兴奋也凝固了。


    这教谕仗着自己是同进士出身,一贯眼高于顶愤世嫉俗,县学和衙门一向泾渭分明,教谕只等活动关系调离此地。要他搞这么大的工程,他会愿意吗?


    斑驳的风雪土墙下,两个白头的中年汉子,迟迟没言语。


    半晌后。


    北方呼呼刮,也没吹散他们眼中的热血和激动紧握的手。


    没想到他居然是同道中人!


    果然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干,就要狠狠干!


    王教谕小心问道,“那这两家动静这么大,上头要是追究……”


    因为江家和林家死无对证,又搜刮出很多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铁证,姜县令写了奏本上呈州府,至于州府什么反应,他现在都不关心。


    他的靠山是昼起,他可不像江百户这个墙头草左右摇摆,最后惨死还抄家充公。


    江家的家仆众多,遣散出去本难以谋生,可没成想一个个都选择了回村子。留在城里伺候人多遭罪,他们家里都来信了,说回去伺候平菇多好多好的。


    赌坊被捣毁后,五景县大小赌博摊子居然也随之没了。


    很多嗜赌成性,砍手指头都还戒不掉赌瘾的男人,一夜之间都从良了。


    谁也不知道那晚他们看见了什么,旁人一问,就吓得面色惊恐,好像看见阎王爷似的,只说不赌了不赌了。


    城里格局悄然变化,一股风向都在齐齐朝杜家聚拢。


    以前在五景县百姓眼中,紫菀路只是权贵住所,不敢随意走动怕被遭白眼驱赶。


    可现在好像不同了。


    周笑好和禾边从布庄做生意回来,进紫菀路口时,竟然见路口边插了好些香蜡纸钱。


    周笑好一开始还以为谁胆子这么大,敢在这口祭拜自家先人,三顺叔道,“不是,这是百姓们来祈福的,希望天神大人庇佑呢。因为东家成了大家的福星,所以大家觉得东家一定深得天恩,所以就在最接近的地方祭拜。”


