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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5

作者:秃了猫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昼起带着杜年安一起跟着巡案和姜升去了摘星楼酒楼雅间。


    姜升见昼起身边出现禾边以外的第二个人, 心里还莫名的不大舒服。知道昼起带着小舅子,也是想带人见识世面。姜升已经羡慕杜年安了,有这样的靠山背景, 还愁前路无知己吗。


    时下冬天正好吃羊肉锅子, 姜县令又把所有的招牌菜全都上了一遍。


    他这会儿胜利者心态,话也利索说的诚心实意,“不知道贤弟和大人口味, 我全都点一遍,总有符合你们胃口的。”


    “不用担心浪费,我可以打包第二天再吃。现在冬天放几天都能放的。”


    这话要是搁江百户听见,怕都要虚心学习一番, 但是江百户已经被踢出局了。


    姜县令还特意要了一篮子鲜平菇烫锅子,又要了五花肉干煸的干平菇, 一桌色香味俱全,冬日里开着窗, 中心街道的繁荣倒是颇有些国泰民安的气象。


    巡案大人知道平菇是昼起种出来的, 一吃, 鲜得爽滑嫩口,比鱼蛋还新鲜,干锅的更有一番风味, 吸满汤汁儿的菌干十分劲道,味道更加香浓。


    巡案吃的时候, 姜升就把他和昼起达成的合作, 要在全县推广的计划都说了出来。这计划经过昼起的反复推敲,巡案听下来忍不住放下筷子,连连称赞。


    他不住地道,五景县百姓终于要有自己的活路了。


    巡案又见昼起虽然身着文士衫, 没有温润之感反多了冷厉的杀伐之气,不由得问道,“贵人一身本事,为何还从县学开始读书。想要建功立业对您来说轻而易举。”


    这下,连杜年安和姜升都忍不住看向昼起了。


    尤其是杜年安,还没从自家居然有个如此神通的人中反应过来,头皮现在都还是麻麻飘飘的,好不真实。


    昼起道,“我家夫郎喜欢状元郎。”


    意思是他无意功名利禄,只是夫郎喜欢他就读。


    三人都是惊住一瞬,换做别人怕是给自己立什么爱妻美名抬高自己,可昼起显然不用。


    姜升听周笑眉说昼起爱夫郎敬重夫郎,只是没想到居然这般唯命是从。巡案听了也半晌说不出话来,果然这些能人异士想法都非常人能了解的。


    巡案和昼起聊了一会儿后,发现他确实没什么野心和欲望。


    昼起反而余光频频看窗外,巡抚也顺眼看去,只见街下一十六七岁的年轻哥儿正被几个少女哥儿围着,那哥儿衣着倒是漂亮款式新颖,瞧着倒是给人眼前明媚一亮。


    就是这等神人也逃脱不了美色,但巡案见昼起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很快便会意道,“那位是尊夫郎?”


    昼起点头,收回了余光。


    巡案想叫人一并请上来吃饭,昼起拒绝说禾边正在忙生意。一开了这个口子,话题就引到了禾边身上,昼起说他是怎么从头开始做生意的,做到现在成了城里的风向标。


    说到自家夫郎,沉默的昼起像是开了金口,话也多了起来,但也仅限几句。


    巡案听了也不由得真心佩服。


    他忍不住感叹,五景县的百姓穷,要有禾边身上这种敢闯敢干的劲头,才可能有活路,仅仅是靠着片大山贫瘠的黄土地,入夏的一场暴雨就能把全年的口粮浇灭了。


    杜年安听着心底不甚苟同。


    老百姓穷是因为他们不够勤快努力吗,他们家以前日子拮据也是不够拼命吗。显然不是,层层税收关卡,各种老板官吏打压盘剥,百姓如丛林底下的野草,只是大树的养料。


    如今小弟生意能做好,除开他本人本事外,离不得昼起背后的保护。


    杜年安没说这些,确实也钦佩巡案。


    在他看来,巡案已经身居高位还不忘初心,符合士大夫那句“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他恭维了巡案几句为官为民,实乃百姓之福之类的。


    而巡案夸禾边的一番话,落在姜升眼里,那就是大人真是识时务为俊杰,知道捡昼起爱听的。


    巡案聊着又聊到了山匪那事情,说到这里便问那些妇孺怎么安置的。


    县令实在不知情,他也刚得知这惊天的消息,于是理所应当的看向昼起。昼起道,“这件事,我内兄有些想法。”


    杜年安于是又把自己考试回乡遇到山匪的事情说了一遍。


    又说山上的妇孺无辜也是人命,想要官府出面安置,正好,官府也在开荒职田要种平菇,可以把这些妇孺都喊去。


    县令当然同意,反正在哪儿用人都是用,正好还可以安置一些可怜人。


    县令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时,自己都吓得一跳。他什么时候这样心善,还考虑百姓了?果然潜移默化的力量很可怕,跟着昼起都变好了。


    巡案也点头道,“如此甚好,当年我没做到的事情,你们现在做到了,这真是五景县盼到了福星。”


    杜年安看着巡案不由猜测道,“难道您是章知英大人?”


    章知英一愣,似豪爽又似欣慰笑道,“你竟然知道我,我在五景县的时候,你怕还没出生,看来我几十年前在五景县干的四年也没白干。”


    杜年安拱手道,“家父总说年轻时,要不是您派兵剿匪,正好路过山匪路护住了我爹,不然我爹怕就要落入山匪手中了。”


    “竟然如此吗。”


    章知英闻言眼底的心结有些松动,当初各方疏通关系集结三省兵防来剿匪,每日兵马钱粮消耗上百上千,军队一盘散沙各自为政不听调动,最后却连山门都没入,被山匪追得落荒而逃。


    这件事成了他履历里最大的污点和笑料,以至于他现在在御史台还有人敢当面说这件事。


    可现在听杜年安一说,他当时的心血并不是完全年少轻狂呈英雄,他也救了一个无辜的百姓,后面这个百姓生了儿子,才又有了昼起上门做赘婿。


    多年的因果倒是在这时有了着落。


    他见昼起那一跪,是替五景县的百姓一跪。


    姜升听得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这眼前的巡案大人居然是几十年前的前任,顿时又是一番恭维。


    而这个前任还是有些名望的,看来对五景县感情非同一般,一时想着自己治理的县城,姜升不由得心里有些发虚。


    但看着昼起,底气就上来了,好在章知英没有过多再问县城的事情。


    章知英道,“当时我在府城,能受理你的案子,一方是见你大哥不顾生死拦轿伸冤,二来也是听见他的口音是五景县这边的,说来,你也可惜了,本次考试应该排在前三的。”最后和巡抚学政商议,后者说已经放榜了,再做名次变动恐难服众又引民情变动,于是只在榜尾更新了杜年安的名次。


    “不过你实力在,后面在乡试上定能大放异彩。”


    姜升听了这里面的缘由,也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同时心直口快道,“那赵严万万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考中,且成绩如此优异,我瞧他以前怕是故意打压你嫉妒你才能。”


    这话是事实,但是杜年安避开不谈,只说两人观念歧义,还说赵严恐是为了他着想,想他厚积薄发之类的。


    章知英听着杜年安和姜升你来我往说起了和赵严相关的事情,杜年安始终没在台面上公开说赵严的不是,这份拎得清的沉稳倒是让章知英另眼相看。


    不管私下如何仇怨,这赵严到底曾经教过杜年安。要是杜年安在人前说赵严不是,这和历来尊师重道伦理违背,外人可不关心恩怨是非,只看到学生非议老师,总是落人口舌,有忘恩负义之嫌。


    章知英看杜年安是越看越满意,甚至在心底对他寄予厚望,五景县已经几十年没出一个进士了。他在五景县时,重文教,修缮县学,现在回来一看,还不如当初他走时的模样,更破败了。


    但是现在一切好像都有希望了。


    章知英看着昼起,这人瞧着冷冰冰的,不是刻意而为,好似他天生如此。身负异能,却不搅弄风云追逐名利,甚至对和杜家有嫌隙的赵严,也没有用异能欺压报复,可见昼起品性端正心底纯善,是个外冷内热之人。


    这样的人可真是难得。


    酒楼吃完饭后,四人刚出摘星楼,就碰见江百户在门口卑躬屈膝候着。不过章知英没给他什么脸色,显然是对江百户的所作所为有些了解的。


    江百户又不敢看昼起,最后眼神求到了姜升,姜升那叫一个扬眉吐气神清气爽,甩袖昂扬阔步走了。


    江百户看着姜升那小肉手矮胖脸,居然也敢对他摆架子,气得面色铁青。


    另一边,禾边也在忙着招待布庄里的生意。往日都有昼起时不时提醒他多喝水不易久站,适当歇息,这下没人提醒,禾边忙碌过后,倒是觉得耳边空空的。


    但是昼起不在,廖掌柜倒是接替了他的活儿,本就是喜欢这个小辈,照看禾边也像是照看亲孙子似的,喝水吃饭休息,样样叮嘱,搞得禾边又受用又无奈。


    中午过后,禾边便给周笑好交代,“我下午约了牙行的人看房,铺子里的生意就交给你了。”


    周笑好道,“铺子就交给小齐看,有廖叔在也没事。你看房子,我怎么都要陪着,两人才放心。”


    这个小齐是周笑好招来的,人很干脆利落,办事情禾边和周笑好都放心。


    “周笑好你真好!”禾边立马亲热道。


    周笑好这几天都对禾边不咸不淡的,心里对禾边之前说的还有疙瘩,觉得禾边负了他。


    禾边也不想哄人,就这样冷着,如今周笑好主动缓和帮他,禾边大喜过望。


    周笑好哼了声,撇开禾边挽来的手,“呵,可做你的大人吧,哪个老板像你这样子幼稚。”


    周笑好先开了口子,禾边自然是立马上杆子的,他对周笑好又哄又笑的,周笑好总算面容松动了,委屈道,“你这几天也不找我,你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周笑好,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周笑好很受用,嘴角忍不住翘着,哼哼道,“我看你是一辈子离不得昼起才对。如今不过是看房子需要我。”


    禾边眼睛一鼓,拿起鸡毛掸子朝周笑好屁股蛋子打,打得鸡飞狗跳骂骂咧咧的,廖掌柜在一旁看着,笑呵呵的,总算和好了。


    禾边确实在看房子上没啥经验,买房子是大事,他打算先粗粗看一遍,等昼起回来再商议一番。


    县城不大,但要走路也费时间,出门禾边赶了骡车,周笑好就坐在车辕上,两人边赶边聊。颇有一种蜜月般的情谊,这几天因为冷战憋的话,全都吐倒出来。


    到房牙行后,接待他们的牙人是个中年男人。这人头戴半旧的皮帽,酒糟鼻子冻得发红,双手往袖口里一拢,仗着身高只拿眼睛上下打量禾边二人。瞧着只两个年轻小哥儿要看房,便问他们能不能做主,家里男人怎么没来。


    把禾边两人当孩子看。


    尤其那副挑剔不急不忙的审视态度让周笑好都很火大。


    禾边道,“我们不仅自己能做主,还能做主换一个人给我们介绍。”禾边在这牙行里挑了一个中年夫郎,这人看着实诚又和颜悦色的,瞧着就很舒服。


    这中年夫郎对那男人道,“这是禾记胭脂铺和周记布庄的两位老板,现在城里谁家哥儿女娘不知道他们的,那就是土包子穷酸样。”


    “哎呀,没想到能有幸接待你们,真是荣幸。”这夫郎是打心底高兴的,觉得有缘。私底下,他就很喜欢禾边呢,觉得是非常了不起的年轻小哥儿。


    这热情,倒是把禾边说的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那中年男人听后面色顿时热情起来,连声招呼,但是中年夫郎已经揽下这单了。


    这中年夫郎先是问了预算,地段,屋子预计要的间数大小是否带院子等要求。禾边两百两的预算,倒是能买一个相对不错的。


    但要都满足禾边的要求,这倒是有些难。


    一连带着禾边看了四五处房子,离县学近铺子近的地段,好屋子不在市场上流通,都是有主的私宅。


    剩下的,先不说考虑街坊邻里关系,地方风气附近治安等,单单硬件就不达标。要么屋子只三间窄屋,不够住,要么没有院子,取水还得走出街巷,这对禾边做生意用水很不方便,就这样的价格已经在两百两了。


    要么屋子大间数多,带院子还有小菜地的,样样都好的,地段又去城郊了。


    禾边看了一圈,原本兴冲冲的激动消磨殆尽,只觉得累得慌。但买房的事情又不能将就,两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最后那夫郎又给禾边介绍了好几处看着都符合要求的,但是禾边一问细节,处处都不满意。房屋地基、采光开窗、暗线排水,用材用料的养护防虫之类的,说起来那也是行内人了。


    这房子眼见是难以达到预期的了。


    小小年纪也不好忽悠。


    禾边又叫那夫郎再给他挑些好的房源,后者笑一天的脸已经开始有些绷不住,垮脸了。心里只觉得做生意的老板是真难伺候,又挑剔又精明的,连带看禾边那张好看的脸,也觉得生厌了。


    周笑好见着旁人挂脸,拉着禾边一边小声道,“你这些要求真的太多了,我看那人家也是尽心尽力给你介绍的,房子看光了,没有能达到你的要求,除非你自己买地自己建。”


    禾边道,“说的我好像来找茬儿似的,我也是诚心实意在挑。他要是不满意这份活计,大可以换一个人来。”


    禾边声音不大不小,后者听了,原本挎着的脸当即重新打起精神,拿出一副笑脸重新给禾边介绍。


    周笑好见状,又不得不佩服禾边了,禾边见那牙人进门去重新筛选房源了,对周笑好道,“不是说你,你好歹也是摘星楼的小少爷布庄老板,在家当呼风唤雨的小少爷,在外倒是处处给人脸。”


    周笑好被训,也只得点头,谁叫禾边说得在点上。


    两人在外间喝茶吃点心,另一边屋子里,夫郎牙人和之前那个中年男人大吐苦水,说禾边如何难伺候,一副商人精明模样,摆明就是想花小钱办大事,真是抠唆的乡巴佬土包子。


    那中年夫郎道,“他自己也是做生意的啊,也不知道他要是遇见这样难搞的客人心里怎么骂人的。”


    那中年男人道,“平时被顾客刁难出毛病了吧,所以现在找准机会都发泄在你这里了。”


    “确实,我看了七八套宅子,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有问题,要他加钱又不加,他看得起的那些屋子,就凭他一个胭脂铺的小老板,一个小商贾,怎么敢想的。”


    才七八套……他还以为多少呢,就是看五十几套没定下来的也不少。


    男人问道,“他看中紫菀路那条路上的宅子?”


    “可不,符合他所有要求的,地段间数大小修葺采光都好的,就是那里了。”


    男人不屑白眼道,“那条路上住的非富即贵,只郑家徐家,后面两条街就是衙署和县学,前面一条是中心街,县令都不能住这条紫菀路的。他一个小小胭脂铺,一没底蕴二没家世,一个刚进城的乡巴佬,生意刚好起来就想这里,让人听了都笑掉大牙。”


    中年夫郎道,“可不,他们家胭脂水粉是好,价格又卖的贵,平时打交道的都是些贵人,只以为自己也就成了贵人。在那些人眼里,禾记老板和街边上卖煎饼果子糖水的,有什么区别,要是这些贵人知道一个小商贾居然和他们住一条街,怕是觉得晦气有损身份。”


    “楠哥,你说的在理,还是你一眼会看人,我刚开始还以为两个小年轻好说话,白白瞎忙活一天了。”


    那男人道,“莲弟,我看你也不用再给他们选房子了,就带他们去紫菀路溜达一圈,就说这些屋子都符合他的要求,但也得看有没有这个命住。”


    这莲夫郎一听拍手叫好,内心却把这楠哥鄙夷了一番,这么得罪客人好让他捡漏?他又不是傻子。


    莲夫郎说后,就去找掌柜,恰好东家的小少爷正在翻房源簿子。


    东家小少爷跋扈娇贵,翻来翻去最后看到紫菀路的宅子,想拿来做自己的陪嫁。


    莲夫郎就在一旁等着,旁边的掌柜见他来,“是有大单子了?是哪家要买?”一般单子的房源,这些牙人都一清二楚,只有涉及贵客才要单独翻翻簿子找找好房源。


    “禾记胭脂铺的老板,看了好些不满意,非要挑紫菀路上的。”


    那东家少爷一听这禾记,当即抬头冷笑道,“他禾边一个乡巴佬也配?”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江百户家的哥儿,江平湘。


    江平湘一想到禾边就心生恨意。最开始只是因为他爹在家说晚饭有平菇吃,那会儿平菇才刚出来,还是稀罕货,城里两大酒楼都卖得叫座,江平湘自然是期待的。


    可晚上一看,并没有这菜,期待落空江平湘不能忍,江百户也不能容忍自己被一个农户给戏耍了,江家便单方便把杜家记恨上了。


    再后来,江平湘在摘星楼吃饭,碰上禾边两人推销胭脂水粉,江平湘狠狠羞辱一番出了口气。可没想到半个月后,在徐家的赏秋宴上,禾边又踩着他的肩膀大放异彩,和那些贵人有说有笑的,就连一贯待他好的秀才表哥都频频看向禾边。


    江平湘得一肚子气好久都没敢出门,怕人笑话他,没过多久,他们江家的铺子又被禾边和周家造谣生事,导致他们江记布庄生意越发惨淡,都跑去周记了。


    这样的深仇大恨,那禾边两人居然还敢来他家的牙行看房子,这分明是不把他江家放眼里。


    这话倒是说差了,江家灰色生意多,这牙行挂名在远方亲戚名头上,对外很少人知道这是江家产业。


    “你,带我去会会那不要脸的贱人,定要让他们知道我江家家大业大,岂是他们一个小小商贾能欺压的!”


    “今天县学开学,他还敢给他家男人买卖功名,这事情要闹出去,还有什么禾记,连禾边这个人都要坐牢,看他还能嚣张到几时!”


