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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0

作者:秃了猫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6章


    第二天早上, 日上三竿,禾边难得睡了一个懒觉。


    等禾边穿好衣裳出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往杜三郎的屋子一看, 窗轩开着的,里面昼起在临帖练字。


    禾边伸了个懒腰道,“怎么都不叫我起来, 不过我居然在家睡的这样好吗?院子里工人上工的动静都没听见,不像在布庄后院,天刚亮,那吆喝包子馒头豆腐的声音多的很。”


    不过禾边在城里也是勤快人, 一听见叫卖声就起来了,倒是没睡懒觉被打扰的困惑。


    昼起道, “今天小爹叫上工的人都轻手轻脚的去堂屋取工具,就连之前, 三哥屋子里是两个孩子读书学习的地方, 也被塞到后院李家兄弟屋子里去了。”


    禾边:……


    禾边道, “福来哥没说啥?”


    禾边刚一问完,就见身后的厨房冒出一个偷抓得逞的脑袋,赵福来叉腰道, “说啥,背后说我啥。”


    禾边眨眨眼道, “说福来哥能干又疼我嘛, 比我亲哥还疼我。”


    赵福来嗔道,“那不是,你昨晚说早上要吃饺子,这不一大早就跑去买肉剁肉擀皮面。”


    这确实, 在农忙时还能这样搞饺子,禾边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


    赵福来道,“刚好我娘今早叫桃云哥儿带了些荠菜,还有些昨晚捞的河虾,鸡圈里的那只爱打鸣的公鸡也杀了,等会儿都做了。”


    禾边还有些不好意思,回家怎么好像在做客,他拍拍胸脯道,“等会儿禾老板买单!”


    赵福来道,“你就安心吧,难得回来两天,在城里忙起来哪能吃得好。”话说着,扫了禾边蹿高了一截的身高和脸颊上的肉,细腻透红,一看就是被人喂养的好,赵福来一噎,没了底气似的。


    “我想福来哥的手艺嘛。”


    赵福来开心了,“就你嘴甜。哄人哄得心花怒放的。”


    “那也是福来哥喜欢我,换别人夸福来哥,福来哥还觉得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呢。”


    “哎呀,这小嘴进城里修了一趟就是不一样啊。”


    昼起见两人聊起来,去一旁井水打水,伸手摸了摸井水凉爽但不刺骨,又找来禾边的牙刷刷好牙粉,摆放在井水边的洗漱架上。


    禾边蹲着刷牙,赵福来也蹲一旁摘菜。


    禾边小声问道,“最近你哥哥家咋样。”


    赵福来意味不明的笑了声,“有钱自然家和万事兴。”


    “赵水生和赵耀辉倒是老老实实的做工,没闹什么幺蛾子了。李菊香待我也亲热客客气气的了。”


    一切兄友弟恭,但是赵福来心里有些疙瘩,但这血缘和利益掺杂在一起,赵福来也分不开的。


    他娘一个月之前也来学种平菇了,说是要学种菇后也要赚大钱,笑着说赚来平分给他和赵水生,说以前是辛苦劳累了,这一年也知道不能偷懒,还得活到老做到老,不然这个家要穷死,还得散了。


    赵福来听了很不舒服,但也不由得想,要是没有禾边两人带来的种平菇技术,那他和娘家的关系将会是什么样的?


    禾边见赵福来心里还有疙瘩,他道,“其实你娘已经是我看到的父母里面,对子女贴心疼爱很好的了。她对你,已经好过她对她自己了。”


    这话一下子就戳中了赵福来。


    是啊。他又何必苛求更多?他已经好过很多人了。


    亲人间就应该心疼体谅大于索求。


    现在已经很好了。


    赵福来对禾边道,“你呀,可真是个福星。”


    一早上倒是和谐温馨,很快就齐齐上桌吃饺子了。


    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孩子就忍不住想爹想爷爷想三叔了,珠珠看着香喷喷的饺子问道,“他们都还有多久回来啊。”


    赵福来算算日子,隔壁善明镇的金秀才都回来一个月了。金家少爷考中秀才,大摆喜宴庆祝,宴请乡亲,这喜事他们青山镇的人都知道了。平时也有人问他家两个怎么还没回来。


    禾边知道杜三郎会考中秀才,遇害也是考中后在青山镇遇害的,现在还没出结果,应该不会出事。


    禾边这样想着,心里却越发不安起来,会不会前世的命运随着他的改变,三哥的命运也会改变了?


    不然这么久没回来,怎么不知道家里人会担心?