    禾边没说什么。哪里有什么天神啊。


    但是百姓日子苦,诉求无门,现在有寄托,他也没打破这个幻想。


    马车路过时,禾边看到路口有老乞儿拉着草席,裹着病入膏肓的小孙子。那老乞儿烧香拜佛,寒冬腊月破膝盖跪得青紫。


    禾边心生不忍,虽然一再告诫自己开了这个口子,后面有更多人跪在这里乞讨,但他还是给了三两银子。


    那乞丐连忙磕头老泪纵横的感谢,嘴里连连说多谢仙子福星。


    周笑好跟着禾边半年,几乎形影不离,思维自然受禾边影响,沾上他的一些惯性想法。比如他现在就担心,禾边将来被这个名头给架住,要是后面不施恩做善事,别人又开始骂了。


    禾边倒是没想那么多了。


    问心无愧。就像他爹那样,一路行侠仗义,最后爱出者爱返,他现在宁愿相信这世上好人多,善意多。


    就是被辜负了又如何,他已经有能力承担一切,他的幸福快乐也不会因为这些人所左右。


    而他当下施救,他心里好受,他就这样做了。


    周笑好纳闷,怎么他又跟不上禾边的想法了。


    不过周笑好的担忧并没发生,因为姜升也注意到了这里。


    凡事真困难的百姓,姜升会安置。


    以前畏惧可怕的衙门,现在居然主动改善民生做好事了。


    以前衙门大门朝南开,兜里没钱你莫来,现在是来紫菀路口走一遭,还没开口就有衙役拿着簿子登记询问。


    渐渐地,这里逐渐被大家知晓,这地方可比古羊寺的许愿池还灵。


    连带着,禾边的生意名头也一跃千丈。


    他一直在找合适的铺子租,迟迟没早到,倒是城里最大的梅记脂粉铺子老板找到他了。


    目前脂粉生意,县城高端市场已经饱和,几乎都被禾边垄断了。日常老百姓几十几百文用的东西,还是梅记市场大。


    那梅记老板娘找到禾边,想把手里的铺子转手出去。


    梅记老板娘已经看到了未来趋势,禾边迟早会推出平价款,到时候梅记的生意只会一日不如一日,索性趁铺子还有价值,还有生意,转手能卖个高价。


    禾边惊讶梅记主动转让给他,一共两百三十两买下来,那就真是掏空家底了。幸好前些日子搬迁送礼人的多,很多珠宝字画古董折价典当了,也能凑出这个钱。


    这期间办手续,重新开业,做胭脂水粉等等,又是一通好忙活。


    这天,禾边和昼起刚进胭脂铺子,就见常老板一脸不好意思又愁眉苦脸的进来找他。


    小半个月不见,常老板老了快十岁。


    眉眼沧桑面部纹路僵硬,好似肿胀的黑馒头,神情还警惕慌张,好像防备着突然蹿出来人一般。


    禾边叫人给他端茶倒水,进了雅间,常老板四处打量,这花鸟鱼虫的屏风,熏的炭火一点都不熏眼睛还没有烟雾,桌上摆着城里最时兴的骑马糕,又摸摸手心下的太师椅,坐垫还是带棉花的,坐着又软又暖的。


    这里好像宝殿一样,温暖如春干净敞亮,紧绷的心神来到这里好像都得到了庇护。


    常老板局促紧张道,“小禾啊,你生意都做这么大了啊。我看城里都说你是福星,想来你赚钱也轻松,坐在铺子就把钱收了。你看这样,能不能借点钱,让常叔好安生过个年啊。年后一定还你。”


    作者有话说:


    小宝你不仅有仙缘,还浑身沾满了仙息哦。


    ————


    金手指是开得如痴如醉,尽量和日常文平衡了。


    第100章


    禾边对常老板印象是比较勤快踏实的, 人也热情好客,经营着常记小饭馆。日子不温不火,倒是比寻常村里好过很多。


    禾边还记得, 他第一来城里酒楼谈生意, 被揽客的小厮看贬,以为他是菜农遭驱赶。他爹杜仲路说今后遇到辛苦的菜农,可以指路五里街常记饭馆。


    禾边有次路过常记饭馆, 常老板正在和上门的菜农过称,见他和昼起非要拉着进馆子吃饭。


    那时候,禾边在城里举目无亲,偶然遇到他爹的故交照顾, 心里也是暖暖的。就好像外地偶遇亲戚一般,是件高兴事。


    他有个儿子叫常发财, 瞧着有些浮躁吊儿郎当的。人也经常来周记布庄买最新出的布料衣裳款式,鞋面刷得干净, 是个讲究的。一出手就是三五两, 光光禾边看见就有四五次。一个小饭馆一月顶多毛利四五两, 常老板身上衣裳洗得发灰发潮,却非常疼爱这个独子。


    如今常老板找他这个小辈来借钱,而不去找他爹, 禾边心里有些奇怪。


    禾边道,“常叔, 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要多少钱。”


    常老板缩着肩膀, 双腿并拢坐得驼背,开口前眼皮忍不住眨动,“是,是我家里老母生病, 各种名贵药材吊着,大夫说要去府城看病,说那方子是宫里御医传出来的,如今告老还乡也给贵人看诊。可我一个老百姓没权势,就只能借钱去看。听说要起码准备两百两银子。”


    常老板说完也觉得不好意思,忙道,“我也是走投无路,现在连我那小饭馆都卖了,我不能不救啊。”


    禾边闻言看向昼起,后者倒是一脸平静丝毫没起一点波动。禾边只得道,“不瞒常叔说,我现在看着风光,但是铺子铺开大,本身就没什么家底,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在明面上,兜里确实没几个钱。”


    常老板面色一愣,而后尴尬涨红了脸,又恼怒道,“现在城里谁不知道你禾边是大老板,胭脂水粉卖得脱销,就是上次还有外地商人找你批发。”