    莲夫郎平时对这位少爷的脾气是如雷贯耳,碰见他都低头弯腰闭嘴,心里也是把人骂得要死,但是这次,却打心眼里觉得江少爷有义气有担当,能护住自家伙计。


    江平湘刚起身,身后被人一喝,“站住!才一会儿没叫人看住你,你又准备闹什么幺蛾子。”


    江平湘见他爹阴沉着脸,连忙道,“爹,就是那个一直眼瞎敢挑衅我们家的那个禾边,现在就在我家看房子,我要出去狠狠出口恶气!”


    “够了!”


    江平湘被吼得一懵,他爹什么时候这般吼过他了?他不可置信两眼发懵,只以为还在做梦。


    江平湘道,“爹,你今天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还换了身衣裳?”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江百户就想起这黑暗又屈辱的一天,怒火顿时上脸气红得发烫。


    抬手就是朝江平湘一巴掌,“都是你干的好事,你个丧门星,要不是你和禾边作对,我能被昼起盯上报复!”


    这一巴掌抡得江平湘摔倒在茶几上,吓得一旁的掌柜和莲夫郎低头大气不敢出。


    江平湘还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嘴角有丝血迹,顿时想要大哭,江百户也被儿子瞪着反应过来,忙上前扶住儿子,“都怪爹不好,我今天真是气糊涂了,你又在这里给我添乱。”


    江平湘还呐呐没反应,江百户扭头看向莲夫郎两人,询问禾边看房情况,莲夫郎大气都不敢喘,也被这突然的怒火给吓懵了。


    江百户很少插手行里的事情,虽然是武将,平时对伙计们也都是笑眯眯的,莲夫郎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狰狞怒火的样子。


    莲夫郎一想到禾边,下意识说禾边眼光高价钱少,乡巴佬想占便宜不知天高地厚,说他存心想刁难云云之类的。


    江平湘听了,气得咬牙,“爹,你要给我出头啊!他一个泥腿子胆敢踩在我们江家头上欺负,一定要好好教训,不然今后阿猫阿狗都来了。”


    江百户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蹭蹭直上,看着儿子白嫩脸上的五指印,他手指捏成拳头,低声道,“现在杜家禾记周记,今后遇见都要客气点,我们江家门户何必和人家一般见识。”当着伙计的面,江百户只得这样说。


    江百户又看向莲夫郎道,“紫菀路挨着徐家的宅子,你去卖给禾边。价钱随他开。”


    莲夫郎两眼一惊,而江百户又想了想道,“不用让他知道这是江家的宅子,只走市面生意就行。”


    江平湘尖叫道,“爹!那是你给我的陪嫁宅子!”


    江百户阴着脸,只道,“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般吵闹蛮横不通情理。”


    江百户又刮了莲夫郎一眼,“好生招待,要是惹怒了禾边,后果自个儿担待。”


    莲夫郎连连点头领命,又见江平湘脸上红肿五指印,这么大的哥儿如何好出门见人。


    又因为以为江平湘刚刚为他们伙计出头撑腰才挨的巴掌,便也心里愧疚,自以为和少爷亲近不少。


    他掏出自己平时都舍不得用的脂粉递过去,“少爷,这个遮瑕能力强,还轻薄透亮。”


    江平湘一看到那玉白绿色的瓷瓶,当即眉头一竖,伸手就把东西打翻在地,“你算什么东西,居然在这里阴阳怪气我,不过是一个下人奴仆,也拿禾记的东西羞辱我!”


    莲夫郎瞧着地方打翻的粉末,心疼的要死,嘴里连连说着没有不是,但是苍白无力,一时不知道顾哪头了。这是他一个月的月钱攒下来买的啊。


    江百户呵斥江平湘,又叫莲夫郎在掌柜的这里支一份赔偿,莲夫郎这会儿又觉得江老板还是个好人了。


    莲老板见江百户有话要对少爷说,连忙出账房去外面厅找禾边。


    禾边两人是左等不到右等不到,要不是禾边看房子看累了一天,这会儿正想坐着歇气,怕也是没这么好耐心等着了。


    周笑好道,“是不是故意溜咱们啊,咱们这时间金贵着,铺子里生意还有绣坊里裁剪都要我盯着看。”


    禾边也歇息的差不多了,这会儿看日头县学也要放学了,想到这里禾边也坐不住了,准备差个人去问问,这会儿恰好莲夫郎出来了。


    那叫一个满脸堆笑,笑意盈盈。搞得禾边两人都摸不着头脑,心里不免一番猜测。但这念头一起,禾边就放弃了,他只是来买房子的,其他的都是无关的事情。


    莲夫郎道,“禾老板,我们牙行本来紧俏的房源都被其他人约了占了,我这去给人磨了好久的嘴皮子,对方听说是禾老板要看这才终于松了口,我之前是有眼无珠了,都不知道禾老板现在生意做这么大人脉这个广的,真是赔罪赔罪。”


    这话半真半假倒是一个真诚,禾边也没和他计较,也没接话只说带他二人去看看。


    这一去,禾边两人才知道是紫菀路的房子。


    禾边想都没想过买那里。


    内心犹豫想拒绝,但是一想,去看看也算长见识开眼界了。


    周笑好在骡车上还给禾边使眼色,暗笑他现在禾老板也是人物了,居然都有人给面子让紫菀路的房源了。


    “我还想着,你要是没看到合适的,就把我在平福路上的宅子卖给你。”


    禾边道,“要是真没看到合适的,我就买你那的。”


    禾边也是知道周家的好意,并没觉得负担或者多虑,按照市场价买进。就是今后他家落魄了,周家也不会拜高踩低,相识于微末的情谊,一起发家致富的搭档,感情自然深厚。


    要是他拒绝,周笑好怕是又觉得把他往外推。


    周笑好开心了,好奇道,“你在宋记屋行还有人脉?是谁要把这样的好房子让给你啊?”


    一条街上只三座宅子,能比邻徐郑两家的空宅子,几乎被全城瞩目。


    禾边道,“不好奇,反正没来我跟前说我一律不知道。”


    其实禾边对莲夫郎的说辞都存疑,这是常见的销售话术,把顾客捧高兴了,那成单的概率也高些。


    该说不说,这莲夫郎还是有几把刷子的,起码他现在听了这话,心里没气了,不至于僵着气氛和人一路看房。


    骡车进了紫菀路,三架马车并行的宽路和中心街齐宽。不过中心街还是泥土路,天晴不浇水久旱扬尘,下雨天又是泥泞难走,但是这紫菀路却是都铺了青石板的。每块间隙中间,还用黏土掺和石灰等粘着了,不会生草雨天吧唧泥水。


    骡车停下,禾边掀开帘子一看,这会儿门前两株红枫掩映着飞梁彩栋,斜阳打在朱红的门扇中,那门铜环都显得金灿灿的,四五层石阶,一层不染映着一道夕阳光,瞧着就很是气派。


    一下子就好像误入仙家了。


    这匹骡马青布棚子在村里是佼佼者,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说禾边,就是周笑好都眼前一亮。


    等莲夫郎下车想扶禾边时,禾边已经跳下车了,莲夫郎又上跑门房,拿出牌子和手信叫门房把正门打开。


    这宅子平时没人住,几乎没什么访客,门房睡得懵,但看见手信也照做。


    等两扇大门缓缓打开,豁然一道光亮闯进禾边和周笑好的眼底。这宅子前门倒是和其他不一样,其他宅子大门一打开是影壁,这宅子一开大门,是一长道深深交映的红枫林。


    夕阳落下万片金光,红枫叶子泛着光晕,再瞧瞧这雕梁画栋的风雨连廊和屋顶的琉璃瓦,就是连排绿窗纱都显得雅致古朴,只粗粗看前院,禾边两人就被深深震撼了。


    神仙住的地方吧。


    就是徐家那前院都没这般好看。


    前院的倒座房马厩厨房等一共有十间屋子,小客厅书屋等一应俱全。一共三进的宅子,二进院子更大,造景也十分漂亮,湖边搭的假山还有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当然这些莲夫郎并没说,禾边也不识货,只看上去觉得很气派。


    院子的犄角旮旯都漆墨完好,竹径花圃一应俱全,看得禾边都满眼恍惚。


    周笑好也两眼看不过来,这宅子的底蕴一看就清贵了得,外加没人住但都养护的好,这宅子的主人来头定也不小。


    周笑好道,“这宅子,你还敢想敢住吗?”


    禾边紧了下领口,一圈雪白兔毛裹紧了脖子,踏实安心多了,他唬着脸道,“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骗,怎么不敢住了,我要住就要住好的。”说着,原本还有些心虚,最后倒是挺直了肩背。


    禾边又跟着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哪里哪里都觉得好。


    就那屋顶上的亮瓦都是一两一片,一间屋子屋顶上起码四片。地上的砖石是青砖,周笑好说是两百文一块,这么大的三进院子,光亮瓦和青砖都要大几十两。


    又说这前前后后的绿植,就前院那圆拱门旁边的两株二十年的紫薇树,别看现在光秃秃的,周笑好也说价格不菲。


    禾边看着看着又舍不得了,这宅子完全符合他要求,唯一不符合的就是预算。


    可这宅子也太漂亮了,像是做梦一样。一旦见过好的,再看别的都只是将就。


    要是他家生意年底把平菇完全卖出去,脂粉生意还能维持现状,估计能再赚些钱,咬牙买这个房子也不是不行,可这样就掏空家底了。


    他以前两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家里还有好几十号用工,要确保生意暗淡时,也要能发出他们的工钱。


    他们家现在没钱不至于吃不上饭,但那些流民和村里妇人没钱,日子是过不下去的。


    生意越盘越大时,手里没点钱是睡不着觉的。


    或者借贷……借贷可不行,江家就是放贷的,利滚利能吃死人。一旦更江家沾上关系,那可真是倒霉透顶的。


    禾边的欲望被这宅子瞬间喂大,但想到实际情况,人也不能一口吃个胖子,一切总得慢慢来。


    禾边使劲儿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渴望,抓住了一根理智的心弦,可不能有点生意有点小钱就飘了,路还长不急这一时。


    可这宅子这么漂亮,指定不少人惦记。禾边现在倒是信了莲夫郎之前说的话,这宅子是真的从其他人手里抢来的了。


    禾边道,“这个宅子要多少钱?是谁先看中说要让给我的?”


    莲夫郎道,“对方说不用提他,反正这屋子还没过契,只要有意向买的,都能看的。这个价格……”


    莲夫郎想了下,要是将将卡在两百两,那之前看的房子就无形中被贬值了,今后传出去,他的生意肯定不好做还要被老板骂的。


    莲夫郎道,“我看您也是诚心想买的,您出个价格,咱们还可以商量的,价格这边我也会尽量和老板争取,我也是您的忠实客人,很是敬仰禾老板年少有为,不像我空长了年岁,现在能给禾老板略尽绵薄之力,实在是我的福气。”


    禾边对他的能屈能伸很是佩服,但坦诚道,“这个房子远超我的预算,我目前买不起,还是再看看别的吧。”


    禾边想在之前看的房子里选地段和间数够大的,至于里面装饰修葺,破烂一点也没关系,自己的家一点点添置也很幸福。


    莲夫郎一听禾边这样说,倒是有些意外,还以为禾边是很在乎脸面不会再外人面前露出困境的。


    莲夫郎不由得对禾边印象有些改善,他道,“三百五十两,您看这个价格如何。”


    禾边道,“预算就是两百两,这也超太多了,我换其他……”


    莲夫郎道,“两百五十两!”


    禾边两眼一亮,可随后又有些狐疑,这么好的房子弯着他卖,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天上掉馅饼谁不喜欢,但就是容易砸头。


    禾边在狂喜中拽稳了一丝警惕。


    “这房子比之前看的房子价格只贵五十两?”


    莲夫郎脑子只一个劲儿劝禾边买,哪防他突然这样问,自己脑子也一片空白没转过来。


    周笑好见莲夫郎面色着急支支吾吾的,没之前的精干利落,大声道,“难道这屋子闹鬼?”


    莲夫郎欣喜,准备点头,但随即又怕禾边介意,哪知道禾边两眼睁大,“原来是这样啊,早听人说闹鬼的宅子便宜,我这是捡到宝贝了。”


    周笑好浑身哆嗦了下,“这是鬼宅诶,你不怕啊。”


    莲夫郎忙道,“禾老板是贵气逼人,鸿运当头,这宅子哪还能闹什么鬼,保管您住进去财源广进阖家欢乐。”


    禾边看得满意,当即就要和莲夫郎回去办手续。


    路上还问这牙行抽多少点,莲夫郎想起了江百户对禾边的态度懊悔恭敬,哪还要什么抽成。


    原本两个点五两的业绩,到手飞了,莲夫郎也十分肉疼。要是这单能抽成,这两个月都不用忙活了。


    莲夫郎说这鬼宅哪还能抽什么手续费,他会去和老板申请,应该不用再额外花钱的。


    啪的一声,莲夫郎手里就被塞了一锭银子,莲夫郎忙双手捧着看向禾边,两眼惊喜道,“这怎么使得。”


    禾边道,“你给我找了好房子,也没隐瞒这是凶宅,今天你忙前忙后介绍的十分细致,接待的很是周到,这是你该得的。”


    如此说着,莲夫郎也就不再推辞,满脸笑意感谢禾边。


    人也十分机灵道,“我今后也对客人推荐您家的胭脂水粉,我这脸上自从用您家东西后,每个客人都问呢,我都说是您家的。”


    两人一番推拉后,彼此都很满意。


    莲夫郎欢欢喜喜回到牙行,面色带着喜气,那中年男人道,“被那抠门乡巴佬逼疯了?”


    莲夫郎义正言辞道,“你怎么能这么说禾老板,他人美心善又好打交道,你少带偏见嫉妒贬低人。”


    中年男人:……


    作者有话说:


    周笑好:我好像没起到一点作用


    禾边:狗壮怂人胆,咱俩一起心底踏实


    第92章


    禾边和周笑好从衙门过户好手续后, 禾边拿着房契嘴角都只差裂开了,捧着宝贝似的瞧了又瞧,对户主那里的“杜禾边”三字十分满意。还得是这小楷端正漂亮。


    大冬天的, 那是觉得艳阳高照, 浑身轻盈好不畅快。


    两人从衙门出来,恰好碰见了周笑眉逛街回来。周笑眉见禾边笑得牙齿光亮,不由得面色带笑问道, “什么好事情,能让禾老板这样开怀。”


    怕是周笑好的宅子便宜卖给了禾边吧。


    周笑眉从周笑傲嘴里听说这事后,心里其实也有点不舒服,觉得这事情太操之过急了。才短短半年都不到的交情, 何必压上一座宅子去赌未来禾记能赚大钱。


    虽然说禾边对周家布庄恩情重,但这提前也是说好的合作效益里的, 属于合作共赢。周笑好那宅子低于市价卖,无疑于送宅子。


    要是禾边没接, 那两家情谊还能继续, 要是禾边接了, 周笑眉反倒看不起,觉得眼皮子浅了。


    可面对一座二进的宅子,是县里小商贾小书吏奋斗一辈子才能买到的。对于村子百姓来说, 那简直做梦都不敢想的。


    难怪禾边这么喜笑颜开。


    “买了紫菀路上的宅子!”不待禾边开口,周笑好激动抢道。


    紫菀路上的?


    怎么可能。


    她忍不住惊讶好奇问道, “哪家的?那路上一共就三宅, 独门独户大院没低于三进的,没听说有要卖的。”


    禾边又把来龙去脉给周笑眉说了,周笑眉听得狐疑但面上倒是恭喜,只是这份恭喜里还夹着说不明的嫉妒。


    尤其当周笑好说这户主还是写的禾边自己的名字。


    周笑眉第一反应是怎么能干这种事情, 就如莲夫郎以及办理手续的户房书吏都再三确认户主是谁,以免后面家里男人闹事引来纷争。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也怪不得他们吃惊。


    周笑眉惊完,心底又隐隐艳羡,谁不想有一座只属于自己的宅子。


    更何况是紫菀路上的宅子,住在那里的都是全县拔尖的人家。


    周笑眉又给禾边说定了乔迁的日子,到时候一定得告诉她,过去沾沾喜气。


    周笑眉见两人欢欢喜喜走后,捏着手绢进了衙门后院,过了仪门碰见了正房夫人。正房夫人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贯来是瞧不上小妾的,见周笑眉身后的丫鬟又是大包小包的,又不能跌了份去训斥。


    端着主母的架势,不阴不阳数落了周笑眉一顿,周笑眉觉得十分没劲儿,面色很是敷衍。


    争来争去,有什么用?县令夫人有什么用?是能光明正大过县令的眼置办自己的宅子吗?就县令那抠唆样,所有家产都捏在自己名下的。


    等县令回来,周笑眉不死心,探了探他的口风,“老爷,人家禾边都买得起紫菀路上的枫园了,他男人还让宅子单独挂他名下。”


    刚官场得意的姜升一听,立马皱眉道,“什么园?枫园?”


    姜升脸上的咬牙切齿和阴怒明晃晃的。


    瞧得周笑眉心里倒是一爽,看来姜升平时对昼起一口一个贤弟,当昼起真踩在县令头上,住进了紫菀路,县令颜面何存。


    要知道这鸡毛抠唆县令,现在还住在县署后院,宅子都舍不得翻修,一下雨,连廊和屋里到处是雨滴哒哒的声,一不小心就得栽跟头。


    对她们这些后宅的人,更是一个抠。每月二两的月钱,荤腥菜式都有固定次数,大米饭也不是顿顿能吃,七天吃一次猪肉,一月吃一次鸡鸭,不是想吃就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嘴馋没味儿了,只能自己小厨房单独开火,但是这月钱还真不够花的。


    就县令这样的脾性能容忍昼起一个泥腿子往他脑袋爬,周笑眉是不信的。


    “这消息可是真的?”