    而且,还没来一封书信。


    昼起道,“县里县学农忙假还有几天结束,新一批秀才入学还没开始,估计是也有人还在路上。”昼起是要等这批新考中的秀才一起入学的。


    有昼起这话,一桌子人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下来,赵福来不安的碎碎念道,“应该不会出事,我还去镇上的寺庙求平安符了。”


    禾边道,“那白羊古寺很灵的,我等下又去求一番。”


    财财道,“我们家做好事行善事,一定得菩萨保佑的,看小叔都回来了。”


    孩子信誓旦旦的,倒是给柳旭飞不少安慰,一定会没事的。


    吃完饭,禾边两人赶着去白羊古寺。那古寺位于青山镇和善明镇交界处的山顶,平时受四方香火供奉,就是田家村的人逢年过节都要去寺庙添香油钱。


    张梅林以前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平时积善信佛,一生定会平平安安过好日子”。


    村子里人婚姻嫁娶,不仅要合八字,还得去寺庙求姻缘签,得菩萨认可后才能安心成亲,不然还得到处找高人化解新人的坎坷。


    骡车上,禾边远远抬头望着那蜿蜒曲折的石阶小路,一座陡峭的山顶上立着庙宇飞檐,陡峭山脊上凿开的蜈蚣小道,宽处不过臂展,窄处小臂宽,好几处垂直挂着,瞧得人心惊肉跳的。


    等车赶到山下入口时,才发现入口被栅栏拦住,一旁种地的老伯道,“前些日子下雨,山路塌了几处,这条路上不去,要去,只能绕过前面河滩,经过一家门前有橙子树后拐进小路爬上去了。”


    老伯说完,又瞧禾边那模样娇气又皮白,心想是吃不了这样的苦,就是村子里的哥儿都爬不上去的。


    那小道被他们本地人戏称情人坡,凡是能爬上去还没闹掰的,说明双方都是可靠值得托付的人。


    但这话也做不得准,他们村子里吵架了的小两口子,平时爬不上去,一吵架那气哄哄的像山猴子攀岩走壁似的。


    禾边谢过老伯,又把骡车赶进村子里,到了那橙子树人家,和主人家沟通一番,把骡子拴树下,叫主人家的孩子帮忙注意一下,给五文钱。


    主人家钱大娘是个爽朗热情的,忙摆手,“要什么钱,孩子在家玩顺眼瞧的事情。”


    他们村子在寺庙山脚下,世代接受因果善报熏陶,村民大多都淳朴善良,反而对禾边给钱的行为有些不理解,这些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再寻常的事情了。


    钱大娘瞧他们身上什么都没带,连刀也没有,不由得道,“你们爬这小野道很陡险,蛇虫就不说了,带把刀砍些拐棍上去。”


    禾边点头谢钱大娘的好意。


    钱大娘见他没听进去,也就不多说了,前面走的一对小年轻,也是没听她的话,现在估计都要在半路上吵散了吧。但是也说不准,那年轻后生是个读书人秀才装扮,读书人怎么会吵架呢。


    这样想着,就下意识看了禾边身边的昼起一眼,瞧着冷冰冰的没个人性,怕也不是疼人的。不像前面那读书人瞧着面色和气有礼,还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夫郎。


    禾边不知道钱大娘所想,和昼起就朝野路进去,一条蚯蚓小路藏在杂树刺藤里,路口被踩踏得又紧又亮,禾边往里稍稍一探头,就感觉进了一个绿虫幽闭的虫口。


    怕倒是不怕,多艰难的路禾边都能走,所以拒绝了昼起一开始就要背他。


    等爬到上坡小路时,上面隐约听见埋怨声,绿野满山,那声音也隐隐绰绰听不清,只一些儿女情长的控诉嘀咕。


    禾边本有些累了想原地休息。但一听见有八卦听,两眼一定,屁股一翘,立马扶着昼起的手臂起来,提起两条腿就往上爬。


    昼起瞧他那样子,只差长出顺风耳千里眼了,干脆背着他上背。


    禾边还催促他快点。


    那样子别提多抓心捞肺的。


    昼起不理解,要是熟人的八卦这般迫切他能理解,但是陌生人怎么也这般急切。


    禾边骑马似的双腿夹他腰侧,“你不懂。咱俩有代沟。”


    这话昼起不爱听。


    但引得禾边顺着想了,他和昼起哪里都不合拍,怎么就绑到一起去了?


    他想着,就觉得屁股被狠狠掐了了,只听昼起淡淡道,“现在嫌弃我大了,你当初勾引我的时候怎么没嫌。”


    虽然在当下,禾边年纪在适婚阶段里,可在昼起心里,禾边还是一个没成年的,有时候那点道德会时不时挥鞭两下。


    尤其禾边出落的越发水灵俏嫩,以前在田家村那些老沉暮气都没了,身上越来越有少年人的鲜活意气,这时时刻刻提醒禾边年纪稚嫩,昼起心里也挺复杂的。


    如今昼起连“老”这个字都忌讳了。


    禾边敏锐察觉到了昼起藏起来的烦闷,虽然脸臊昼起说的“勾引”,但那时候他可能有这方面的心思也不一定。


    “我哪里嫌弃你大了,我只是,只是……”禾边说着吞吞吐吐的。


    昼起心里本只是顺带一过,这下见禾边犹豫闪躲,心里沉了沉。


    “只是什么?”