    事实是如此,但是禾边的生意都还没做成规模,仅仅凭借他自己做的。并没有一条完整的工厂线。所以人家外地商人要进货,他都没有多的。


    未来是要规划规模,但这要人力物力财力,以禾边目前手头上的钱,压根撑不起来。而他也没着急扩张,一步步稳健来。


    外加前些日子刚收购了这梅记脂粉铺,这地段好铺子上下两层装修布置雅致,一拢水价格到了两百多两。


    这掏空了禾边所有的积蓄,还典当了些东西。


    目前胭脂铺子加上骑马糕绿豆糕小营生下来,刨除成本人力,每月进账八十到一百两。他的脂粉都卖得贵,名声口碑也打出去了,有钱人早就囤货了,一般百姓也只能买小几十文的,赚不到什么钱。


    禾边道,“常叔,我手头上确实没钱,这半年又卖买宅子又买铺子的,胭脂铺子现在生意也不景气……”


    禾边话还没说完,常老板被羞辱一般面色难堪,他道,“小禾,我也是看着你发家的,我还请你吃两次饭菜,你们家说的菜农,我也是能接就接,连村子里供菜的亲戚都得罪了。一开始你对我热情得很,现在有钱了住进紫菀路了,全城老百姓都敬仰你了,你就开始六亲不认了是吧,我只是借钱来的,又不是不还钱,你一个小辈用不着这样羞辱我……”


    一直没说话的昼起眼神一凛,气恼非常的常老板霎时刀割脖子似的,缩头静声。


    昼起高,坐着都显得高高在上,淡淡的声音传下来 ,“常叔,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禾边说话。爹小爹一家人包括我,县令巡案都对他恭恭敬敬的,你有什么胆子。”


    “我们捧在手心的宝贝,凭什么要受你的气。嗯?”


    这句话说完,常老板只觉得这不高不低的冷淡声中藏着雷霆怒气,在他脑袋里乱劈。常老板脑袋疼得厉害,面色煞白眼瞳惊恐的看向昼起。昼起还是那副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的样子,可仔细看,他冰冷的眼底有杀意。


    禾边也察觉到昼起最近很容易,因为他一点事情就动怒。分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禾边在桌底下握住昼起的手腕,安抚的摸了摸,转头对常老板道,“常叔,我家的说的对,你这番来找我,不找我爹,不就是看我年纪小以为好拿捏吗。你要是这样讲,我们没什么人情可言。”


    常老板霎时面如死灰。


    禾边又道,“不过常叔我敬你是长辈,你来找我一个小辈,我相信也是不到万不得已才找来的。但你显然没告诉我实情,你这叫我怎么帮你。”


    刚刚还穷凶极恶的常老板这会儿重重叹气,像是被剥了恶魂似的,只剩下可怜可悲的狼狈,他哎了声后起身道,“我哪有脸啊。”


    “小禾,你就当我今天没来吧!”


    常老板走了,禾边还给他送门口,又给了些糕点打包回去。


    禾边回到铺子时,梅娘道,“东家,这常老板的儿子,最近几天都在铺子外晃悠,看着像是逃难似的。”


    禾边道,“知道了。”


    就是这么简短的三个字, 让心里猜测难安的梅娘瞬间安心。


    当梅娘一天来铺子上工时,老板告诉她现在铺子已经卖给了禾记。至于她的归处,全看禾边要不要。临时被通知这情况,梅娘只觉得晴天霹雳,猛然被人断了生路。


    梅娘一直都记得禾边,因为当初禾边来铺子推销他的美颜膏,梅娘表面婉拒背地阴阳,被禾边恰好听见,接着又引来他爹挖苦。


    她只觉得禾边特别斤斤计较报复心强。


    梅娘一直后悔来着,现在禾边居然成了这间铺子的老板,那禾边不得开除她了?