    姜升沉着脸问。


    “户房还可以查的。我骗老爷做什么,那禾边拿着可高兴了。”


    周笑眉也不想嫉妒,但是谁看着一个乡下泥腿子进了城,开始都怯怯的,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居然能买紫菀路上的宅子了。


    而她的人生,在这几个月还是一潭死水,望不见明路。


    “啪!”的一声,吓得周笑眉眼皮直抖,这老爷的小肉手拍出了惊堂木的震怒。


    “大意了,没想到这江百户居然这么不要脸,前脚还和禾记作对使绊子,后脚就送宅子,真不要脸,下作!”姜升破口大骂道。


    周笑眉听得云里雾里的,姜升还道,“去,把我库房里那套湖州徽墨一套狼毫拿来,等下我要亲自送给昼起,不,这太明显了,等他家乔迁送去正好。”


    县令一惊一怒又谨慎迟疑,周笑眉嘴巴都惊得合不拢了。


    她虽然不通文墨,但是姜升一得到别人献来的宝贝,那必定是要炫耀一阵子的。这套文房四宝,价值五百多两,别的墨块据说刺挠,腥臭,这墨留香,还是一味难得的名贵中药。


    但她不敢反驳,见人在气头上也不敢问,只点头领了任务,等后面再向周笑好打听一下情况。


    还没等到明天她去问呢,没一会儿,就有几家夫人们来上门问她了。


    这些夫人也不是什么正经权贵夫人,周笑眉能接触到的,是小地主、铺子老板娘、家里小有田产的。


    这些夫人面色发急,平时和周笑眉关系也近,一来便开口问道,“笑眉,你知道县学出什么事情了吗?我家儿子今个儿回去,面色苍白浑身发抖,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就一个劲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另一个开药铺子的老板娘道,“我家儿子回去直接高烧不断,大白天的神情恍惚喃喃自语,好像很怕和人对视一样,我家老爷子看了,说是惊吓忧惧过度,这好好上的学,怎么就惊吓忧惧了。”


    “对啊,我的儿子也是,瞧着吓得失魂了,找先生喊了魂,先生说这一晚上不要睡,不然今后都会吓得痴呆。”


    七嘴八舌着急上火,人人围着周笑眉。


    周笑眉只觉得耳朵塞了春天里一窝的马蜂,吵得疼。


    但见这些姐妹信任她,没得法子才求到她这里来,也是知道她在县令跟前得脸,一时便闻声出言宽慰,叫她们别急,没听出了什么大事。


    心直口快的妇人道,“哎呀,你肯定不知道的呀,就是出了大事,县令哪会跟你个妇道人家讲的。”


    一年轻夫人道,“我们这些家的男人平时都不爱跟家里人说事情,一问还烦,我们也不敢问,这不是知道你家小弟和禾记老板熟,而那禾记老板的男人也在县学,你帮忙问问禾记老板啊。”


    周笑眉脸色有些下不来台,笑意也僵硬在嘴边,她道,“你们又知道禾老板家的男人会给禾边说?”


    一妇人道,“八成指定会说的,我每次看到他们俩大清早的牵着手,在我隔壁的锅贴铺子买早饭,禾老板说什么他男人都依,瞧着冷石头,但是真疼人,递给禾老板的豆浆,都得还自己尝一口咸淡温度。”


    周笑眉想,真宝贝,那不应该让禾边自己尝尝咸淡,而不是以昼起口味为主啊。


    药铺老板娘道,“之前禾老板的男人还领着禾老板来我们铺子,要我家老爷子把平安脉呢,还提前给我家老爷子说,吓唬吓唬禾老板,把不喝水又憋尿的后果说严重些,还把什么久站,不按时吃饭的弊端都夸大着说,吓得禾老板拽着男人的手,老实的说自己不敢了。”


    这一言一语说起来,渐渐地,拼凑出禾边平时出街的日常。周笑眉都不知道,一个禾边出街,居然暗中有这么多双眼睛偷偷观察看着他。


    原来不止自己是阴沟里的老鼠,偷偷觊觎人家的好命。


    周笑眉道,“那好,我等下就去娘家问上一圈。”


    周笑眉送几位夫人出后门时,恰好碰见姜升在院子里消食,不待姜升问这五六人来家里什么事情呢,其中一人就开口求县令大人做主。


    这直接吓得周笑眉一跳,这自家孩子在县学回来态度反常,一点小事都要闹得县令知道,只她知道县令一贯脾气暴躁懒得理人。


    但这会儿县令端的是私下亲和耐心,又或者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自己的反应。


    听完妇人们的忧虑,县令满脸神秘冷笑道,“是这反应就对了。”


    “回去告诉你们的男人儿子,只要好好读书和同学友爱相处,自然没什么祸端。吃一堑长一智吧。这次也是运气好,贵人胸襟宽阔,不为难他们。”


    妇人们一听申斥的话,面色都一片煞白,感情是他们家的读书郎自己干了坏事。可他们平时都一心读书绝不是惹事的,妇人们回去问究竟,却是怎么都问不出来。


    自然没人敢说的。


    就像凡人不敢背后议论神仙,生怕被抓着遭灾难。


    二来,当时那场面,谁敢提半个字,江百户不能奈何昼起,对付他们还不是轻而易举。只要提那件事,就是提醒他们都记得江百户那狼狈腌臜的模样。


    这些县学学子和家人们都心里惶惶不安,但今天的夕阳依旧漂亮,尤其是禾边刚下车,昼起就从布庄门口迎了出来。


    周笑好已经见怪不怪了,只诧异昼起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预判禾边回来的点,恰在门口迎人。


    禾边一下车,昼起就揽着他肩膀,“今天怎么这样高兴。笑得眼睛里面冒星星。”


    “我买了宅子没给你说,你不会生气吧。”


    这黏腻做作的声音,听得周笑好想抡起拳头砸禾边,真是矫揉造作。


    但是周笑好也知道禾边这样撒娇,是铺垫后面他是户主吧。


    昼起道,“怎么会,我们成亲时什么都没有,小宝现在买了我心里愧疚也少一点了。”


    禾边呵呵冷笑,“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要不是我催你逼你,我们现在还住毛草棚子呢。”


    昼起笑而不语。


    禾边理直气壮道,“户主是我。”


    昼起道,“这不是应该的吗?”


    禾边笑嘻嘻牵着昼起的手晃着进后院了,临了还扭头朝周笑好耀武扬威的炫耀。


    周笑好呆滞在原地。


    内心只轰隆一声,他这辈子怕嫁不出去了。


    就像禾边看过枫园后不想看别的宅子,他见过最好的婚姻后,哪能将就自己的。


    周笑好感叹一路,回到周府还在叹气。


    周笑傲和周老头正在等他吃饭,问他什么情况,禾边买了他们家的宅子了吗。


    周笑好道,“人家买了紫菀路的宅子。”


    周老头两人都大吃一惊,反复确定自己没听错。


    周笑傲道,“我这辈子自小就想嫁进紫菀路,禾边倒好,自己买进去了。”


    周老头道,“他怎么买到的?”


    周笑好说完之后,周老头面色严肃,“什么鬼宅,我不信,这没影子的事情。”


    最后猜测一番,只道,“怕是昼起那人不是我们表面看着那么简单的。”


    周笑好道,“我觉得也是,之前我还老是瞧不起他,但是刚刚禾边瞒着他买房子,还把房子放他名下,昼起竟然觉得理应如此,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胸襟厉害的男人。”


    周老头点头,是他也不能把全部家当给伴侣所有。


    周笑好道,“我看我这辈子就找不到了。”


    周笑傲道,“这有什么难的,图一个老百姓全部家当的小几百两,和图一个富商手里的小几百两哪个容易?”


    周笑好下意识说后者,但一张口又道,“我干嘛图别人的,我自己现在也能赚了。”


    周笑傲一听怔了下,而后道,“你确实长大了。”


    “滚,口气真恶心,显得你大我很多似的。”


    另一边,杜年安听见禾边买了房子,还是他自己是户主,深深看了禾边一眼。


    禾边摸了摸脸,“咋啦三哥?”


    杜年安扫了眼院子旁洗墨碗的昼起,低声严肃问禾边,“小弟,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神秘身份?”


    禾边懵着摇头。


    杜年安道,“你不知道,昼起他不是一般人。”


    他会法术!


    “他本来就很厉害啊。”


    杜年安见禾边还不明白,只得把话说明白,“他这样厉害神秘的人对你一心一意,你怕不是有更重要的身份。”


    “对啊,因为我是他夫郎啊。”


    杜年安两眼无奈,禾边道,“这还不够吗?”


    杜年安也一噎,好像他下意识觉得,人一定要很厉害才能配得上非常厉害的人或物。


    昼起回头道,“自然是够。”


    两人目光交汇一碰,笑意蔓延,杜年安处在中间只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也是,以昼起对他小弟的欢喜,应该不会伤害他的。


    尽管杜年安不安担忧的情绪隐藏的很好,但是禾边就是能感应到。毕竟看到他成了紫菀路上的户主都不惊喜高兴,反而盯着他欲言又止。


    肯定是在县学发生了事情。


    禾边问,杜年安没答看向昼起,昼起道,“我们去县学,那些秀才书生和先生都不喜欢我们,孤立排挤,最后我们课都没上成就出了县学。”


    昼起声音没带情绪显得冰冷,而他的神情好像也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禾边听了,刚刚喜气全散了,生气道,“他们秀才还搞这些下三滥手段,真是白高看他们一眼了,都是谁,咱们一个个搞过去。”


    杜年安惊愕看着二人,他看向昼起,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说瞎话。昼起在他注视下,淡定的点头,回应禾边道,“好,下次我知道怎么做了。”


    禾边叹了口气,“哎,我之前还是太放心你了,总以为昼哥什么都能处理好,现在看还是要我操心一点。”


    昼起道,“虽然开学不太适应,但我会努力的,小宝不要担心。”


    杜年安终于忍不住了,把禾边拽到一边道,“他骗了你!”小弟你怕是还不知道他的神秘可怕。


    但杜年安没直接说,昼起既然瞒着人没坦白,那他现在贸然说也时机不对。


    禾边道,“他骗我?骗我啥?钱他不爱,就骗我人骗我感情呗,但话说回来都成了亲,这就叫做情趣了。”禾边说的脸有些害羞,毕竟当着三哥说这些,但是又见杜年安古板,不由得替方回想,他道,“你今后成亲要还是古板无趣,怕是要遭方回嫌弃的。”


    杜年安还真就顺着禾边的话想了下,但很快就清醒道,“昼起话只说一半,你知道那些得罪我们人的下场吗?”


    禾边懵懵道,“知道啊,杜老三一家子就是下场。”


    他的随意平常让杜年安倒吸一口气。


    平心而论,要是昼起不是他家小弟的夫婿,杜年安能欣赏能敬仰崇拜,但是这样一个不可控的人,是他家小弟的夫婿。


    那这样来说,他们之间唯一安全筹码就是感情。


    但是感情这个东西怎么能说的清楚。


    古诗里太多开头不错,结尾难堪破裂的事了。


    他怕到时候,昼起变心做了什么对不住禾边的事情,他们没办法护住禾边周全。


    但现在看两人感情如胶似漆,担心这些又有些杞人忧天。


    与其瞎操心他们,不如努力提升自己,读书科举,成为最有力的后盾。


    杜年安这些想明白了,这才对禾边手里的房契有了关注,他夸了禾边,真厉害,来到城里这么快就住上了大宅子。


    杜年安想起禾边之前说自己古板无趣,便有心改变,他顿了顿道,“这世上好怕是没有小弟做不成的事情了。”


    禾边被夸得飘飘然的,就听昼起道,“有件事他办不成。”


    禾边道,“什么?”说着眼神里已经有些了质疑和尝试,显然对昼起的话很在意。


    昼起道,“让我和小宝分开这件事,小宝就做不到。”


    杜年安:……


    禾边看都没看昼起,转头就问杜年安入学情况,有哪些同窗关系不对付,还说那善明镇金家少爷有没有为难他。


    杜年安知他担心,但经过昼起这件事后,那金家少爷早已经吓得不敢看他了。


    杜年安说完,反而有些好奇禾边耳朵怎么有些发红。


    杜年安余光一扫,才发现昼起一直盯着人看呢,笑笑便进屋子去了。


    昼起见人走了,倒是能挨着禾边站近了点,在院子说了下后有些冷,又进书房说。


    当夜,昼起还特意去走了一趟枫园,月色薄雾里枫叶似火,屋檐围廊幽静大气,确实是个好宅子。


    他也没感应到其他能量波动,闹鬼纯属无稽之谈。或者说,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就没感觉到能量波动,简而言之,这世上没鬼。


    第二天,昼起上学,禾边开始盘点搬迁事宜。


    他打算给自己招一个人手,负责售卖,这样他可以腾出精力实验昼起给他的其他方子。


    禾记胭脂铺要招人的消息一放出去,就有好些人上来问。


    什么人都有,真是五花八门各有心思盘算,这真叫禾边大开眼界。有的是家里本来就是做生意的,像是周笑好这样的,被家里人逼着来的,说是来取经学习,不要工钱都行。


    这样的人还有好几个,说是都看到周家的周笑好都被禾边带起来了,他们家的孩子应当也不会差。


    禾边是拒绝的。


    招这些少爷做事不会,还不听使唤,不是谁都像周笑好脾气好,说他骂他能听的进去。


    还有一种是本身家底颇有资产的庶出哥儿女娘,那姿态做派一看就不是冲他这小铺子的,是冲禾记的贵客资源去的。


    最后禾边选来选去没选到合适的人选,好在这事情也不着急,慢慢挑选。


    禾边忙了生意后,想起昼起之前在县学受欺负,便有些不放心。他跟周笑好说要溜进去看看,周笑好瞪圆了眼睛,“你去能做什么?”


    禾边道,“不去才不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得看处境如何。”


    他信誓旦旦的,周笑好也忍不住信他,并且又撂下了生意,跟着禾边去县学了。


    到了县学门口,周笑好有些探头探脑的,看着这高高的围墙,心里有些激动,“我们是要找狗洞偷偷摸摸钻进去吗?”


    周笑好自小在后宅,这种集体调皮捣蛋的事情,他只听表弟表哥们说过,那时候就心生向往。


    禾边想了想,“你先待在车上,我先下去问问看能不能进。”


    周笑好乐得有事情禾边冲在前面,他也习惯了这种相处。但是还忍不住道,“你不要和人起冲突,就是不让咱们进,我们自己偷偷钻狗洞就是了。”


    在周笑好看来,禾边确实有些难缠的,为了达到目标会质疑人家的规定。这等勇气周笑好没有,但有时候也怕禾边踢到铁板。


    很显然,这县学就是铁板。


    “县学不让哥儿女娘进,要不还是别问,免得打草惊蛇吧。”


    禾边头也不回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转身却朝山门走去。不知道和那房门小厮说了什么,最后禾边耷拉着脸回来。


    周笑好对这结果也没意外。县学本来就是不让女娘哥儿进的,历来都这样,怎么可能因为他们几句话而改变。


    但也没有就此作罢。


    禾边两人把骡车停在县学侧门的棚厩里,然后围着县学绕去了后门,找到了狗洞,那狗洞大,粗粗脸盆圆宽,两人都是小骨架纤细型的,钻过去应该不成问题。而且就狗洞钻块磨损光亮,应该经常有人钻。


    两人撅着屁股盯着狗洞目光炯炯。


    周笑好撸袖子扎好衣摆,摩拳擦掌道,“我先钻进去看看情况。”


    等周笑好钻出狗洞看到竹林小径,后面便是学舍,一阵朗朗读书声传来,听着很是肃静雅致。


    周笑好瞧着四下无人,又趴狗洞对禾边小声喊可以过来了,禾边早早就把袖口裤腿都扎好,早知道要钻狗洞,就应该换粗麻的,这掺了丝的细布刮了蹭了多可惜。


    禾边瞧身后无人,又是树林子遮掩,便放心双腿跪地,脑袋压低先钻了进去。


    说实话,这脑袋钻进狗洞的滋味不好受,逼仄压抑还一股子土腥味,禾边脑袋使劲儿往前拱,洞口不深,一共就半截手臂长,刚要探出头时,面前黑了,只看到周笑好一屁股堵住了狗洞。


    禾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小声呼唤周笑好。


    而周笑好越发把洞口堵的死死的,原本洞口还有零星光的,这下都不见了。


    周笑好只觉得自己屁股被洞里伸来的白骨爪子揪着疼,他龇牙咧嘴,却双眼慌张瞪着前方。


    竹径小路上,两人走来,只见朱夫子捧着书,问昼起,“您刚刚说,这是天拱元年乙酉科的时务策五道殿试真题?我能不能拿去抄写一本,虽然很唐突但是,这孤本难寻真迹……”


    “我知道很冒昧,你要出多少钱我都愿意。”历来孤本都是有市无价,可遇不可求的。


    昼起点头。这些对寒门学子很难,但是他有光脑,知识涵盖古今浩瀚如海,他并不在意这些。


    朱夫子只差喜极而泣。


    “你是谁?怎么出现在这里?”朱夫子一转眼就见到周笑好蹲坐在竹林墙角,不由得呵斥。


    周笑好屁股又被掐了下,他又气又疼道,“被你们县学的狗追着咬了,我没办法才钻进来堵着。”


    昼起使眼色叫他让开。


    周笑好犹豫迟疑,到时候当着夫子丢脸的可不是他啊。


    禾边趴在洞里摸不着头脑,只以为周笑好玩闹呢,心里有些闷气。卡里面多难受,脖子都压地只差嘴巴吃土,后脖子肩膀都紧着力发酸了。等了一会儿,洞口豁然开朗,刚手掌用力前倾,忽的听见还有其他人声,哪能爬出去给昼起丢人。


    原本要出来的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昼起弯腰蹲下道,“小宝,不着急,慢慢爬出来。”


    禾边着急了,这哪能认。


    “汪汪汪。”


    朱夫子不明所以,还真以为有狗呢,周笑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推着朱夫子走了。


    等昼起把禾边拉扯出来,朱夫子瞧两哥儿都碰了一鼻子灰,活像是从灶里拉出的小狗。


    昼起拿着巾帕给禾边擦鼻子,禾边揪着手犯错似的低声道,“你们这里不让我们进来。”


    朱夫子一看就是古板偏执的,禾边之前求人拜师就领略了朱夫子的厉害。禾边怕朱夫子连带着看轻昼起。


    昼起看向朱夫子,后者立马道,“你们两位小哥儿真是不走寻常路,这突破世俗的勇气和坚韧,真是值得老朽学习,果真是处处有学问,处处是人生啊。今后这山门,定会为二位大开。”


    禾边:啊?