    他平静问。


    “只是怕你太大了,戳得我好疼。”


    昼起冷肃的面色有一瞬裂开。


    “相公你记得要轻点哦。”


    昼起定了定,深吸了口气,也不管耳边禾边得逞似的笑意,攒着力气闷头上山了。


    没一会儿,两人就赶到了山腰那人声动静处。


    禾边叫昼起慢下来,他听人八卦也不好凑得太近,不然别人会不好意思说。


    昼起也配合他,脚步放得极轻,前面几丈外的人都没听见动静,仍旧专心吵架。


    准确的说,应该是那哥儿一人细细控诉。


    可那哥儿声音听不清,禾边正抓耳挠腮时,昼起轻声给他转述:


    “齐鸣哥哥,我走不动了,你拉我一把嘛。”


    禾边啧啧,“男人拉了吗?”


    昼起看着前面动静道,“拉了。”


    然后禾边就听见前面哎呀一声,男人身影被哥儿拉拽了下来扑倒在地,迟迟起不来,反倒是哥儿没事尴尬在原地。


    昼起顿了下,问禾边,“看到了吗?”


    禾边道,“对,还得找昼哥这样的男人。”


    昼起面色柔和透着一丝满意,而后又专心转述,“那男人说哥儿鲁莽粗鄙不知轻重。”


    自己没本事力气怪哥儿。


    禾边问昼起那哥儿如何说。


    昼起犹豫了下,而后似无奈地夹了夹嗓子,轻轻咳了下:


    “齐鸣哥哥~你婚前不是这样的,你婚前是多么温柔体贴还说我是你的命定之人,现在为什么因为一个八字就对我冷淡厌烦,你是一个聪明人要跟着自己心走,不要被旁人的话蛊惑了。”


    这娇滴滴的春闺幽怨被昼起冰冷又一丝不苟的念出来,禾边心下怪异,反倒觉得八卦不如昼起有趣了。


    昼起见禾边眼里带光的看着他,又转述那哥儿的话,“齐鸣哥哥,你回去就给娘说,每个月我买手绢的十几文钱能不能提前支,六岁大的侄子每月都有散用钱。”


    禾边一听心里嘀咕,这男人怎么这么没用,不难猜,这新夫郎在婆家没什么地位,归根还是男人不重视。才新婚就这样,后面的日子可真是有的熬了。


    等等,齐鸣哥哥……


    禾边脑子嗡嗡了下,这称呼这么那么耳熟。


    昼起提醒道,“前面就是田晚星和张齐鸣。”


    禾边面色静默半晌,树荫里的光落在他眼底,好像一汪静谧的湖泊不随世事转移,前世今生,田晚星还是嫁给了张齐鸣。


    而不远处,张齐鸣在田晚星说话时,也左右张望,余光见有人来了,立马沉下脸给田晚星使眼色。


    田晚星也好面子,知道有人来也不说了。


    还余光瞥了几丈外树荫走来的人影,他刚刚除最开始有些激动,后面都轻声,应该不会被人听了去。


    田晚星还挽上了张齐鸣胳膊,一派笑意亲密的模样,张齐鸣也考虑自己名声在外,在这一带村子里,万一碰见了熟人。


    两人这下倒是默契,彼此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温柔小意。


    等两人看清来人时,都惊怔住了。


    田晚星眼皮子眨了眨,心跳呼吸都散了。


    男人背上的哥儿漂亮白嫩,怎么可能是黑黢黢瘦成猴干的禾边?


    但是,身体里的心悸已经不受控制的浮现在眼底,一股寒冷乏力从脚底涌向四肢。


    尤其是昼起那冷漠面瘫的五官和异于常人的身高十分好认。


    他甚至想,昼起出了村子抛弃了丑不拉几的禾边,重新找了个漂亮哥儿。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田晚星心里笃定面前人就是禾边,嘴巴和眼睛却哆嗦着不敢认,只挽紧男人的手腕,见了禾边的蜕变,也不甘自己的境遇,而且,他确实过的很好。


    “夫君,我们成亲那会儿宴席都是酒肉,还专门从善明镇上买了绿豆糕做茶点,这多费钱啊,还有你给我在城里买的那一套胭脂水粉,一套新娘养护套装就得十三两。这就是城里的少爷小姐都没这待遇,我们村子里好些人都羡慕我命好,不仅能嫁个秀才,一表人才,还疼人给我花钱。”