    以禾边现在在城里各府各商铺老板中的人望,只要他一句话,梅娘不可能再找到事情做。


    要是没了这每月三百文的工钱,她家日子只会更加紧吧,一个鸡蛋都不会落她碗里。


    但禾边没辞退她。


    而她也小心翼翼卖货擦拭摆架,还是不小心把一瓶美颜膏打碎了。白腻的膏脂和白瓷瓶碎了一地,梅娘吓得手脚发抖,这卖一瓶五两,她一年都赚不到的钱。


    她忙哆嗦着手脚收拾,吓得魂都飞了眼泪在急着打转,手指也不听使唤,怕什么来什么,恰恰这时候禾边进来了。


    梅娘这下真的浑身血都被抽干一样,她之前的老板就是因为她被杜仲路耍了一单,老板就扣她一月工钱。


    梅娘不敢想和她有仇的禾边会怎么借机发怒。


    她这几天一直不明白禾边为什么会留下她,这下好像有了答案。禾边可不会让她麻溜的走人,要她赔得大出血,然后出去肆意宣扬,让她无路可走。


    “这是谁搞的?”禾边果然走近问道。


    梅娘张嘴下意识要说是她不小心不是故意的,不过话还没开口,禾边又忙捂住耳朵,张嘴飞快道,“算了算了,你不要说不准说。”


    跪在地上的梅娘呐呐,眼泪还在眼眶打转,望着禾边不知所措不明所以。


    禾边还捂着耳朵没松,“我不想知道了。知道是谁打乱的,我心里不舒服肯定要人赔,一瓶又这么贵,赔的人日子肯定不好过。不知道是谁就还好,摔了就摔了吧,就当岁岁平安了。”


    从那天之后,梅娘就死心塌地忠心不二了。


    十六七的她也开始暗暗学着禾边做生意,待人接物,俨然成了禾边忠实的伙计。


    如今禾边说什么做什么,梅娘都深信不疑觉得东家自有他的安排。


    禾边的安排就是回到枫园,给他爹说了。


    禾边顾及长辈情面,只说来找借钱,但他没钱借。


    杜仲路一听,心想都找小辈借钱了,那真是没办法了,老常可能也不知道他回来了。


    昼起可在一旁面无表情,把常老板的话连着语气神态都一一复刻说了出来。


    杜仲路听了气上脸,“这个老常到底怎么回事。几十年交情了,像是变了个人,当年一起打山匪还背靠背。”


    昼起道,“穷凶,就极恶了。”


    杜仲路道,“不应该啊,他家小饭馆的生意一向稳定,几十年日子都还不错。”


    昼起倒是能是窥见一二。他之前就在赌坊门口遇见过常老板抓儿子回去。


    如今这样,怕是欠了一屁股的债,四处被人催债,最后小饭馆也卖了还没还完。


    杜仲路拎了壶酒,就去常家小饭馆找人,知道饭馆已经卖了换了老板,但来了几十年的馆子突然就没了,杜仲路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他向人打听,终于在城西棚户区,七拐八弯的小巷子里找到了常老板。


    没一个正经的屋子,是在过道顶部,连着两边的巷子,不知道从哪里捡的破草席搭在上面。一块门板拦着巷子,就算是门了。


    四面破风,这寒冬腊月要冻死人的。


    而老朋友再见,后者只剩下尴尬和无地自容。


    常老板杵着门口僵硬没动,杜仲路径直弯腰进门,一眼扫到墙壁,找不到一张小凳子。


    杜仲路蹲在地上,开门见山问道,“老常,你还欠多少外债。”


    常老板一开始还扭捏开不了口,被杜仲路一拉,破地当桌子,最后几杯酒下肚,一股脑全说了。


    他落到现在的日子活该啊。


    一开始看着杜家起来了,以前日子还没他家好,他心里有些不甘心。外加他儿子常发财去赌博,说不做这没出息发不了财的厨子,他嘴上虽然反复骂他,但是心里是觉得有希望的。


    自己儿子这么聪明伶俐,肯定也是当老板当老爷的命。


    一步错步步错。


    一开始儿子欠了五两,常老板就心里有些悔,不准儿子再去。


    哪知道儿子报了昼起的名字后,赌坊免了他的债务,这更加膨胀了常发财的野心。


    而他后面去赌坊也是连连发财,他人生得意,哪里还看得上辛苦赚得小钱。而常老板也沉醉在儿子当老爷的美梦里。


    直到前半个月,常发财突然输了五百两,为了还赌坊的钱,常老板几乎是把这辈子的人情都耗光了。


    周围亲戚见他小饭馆都卖了,不敢再借。他就只能以贷养贷,拆了东墙补西墙。最后四处躲债。


    最近听见城里禾边风头盛,还说他是仙子转世福星来着,就是紫菀路都开始修一个公所了,专门接待老百姓诉求的。


    常老板走投无路就想去找禾边借钱。


    杜仲路叹口气道,“老常你啊你,也是现在林家赌坊被毁了,不然你这辈子是真的没救了。”