    周笑好不懂,但好像被夸了?


    夫子人居然这么好,这么好说话,真是打破他们的偏见。


    果真真正的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禾边两人满眼钦佩的望着朱夫子,朱夫子有些汗颜,好在一旁昼起并没多言。


    昼起只拉着禾边的手心手背检查有没有擦破皮,见完好无损,又握着小脏手去水池边清洗。


    禾边怕周笑好觉得被拉下尴尬,昼起给他洗左手,他右手就牵着周笑好,周笑好反而嫌弃的很,他一只手怎么搓手的?


    他不没男人在一旁搓咯。


    禾边得了个白眼,知道自己弄巧成拙,笑嘻嘻道,“我们周笑好真是个好宝宝,还会自己洗手嘞。”


    周笑好:……。


    第93章


    禾边找了个算命先生挑了个黄道吉日, 定了乔迁日子,在二十天后的冬月初十。


    写请帖的事情禾边倒是有些犯难,家里现在有两个读书人, 他不知道喊谁写呢。


    说是犯难, 其实是不想扫昼起的颜面,但昼起的字显然是没有三哥写的好。


    禾边先是试探昼起会不会介意,又哄又撒娇的, 昼起哪里会介意这个,只会欣慰他的用心。


    禾边又去隔壁屋子问杜三郎,杜三郎听这事情,一是高兴惊诧, 随即问会请哪些人来。


    其实人也不多,就是周家、徐家、郑家对他照顾颇多的几户人家。他来城里不过几月, 压根没多根基。


    就是徐、郑两家,禾边都还有些犹豫。郑枝燕和徐三娘经常带着好姐妹来铺子, 一来二去, 关系也还可以。算得上熟人了。


    可徐母俨然瞧不上他, 不好打交道。


    杜三郎一听要给徐郑两家送请柬,还特意和禾边确认了下,“是伊州府迁来的徐家, 郑家是从将军贬到我们县当县尉的那位郑家?”


    禾边点头。


    杜三郎有些犹豫。


    禾边也知道三哥在犹豫什么,只道, “虽然人家士族门第高, 我们虽然是泥腿子,但是郑枝燕和徐三娘帮助我很多,这次送请帖就写他们的名字,也闹不到两家主母跟前。”


    只管全了自己礼数, 至于别人怎么想,禾边现在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杜三郎一笑,“徐家郑家能得小弟的请帖,那想必是交情过硬的,我不是犹豫这个,我是在想,也得给县令大人送请帖。既然这样,还是让昼兄写为好。”


    禾边哎呦一声,还忘记了县令这边。昼起只带他在周家和县令一起吃过饭,其余昼起去衙门和县令商量事情,禾边都没实感,因为他没亲眼看见。


    “还要给县令发请帖啊。”禾边嘀咕一下,更是道,“那得要三哥来啊,不然昼起的字可丢不起这个人。”他越说越小声,还左顾右盼,生怕谁听见。


    潜意识里,禾边对昼起的字不自信,一个才写没半年,一个自小学字还有秀才功名,那肯定是后者写得好。


    杜三郎笑道,“不是,要说其他行书小篆我是比昼兄熟练一些,但这请帖一般是小楷或者馆阁体以显示端庄郑重,这两种字体,就是连夫子也夸昼兄是县学第一人。”


    禾边惊讶,“他才拿笔写字多久啊。”


    杜三郎也忍不住赞叹,“又努力又有天赋,昼兄是门门通,门门精啊。文武奇才。”


    禾边很是骄傲,还昂首挺胸了一番,看得杜三郎忍俊不禁。这样可爱的小弟,也难怪昼兄捧在手心上。更别说,现在的禾边,是昼兄陪着他护着他,从千疮百孔的泥潭中拉扯出来的。


    禾边又回到昼起的书房,一盏豆灯,一方书案,那背影挺拔冷峻在氤氲黄晕染上书卷气。见昼起在看书,他也没出声打扰,倒是头一次注意到书架上平白多了好些书。


    都是一些手抄本,以禾边微末的识字水平勉强看得出,是一些诗书古籍、医药注解药方、农书治水等等书。


    居然还有一本《中国古天文图鉴录》,字都认得,但是禾边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


    禾边越看越好奇,书铺子里可没有这些书,虽然他不懂其中价值,但只是看书名,便知道这是难得的实用珍宝,看字迹都是昼起写的。禾边便以为这是昼起前世的学识成册,自己手写下来的。


    禾边随意拿出一本《官场地域文化通览》,刚好里面有送礼请帖书写忌讳内容,禾边便认真了些。


    昼起见他看得入迷也没打扰,只把豆灯挑了下,烛火一跳,扩大的光晕瞬间将两人罩在其中。


    他将人抱膝间,禾边顺势靠他胸口,手里还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等两刻钟过去后,才提醒禾边不可多用眼,“怎么突然这么感兴趣了?”


    禾边眼睛被手掌覆盖住,贴着眉眼的手心源源不断传来温热,舒缓用眼后的干涩。倒是比周笑好说的热敷好用。禾边脖子后仰,墙壁上投下交颈依恋的身影。


    禾边以前认字时努力过,梦里都在背。但人的精力有限,他忙生意后,几乎再也没翻书。睡前,就是他的小故事还没说到一半,便已经呼呼睡着了。


    像现在这般全神贯注看书,还是第一次。


    禾边脸颊被蹭得发热,耳鬓厮磨在知识面前多不正经啊,有些别扭,“我现在生意越做越好,今后少不得和那些士族权贵打交道,我得多看书,才不至于是个草包漏了怯。”


    昼起道,“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还以为是小宝想多了解我,想跟我有更多的共同话题呢。”


    禾边顺嘴道,“才不是。”


    反而质问昼起,“你会做那些话本里一朝得势,抛弃糟糠之妻吗?”


    话刚落音,嘴角就被堵住了。


    半晌,禾边终于没心思折腾瞎想,浑身软成一团水似的窝在男人怀里。


    昼起还亲了亲禾边湿润的眼角和睫毛,再低头看那如清泉般干净透亮的杏眼,因为自己而蒙上了可怜的雾气,心跳起起落落眼神明明暗暗,欲-火未灭又复燃,引着他的喉结滚动……


    禾边抬手抓住落下来的唇角,“不要亲,要抱。”


    几分娇纵几分暗自得意,倒是把昼起心又勾得痒痒的,将人抱在怀里,也不安分,故意贴着禾边耳朵,低压着一声声唤小宝小宝。


    ……


    杜三郎温书出来,准备煮点汤圆夜宵吃,他准备问禾边二人要不要,一出院子就看到二人的书房和卧室都黑着灯。


    杜三郎不禁疑惑,“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而黑暗里,好像还有呜咽呜咽细长又断断续续不太清的声音。


    听着,只觉得有些可怜。


    “这冬天半夜哪里还有猫子。”杜三郎有些担忧,怕野猫熬不过冬天,决定明早起来做一个猫窝。


    屋子里的小猫确实可怜兮兮的,但一点都不冷,寒冬的晚上反而烫得浑身发红,身上的健硕黑影像是要吞了他,禾边双腿并不拢了,抖着歪着,忍不住要松开,脸侧窗边喘气也烫得舌尖打颤,“好,好了没啊。”


    “快了,辛苦小宝了。”


    “呜呜呜,你快点,”


    昼起扶着他的脸,俯身来了一个深吻,寒冬腊月,烫得禾边脸颊通红-


    接下来几天,禾边和昼起各有各的忙碌。


    周笑好道,“最近怎么看昼起下学比你三哥晚啊,我给你说,这帮县学的秀才一个个看着人模狗样的,私底下去我家酒楼吃饭,听小二说那嘴里谈的可不是文章学问,都是青惜街又出了什么新雏儿,哪家又纳了美妾。”


    禾边忙着清点账簿,头也不抬道,“那不挺好的。”


    周笑好怀疑他没听话,就直接好好好。


    只见禾边得意洋洋道,“他们一个个都是草包,那这样我三哥和昼哥压力就小不少。”


    重点是这个吗?


    周笑好无语。


    “你提防点昼起,别学坏了。”


    禾边点头,“知道啦,他最近只是因为被县令叫去,说推广种平菇的事情了。”


    周笑好一听就两眼放光,“这风声早就传出来了,什么时候具体实行啊。”


    禾边道,“快了,县令想在巡案大人离开前,把局势闹热起来。”


    周笑好懂了,就说之前怎么王八戳不动,现在一下子突飞猛进。原来是要在巡案大人面前邀功啊。


    这也只是一半原因,更因为之前大面积培育菌种也需要时间。杜家挖了专门培育菌种的地窖,这会儿地窖完工,刚大规模培育出第一批菌种。


    禾边一想到这里,就不禁火热,等年前,再把烤干的积压的平菇卖了,那家里肯定有一大笔进项。


    晚上,突然起了冷风,昼起回来时已经过了饭点,就见禾边立马跑了上来,抓着他手腕闻嗅,这还不算,还垫脚抓昼起胸口,昼起顺势俯身,昼起脖子边又凑上翕动的鼻唇,他又被要求转两圈,禾边又是一通好闻。


    昼起已经习以为常,还张开双手 ,“可以进屋了吗?小宝。”


    禾边闻了一通,没闻见酒菜味儿,倒是一通墨香厚重压着风雪冷锐扑鼻。


    禾边立马退回门口,身形笔直,笑嘻嘻小跑扑进男人怀里,“欢迎相公回家。”


    寒风呼呼吹散他的嬉闹声,倒是一双星眸灿烂,昼起将人单手抱着进了屋子,摸了摸禾边手心,又贴了脸颊,冷的,昼起蹙眉道,“不是有汤婆子,怎么不用。”


    禾边瓮声瓮气道,“哪有你好用。我的心就像是灶火,只有你回来,那才烧得起来。”


    ……


    昼起瞧他调皮模样说着荤话,被他看一眼,脸倒是先红了起来。


    昼起掐了下手心的屁股,又不轻不重地揉了揉,“知道了,今后会早点回来。”


    后面几天,县令再约昼起,只能约在了白天。


    县令还担心耽误昼起的学业,便问为什么不在晚上了。


    昼起没答,倒是巡案大人章知英笑而不语。


    又过一天,昼起和县学告了假,要陪县令巡案大人,以及一众商贾老板去青山镇实地考察平菇种植。


    禾边也要回去,正好可以给家里说说买房搬迁的事情。


    回镇的路不好走,前些日子下过雨,那泥路坑坑洼洼的,看似泥面平坦,但泥坑里已经自成“山脉峡谷了”。这条路老坑没填,又多了新坑,好在昼起熟悉路况,才避免了车陷进去出不来。


    就是能吃苦的禾边都被晃得脑袋晕乎,几次要呕吐,但有昼起给他输入精神力压着,倒一路也挺了过来。


    禾边担心的抓着昼起,“我,我不是有了吧。”


    “啊,我的生意怎么办。”


    “我的事业刚开始啊。”


    说着就好一通捶昼起,昼起揽着他舒缓后背,等他闹够了才低声道,“烧火棍都还没正式进灶,瞎说什么。”


    禾边噗嗤笑出声,也难为昼起一本正经陪他胡说八道。


    不过说起来,他还有些怕,目前他都隐约吃不消了,等昼起来真的……禾边头皮发麻,干脆埋昼起怀里装死。


    等一众马车骡车到了青山镇,一排排停路边,一群老板下车止不住呕吐。就连姜升和章知英也脸色煞白,扶着车辕垂头半天没说话。


    好一会儿,章知英抬眼四望道,“这五景县的路况,比我在的时候还烂。”


    姜升哆嗦害怕,但随即反应过来章知英只是感叹,于是开口卖惨,“还是我们五景县太穷了啊,大人,您要给上面说说,我人微言轻,财政拨不下来啊。”


    章知英摇头,国库空虚,边疆连连战乱,赋税已经征到十几年开外,内部皇权接替又动荡不安,上面哪有心思管这偏僻小县。


    他这次表面是替天子巡狩,实际上是考察府城伊州驻地的福王。


    福王是先帝最为疼爱的幼子,自有养在先帝膝下,纨绔不学无术,也无心权势,只想当个闲散王爷。


    当今圣上子嗣凋敝,仅有的几个皇子在争权夺势中自相残杀,最后倒是落得皇位后继无人,只得从血缘宗亲最近的选一个。


    福王无权无势最适合当傀儡皇帝,呼声最高。京中已经多次下诏让福王回京登基,可福王几番推辞,章知英就是派来探探底细的。


    姜升道,“等平菇种植推广后,明年这时候,五景县的老百姓那各个都是新衣裳新屋子了。”


    一行老板也是听得心花怒放,他们不差钱,但谁会嫌弃赚钱多?


    这次造势风声大,城里各行各业的老板都想来搭上这新风口,家具铺子老板、瓷器商老板、绸缎商、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等,能知晓这个消息,能让姜升邀约的,在城里都是能排上号的。


    等一群人修整好了,理顺衣冠,这才上了马车进了青山镇到了杜家门口。


    那马车从镇头排到了镇尾,都快二里地了,这热闹庞大的架势,很快就引得镇上的百姓围观。


    姜升和章知英都是常服,其他老板也称他俩为姜老板章老板,村民还以为是外地商人来收烤干的平菇的,一时各个都很激动,纷纷叫嚷着,叫各位老板上他们家去看看,他们家烤出的平菇如何如何好。


    不怪这些村民激动失控,在杜家买了菌种自己种,一包菌种二十文,镇上基本每家每户都买了一百文以上,冬天还得请人工挖地窖,搭棚子,石灰,还有去杜家烤的加工费等等下来,这成本也要一千文出头了。对于工钱才三十文一天的农户来说,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他们见平菇种得好,烤得好,接下来只剩卖平菇过热闹年了。可这左等不到右等不到人来买,村民就着急了,有人去杜家问,赵福来说不要着急,他家大几千斤都没急,你们几十斤着什么急。


    话是这样说,可杜家现在什么家底,他们又是什么家底啊。如何能不急的。要是这货年前没卖出去,估计年夜饭都吃不安生,家里要吵起来。


    要是卖不出去,那挖出来的地窖咋办。


    想当初,他们可全是凭着对杜家的信任,盲目跟风挖的,虽然有犹豫纠结,但谁不羡慕那钱红火啊。


    等着热头一过,脑子清醒了,这地窖要是挖了没收益,那连口棺材都比不上。地还被毁了,不能用了。


    看得见看不见的成本加在一起,这足以压得村民睡不着觉,家里为这个决定吵得不可开交。


    吴三娘力气大,一把抓住一个老板的胳膊就要往自家扯,这剽悍吓得老板慌张忙避嫌。其他原本还矜持只喊的街坊邻里见状,也纷纷拉扯老板去自家。牛婶子更是撸起袖子,嘴巴都在用力撅着,闭眼抓,抓到哪个老板就是哪个老板……


    禾边见状深深蹙眉,这段时间他只忙着城里生意,倒是把家里这块给忽略了。见大家都憋得厉害,可想家里人平时也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禾边大喊不要拉扯,可他声音清越也穿不透这闹开锅的场面。


    “安静!不要吵闹!”


    这声音昼起加了一点精神力,如锐利箭矢擦过耳廓,正铆足力气拉扯的街坊只觉得耳膜刺痛,等回神过来时,只见禾边严肃着脸。


    乱成一锅粥的场面鸦雀无声,一个个老板趁机把自己胳膊从一群“刁民”手中抽出来,还拍了拍衣袖,抓皱了他们的蚕丝布料。


    这些老板的心情也跟着皱巴巴拉扯的衣裳一样,糟糕得很。


    本以为平菇是个极为抢手的香饽饽,是赚大钱的风口,哪知道跑来一看,这些村民都因为卖不出去发疯了。


    县令在集会时宣讲得再动听,他们再心动,这会儿都打了退堂鼓。


    禾边可顾不得这些老板怎么想,他只对这些街坊道,“你们其中哪些人家是专门挖了地窖种平菇的,晚上去找我福来哥登记下,你们手上有多少平菇,我收多少。”


    老麦直接道,“别看他们闹得凶,一共就没几乎挖地窖,就我家、李杏家、以及还有两三户,地窖也不是谁家都能挖得起的。”老麦看着街上一群人发疯拉扯人,心里也没好气,做生意哪能这样搞,他怕人一搅和,坏了禾边的大生意。


    李杏也道,“就是啊,在地里种平菇,能要多少成本,麦秆包谷杆这些哪家没有?保温的草席哪家不会自己编?就是石灰要些钱,这镇上地里种最多的是我家,从下菌种到收割,五分地,一共用了十袋,正好一百文。”


    带头的吴三娘脸色尴尬,见其他人都看向她,她道,“就是着急啊,这不眼见要过年了。东西卖不出去……”


    老麦见禾边昼起两人已经带着一群老板进了院子,也肆无忌惮瞪眼道,“你就是自私自利,为了自己一点小钱,要是坏了禾边的大生意你怎么赔?亏人家有赚钱的法子,还不计前嫌给你家教,你到头来就是这样报答人家的?我看你八成还想,到时候卖不出去抵赖给杜家吧!”


    吴三娘被说得哑口无言,眼皮直跳,结巴道,“你,你别污蔑人,没影子的事情,你心脏看什么都是脏的,你从哪里听我说这话了?”


    老麦道,“是不是这样想的,你自己清楚!”