    田晚星说完,见禾边没什么反应,而自己也没等到男人配合,不由得抬头看张齐鸣,后者眼里还望着禾边出神,眼里是遮不住的惊艳。


    田晚星心下大骇,正不知如何对应时,禾边趴在昼起背上从他们面前悠悠而过,“嫁人还得嫁疼人的,孔武有力的,不然上山还得夫郎搀扶男人咯。”


    田晚星气得半死,但一点都不敢出声,刻在股子里的畏惧害怕几乎让他失声,只盼着这瘟神赶紧走。


    好在禾边也只当田晚星是个陌生人,并不给眼色。


    但是张齐鸣却出声喊住了他,“两位也是有缘,不妨一起上山?”


    昼起眼神一沉脚步没停,但只听背上的禾边道,“刚刚听你夫郎说你是秀才,可知道府城这次院试,有什么值得说的新奇事情?”


    院试哪有什么奇闻逸事。那些学子聚集在诗社雅苑谈论的风流韵事,也不方便给一个哥儿听。


    可面对哥儿的期盼眼神,他又不忍人失落。


    张齐鸣还真想到了一个事情。


    他瞧了四周无旁人,开口道,“这事情是机密,但是我瞧咱们一起登山有缘,你不可告诉他人。”


    禾边心口扑通跳,直觉告诉他和三哥有关。


    昼起也感受到禾边的不安,他的肩膀被抓紧了,昼起停下脚步只等张齐鸣说。


    张齐鸣道,“咱们五景县这次院试里,还真出了一档子事,青山镇的一个学子因为德行有亏,被罢黜考试成绩,现在估计都没脸回来了。”


    青山镇这三个字一下子就揪住了禾边的心。


    禾边已经说不出话了,想起前世关于杜家秀才郎身死的传闻,只觉得树林里一下子就暗淡了。


    张齐鸣见禾边面色异样,刚想仰头看清楚一些,昼起微微侧身,禾边就顺势脸埋他后背里,肩背在颤抖,是禾边脸和唇在贴着他后背抖。


    昼起单手托住禾边的双腿,一手轻轻拍他后背,一边问张齐鸣道,“是怎么具体德行有亏的?”


    张齐鸣这下也觉得事情不对,也许这美人和杜年安认识,但是这想法只一闪而过,就被昼起盯着问话,那自上而下的审视和压迫,张齐鸣一股脑儿就倒出来了,他道,“被同场考生举报不孝被考官直接开除了考试成绩。”


    以前廉孝举制可以举荐做官,在本朝虽然科举选士,但名声也占了四成左右的比重。一旦学子有不孝名头在身,那科举仕途也到底了。


    “谁举报的?”


    张齐鸣道,“匿名。”


    昼起听这话就知道这事情多荒唐黑暗了。


    本朝开国定的律法便严令禁止写匿名举报信,要是谁匿名举报被抓出来,是要问罪定一个居心叵测扰乱治安的罪名。


    昼起道,“举报没派官员来复合?直接就废除了成绩?”


    张齐鸣道,“遇到负责认真的主考官,可能还会通知地方官员核实甄别一番,但这其中周折辗转费时费力,为了一个普通学子显然不大可能。多半就是看那举报人提供的证据,要是说的切实,那主考官就采纳了。”


    “我隐约听说那家因为爹卖了孙子而和杜年安一家闹翻了,十几年不来往不尽孝,还对老爹拳打脚踢。事情说的很细致有鼻子有眼的,最重要的是,主考官找到杜年安之前的先生赵严询问个人品行,只得了一个自负孤傲下等,主考官就相信了举报。”


    昼起听了就背着禾边走远了,而张齐鸣还在原地怔神,田晚星着急道,“夫君,这些事情你连我都说没说,你怎么会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说?你是不是瞧上人家夫郎好了?”


    张齐鸣被这话臊得一通,只觉得田晚星果然是村野哥儿粗鄙不堪,人心龌龊。


    他只是觉得那小夫郎令人眼前一亮,好似这山野中的阳光微风一般,可比上次聚会那些秀才说城里禾老板多美貌强多了。


    张齐鸣一解释,田晚星更恼火了,但又不敢发作只道,“那城里的禾老板那么能干聪明,是人人夸赞的美貌,怎么能和刚刚这个路人相提并论。”


    张齐鸣不与多言,只觉得眼见为实,看到赏心悦目的人和事物其实没差别,都是令人心神愉悦的。


    当然,除了他身边这个。


    另一边,昼起背着禾边很快就到了寺庙前殿。


    一路上昼起都在安慰禾边,但话都是轻飘飘的,禾边心里只反复回忆上世杜家的噩耗,越想心越乱,越乱心越惶恐担忧。


    昼起最后道,“前些日子不是说村里来了外地商人?”