    “你这事情,我本不该管的,但是好歹了也是过命的兄弟。”


    正是如此,常老板才觉得没脸去找杜仲路。真的没脸。


    杜仲路是出了名的仁义豪爽,而常老板以前也跟着被人提起说靠得住。


    如今境遇天差地别,常老板身上什么都没有了,穷得连自尊都没了,但是他还是不想毁了曾经珍贵的来时路。


    少年风发,侠肝义胆路见不平,这条路在结婚生子后困于小饭馆茶米油盐,而杜仲路即使一个人扛着一大家子,也初心不改赤子之心依旧。


    杜仲路就像是他的一面镜子。


    照着他的穷困潦倒和贪心不足。


    常老板狠狠抹了把泪道,“老杜,你不怕我把你拉下水?我那儿子我自己都管不到,他现在已经跑了。未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杜仲路道,“那就试试看。总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判了我们几十年兄弟死刑。老当益壮,未来还很长。”


    常老板泪流雨下,他道,“我常在河,这条命今后就是老杜你的了!”


    杜仲路带着常老板去了借贷的当铺。


    当铺伙计一看到常老板来,刚准备通知伙计快抓住人可别又跑了。但是又看到他身边的中年男人颇有几分气势,看着很有底气的样子。


    杜仲路开口说担保,请宽限常老板一年。


    伙计以为是哪个冤大头,一问杜仲路姓杜,就又问仔细了些,原来真是紫菀路上的杜家。


    这个单子,伙计立马请老板出来。


    常老板全程看着不敢出声,但是内心愧疚和感动迫使他出声。他知道杜仲路多顾家爱家,更是把禾边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儿子疼在眼珠子上。现在居然也要用禾边和昼起的能力来给他担保吗。


    常老板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当铺老板姓孙,一听姓杜的找,又仔细问了伙计来人外貌。伙计说浓眉大眼瞧着一身匪气又看着正气,身形魁梧他们五景县少有。


    孙老板一听立马就出来,一看真是杜仲路,“哎呀,老杜,这么多年,你倒是终于想起我了。”


    杜仲路笑道,“老孙,当年你口头上说今后有事情,但凡我开口,你都同意。还算数吗。”


    “自然自然,总盼着你呢。诶!呸呸呸,咱也是一诺千金的生意人,你这人客气又忙,天南地北的到处跑,想找你都找不到。”


    “就是把我这兄弟的息钱免了,本钱宽限一年,一年后一次性还清。”


    “这兄弟早年也是跟着我一起跑商的,也是我们镖队的,那年山匪劫道,还是他率先冲杀出去,不然我也来不及救孙老板你了。”


    那年,孙老板只是带着妻儿走岳丈家,路上碰见了山匪,但运气也好,碰见了押镖回来的杜仲路一行人。


    都是年轻人气血旺,拿着刀就冲过去了。


    等把人救出来,才发现手上脸上都血,开刃的刀,第一次吃了血。


    孙老板要给几人报酬,但那会儿都年轻,义薄云天,情谊大过天,很是潇洒的说江湖再见。


    孙老板也被感染了,承诺自己会毫无条件兑换一个要求。


    孙老板甚至后面还想找杜仲路押镖,但是去镖局打听到,其他人没两年结婚生子,镖局那队人马解散了。杜仲路自己跑出去单干跑货。


    这么多年,杜仲路还是没变。


    即使从前一群兄弟,到现在只他孤身一人。孙老板和杜仲路很少碰面,但每每见面都好像故知友人。


    算算时间,也有两三年没见到人了。


    孙老板看了常老板一眼,“好说好说,既然都是自家兄弟,这两百两就免了。”