    众人齐刷刷看向吴三娘。鉴于吴三娘以前的是非做派,这会儿都充满了狐疑和审判。


    心慌的吴三娘叉腰道,“我可没这样想!”


    老麦道,“那是你不敢!”


    街上吵吵闹闹,杜家院子里也是热闹得很。


    原本是打算参观的,这会儿都问起了平菇的销路。


    一个绸缎商赵老板道,“昼老板,你在衙门时说这利润多好,销路不愁,可现在这样子……”他说着,两手一摊开,眼珠子朝四处相熟的老板吆喝,“现在明显卖不出去嘛。这不是白让我们高兴一趟嘛。”


    一个种子商钱老板附和道,“诶,先别着急,听听昼老板说说这未来销路如何。”


    禾边很想说去你们的吧,爱种不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赚钱都呼啦一拥而上,不赚钱,就问三问四。


    说的好像是他们求着这些老板种一样。


    气在禾边肚子里压了压,他已经是成熟稳重的禾老板了。


    不能这样意气用事,显得多幼稚对他口碑生意也不好。


    反正最后只要他们家赚钱,到手利润客观就行。


    瞧昼起就八面不动,沉稳可靠得很。


    昼起道,“无可奉告,想种平菇的留下来,不想种的,现在可以走。”


    禾边惊得眼睛睁大了。


    随之心里的暗爽已经露出了眼底。


    而昼起也递来眼神,告诉他不用委屈着自己。


    这些老板一个个面色难堪,显然没想到昼起会这样当场下面子甩脸色。原本以为昼起只是性子冷淡没有瞧不起人的,可这会儿那眼神冷彻又驱逐,更让众老板不能接受的是,昼起眼神里的厌蠢。


    到底是谁蠢啊。


    销路市场都还没找好,就敢大张旗鼓全县推广。


    积压货物滞销这些都没考虑过,还怎么做生意的?


    老板们一个个看向姜升,希望姜升给他们说几句公道话。


    姜升背着手扫了这些老板一样,“你们啊,一身小家子不入流的商贾气,现在还挑三拣四了,别忘记,最开始你们一个个眼馋眼红的哈喇样子。现在免费让你们入市,风险自己评估,没道理我贤弟还得一字一句给你们分析。你们这老板当这么多年都是白当的?”


    众老板被臊得脸上没光,姜升反而讨好的对昼起笑。


    禾边不明白,为啥县令这样敬重昼起。但这场面也是很爽的。


    后面老板也没走,倒是留下来跟着一起参观了杜家挖的地窖。


    地窖两米深,位于向阳背风口处,坐北朝南冬天便于晒太阳。本地多黄黏土也适合挖地窖,地窖头顶开了一个天窗,平时用草帘子遮盖,中午时可取下通风进光。


    地窖门口也是厚厚的草帘子,一掀开只觉得里面一层热气扑来,同时,也一股不透风腐败阴湿的气息令人蹙眉欲要干呕。


    禾边见众老板这嫌弃捂鼻的样子,开口道,“平菇所有的养分都来自腐败的麦秸稻杆,温暖高湿阴暗的环境才让它们长得肥壮鲜美。”


    一行人闻言也没说什么了,就是没想到比海鲜还鲜美的平菇,环境居然这么恶臭见不得光。


    绸缎商陈老板嘀咕道,“要是老百姓都知道平菇是这样长出来的,大家还吃吗?”


    平日里穿金戴银的众老板一想还真是。


    更加打了退堂鼓。


    禾边皮笑肉不笑道,“你们会不吃鸡蛋吗?老百姓可是把鸡蛋当宝贝。”


    一直没说话的章知英,闻嗅了一番,昏暗的天光里只见他两眼微亮道,“这是菌种发酵的气味?”


    昼起点头。


    章知英笑呵呵道,“都是钱的味道啊。”


    众人一进地窖分外暖和,地窖很大,原本杜家就有一个一丈长宽的地窖,用来储存洋芋红薯等农物种子,如今种平菇接着原本的地窖扩建了一番。


    现在整个地窖足足有两三丈长宽,人进去脚步声回响,地窖墙壁用稻杆石灰黏土涂抹保温。


    墙壁隔一段就有炭烤盆,温度维持在初夏,一群人都是裹着厚实的冬衣,没一会儿,后脖子就捂出了热汗。


    地窖里分了两个区间,一个种子发酵区,摆满了一排排整齐的木架子,木架子上垒放了密密麻麻的竹筒。一个平菇种植区,也是用木架一层层搭的,不同的是铺了一层苞谷棒子和麦秸。


    昼起道,“菌种发酵必须地窖才能完成,冬天平菇种植,地窖产量优于露天,且稳定高产。露天成本低,多用草席保温覆盖,平菇也能长,产量收获周期也不如地窖。”


    姜升连连点头。


    随后昼起给出了具体的数值后,章知英问道,“地窖收益好投入也高,露天成本低但受冻灾风险大,老百姓应该都会选后面的。”


    姜升连连点头。


    看完地窖里的菌种,又带一行人下地里看情况。


    冬天万物萧瑟,农田本杂草干枯,土地本应该收养生息的一片朦胧内敛。起码,章知英一行人沿路都是看见这般景象。


    可如今这里,田地都收拾的“一草不染”,铺着厚厚的保暖草甸子,沟壑田垄间夯实又整洁,一道道石灰白得像雪,冷冽的空气里萦绕着石灰水生涩的气味。


    田间里头站着忙着的都是妇人夫郎和哥儿。


    章知英好奇道,“怎么没有男人?”


    禾边道,“因为算了一卦,神仙说平菇只可女人夫郎伺候,厌恶男人伺候。”


    章知英:……


    “竟然还有这样的说法?”


    禾边道,“一开始我也觉得奇怪没听过啊,但是那神仙说,平菇的养份全来自于麦秸稻秆苞谷棒子等,这些东西可不就是能开花结果的,它们花败果出,最后还埋地里做养份滋养平菇,可不就是咱们妇人夫郎的一生嘛。所以平菇也只要妇人们伺候。我一听这样,还真觉得很有道理。”


    章知英听后陷入了沉思,而后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小哥儿,眉骨挺翘眉弓利落压着黑润的星目,唇红齿白瞧着便伶牙俐齿,美而不俗,一般这样年岁的小哥儿只显着嫩俏灵动,可禾边气质独特,灵动除开外,更加令人深刻的是他身上需要阅历和年岁才能沉淀出的气质。


    章知英摸摸胡须笑着点头道,“不可限量。”


    姜升还呆愣着,昼起朝他看来,姜升忙着连连点头。


    一旁的田芬见了一群老板在,如今也不怯,反而挺直腰板很是自豪。


    他给老板们看菇,灰扑扑的保温草甸一开,白嫩嫩俏生生的肥厚菌盖映入众人眼帘。它们付生在苞谷棒子上,一簇簇亭亭玉立,章知英瞧着竟比山里的灵芝还喜爱。


    一群老板也眼睛放大,全然没了之前的嫌弃嘀咕。


    “这这这是好东西啊,闻着就鲜美的很。难怪冬天平菇都涨价了,鲜菇都买到了三十文一斤。”


    “这可真的赚钱,露天养成本还低,这谁家没有个地没有个人的。”


    众老板霎时就明白了,为啥县令对昼起这农家子格外看重。听说还保举特批进县学。有这全县致富的本事,自然当香饽饽捧着啊。


    众老板纷纷要订菌种。


    昼起给的种植养护法子里,不仅连怎么种平菇的法子都给了,就是地窖怎么选址怎么通风防止毒气中毒,控制多少湿度温度都写了。


    就这样喂到嘴边的饭,哪有不吃的。


    杜家地窖里两千包竹筒菌种,一下子就被这个老板一百包,另个老板两百包,很快就瓜分一空。


    一包二十文,两千包那就是四十两。


    老板们都感谢再三,并和昼起约定赶紧派人来修建烤房,这菌子两三个月后就要烤了。


    事情杂又多,昼起只一张嘴,老板们这下倒是换了个性子似的,七嘴八舌吵闹哄哄,要不是昼起高大冷脸带着威压,他们也要上手抢着人来听他们说话了。


    老麦路过杜家院子听里面嘈杂热闹的厉害,探头一看,里面的赵福来对他摇摇头,眼神里也有对这些又争又抢老板们的明晃晃鄙视。


    对嘛,这些老板刚才嫌弃他们镇上的人粗鄙,这会儿还不是见钱眼开,吃相难看。


    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哦。


    全程陪同的赵福来给老麦打眼色。


    两人隔着门无声,但镇上的人都自有一套独门秘法,只一个眼神就能无障碍沟通。


    只听昼起道,“各位老板请安心回去,我昼某已经记住了你们的诉求。不日就安排工匠来。”


    众人老板见他下逐客令,也心知他脾气,便欢欢喜喜回去了。


    老板们来时都是坐马车,如今倒是车厢里放满了菌种,老板们一个个坐车辕上,和车夫一起赶车。


    连路泥水飞溅,车轱辘陷入泥坑里,那脸上都是笑得掉钱眼里睁不开的。


    姜升见老板们走了,有些拿不定主意看向昼起道,“贤弟,我要走吗?”


    昼起准备一起送走,别打扰一家团聚了。


    这时候禾边道,“县令大人和章大人务必留下,章大人我家备了酒菜,当年还多亏您救了我爹一命呢。”


    章知英疑惑不解,使劲儿想也没想明白,在五景县也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可他压根不记得救过人。


    柳旭飞请了张铁牛帮忙,饭菜早早就张罗好了,一桌丰盛鸡鸭鱼肉像是过年一般。


    因为有贵客,赵福来带着财财珠珠没上桌,跑去街上玩了,一起吃饭的就昼起夫夫、柳旭飞,姜升两人。大圆桌四个人,不拥挤。


    杜大郎外出找销路不在家,那陪客倒酒的就是昼起,可昼起刚拿起酒坛子,姜升和章知英就连连起身,“怎么使得。”


    两人话是如此客气敬畏,但是从面色看也早已把昼起当做平辈兄弟了,主要是昼起虽然冷面,但毫无架子,他们要是战战兢兢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柳旭飞看得奇怪,也不知道这昼起到底有什么神通能让两位大人这般敬畏。


    柳旭飞对章知英道,“章大人有所不知,我丈夫是出门跑货郎的,五景县山匪横行,早在他年轻时,在山路上被山匪劫持,只以为命丧土匪窝,哪知道没一会儿,土匪又放了他,一下子乌泱泱全躲进山寨去了,后来我丈夫一大听,才知道是大人您调集了军队,在山下预备剿匪。吓得土匪才慌忙逃命。”


    “后来,我丈夫因缘际会碰见您,您还给了他一本炼体手册。”


    章知英一边听着一边想着,忽的恍然道,“啊,是他啊,那时候他才十六七岁吧,瘦瘦小小的,肩膀上挑着铁皮包的扁担,两头尖刃,做防身的。”


    柳旭飞举杯敬道,“是的,您对我家的救命之恩,简直无以回报。”


    章知英陷入回忆往事的眼神逐渐清明,他眼神凝实许多,好像经年的症结得到了解药。在五景县的经历一直是他的心病。


    如今还有人说他,急功近利劳民伤财最后雷声大雨点小,倒是笑料惊天响。


    可现在,一端端因果联系,证明他并没白费工夫。


    一杯农家酿的浑浊高粱酒下喉,章知英只觉得酣畅淋漓,融了心结轻了骨髓,就连暮气也驱散不少。


    他笑道,“说到底,该是我感谢你们啊,教养出这么能干的小哥儿,找到这样的青年才俊。”


    “五景县有你们,是五景县的福气啊。”


    禾边和柳旭飞听的懵,他们可担不起这样的夸赞,只觉得过赞了,巡案大人还真没架子,就是自家亲戚都不能这样闭眼夸的。


    禾边看向昼起,见人八面不动坦然自然,这点,禾边只觉得这辈子他都学不到昼起半分。


    这顿饭,意外吃得宾客开怀。


    章知英接过禾边递来的温热巾帕擦手,摸着胡子满足道,“好久这吃这样一顿踏实又有烟火气的饭菜了。”


    柳旭飞道,“这三十年里,咱们青山镇的百姓都还记得您呢。”


    章知英笑笑不说话,这场面话虽然从柳旭飞口里出来很悦耳,但是听多了就那么回事。


    最开始他还会激动,想要深聊一番,结果只是场面话。


    沉浮宦海已久,有些事情老百姓不理解,觉得他暴政酷吏劳民伤财,背地里骂他骂得很。但他问心无愧,是非功过,只交给时间评判。


    柳旭飞道,“就是咱们这街上的土路,那也是您在的时候修的,还有后山的水库,是您当时修的。今年上半年闹洪灾,很多地方的水库塌方决堤,但是我们青山镇水库还牢固结实,要是那水库一旦决堤,那就是家破人亡,毁田万倾了。”


    本来老百姓早就忘记章知英了,但是经过洪涝一事后,又提起这救命的水库,才知道他是一位真心实干为百姓好的好官。


    章知英眼底的松弛微微凝滞,而后有些动容道,“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候,杜家院子脚踏声杂沓急促涌来,只听人都喊着章大人。


    章知英起身回头,院子里很快挤满了百姓,一个个都热情邀请章知英上门吃晚饭。


    百姓嘴里叽里呱啦说一通,有些老人含糊不清语速快,乡土音重,章知英完全听不懂了。但是那一双双饱满风霜热切含泪的眼睛,能直击章知英心头。


    姜升看着,心里很是艳羡,离任几十年后,当地百姓还感念他的恩情,这样子的鱼水情,姜升也不由得思索自己今后到底要做什么样的官。


    院子里,章知英和百姓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后,人们才离去。


    饭后,柳旭飞给章知英和姜升安排了后院子客房,从城里到青山镇一路颠簸,又是下地里视察,章知英年过半百,脸色出现了疲态。但他没休息,反而是一个人到处溜达转一转。


    章知英到后院烤房时,正好碰见李大郎几兄弟。


    章知英是李父的学生,两方人一见面,不免得激动,物是人非。


    章知英道,“老师一切安好,只等新帝上任定有机会平反,你们现在要跟我走,安排到其他地方吗?”


    新帝也就是福王,说来这个福王和李大郎李照行还是竹马,李大郎是福王的陪读,两人少年时成双入对,就是挨的手板子都是双数。


    李大郎摇头,“这里很好也很安全。”


    “对,这里是最安全的。”章知英想京中局势微妙,还是远离得好。


    李大郎以前单纯跳脱,陪着福王一起闹,也是京中权贵们口中的纨绔子弟,如今再看,倒是多了一些沉稳内敛的担当。


    另一边杜家院子,客人散席后,赵福来带着两孩子回来吃饭了,禾边也没下桌,跟着一起热闹热闹。


    赵福来坐下捶着腰,“哎哟,可忙活死我了,一天天慌里慌张的,到处都是细节要盯着,为了迎接这些老板,可有的张罗。”


    禾边给他捏肩道,“全靠福来哥张罗的仅仅有条,今天生意倒是顺利,卖了四十两。”


    赵福来道,“吴三娘带头撒泼造乱子,又气又吓人,幸好全都卖出去了,要是把我生意搞砸了,我定和她不好弄。”


    他吃了一口菜又道,“原本还担心两千包菌种卖不完呢,哪知道一下子就卖光了,咱家就是靠卖菌种也能赚好大一笔钱啊。早知道上一批多准备一点菌种了。下一批要发酵菌丝出来,又得等小半月了。”


    禾边道,“这次刚刚好,再多,估计就卖不出去,你没看到有好几个老板没买吗。”


    赵福来道,“那是他们不识货,蠢。有钱都不知道赚。”


    赵福来又道,“诶,你在城里,你知道常记饭馆的儿子常发财人咋样?”


    禾边道,“我忙得很,这县城说小也大,我还没碰见他两回。咋啦?”


    禾边两眼冒光,嗅到了新闻。


    赵福来道,“我侄子赵云桃和常发财相互看对眼了,常发财不是经常来镇上买平菇吗,云桃哥儿又是摘平菇的,一来二去,就这样有些意思了。”


    “云桃哥儿心里不敢想,觉得人家是城里的老板,自己就一个乡下哥儿。”


    禾边道,“我留意留意,常老板之前还请我们吃一次饭,生意上也顺利挺融洽的,云桃哥儿能干肯干,嫁谁都配得上。”


    这话一出来,禾边自己都笑了,感觉突然就升了辈分,成了长辈了。


    倒是柳旭飞道,“常老板和常发财今天也跟着一众老板来了。”


    禾边道,“哦,是我提前说的,我想多认识几个老板也不错。”不然常家一个小饭馆的生意,断不可能得县令邀约。


    柳旭飞道,“他家今天买了菌种了吗?”


    “没买。”禾边道。


    柳旭飞没说话了。


    赵福来道,“云桃哥儿也问常家买了没买,我一说没买,他脸色霎时就不好了,看样子是想找常发财劝说的。”


    禾边听不出其中门道,不解地看向昼起。


    昼起看向他耐心解释道,“现在村里人都知道种平菇能赚钱,虽然销路暂时没通,但这是干货能放,未来还怕销路不成。


    这明显是一个赚钱致富的风口,脑子清明有判断力的,或者,不那么固执己见听人劝的,都会跟着种。


    要是常家还是不看好这个风口,他便错过这个机遇。


    到时候家家户户都有发展,就他家没起色,以一件事看其他事,嫁进这样的家庭,怕是很难以一己之力去带动家里发财。


    据我知道,这个人去过赌坊。”


    禾边听了恍然大悟。


    赵福来也头觉得很有道理。


    原来人穷不是没原因的。


    怪不得不能嫁祖祖辈辈都是穷人的农户。


    珠珠和财财听不懂,但是都听得津津有味。


    禾边道,“算了不说别人的事情了。”


    两孩子听一半,还有些意犹未尽很是遗憾呢。


    然后就见禾边掏出一张房契,上面还有红印章,“哈哈哈,我们的新家!”