    “起码有一半可能是上面派来调查的呢?”


    这话倒是给禾边一丝希冀,等在寺庙又抽了个签,解签的老僧人说是中签,能逢凶化吉,禾边这才稍稍有了定心丸。


    下山的时候,禾边也没心情走了,昼起担心他心神不属容易摔倒,还是背着下山。


    在半山腰的时候又碰到了田晚星和张齐鸣,两人爬得满脸涨红汗如黄豆,长袖长衫抱在腰间,还是被荆棘刺破拉了碎片,像是在荒山里逃难的难民。


    而昼起背着人,像是在山里闲适漫步一般轻松自在,好像狭窄山道都在为他匍匐臣服。


    田晚星羡慕禾边有人背又忌惮禾边会嘲笑奚落,但人家头都没抬,只埋在昼起背上。


    这模样倒是把田晚星气得心里发恨了,居然这般瞧不起他,连看都不愿意看一下?他哪里比不上禾边了?他男人可是秀才,比昼起一个莽夫冰坨子强了百倍千倍!


    他以前差点就信了禾边的话,被引导失了心志,还真以为秀才不是好去处,可是只等他嫁给秀才后,才知道以前想的多天真。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吃进嘴里的白米荤腥和握在手里的铜钱是真的。要不是嫁给秀才,他能用得起城里少爷小姐都在用的美颜膏吗?


    他现在衣裳没补丁,脚上一双新白秀鞋,这放哪个村里都是少有的。


    田晚星余光瞧着禾边两人背影走远,还怔在原地,张齐鸣回头见他眼神艳羡又带着不甘的埋怨,心下大觉恼火,低声道,“我说了不来,你非要来,现在又在这里闹脾气,自己决定的事情自己承担后果,别想我背你上庙。”


    田晚星被吼得一愣,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昨晚还柔情蜜意,现在分外的陌生透着点狰狞。


    他们这次来寺庙祈福,是为了张齐鸣来年秋闱中举,这都不是为了他吗?


    另一边,禾边两人下山赶车回到青山镇。


    路上,禾边心里还是很乱,虽然抽签说能逢凶化吉,但是亲人危难,只叫他等,这心哪能静得了。


    骡车遇到一河边,几丈宽的前滩,流水清澈活泼泛着星光,芦苇和毛草开的白花在秋风里荡漾,远处的寺庙矗立山巅,静静地看着蜿蜒小路上的青布骡车。


    骡车停了下来,禾边没有察觉,还沉浸在担忧惶恐中。


    昼起把禾边抱下车,禾边这才有些不解望他,昼起说让骡子喝口水。


    “我去府城一趟。”


    “凡事有我。”


    禾边怔怔望着昼起,而后忽的低头,头埋昼起的胸口处,小幅抽动的鼻尖撞湿了昼起的胸口布料。


    昼起摸摸禾边脑袋,“不怕。”


    禾边哽咽埋声道,“我才没怕。”


    虽然他们没有仪式没有拜天地,但夫妻两个字的意义早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体现了,他们分不开,命运紧紧纠缠,相互扶持依靠,是他心里最可靠最亲密的避风港。


    他和昼起没有一丝相同的地方,却像榫卯一样紧密咬合,组成了他们的小家,又支撑起他们的大家。


    第87章


    两人从寺庙回青山镇后, 又在家里待了两天。


    这两天时间也过得不轻松,街坊邻居问得多,时不时问一嘴杜三郎考试怎么还没回来, 隔壁善明镇的金秀才如何如何了。


    街上的人各种猜测都有, 但是碍于情面不好过多问。


    也不是他们非盯着杜家背后嚼舌根子,议论人家,只是这小镇上实在没什么新闻。大家都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按部就班的日复一日,看不了戏听不了曲儿,有一点和他们不一样的,那就是热闹就是新奇。


    就是不爱听这些的, 都免不得碰上别人在耳边说道。


    李家三兄弟,在杜家和其他做工的婶子伯娘本格格不入, 没共同言语,但他们也时常听这些人背后猜测, 便知道杜家三郎院试一去不复返的事情了。


    李大郎很有心想帮忙, 要是以往不过小事一桩, 但是现在他自己温饱都成问题,自然是有心无力。


    他也是才知道,寒门学子一步步从小镇考上去多难。在京城时, 他考试只要当天早起赶往考棚,而外地学子, 则是跋山涉水山高路远, 还背负着全家人的希望,其中多少艰辛是他以前所不能明白的。