    常老板忙道,“哪能这样,孙老板能免息宽限一年,已经是难得了。我一定在一年里还清。”


    重操旧业大概难,但是现在种菇也是个风口。


    老天爷是没绝他路啊。


    孙老板也没坚持,他本就想卖杜仲路一个人情,老交情不说,就是新交情也得套牢。如今城里局势悄然变化,不论是士族分支还是县令县学,还是普通老百姓,人人都视杜家神秘莫测。


    孙老板那天在城门时,看到杜仲路的儿婿坐在马车上,只说一个滚字,江百户立马五体投地下跪。邪门的很。


    随着江百户身死,一些小道消息从县学流传出来,说昼起有神力,是当今难寻的奇能异士,不是江湖骗子。还说之前,江百户就在县学被吓得失禁了。


    孙老板苦于没门路结交一二,这不,杜仲路正好就找来了。


    都是姓杜,还都是青山镇的,说不定杜仲路就认识呢。以杜仲路的人缘,八成关系也很好。


    孙老板迫不及待问道,“老杜,紫菀路上的杜家听说也是从青山镇搬来的,你认识吗?”


    杜仲路特别自豪道,“我小儿子。今年刚刚找回来!”


    孙老板倒吸一口气。


    常老板的事情处理好后,杜仲路又给了他十两银子做暂时安家费。


    常老板接了,只想后面再还。


    常老板还跟着杜仲路回了枫园,上门给禾边道歉。


    常老板道,“小禾,之前是叔叔不对,叔叔给你赔不是了。”


    禾边旁避开,也还礼半身鞠躬。


    还留了常老板在家里吃饭,常老板好几天没吃一顿热饭了,这会儿不禁感叹道,“以前贪心不知足,一心想轻松想当老爷享清福,现在看着这一桌子饭菜就是想着天天能吃到就满足了。”


    都是家常饭菜,但是家没了,菜也吃不上热的了。


    直叫悔不当初。


    禾边一直在观察常老板,见他小事上知足,便也知道他应该是真的悔过了。


    就像昼起说的,一个人要是连小事都不能满足他,那任何事情都满足不了他。这就是人的欲壑难填。


    所以禾边现在很满足现在的日子。


    现在生意起来了,他老是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他转成陀螺。


    要忙着采买药材膏脂原料,就是熬的猪油都是他亲力亲为,他想雇人做这些,再想办法扩大规模赚更多的钱。


    但要是这一切,都是牺牲家人相处的时间精力换取,禾边又觉得不划算了。


    正好过两天就是家里的喜日子。禾边也要回去帮忙布置了。


    等常老板走后,杜仲路要给禾边交代常老板的事情,他怕禾边心里不高兴。


    要是禾边以前肯定不乐意的,但是现在禾边有这个能力为自己的善意兜底,他也更能理解杜仲路的性格和做法。


    禾边道,“小爹给我说了,爹你年轻还没成家就出来闯荡,一路是有热心肠的大人心疼您还是个孩子,一帮一带一路都有人罩着,你也结交了很多朋友,不然以你那个爹,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光明磊落又侠义的人。小爹说他很感激这些不认识的人,让你少年没那么孤苦。有力量去反抗杜老三。”


    “小爹还说你以前少年穷,但立志说长大赚钱,目的不是成亲娶媳妇儿,而是在朋友有需要帮助的时候,能施以援手。爹,你现在做到了,你是我们的英雄。特别了不起!”


    杜仲路被说得心头热,风风雨雨艰难险阻,四处奔波养家糊口,没有消磨意志投降现实,没有迷失在诱惑的歧途,他终于要做到了。


    “我们小宝也厉害。”杜仲路摸着禾边脑袋道。


    禾边两眼亮亮道,“我们全家都很厉害!”


    昼起微笑,杜仲路确实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在人生风浪里翻来覆去,他没有倒下覆灭,赤子心依旧,难怪能生出禾边这样的好孩子。


    禾边骨子里的那份善良,就是来自双亲。


    转眼,也要到了县学学末考试了。


    杜三郎都铆足了劲儿每天都在熬夜温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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