    这下赵福来和柳旭飞都惊了,两人四双手捧着看,孩子立马下桌围拢过去。


    赵福来看着房契上的字道,“乖乖,我的天,三进院子,带马厩倒座房一共十八间屋子!”


    而孩子们则是惊讶自己能看懂房契上的字,霎时觉得自己读书认字没白费,好像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很是骄傲的一字一顿地,把房契的字全都读了一遍。


    “哇,我真的能认字啦!”珠珠叉腰神气道。


    一桌子人忍俊不禁,就连昼起看珠珠都嘴角带着笑意。


    章知英从后院来前院时,就听到灶屋里的欢笑声,他抬头看去,天寒光昏,一方窄门框着融融豆晕,屋子不大,桌子不新,倒是每个人的脸上有亮有光。


    阖家欢乐不过如此。


    第94章


    柳旭飞问, “这得多少钱啊。”


    赵福来脸上笑意霎时凝固,变成了忐忑。


    禾边道,“那宅子风水不好, 便宜卖, 原本一千两呢,被我捡漏,两百五十两就买来了。”禾边故意虚报价格, 好让家人觉得十分划算很便宜。


    穷怕了的赵福来道,“哎哟,两百五十两啊,这么多, 你是不是借钱了?买一个小点的住就是了,我真是怕背债。”


    说着, 赵福来就起身离桌,那背影都愁苦了不少。


    禾边道, “你干嘛去啊。”


    “问啥问, 买的时候没商量, 现在我去掏老本给你还债!今天刚收的四十两碎银,都还没捂热就要丢了。”


    禾边得意道,“没借钱, 我自己买的。”


    赵福来脚步一顿,而后回头看禾边摇头晃脑好不嘚瑟, 看了好一阵才忍不住笑骂道, “轻狂!”


    禾边道,“人不轻狂枉少年!”


    赵福来叹气,但叹到一半,又收住了, 感叹道,“真是有本事了,去城里半年不到就买这么大宅子。”


    寻常人几文钱都难赚,这几百两是怎么赚到的。


    但是转念一想,这脂粉生意,不论是方子、加工器皿、药材花卉等等,就是包装的小瓷瓶内部都是彩釉的,这生意还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做出还得卖,各个环节都操心大。


    这样一比,家里种地卖平菇还是省心的,要是换他去城里搞脂粉生意,赵福来就有些摸不着门路很没底气。


    这钱赚得多,那也是起早贪黑劳心劳力真辛苦。


    赵福来想想那钱就肉疼,换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而后又一想,心疼啥,可别小家子做派了,现在日子不比从前了。


    至于那宅子风水不好,全家人都没一点质疑。


    在他们看来禾边就是逢凶化吉的福星,就是凶宅都能住成风水宝地了。


    禾边道,“下月初十搬家,到时候你们通知街坊乡亲一起来。”


    赵福来喜笑颜开连声道好,顺便还叫禾边给他一套水粉,还有一个月,得保养起来,可别到时候脸色土黄老气,砸了禾边的口碑。


    平日里忙起来,又是进地窖又是下地看菇又是锅灶转的,赵福来护肤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在他底子好,天生就白,下地劳动风风火火,收拾一番也是珠圆玉润气血十足的红润。


    柳旭飞问禾边买了屋子,那手头上的钱周转方便吗。禾边都说好,方便得很,只说自己每天大几十两进账。


    柳旭飞就没说话了。


    热闹过后,冬天黑的早,全家一起围着火炉泡泡脚,聊聊家长里短,把手心和脚心都烤热乎就可以睡了。


    以前冬天难捱,会从河里捡长条椭圆的石头丢火坑里烧,烧热了就裹着旧布塞褥子里烫脚丫子。


    现在倒是家里人手一个汤婆子,羊皮缝制的,还有保温传热更好的铜制的。赵福来还笑话两孩子,真让他们过上少爷般的日子。


    珠珠和财财原本睡在后院子的,如今杜大郎出门,珠珠就陪着赵福来睡。


    珠珠像个小火炉,每次都提前把床褥暖好,赵福来掀开就捉呼呼打鼾声的小暖猫,抱着窝冬很是舒服。


    不过这晚,赵福来把珠珠摇醒了。


    珠珠迷糊道,“小爹怎么了?”


    赵福来憋了半天的话,终于问出口了,“你们平时看的书,李先生给你们上的课,你晚上也给小爹说说呗。”


    禾边成长飞速他跟不上,以前天天在一起不觉得,现在好久见一回,一家人坐在一起聊天,赵福来觉得自己说不到一起去,只能听着还听得一头雾水。


    他没有禾边的机敏冲劲儿,也没柳旭飞的眼界和包容。和禾边比不得,就是和柳旭飞相比,赵福来也察觉到自己身上腐朽老旧的念头和小家子做派。


    他可不想成为家里的后腿。


    也怕跟不上孩子成长的步伐。


    第二天吃过早饭,禾边两人就要返城了。


    以往柳旭飞都没说什么,这次对禾边道,“身体才是本钱,赚钱是为了更好的过日子,钱再多也赚不完,按时吃饭喝水休息,小昼平日在县学也监督不到你。”


    又对昼起道,“看书也别熬夜,现在冬天冷了容易风寒。”


    昼起道,“我不冷。”


    柳旭飞道,“我想着冷。”


    昼起无奈,“好吧,小爹你也注意身体。平时地窖里面,你少去,偶尔下去戴面纱捂住口鼻,地窖不通风多孢子,吸多了对身体不好。”


    说完,两人就上了车。


    等车赶走好一会儿后,禾边解开小桌上的包袱,吃个柿干打发路程。一打开,就见包袱里塞了银钱。三锭十两的,怕是他小爹的私房钱。还有两串小铜钱,各五十文,还有一张画,画的全家福,手法稚嫩,勉强能从歪歪扭扭的曲线看出谁是谁。


    这都是他们的宝贝。


    而昼起穿回来的那件夏衣,里面被缝制了一块皮子。


    禾边当场就要赶车的昼起穿上,寒风呼呼里,昼起额头冒出了热汗。


    到了城里,便又开始新的忙碌。


    等禾边把枫园简单规制好,已经快到乔迁日了。


    枫园这条巷子一共就三座宅院,左边是徐家右边是郑家,禾边在枫园里进进出出,两家也得了消息,知道这宅子卖给了禾边。


    徐母得知这消息,很没有好脸色,恰好郑母陈香莲也在府里做客,徐母忍不住道,“咱们这紫菀路莫不是中邪了,还当真什么人都能住进来。”


    陈香莲摸了摸自己如获新生的脸旁,不说祛除了淤青旧脓疤,就连眼角的纹路都淡了不少,再瞧徐母那脸,指定也抹了禾记面脂,笑着道,“婉书,你最近气色瞧着越发好了。之前额头的川字纹都淡了不少。”


    赵婉书绷着的脸一瞬微微松弛,而后道,“我说的你就不在意?”


    陈香莲道,“在意什么?你想太多没用的了。”


    “你看,我之前烂脸,那男人就宠妾灭妻,那贱女人还想随便给我家枝燕许给富商,多亏了有禾记的面脂水粉,不然我这辈子还怎么活。


    经过这一遭,我算是看透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就不必放心上琢磨,没有利益冲突的,好好相处未必不是好事。


    禾边挺好的,前些日子还给我家孩子送乔迁请帖来了。”


    “你别说,那请帖周到得体,还是一手难得一见的馆阁体,据说还是禾边相公写的,听说也在县学读书。你就结个善缘,将来说不定人家就中了呢。”


    赵婉书心下老不乐意,虽然说郑家以前家底厚重,男人还是将军,但现在被贬这里成县尉,连个末九流的官职都算不上。而她徐家则不然,在府城主家势力大,她女儿徐三娘也年末嫁去府城。


    一个连妾都能欺负的人,哪里还有资格同她平起平坐了。


    赵婉书道,“中了举中了进士,那卡在吏部遴选的比比皆是,没有关系后门三五年分不到一个职位,就算有,那也是偏远小县的末流。对于他们来说是农家子改头换面了,可放我们这些世家眼里,压根不配擦鞋的。”


    “而且,听说县令前些日子带了好些老板去视察青山镇的平菇,可有一些老板回来摇头,就这平菇生意,瞧着火热,可一斤也就二三十文,哪里比得上玉石绸缎家具古董生意,而且,连销路都没打开,也就是没见识的农家子,把这小生意当做金钵钵,搞得全县都盯着他家似的。说出来都不怕人笑话。”


    这点,郑母陈香莲倒是认同,但是家里的男人却不这么想,已经派人去接洽菌种了。


    陈香莲还私底下问了一圈后宅的富商太太,这次禾边搬家没给他们送请帖,不说没送,就是送了,他们这些老板都不会去。


    说到底,禾边一个农家子能买枫园这种顶级宅院,撑死也是打肿脸充胖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借贷的高利贷。一旦周转不灵,那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紫菀路也不过是他一场虚幻不切实际的奢望美梦。


    到底也就忍忍这一阵子吧。


    赵婉书道,“你们家郑大人见到巡案大人了吗?据说也来咱们县了,也没见县令带下属开街相迎啊。”


    陈香莲也是苦闷,他男人也等着这消息,好第一时间表现一番留个好印象,要是能疏通打点一番,官复原职回府城的几率很大。


    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他们实在是待够了。


    过几天了,徐家又办了一场茶话会,往来的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乡绅富太太。客人们瞧见隔壁从来都紧闭的枫园,开了门,还挂了红绸,府匾,原来城里传闻的都是真的,这禾记老板还真搬进来住了。


    这禾记也算是后起之秀了。


    最近卖得脱销的胭脂水粉和炙手可热的平菇,倒是风头十足。可这对有大几十年甚至百年底蕴的乡绅老板们,这只是个小本生意,他们有的人看好平菇生意,也只是想分一杯羹,也有的老板压根就瞧不上平菇。长在地里的东西,能赚什么钱。


    得知徐家和郑家收到禾记请帖后都没打算去,这些观望的富商乡绅们也有了判断。


    等徐家宴席散去后,不知道怎的,就达成了一个意思:


    ——谁家要去给禾边搬迁捧场子送礼,那真是自降身份,跌份的很。


    ——也只有求禾边的,才去捧场。可连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农家子都求,那足以说明这些人家底岌岌可危,压根不值得来往了,今后聚会也不会再邀请了。


    禾边可不知道自己无形中被排挤了,他不仅要忙着搬家事宜,还要和城里富商对接平菇种植技术。虽然小河村的杜三郎,带着一群人帮这些富商解答疑惑,可人不信,只要禾边去。


    禾边本是不想的,但这些老板给钱啊,十两十两的砸,在哪里忙活不是忙活,禾边就去了。


    转眼就到了禾边乔迁搬家的日子。


    这天清净典雅厚重的紫菀路上,突然就叽喳热闹起来了。


    柳旭飞带着青山镇的亲友来了。人也没喊多,李杏一家子,老麦一家子,李茯苓一家子,还有田芬等。老麦孙子狗蛋看到这朱门深院,就忍不住惊呼大喊,财财立马捂住他嘴巴。


    珠珠眼睛四处乱转,瞪圆了,可嘴上道,“有什么惊讶的,没见过世面,我小叔就是这样厉害,你们淡定点啦。”


    赵福来也是第一次来这地方,那是淡定不了一点。一条街上就三座宅院,各个气派得很,只有钱还不行,还得有时间沉淀,一看就是世代家里都是老爷少爷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小话本,走进了富贵人家的宅院,以前想不出来的,等下还能进去仔细瞧了。


    老麦也忍不住四处张望,“县里衙门前的路都是土路,就这里是石板路,就这缝隙都刷了石灰黏土,平整得很啊。下雨天也不沾泥,真是干净得很。真是做了大生意发了财了啊。”


    哪有常老板那儿子常发财说的难做。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肯定是禾边能力强。


    虽然老麦早就看到杜家这半年生意起来,一日赛过一日,但万万没想到能买这宅子。


    一行骡车拉着人到宅子前,李杏等人见禾边早早就等着。


    在青山镇,这些长辈都熟稔亲切,此时到了陌生地界,居然不由得和禾边寒暄起来,还说耽误他大忙人的时间,快去招待贵客不用管他们。


    显然,面前的禾边是熟悉又陌生的。


    在他们心里,这真真是大老板了。


    禾边笑道,“你们就是贵客,城里我没几户相熟的。站在门口就是专门等你们呢。”


    这话让青山镇的人心里是真熨帖,瞧瞧人家发迹了,人家也没忘记咱嫌弃咱啊。


    不忘本,才能根基稳,走的更长远嘞。于是,大伙儿嘴里那好话恭维话也是真心实意,一句接一句的吐出来。


    邻里送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搬新家送的米缸,象征米满仓,还有水缸,生财的,以及红绸扎的木材,都是顶好的寓意。


    禾边都很欢喜,这对他来说也很新奇,甚至是惊喜。


    他在这之前,也压根没想过自己能买房,所以这热闹的场面,每一个来人对他来说都是一份喜悦。


    柳旭飞之前来过,这会儿再带着好友们逛园子还是不禁嘴角上翘,这园子是真大真漂亮。


    虽然已经冬月,湖心亭的一株晚枫似火,墨绿的水草间锦鲤游鱼嬉闹,湖面倒影着惊叹的人影。偌大的园子里,热闹带着静谧,欢庆中带着新奇。


    田芬连连惊呼,摸摸假山摸摸连廊雕花,甚至连连廊上的灯笼也觉得漂亮精美,朦胧灯芯把灯罩上的兰花草映得生动清幽。


    就这六角华灯,瞧着一只就比她身价还贵。


    她低声道,“天菩萨,今天也是沾了老柳的光啊,不然这辈子哪能进这样的宅子,看一看老爷少爷住的地方。”


    不止她这样想,一行人李茯苓李杏李菊香都这样感叹。


    不过,这宅子三进三出的,十几间屋子,太大太冷清了。


    看是好看,但真要住,还是自家小院子紧凑,冬天不冷暖和,夏天院子整整齐齐纳凉好不热闹。


    就是吃饭敲个筷子,周围邻里都来夹菜,饭后还能一起散步消食拉家常,住在这里就冷清了。


    这园子弯弯曲曲的,一睁眼就是屋檐灯笼,怕是灯油都费不少。园子引了湖水,也不能做院坝,村里人见了虽然漂亮,总归不实用的。


    后面两进院子好看是好看,但没一进院子院坝宽敞,众人还是喜欢有的院坝。不论是开席还是今后晒衣裳谷物,那都是顶好的。


    李菊香看得嘴角直合不拢嘴,原本她不赞同赵云桃和常发财的,觉得常发财这小子不老实,老是仗着自家在城里开饭馆,很是瞧不上他们农家子。


    但是李菊香现在想通了,管他常发才什么态度,只要待云桃哥儿好,那就是好。今后云桃哥儿也能住这样的大宅子,那可真是一辈子享不完的好命。就是他们也能连着沾光了。


    李菊香这样想着,暗戳戳问赵福来,“城里这么大的宅子,买下来不得大几十两,禾边是找哪家借的钱?还是借贷的?息钱怎么算的?”


    她也想给赵耀辉买一栋。


    现在一家人种平菇也看得到出路,今后也能来城里当老爷少爷了。


    赵福来道,“几十两?”


    他没继续和李菊香说,压根就说不到一起去。


    另一边,禾边在大门招待客人,等徐家两姐妹和郑枝燕三人上门来,可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就是周笑好两兄弟带着周老伯都来了。


    周笑好安慰禾边道,“没事,咱们自己热闹热闹。”


    周笑傲这段日子也见徐三娘和郑枝燕与禾边走的近,上次他亲眼看到徐三娘接了请帖,还很高兴,不是嫉妒也不是眼红,而是真心实意为禾边高兴。还说了会亲自来的。


    这会儿还没来,八成是被家里困住了。


    禾边心里有些遗憾但也不多,总归他是了解几人脾性的,心意到了就行。


    禾边刚引周笑傲两人进院子,就见墙角有三个姑娘一个小子,正相互理衣角发髻,扑身上灰尘。


    周笑好惊讶,“你们四个怎么进来的?”


    周笑傲看了一旁墙角下的狗洞,怎么也不能吧。


    徐四娘很是骄傲道,“我带姐姐哥哥们钻来的。”


    毕之言无语,这还骄傲上了,你这小胖鸡当时卡狗洞多狼狈,差点惊动徐府下人,可把几人吓得很。


    郑枝燕手里拿着鞭子,鼻尖上还沾了一点泥,叉腰道,“咋了,是不欢迎我们?”


    一旁毕之言拿着手绢,想给她擦又不敢,瞧得大伙儿都暗笑。


    禾边万万没想到她们会这样来。


    “不是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们以这样神奇又美妙的方式来。”


    徐三娘性子庄重内敛,钻狗洞是被徐四娘和郑枝燕怂恿的。徐三娘再恪守规矩讲究仪态举止,到底也只是十五岁的少女。大家钻了,她也钻。钻狗洞本就有些新奇窘迫的,一听禾边说的神奇美妙,顿时也觉得确实如此啊。


    甚至她觉得钻了狗洞出来,浑身轻松,卸下了什么重压似的。


    周笑好道,“哈哈哈,我和禾边也钻过,这下我们都一样啦。”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徐母赵婉书很快就知道这件事。


    赵婉书气得脸色铁青,自从三娘认识禾边后,那性子是越来越野了,哪有年前要成亲的新妇模样。


    就说玉不琢不成器,这下只稍稍撒手,就像那村里没教养的野村姑一样,这样嫁去府城不是给她丢脸?