    按照常理来说,这考试完了不出半月定能张贴榜单公布成绩,学子得知结果后纷纷返乡。这久久没音信也没见人影, 很难不想象,或许是路途中遇见了山匪或者生病耽搁了。


    但是李大郎听说杜家和赵严的关系后,心里更偏向被人暗地使绊子了。赵严虽然官品不高,又没实权,但这个人惯会结交同僚权贵,稍稍动一动关系,就能把毫无背景的寒门学子折腾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大郎心里叹气,可思索一圈后,也没发现可用的旧识朋友。


    自从李家流放后,树倒猢狲散,倒是这偏僻小镇上,遇见禾边是他们唯一碰见的善心和幸运。只希望,他们这次也能得老天的眷顾。


    杜家这两日,平静忙碌的气氛里藏着担忧,老麦和李杏都上门纷纷开导柳旭飞,但话头说来说去,也就是那样,该担心的依旧担心。不过有朋友开解,便有种寒风中独火苦苦支撑,众人拾柴火焰高的感觉,那心气就坚韧厚实一些。


    隔壁吴三娘以前还酸老麦和李杏,说他俩在杜老三出门前给的人情二十文指定会打水漂,可现在见杜三郎迟迟没回来,吴三娘心里也难受过意不去。


    但转眼又一想,她可没欠杜家什么。


    半个月前,那外地商人问她杜家家风怎么样,平时和亲戚邻里关系如何,她都捡好的说呢。像她这样的,已经对得起杜家了。


    而与此同时,杜家村里的族长正抓着杜旺德,杜汉生、钱老三几家盘问。


    族长双手后背肃着脸问,“之前那外地商人问了你们什么话?怎么说好的后续生意,怎么就不见音信了。”


    族长满脸的质问,这时候正是中午,村里公共院坝里三人弯腰驼背的站着,不敢看族长的眼神,只一个个满是窝囊的胆怯和茫然。


    杜旺德是彻底老实了,家里婆娘和他娘也跟着去杜家学种平菇,现在村里家家户户基本都在种,当然是盼着外地销路好,努力捧着那三个外地商人的。


    杜旺德道,“我没说啥啊。”


    族长见其他两人也委屈巴巴的点头,心里更是窝火。


    村里族人都开始种平菇,未来他们杜家村能不能在他手里光宗耀祖,全看这生意卖得好不好了。


    所以来几个外地商人来问情况,他这担忧立马消散。出路有了,这把是真稳妥了,只等着年底修缮族谱的时候,在族老们的见证下添功几笔。哪知道商人问了这三人后,一去不返没了消息。


    族长怒道,“你们三个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到嘴的鸭子都被你们这张笨嘴说没了。”


    钱老三被骂也不敢吭声,这些日子在村里实在不好过,不仅村民嫌弃笑话他们,就是落脚的流民也是看不惯他们。只因为他们之前得罪了镇上的杜家。


    钱老三娘道,“族长,话可不是这样说,那商人要真是有心合作不找族长不找镇上杜家,怎么偏生找我儿和另外两个不成器的。”


    杜旺德和杜汉生:……


    钱氏道,“怕不是什么商人,八成是眼红咱们平菇生意,想来找茬捣乱的,不然村里这么多人,怎么就偏偏问到之前和镇上杜家有矛盾的三人?”


    大家一听有理,族长沉默片刻,而后问道,“他们都问了你们什么事?”


    杜汉生道,“问杜年安一家子平时作风,和杜老三家之前的恩怨矛盾。”


    杜汉生说完,立马又道,“我可都是实话实说,没有骗人,说来说去也是好的,毕竟像杜老三那样作孽的,最后死了还能风光大葬,可比好些人强多了。”


    杜旺德也道,“我都是夸他们孝顺啊,说以前杜老三卖了禾边,现在禾边找回来了还带着一家子孝敬杜老三一家子,我硬是重头到尾把杜仲路到杜珠珠都夸了一遍。”


    族长嗤之以鼻不信道,“你还会夸人?我看你天天骂你婆娘,平时嘴巴也不见得利索夸人。”


    杜旺德腆着脸道,“那不是杜老三的丧事办得隆重,光白事先生就请了两个,我是听人家写的悼词,那不是从头到尾把杜家夸遍了,我听得多了就会了。”


    这倒是,白事先生夸镇上杜家那词儿,好一阵子还在村里老人口口流传,说人家先生有文化写的好,今后自己老死了,也叫那白事先生来主持。


    族长从他们三个这里也没找到破绽,只得放了人,信了钱氏说的,那些根本不是什么商人,只是外地人来找茬儿的。


    杜老木匠倒是知道族长操心什么,他道,“平菇还有一月就可以收割了,到时候去禾边家烤干也能放着,就是卖不出去,每家每户也损失不了多少钱,顶多几十文到五百文的菌种本钱。再说,禾边家种得更多,他既然能叫大家一起种,那出路肯定是想好的。”