    听着隔壁府上传来的粗鄙大嗓门笑声,简直比公鸡打鸣还讨厌。


    一想到今后几十年要和杜府做邻居,赵婉书顿时浑身都气不顺。


    一个农家子配么,就敢来紫菀路立脚。


    一旁心腹嬷嬷见状,开口道,“我这就去隔壁把小姐们喊回来。”


    赵婉书道,“不,我亲自去,给禾边一个下马威,去给我更衣,我要让他这个没规矩的看看,什么叫仪态大方通身贵气,叫他以及他那些农妇亲戚好好瞧瞧。”


    等赵婉书更衣好,刚出了大门,就见县令带着县令夫人以及四姨太周笑眉下轿。


    还不待石阶上的昼起迎接,姜升就满脸笑意,微微弓着身子朝人作半揖。


    赵婉书还是第一次正面碰见昼起。不由得打量起来了,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昼起虽然在县学读书,但不是宽袍文士衫打扮,铁簪束着高马尾,鸦青色的厚实棉麻交叠紧束,腰间也没读书人爱的飘逸长绦丝,只皮质腰带利落束缚着蓬勃的腰身力道,皮革护腕下那手掌倒像是拿笔的,修长有力。


    看着身打扮站姿,只以为是哪家年轻力壮身量颀长的护院。


    可再看那张脸,世上就没有这样奇怪矛盾的脸,五官邪魅但被冷锐的线条压了下去,只叫人觉得冷淡,总游离在外高高在上的旁观一切。


    这么大官架子,一点官都没有,那真是遗憾呢。


    一介草民而已,派头居然让县令甘居其下。


    连姜升她也顺带看贬了。


    赵婉书心里嘀咕讽刺时,就见姜升后面又来了辆马车。那马车像是跋山涉水灰扑扑的,青布帘子很是不起眼,下来一个中年人,两鬓微白,瞧着四五十岁。


    虽然一身粗麻布衣,但面目疏朗从容淡然,留着长长的美须瞧着也不是一般人。


    赵婉书心头莫名一跳,心里顿时有了猜测,尤其见姜升对来人作揖,喊了声章大人。


    巡案可不就是姓章吗。


    赵婉书捏紧了手心,见章知英笑着朝昼起走近,态度很是亲切和蔼,不像是晚辈,神色里还有些敬畏恭敬。


    这昼起到底是什么人?


    据说这巡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就江流县的县令都被他参了本。那江流县的县令可是京中三品大员户部侍郎的侄子,更是当今首辅的侄子,可想蒋家风头多盛。


    如今对章知英对昼起这般态度,那昼起莫非是更重要的人物?


    话本里都写了什么流落民间的王孙公子,这巡案莫不是专程来寻来的?


    赵婉书一时想了很多,心下忍不住噗通噗通跳了起来。


    这就是解释得通了,这枫园本就神秘,就是他们家搬来五景县四五年了,也没见枫园有主子。当时想买这宅子,只说不卖。


    赵婉书见一旁嬷嬷还准备往前面冲,一把抓住道,“快,快备一份重礼送去!”


    巡案大人和县令大人上杜府恭贺乔迁的消息一下子在全城传开了。原本观望的乡绅老板们纷纷备礼来了。


    虽然不知道这杜家什么来头,但是能和县令巡案亲密,那一定是了不起的人物-


    院子里等着开席的青山镇等人,还是觉得这人生大事过于冷清了。


    要是在他们镇上,这不得十里八村都沾亲带故都齐刷刷来,那是炮火连天只叫这山听了那山响。


    而这城里办喜事,居然就是冷清清的,没一点人情味儿。


    早知道,他们来之前就买炮竹了。


    几人正打着眉眼官司呢,忽然,哗啦啦的几台系着红绸的家具,全涌进院子。还有好些伙计抬着花瓶瓷器,抱着好些漂亮华美的绸缎。


    宾客一个个上门都是富商老板,瞧得老麦等人都是一怔,不是说在城里没人脉,没啥客人吗,怎么突然来这么些老爷们啊。


    刚刚还在嘀咕的李菊香看得咋舌,然后下意识找补道,“一方水土一方人啊,这城里讲究和咱们镇上不一样,也是很热闹的啊。”


    这时候席面还没上来,杜家也没安排这么多席位,老麦和李杏李茯苓等人,都自发站起来给后来的老爷们让座。


    赵耀辉见状也要起身,被李菊香压了下去,“你一个孩子家家的,让什么让。”


    可赵耀辉也没胆子和这些老爷们同桌啊。


    这镇上小霸王来城里那是真露了怯。如今被众老爷看着,还是觉得田里的平菇亲切。


    那些老爷们还真就把人当下人似的去坐,甚至有人眼神驱赶赵耀辉。赵耀辉又觉得丢脸,李菊香又被镇上的人笑话难堪。


    几方情绪酝酿时,但见昼起一个眼神就拦住了准备坐席的老板们。他只说礼收下了,约明日去摘星楼特意谢宴。


    昼起这话说出去,青山镇的人都心里惶惶的,还能这样搞?在他们村里这样来,骂不得骂死,这些还是老爷们啊。


    但这些老爷们一个个点头哈腰,好说话的很。


    还对刚刚准备让坐的李杏李茯苓等人感谢一番。


    原来城里的老爷们都这样客气讲体面规矩。


    到下学的时候,朱夫子又和一群秀才们都来了。


    这些秀才一个个看着都是三四十岁了,随便哪个拎出来走在街上,那都是傲气的人中龙凤。


    可这会儿,全都杵在杜府石阶下,像是懵懂不知人情事故的毛头小子,硬是迟迟不敢踏进一步。


    可这些脸上又写满了迫切想进来的心思,脸色全是尴尬。


    众人好奇,怎么不进来?


    可没想到昼起这样冷的性子,在县学居然这么受欢迎,看着这些年长的同窗对他都十分敬畏。


    其中,杜三郎是年纪最轻的。


    杜三郎见禾边昼起等人都在忙,他自己便招呼这些同窗进门,寒暄一番又领着逛了一圈。


    他当着这些前辈们的面,不卑不亢,面色是恰到好处的热情,不叫人觉得尴尬被冷淡。甚至还主动挑起话头,一步一景的介绍,引经据典,话头一打开,都是读书人,那嘴里必定是舞文弄墨一番。


    李菊香见了啧啧称奇,偷偷给李茯苓道,“这县里就是风水宝地啊,这杜家三郎以前一棍子闷不出半个屁,成天阴郁着脸瞧着怪吓人的。大家都说他是读书人,清高的很。现在来城里了,也变得人模人样,看着很是能说话道嘞。”


    城里这么好,难怪有钱了,都要往城里扎。


    李菊香更加坚定要把赵云桃嫁给常家了。


    她以前只觉得门不当户不对,嫁过去,自家哥儿受委屈。现在看,那真是难得过好日子的改命机会。她真差点害了云桃哥儿一辈子。


    李菊香盯着园子,那是想起自家的未来,脸上也欢喜高兴不少。


    这边杜三郎把同窗招待好,又领着一众人出门去酒楼招待。


    出门前,杜三郎给赵福来说了声,支了些银钱。


    赵福来担心道,“三郎,这些事情你不愿意做就不做,该是小昼做的事情,他自己做就好了。”


    要说昼起和杜三郎哪个感情深,自然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赵福来深知杜三郎的性子,就不是那种会来事巴结讨好的人。


    瞧着闷不做声最是性子傲,执拗。


    要不然当初怎么会和赵严闹不对付,就是见不得他是块清又疾世愤俗的骨头。


    杜三郎是打心底不屑这些应酬恭维的经营之道。


    这点,赵福来十分了解。所以,这会儿看着杜三郎脸带着笑,耐心周旋招待同窗,他心底心疼得很。


    要一个人违心做一件事,那就是消耗精血,自我折磨,进而陷入更深的唾弃和厌恶。


    杜三郎笑道,“大嫂,真没有。和同窗交好处好关系也是一门学问,而且,经过进府城考学又遇山匪一事,我早就想清楚了。我以前看不清,自身不硬气没有利他好处,还不主动维系能帮自己的人脉,一副怀才不遇怨天尤人的臭脾气,我就是有才有运,那也要被消磨完。“”


    他这样说,赵福来更担心心疼了。


    杜三郎倒是目光清明坚定笑道,“我们一家子都在成长,没道理,我跟不上你们步伐呀。而且,追求学问和做人,不是追书上空洞大道理,文章细节都在寻常处。”


    赵福来听得懵懵懂懂,见杜三郎说的头头是道,又见他胸襟气度倒是比以前开阔明朗不少,倒也松口气,连连点头。


    赵福来掏出了三两银子给杜三郎,心想应该是够这二十人吃喝了。


    三两可够一个五口之家半年嚼用。但一想,这里是县城,怕三郎钱不够被人笑话,又咬牙掏出十两来。


    等杜三郎带着一群秀才经过院子出门时,又引得一众青山镇的人侧目议论。


    青山镇几十年才出杜年安一个秀才,这下老麦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秀才,顿时惊得直赞叹,“果真是能干人和能干人玩啊,这么些秀才,也不知道都是谁家祖坟在冒烟哦。”


    “这杜家,那真是不一样了。”


    “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众人吃完席回村时,李杏在紫菀路口碰到了县里当差的族中亲戚。


    李杏能在青山镇夫家把酒铺子开起来,也多亏衙门里的这位族叔。


    虽然每年年节孝敬不少,平时族叔也拿这件事吆喝使唤人,但仰仗人家的,也没办法。


    李杏看见他族叔扫他一眼后就没看他,李杏摸不着头脑,自己走上前去问,反倒把人搞的惊讶。


    那族叔压根就没认出是李杏。毕竟能在这紫菀路口的,在县里那是非富即贵。


    族叔问李杏在这里干什么,李杏道,“参加好友小儿子家搬迁宴席。”


    族叔惊讶,“你认得这主人家?还是好友?”


    要知道,现在全县城都知道紫菀路平白冒出一位新贵,不仅郑家徐家两位上赶着交好,就是巡案县令大人都恭恭敬敬的。县学的秀才、各商铺的老板都纷纷上门送礼。


    一时间,衙门各书吏户房当值的,都想一探究竟,这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位族叔知道李杏关系硬后,连带着对李杏笑脸都真切几分,一番叙旧闲聊后才分开。


    还约好年后定要好好聚聚。


    李杏以前可不知道,这族叔说话还能这样和颜悦色。


    李杏摇头好笑,对老麦道,“没想到啊,我如今也沾了小辈们的光咯。”


    第95章


    晚上宴席结束后, 禾边看着房间堆满的礼品和礼单,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禾边道,“难怪村里人喜欢办酒啊, 这收礼真的太爽了。”


    虽说要还礼, 但这短时间内也是一笔灵活的周转本钱。对于他这种生意刚起步,急需扩大规模的人来说,真是一场及时雨。


    赵福来听禾边这样说, 笑道,“穷人办酒席人都请不来的,今天能来这么多人,还是你和小昼有本事。这些人虽然没请, 但是自己都上门送礼。就是想结交一个善缘,赌你们前途无量。”


    禾边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来的人都是冲昼起吧。不过,徐家郑家姐妹倒是冲他来的。也不知道几人回去, 会不会挨骂。


    徐三娘和徐四娘心里也忐忑, 两人还不敢从正门回府里, 还打算钻狗洞回去。


    一钻出去,就见院子里明火执仗,她娘一把太师椅坐庭院中间, 脸在月色里阴沉。


    吓得两姐妹霎时拎着裙摆,也来不及摸脸上泥土, 飞奔就跪在了庭院石子上, 要连声认错。


    “你们是错了。今后和禾边好好结交,走正门,罚去祠堂抄一百遍女戒。”


    徐三娘两人愣了下,居然没打手心吗


    还只是抄书, 还说今后多和禾边结交?


    徐三娘脑子是个灵活的,不然也不会纵容四妹钻狗洞,自己也跟着违背她母亲。


    徐三娘一下子就想到隔壁今天反常的热闹,几乎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徐三娘试探道,“娘,明天禾边还邀我去试试新研究出来的水粉。我要跪祠堂气色不好,他问起来了怎么办?”


    赵婉书一下子就火气上来了,别以为现在禾边得势就了不起,也是她还没弄清楚昼起到底什么身份。


    要是章知英只是礼贤下士,对有才能的种菇人礼遇,昼起压根就没什么威胁。


    区区县令他们不放在眼里。


    就是巡案权力了得,哪有怎么样,等他一离开就什么都不是了。流官自古斗不过本地乡绅。


    但赵婉书还捏着鼻子道,“等你出嫁时交过来就行。”


    那还有一个月半,徐三娘心里从从容容算了算,一天抄两遍就够了。


    没过两天,章知英要走了。


    他临行上门拜访了昼起,他是上午早上来杜府的,结果说昼起在县学,要下学晚点再来。


    晚饭时候章知英又来了,结果没等他寒暄一番,昼起就说要是没什么要事,他要温习功课。他的计划是开春一举拿下童试。


    直白简单的话还令章知英不适应,尤其同僚间机锋不断话里藏针,他已经习惯了“体面又深沉”的说话方式。


    不过一切放昼起身上,那就是大道至简,他能开口说话,都是耐心恩赐。


    章知英道,“贤弟要想高官厚禄自然不在话下,何必寒窗苦读挑灯熬夜,走一条自己相对陌生的路呢。”


    昼起道,“我不爱做官也不爱钱财。”


    章知英笑,自然是不信的。


    章知英是世人眼中难得的清官,是同僚眼中的异类。人人都说他一心为民为社稷,可他也有一颗追名逐利的心。他也想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要是昼起不喜欢这些,他挤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天梯科举路做什么。


    但又一想觉得矛盾,以他能力,直接跟着进京,那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昼起又不是开玩笑的人,章知英还是信了,只是更不解了。


    昼起没解释,只是送客了。


    章知英招揽人才不成,只得郁郁而归。


    章知英也是一路从科举里杀出重围,大小试题策论吟诗作赋信手拈来,从来没有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


    这夜,他点灯到了深夜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


    等隔天,姜升带着家眷为他践行时,那县令夫人姜氏无不羡慕道,"年轻人就是好啊。那禾边刚进城的时候,那怯怯又自信的模样倒是令我印象深刻,如今倒是游刃有余只剩下一身明媚耀眼的干劲儿了。”


    姜升见章知英这样苦闷的神情,就知道招揽人失败,他道,“我也觉得奇怪,这天地下居然有男人不爱高官俸禄的。”


    姜氏明了,但她没说。


    昼起不走,凭他能力能一步登天,可他身边的人登不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也得看是什么性子,要是本就自卑的人一下子被捧上高处,无异于黑暗里刺眼强光。


    姜氏忍不住阴阳一屋子小妾的姜升道,“越是有本事的男人,越不在乎结果,他们只享受陪着妻儿家人一起越来越好的过程。”


    “越是强大,越能享受日子细小的点滴。”


    姜升没管听没听懂,只要夸夫人果然通透厉害就行了。


    他又嘀咕道,“那昼贤弟真为自己夫郎好,干脆一步登天,让人锦衣玉食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让人现在吃苦,一步步从小做起。”


    章知英倒是明白了。


    原来,昼起追求的,从来不是光宗耀祖滔天的名利权势。他追逐的,不过是一个人。


    以禾边的性子,要是带着他一步登天,禾边只怕是无福消受的。没见禾边享受自己成长的过程,他想看他自己到底有多大潜能。


    章知英笑道,“那五景县的老百姓连带着禾边沾了光,果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姜升没明白,姜氏也没懂。但是章知英这样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章知英又肃着脸道,“姜大人,你治下百姓好赌成风,这点你可得抓紧了。”


    城里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赌坊摊子,随便一个铜板正反面也能赌,荒废田地耕种。


    抓赌是地方治理上的难题,就是有心清理风气,赌徒们一套望风遮掩、通风报信,人都抓不到。


    赌博屡禁不止,好逸恶劳是人本性,外加上,庄稼再如何耕种都不能果腹的情况下,走投无路只能寄希望偏财白日暴富了。


    更何况,五景县就没禁止过,十户七赌,那赌坊自从前朝就在了。


    历任没解决的问题,姜升可没什么压力和干劲,只口头上敷衍一番。


    章知英离开五景县后,直接摆道去了府城伊州。


    他一路策马上了万鬼窟高坡。


    曾经心惊胆战怪鸦声声的山道,如今也成了阳关大道。


    年纪大了阅历多,离别更是触景生情。


    寒风吹起章知英的胡须,他眼底深深注视着山下的屋瓦村舍,远处城墙,飘雪渐渐模糊了视线。


    五景县就在那里,它不是被遗弃忽略的偏僻小城,它只是在冬藏,不管朝代变迁不管四季轮转,总有人会被感染号召,就如他当时看到本地前朝县官钱扶民的事迹一样。


    虽然寒冬,但难掩他心中的火热,一县百姓也会迎来自己的春天,五景县的平菇会给他们带来生机。


    平菇确实是如火如荼的开展。


    可还是有很多人在观望。


    毕竟几个富商老板一种,那就是十几亩,这五景县本地的市场早就饱和了。


    大老板有自己的门路,或许能打通销路,但是普通老百姓仍然在观望。一包菌种就得二十文,要能起卖的规模,起码得投入上百文,这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天,城门快关闭时,一行商队卡着点裹着风雪灰扑扑进了城。


    一行十来人,算一个规模不大不小的商队。


    一进这城里,到处都破破烂烂的,怕是风雪一刮,这墙哪天倒下压死过城的菜农。


    程老板忍不住打量,下了雪,县城主路泥泞坑洼,夹道的屋子倒都是二层高。可在这黑压压阴沉沉的傍晚,就连街道的大红灯笼也显得穷困潦倒,像个醉鬼似的被寒风吹得偏三倒四。


    不仅程老板丧气,就是一行青壮小伙子也没个好脸色。要不是他们一个个年轻力壮,都怕是被这杜大郎给忽悠来进黑窑子里了。


    这年头做生意,只凭着一张嘴就跟人走,前路神秘未知充满冒险和刺激。都是有血有肉,上有老下有小的养家汉,如何不担心。


    面对越发浓厚的抱怨,杜大郎拍拍程老板胸脯,利索道,“程老板,你是个讲义气的,一个人带着附近村子的年轻人出来做生意,这胆气我杜大郎佩服。我杜大郎也是讲仁义的,不然一路咱们早就分道扬镳了。


    我带去的干菇货色你看到了,你自己也赚到甜头了,你现在手头上还有好几家酒楼抢着的订单。


    兄弟我是敬佩你,带你赚大钱,你临门倒好,不感激兄弟我,倒还打起退堂鼓,怀疑兄弟我了。”


    他说完又龇牙一笑,“与其说怀疑我,不如说老程还是对自己不自信啊。”


    程老板嘀咕道,“要不是我经人介绍,说你爹老杜是个侠义人物,道上都给面子,任凭你吹得天花烂坠,我也是不来的。”


    杜大郎带去的干菇销售的好,但是愿意跟他来冒险拿货源的,倒都犹豫一番。


    这年头拐子山匪太多了,被引进贼窝,命都没了。


    所以一单从天而降的好生意砸下来,生意人都要相互打听,这事情有没有底细到底做不得做的。要是有熟人担保,那这事情就能成。


    杜大郎道,“你们就放心吧,明天就能看到货了,现在你们也累了,我找个脚店落脚休息下。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小弟在城里周记铺子有生意,咱们也可以上去看看。对了,他是做胭脂水粉生意的,生意好得不行。”


    杜大郎带着人去脚店,却不想一问,脚店竟然住满了。


    程老板没想到这穷地方,居然还有满客的情况。现在也不是考学的时候,并且年关将近,按道理说游商都回家过年了,这会儿应该是淡季才对。


    没法,又换了个脚店问问。


    哪知道又是满的。


    一个小县城能有什么热闹事情,居然引得这么多外地人来。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那这地一定有利可图。


    程老板顿时两眼火热问道,“都是来干什么的?”