    族长一听杜老木匠说什么顶多损失几十文到五百文的本钱,不满道,“你现在是发财了,五百文不过是你做一个打谷机的钱。找你排队的都排到明年了,你不差钱才站着不要腰疼。”


    杜老木匠被族长这样一噎,其他村民也有些眼酸,可谁不知道族长是什么德行?以前也没见他怎么管族里事情,现在倒是装的大公无私为全族发财忧心了。实际上,就是怕他自己投入过高的爆富希望落空了。


    杜老木匠对大家道,“就安心吧,镇上杜家一家子聪明能干人,人都有自己的出路的。”


    这话倒是让村民信服了些,也更加坚信了种平菇能赚着钱,对杜老木匠的嫉妒心也消散了不少。


    村里的事情,杜老木匠跑去镇上给昼起说了,昼起听了给家里人都说了。


    昼起道,“现在基本可以断定,三哥两人是在府城那边等调查消息,已经半个月过去,他们两个应该最近几天就到家了。”


    赵福来闻言不是遇见歹人心里才松快不少,但想着又不禁捏着手心,上下颚两排牙齿都紧紧闭合在一起,整个脸色显得十分紧绷,他道,“天杀的坏人,肯定是嫉妒三郎成绩好,那三郎还能不能中秀才啊。”


    禾边这下更是吃了定心丸,他十分肯定道,“三哥的才学一定能中秀才!咱们就等着这几天的好消息吧。”


    前世杜家中秀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柳旭飞见禾边笃定心里安稳不少,不知为何,禾边好像总有能安抚大家心绪的能力,不知不觉,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柳旭飞道,“现在也不要猜测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时莫强求,不要事情还没落头顶上,先自己把自己吓得乱了阵脚,每天该干嘛就干嘛,不要一直想这些没用的。”


    赵福来点头,心里稳妥不少。


    不由得想到,要是禾边没回来,他们家和杜老三这样的情况,被小人使绊子,八成就没了出路。


    也多亏禾边当时说为了前途着想,耐着性子和杜老三一家子周旋了。


    现在去村里,谁不说他们家孝顺做的好。是杜老三那一家子歹人恶毒没这福报。还说杜老三这脉是歹竹出好笋。


    以前家里出事情,都是他冲在前头,如今柳旭飞和禾边两口子都能顶上,赵福来倒是轻松不少,还有种被庇护在屋檐下的安心了。


    珠珠五岁年纪,懂得不是很多,虽然记事,但一般过两三天就忘记了,大人不高兴忧愁他就蹙着小波浪的眉毛,大人高兴了,他就嘻嘻哈哈玩的开心。


    财财八岁懂得更多,见家里人担心三叔,他想了想,自己叫小工削了竹片,巴掌宽的,又叫李大郎提笔写一些好听的话在竹片上,晾干后,就在饭桌上喊家里人抽签。


    一个个都是“诸事大吉”、“平安顺遂”、“吉星高照”……等等吉祥话。


    抽着抽着大人们也回味过来了,纷纷摸财财夸财财,一院子笑声又多了起来,后院的李大郎听了,也忍不住想自家从前。这合家欢的笑声,在他家从没有过,但是现在,他想自己以后有机会,多孝顺体贴下长辈。


    两天后,禾边两人进城了。


    一进城,家里的事情先抛一边,昼起饭量大想必这会儿也饿了。禾边就叫昼起赶车去常吃的粉面小馆子。


    这会儿中午刚过一会儿,还没到饭点,小摊贩上没人,老板娘见他们来只招呼坐下,问他们是不是老三样。


    老板娘道,“一屉包子,一碗驴肉火烧,一碗猪肉丝儿的浇头粉丝。葱蒜辣椒醋都要,不要香油。”


    态度不亲不近,很悠闲适度。


    禾边坐下来看街上人群,这一看便又发现,街上很多小姐公子穿了周记布庄的好些新出款式。


    一打眼看去,齐胸襦裙很是亮眼,露出一片白皙又修长的脖颈和肩颈,看着很是眼前一亮。


    禾边看着看着,等回过神来,发现好些人都坐进了小面摊,摇着蒲扇的老板娘立马蒲扇插后腰,脸上绽开热情爽郎的招呼声。


    老板娘和几人招呼时,还不忘对禾边笑着说他的在粉和面在锅里煮了,要稍等片刻,这话让禾边听起来很舒服,老板娘并没忙得忘记他的份。


    而对于其他人,老板娘也是重复几人要点的东西,对每个人都笑着招呼说稍等一会儿,还安排位置坐下,手里下面的时候,还和几人聊天,说他们这些衣裳好看,哪家买的。


    即使没聊天搭话的食客,老板娘也是给到了笑意的眼神,好像再说她都记得。


    禾边瞧着有些疑惑,一开始以为老板对他们态度不咸不淡的,以为就是那种性子,没想到人多的时候又很热情,这是为什么?如果老板一开始对他这样热情……禾边想了想,这就有些微妙负担了。