    客栈老板道,“买平菇啊,这几天来了好些外地商人,听说是巡案一路进府城,一路宣扬,商人见有机可图,就都来了。就是离咱们这老远的福安县都来人了。”


    “听说青山镇甚至就是善明镇的脚店都住满了。好些商队都不肯走,就住在当地农户家里,那真是赚得火热啊。”


    “听说那乡下原本一晚都涨价了,原本十文涨到三十文,后面又被杜家人压着不让涨,就十文二十文的原价。但是那也赚啊,听说青山镇人人种平菇,这下听着都眼红死了。”


    客栈老板说完,见程老板面色一喜,知道他也是外地来的商人,继续道,“你乐啥,你来晚了,现在杜家平菇存几千斤干货,听说干货都卖到一百三十文一斤了。还有老板抢着买。没想到这东西居然这么赚钱。”


    “简直暴利啊。那心也是真黑,又不是什么灵芝药材的,价格居然比肉干还贵。”客栈老板眼红道。


    杜大郎顿时半个身子靠近柜台,身影压迫老板,“一斤生货夏天二十文冬天三十文,烤干菇讲究火候技术,不好的十斤出一斤干货,好的七八斤生货出一斤干货,外加人工还有炭火成本,一斤干货卖一百三十斤,那都是开市便宜卖了。”


    折算下来干货比不上生货价格,但是这也是没办法。


    客栈老板见他高大又说的头头是道,也不争论,顿时道,“你是青山镇的?你有没有办法买到菌种啊。”


    “现在菌种难抢得很,之前城里好些富商老板没买,现在见这场面,都坐不住,出高价从村民手里买,结果杜家优先供应青山镇附近的村民,还限购。”


    杜大郎笑着没说,而程老板拉着杜大郎的手,什么风雪疲惫什么饥肠辘辘,都忘记了,只一把火烧得两眼兴奋冒着金光。


    他只想拉着杜大郎连夜赶路去青山镇要货,怕自己去晚没货,空欢喜一场。


    杜大郎带着人出了客栈,这些人又不知道安置在哪里。


    他本着地主之谊,大家都是出门谋生路的,怎么都要把人安顿好。


    可城里杜大郎也不熟,一行人站在街边不知道往里落脚。


    还不如屋檐下的灯笼呢,起码有个地方挂着。


    要是人都挂着……那也……


    杜大郎脑袋刚有这个念头,顿时把自己逗笑了,惹得程老板几人莫名,诶,这些人不懂他,要是赵福来肯定懂。


    杜大郎又嘿嘿笑,看得程老板们艳羡。也是,要是他们家是种平菇的,如今这个价格,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程老板等人刚刚还嫌弃这里穷酸,可如今望着这星星点点的灯火,也想着哪个窗内有属于他的一方栖息地。


    几人内心那是百感交集,风餐露宿漂泊无依只是出门在外不起眼的小事情。只要能赚到钱,回去还能给小辈们吹牛皮。


    街上安静,路上茶棚显得格外热闹,灯火亮,茶炉热,瞧着说书人十分来劲儿。


    一行人也就不由得听了听。


    只听那人道,“我看,那禾边老板是天上仙人下凡,他男人昼起是文曲星和七杀星下凡,这短短半年竟然把生意做的风声水起。还在城里紫菀路上买了宅子。听说那宅子,可是县里最好最大的宅子。”


    杜大郎像是听天书似的。


    是谁要害他小弟!竟然这样造谣生事。


    果然生意一做大,就是是非多,城里人心真的黑。


    紫菀路是哪里他不知道,但是他家兄弟再能赚钱,能买县城最大最好的宅子?


    杜大郎只觉得他们家现在就是一个稍微起势的商贩。那最好的宅子不都是那些权贵住的?


    他听了十分警觉不对劲。


    可众人都点头,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眼里都是艳羡,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还有人说搬家那边是真热闹。


    有鼻子有眼的,杜大郎忍不住也将信将疑。


    可种平菇再怎么赚钱,那胭脂水粉再怎么好,也不能一下子就把他家从寂寂无名的乡野农户,干到全城热议的新宠?


    这到底怎么回事?


    索性也没地方可去,杜大郎就带着一行人问路,磕磕绊绊走到了紫菀路上。


    杜大郎和程老板看着自己棉靴上沾满了泥水,再看这干净铺满石板路的小道,两边樟树夹道,幽静干净,与外面破败阴寒格格不入。这里就是权贵住的地方,人少庄严。


    杜大郎沿着门口的灯火,寻摸去,终于再中间看到了杜府的匾额。


    房门见他一行人都偷偷摸摸的,忍不住喝声驱赶,杜大郎问道,“这府上主人可是叫禾边昼起的?”


    “笑话,这全县都知道我们家老爷名号,你们又是想冒充哪门子亲戚?”


    程老板出门在外谨慎,拉杜大郎,别搞错了,但杜大郎就想同人理论问问清楚。


    僵持不下之时,禾边赶车回来了,杜大郎一见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还忍不住打了自己一巴掌。


    禾边道,“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杜大郎兴奋道,“没想到这真是你们的宅子啊。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禾边笑着将一行人引进宅院,程老板进门时,看到这么干净敞亮簇新的院子,一身泥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禾边把他们安排在倒座房的屋子里。行商在外自己带有被褥,这会儿有这个干净温暖的屋子遮风挡雨,就很满足了。


    程老板忍不住问禾边,“禾老板,我们可是千里迢迢来的,你们家还有平菇吗?”


    杜大郎也不好交代,要是都卖完了走空了,这倒是真对不起人了。


    禾边眨眨眼道,“大哥出门前就特意交代了,要给他留一千斤货,安心吧。”


    杜大郎心里可没底,只觉得青山镇就是个蜜罐子,现在远的近的商行老板都闻讯赶来。听人说,青山镇都住不下,还住善明镇去了。


    那家里哪还有货。


    禾边现在这样说,八成是为了稳住程老板。


    杜大郎也只得忧心忡忡的强颜欢笑,配合着点头。


    等程老板安心睡下后,杜大郎却急得直挠头。


    这眼见年关近了,总不能让人程老板跑空,这不仅生意做不成,还损了他老爹的口碑。常年在外行商的,那就是讲究一个信誉。


    禾边见杜大郎风雪兼程的,连忙叫昼起去城里没关门的地方买酒菜。禾边开口道,“大哥,你放心吧,家里还有货呢。”


    杜家有五十亩种平菇,不管初秋还是冬天,平均下来每亩一茬产出一千斤,一共算四五茬儿,每亩产出生货五千斤,五十亩就是五万斤。按照四比一的烤成干货,那也有一万多斤。


    前些天突然一窝蜂涌来的商贩,倒是把禾边搞懵了。


    他准备开仓大干买卖,倒是昼起说每三天就卖两三千斤,没抢到的商贩就住附近等着。声势越发浩大,这下,原本观望的老百姓都纷纷全来询问菌种怎么卖。


    不用刻意宣传,全县的犄角旮旯都知道种平菇能赚大钱了。


    也不会刻意卡太久,毕竟来的商队老板多,一放货就会被哄抢而光。


    要是杜大郎带着程老板再来晚一点,就真的没货了。


    杜大郎安心了,禾边又带着杜大郎去他们的院子里看看,禾边道,“这院子一共四间屋子,你和福来哥财财珠珠今后就住这里。”


    杜大郎嗯嗯点头,这宅子也太大了,欢喜归欢喜,但觉得冷飕飕空荡荡的,“你们两个住这么大宅子,也不觉得冷啊。”


    禾边倒没觉得,有昼起在,好像哪里都很温暖。


    在田家村时,昼起是他紧紧抓住的依靠,在青山镇时,昼起是他后退的港湾,让他有勇气小心翼翼去和杜家人结交。


    在周记后宅铺子那会儿,也住的自然而然。有昼起在,他居然一点寄人篱下的不便都没有。


    而这座新宅院,更像是他人生路上的第一座胜利的奖励石碑。它背后是昼起温柔包容引导,也是杜家人给他的关爱温暖。


    虽然暂时不能团聚,老爹再外地,一家子都在青山镇忙活,这宅院只白日只他一人,傍晚时昼起和三哥才回来,但禾边一点都不觉得冷清孤寂。


    因为他心底充满了爱和奋斗的希望。


    杜大郎还问禾边,“城里说书先生怎么编排你们是什么天上神仙,神神叨叨的,莫不是你们请的?”


    这点禾边也纳闷,他也不知道啊。


    城里突然刮起一股邪风,各类书铺子里小话本不断,大多都是秀才郎写他和昼起的前世今生。只是写的隐晦,把昼起都写成了大罗金仙转世。


    杜大郎想了想也觉得无关紧要,只是一个猎奇消遣罢了。


    “你门口那个看门的,真是凶啊,不会好好说话的。”杜大郎有些担忧,给小弟得罪人了可不好。


    禾边道,“这事情确实得抓紧,这是牙行临时送来看门的,过两天我缓过来了,就亲自挑些人。”


    第二天,杜大郎早起吃完饭,就带着程老板回青山镇了。


    回城路上也坑坑洼洼的,杜大郎看着那段熟悉的路,他来城里时还自己下车填坑了,一个月不到,又有更大的坑了。


    程老板就是行商老手,这一车颠簸到了青山镇也觉得疲倦吃力。


    一回到镇上,杜大郎就发觉镇上热闹得很。


    街上人来人往的,一看面孔就是外地人多,那脸色都是热切焦急寻找财路。而本地青山镇老百姓,面色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他们穷穷的青山镇现在每天都像赶集一样,可比善明镇要热闹了。


    牛婶子穿着新缝制的棉袄,朝杜大郎招呼,“大郎,回来啦。”


    杜大郎瞧见牛婶子头上的银钗子,笑道,“牛婶子在哪里发财了,这银钗子多好看显眼啊。”


    牛婶子都笑得脸上了红,“家里平菇干货卖钱了,给你说,吴三娘可悔死了,一开始有几个外地人来问货,她抢破头一样把人拽着往屋里拉,你小爹提醒她再看几天,她怕自己手里货卖不出去,一天都等不及就给人卖了。”


    “多少钱?”


    牛婶子拍手鼓眼,摇摇头肉疼道,“九十文一斤就卖了!还欢天喜地终于脱手了,结果她上午刚卖完,下午另外一行人就来问了,人家出价一百文一斤。吴三娘可悔死了。”


    田芬见牛婶子幸灾乐祸的样子,心里老大不舒服。因为他也差点就没忍住,抢着九十文一斤就卖了。


    工钱都只三十文一天的小镇,三文钱两个鸡蛋,肥膘的五花肉十五文一斤,九十文能买多少东西啊。这简直天价。一斤干货平菇就能抵三个工,田芬也很心动。


    他本来稳得住的,但是见吴三娘急吼吼脱手的样子,搞得他也着急。


    街上相邻也聚在一起分析,只来这么几个外地老板,他们青山镇几乎都种了平菇,就怕卖不出去。


    还想趁这些老板不知道行情的时候,趁早脱手。


    不然后面他们知道行情多,那就贱价,白白砸手里可心疼死了。


    只觉得手里这平菇再能赚钱,都已经九十文一斤了,哪还能再涨?又不是金疙瘩。


    但田芬要卖之前,问了柳旭飞,柳旭飞说不卖。他就忍住了。


    这会儿街上谁不知道吴三娘卖得低,心疼得要死,家里男人为此天天和她吵架。


    吴三娘又是个好强的性子,一条街上就是她家的门槛和街沿要凸出一截,她最近门都不出。


    田芬道,“街上的人不知道这价能不能卖,都看你家,最后你家要给一百三十文一斤,别人也都乐意买。”


    现在说起这价格,田芬那嗓子都忍不住高起来,惊诧喜气收不住。


    不过杜家要这么高价,自然是他家的干货品相好,没有霉斑黑点,大小也适中。


    其他人家的品行就有些待考虑了,老板可以出杜家一样的高价,但不会像杜家一拢水打包卖,得挑拣一番。


    程老板算是听明白了,没等杜大郎开口,他就心直口快道,“一斤干菇泡发了,能泡出七斤,一道干锅干菇,就用那么一小碟,冬天城里卖三四十文一盘,一斤干菇能做三四十盘呢。”


    田芬和牛婶子听了,乖乖能卖这么多钱啊。难怪这些天,越来越多外地人守着买了!


    屋里扒门缝的吴三娘听了,又后悔死了。


    只恨自己没怎么听柳旭飞的话。


    白白丢了这些钱!


    但男人再凶她,她也挺直腰部,都是她种的,男人又没沾手,凭什么骂她?


    就是看男人,这一年的工钱也不过三两多,她短短两三个月种了平菇,就卖了五两!


    吴三娘男人被这样一说,也没底气了,一家老小也没开始埋怨,开始向着吴三娘了。


    吴三娘想,今后还得看杜家怎么卖的!


    杜大郎想怎么安顿好程老板,镇上客栈住满了,最后没办法,问了一街上的邻居,最后只田芬家里能住得下。


    杜大郎安顿好程老板后,回家的时候还在想,夏天的时候禾边两人还苦哈哈到处问人哪里可以租房。短短半年,这青山镇就因为他们的到来,大变样了。


    那可真是一时一时的,谁知道未来会如何。


    杜大郎回到家里,掏出从别的地方买的一大堆东西,什么瓶瓶罐罐各种土仪,赵福来看了心疼得很,说这些县城都有。干嘛隔山隔水的带来。


    杜大郎觉得外面的嘛,总归是本地没有的。


    而且,就以赵福来的嘴,能信才有鬼,真没带,这个家门怕是不能进的。


    就是从外地带来一个杯子,赵福来给客人泡茶的时候都会不经意提那么一嘴,这是男人从哪里买带来的。


    杜大郎还偷偷道,“小昼都没给小弟带过外县的东西,嘿嘿。”


    赵福来见他嘚瑟,也知道他去了新宅子,开口问道,“小禾真有能力,新宅子气派吧,我上次听隔壁两座宅邸的小姐们说,这枫园是县里最好的。”


    杜大郎道,“好看确实好看,但是没你,我就落不安生。”


    他又道,“家里平菇这么大一笔生意,小禾他们都没回来的?”


    赵福来道,“之前喊回来过,小禾说路途太颠簸,又要在城里忙活,镇上的事情就全部交给我和小爹做主了。”


    这份信任,赵福来说不感动是假的。


    这辈子真是修来的福分,落在了杜家。


    杜大郎见他感叹,笑笑道,“用小弟的话讲,那也因为你是很好的人,不然福气来了都接不住。果真是福来福来啊。”


    赵福来想,才不是什么福气不服气,是他也有半夜在偷偷学习!


    全家都在进步,他可不想落后。


    尤其这回生意一下子爆了,很多地方不止精力顾及不到,心态也乱,容易焦躁。


    赵福来前面有柳旭飞顶着,也飞快适应调整过来。


    柳旭飞也没做过这样大的生意,也不免心里忐忑。


    不过,到底年轻时的见识阅历在,加之,杜仲路每次回来都会把做生意的见闻事无巨细讲给柳旭飞听。柳旭飞也是有些底的,禾边两人交给他们的信任,他哪里会丢。


    把第一单生意稳住后,后面的柳旭飞很快就上手,把各方面都打点的稳妥。


    家里,赵福来和柳旭飞联手打了个漂亮战,关系倒是越发亲密了。


    杜大郎也看出来了,心里很是宽慰。


    一切都美滋滋的。


    还是家里好啊。


    杜大郎刚回来,也想夫郎得紧,一入夜里,就想拉着赵福来钻被窝。


    赵福来捧着一本从李家大郎那里借来的《算经》仔细琢磨。


    现在生意越做越大,以前那种流水账本很耗时易错还不方便。李大郎给赵福来推荐账房先生学的算账本领,密密麻麻看得他脑袋晕。


    这龙门账的进缴结册和存该结册应该数目相等,称为“合龙门”。可赵福来硬是算来算去差那么几厘,合不上,到底哪里错了?


    错那么一分一毫,等小禾回来怎么报账?


    杜大郎伸来的手被毫不留情拍开,赵福来蹙眉道:“我考考你,这账本逻辑你看得懂吗?”


    热情似火的杜大郎一时就萎靡了。


    不会今后都要先“我考考你吧”。


    赵福来嗔道,“这点就退缩了?你也没多想我嘛。”


    作者有话说:


    天生学渣的杜大郎:别拿知识考验感情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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