    禾边吃完米粉,小摊子其他食客的粉面都上好了,老板娘又热情招待说差些什么味道都可以加,有建议都可以提。


    老板娘说完后,便又坐在屋里的柜台前整理收拾了。禾边结账时,去请教了一番,话也问得直白,直接请教老板的待客之道。


    老板娘也是个豪爽的,她小声道,“人少的时候不能热情,周到就行,不然会把客人吓怕,给客人一种终于逮到一个食客终于开张的不好印象。有的食客也不喜欢和摊主搞的熟稔,不然下次来不来吃就成了一种负担。所以人少的时候,周到就好了。”


    “人多的时候就要热情,不然客人会觉得你态度冷淡,生意好就摆架子,确认食客点的东西,告诉他第几个做他的,等一会儿就好了。这些要是不给客人说清楚,他就会感觉没重视他,看人多又觉得要等很久,有的直接走了,有的下次就不来了,实际上又没等很久。”


    禾边恍然大悟,难怪,作为客人这种微妙的心态,他刚刚可是才经历过。


    禾边一副受教的模样,老板娘问道,“怎么,小兄弟也想开一家小吃食?”


    禾边道,“我是做胭脂水粉生意的,但是和老板娘这里也有些共同之处。”就是把客人感受放第一位,既要从老板出发总览全局,又要顾及客人感受,这做生意点点滴滴都是细节。


    老板娘见禾边年轻,问的问题也很简单细节,更是她的老食客,好心提醒道,“脂粉生意赚钱利润大,但也得做起来,一般人没门路人脉盘不起来的。没看城里那家梅记胭脂水粉铺子生意都一日不如一日。”


    老板娘能知道这么清楚,还是巷子里梅家亲戚一个小姑娘和她做邻居,这些日子总说梅记铺子生意不好,老板一不顺心就事事怪在她身上。


    禾边谢了老板娘提醒,说改日给老板娘送一盒来试试,老板娘也没拒绝,还说要是用的好,还可以给她周围人介绍介绍。


    等禾边走后,其他食客也吃完了来结账,一位年轻食客激动小声道,“老板娘,他刚刚说送你一套诶,你不知道那一套多少钱吗?要十三两!”


    老板娘有些懵,那年轻食客又道,“就是城里最近很火的禾记脂粉铺就是他呀。”


    老板娘还懵,她平时不用这些,不知道啊。


    这小年轻生意做的这么红火,还不骄不躁,谦卑找她问门道,小小年纪倒是沉稳,将来一定是个大老板。


    见老板娘心思转了过来,那年轻食客道,“我们都是见禾老板坐你摊子吃粉,我们也就点了跟他一样的。”


    老板娘这一听,瞬间把禾边从一个涉世未深年轻小哥儿,拔高到天赋了得又谦卑求教的经商少天奇才了。


    可这一套十三两也太贵了吧。老板娘有些懊悔,只等人送来推辞就行了。


    那食客们都笑道,“禾老板诚心问你待客之道,你毫无保留教出去,情谊价值千金的。”


    老板娘倒是有些心痒了,和食客开玩笑嘀咕道,“这禾记和周记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看那小周老板长得有点像禾老板,是不是亲戚?不然禾记白手起家,怎么能在周家布庄里做起来。”


    一个村里哥儿要突然在这县城里把胭脂水粉生意做好,钱和方子重要,但是门路和人脉更重要。就她这个不起眼的面摊,那各种道上的税费都没少交的。


    那食客听老板娘这样问也不稀奇,他之前也这样猜测。


    但他有个亲戚和周记布庄的廖掌柜是族兄弟,知道周记布庄的生意一开始做不起来,险些关门,后面是禾边带着做起来的。


    “啥?居然是小禾老板带着做起来的??”老板娘满眼不可置信,心想还真人不可貌相啊。


    老板娘说着,又不由得注意到这几个年轻食客穿得衣服款式很新鲜靓丽,想着给自家哥儿也买一套,便问下意识问道,“江家布庄又出新布了?”


    “不是,是在周记买的成衣。”


    “有的人自己买布料跟着裁缝,手艺做工一看就不是出自周记铺子的,别看大街上和我这款式一样的多,但是我一眼就知道好些人是赝品,看我这真的,就是假不了。”年轻食客说着语气里难掩嘚瑟和骄傲。


    老板娘听着,仔细一看这些年轻的食客,发现他们身上的衣着都跟刚刚禾边穿得类似,果然爱美的风气刮得最快。


    老板娘有些疑惑,这周记布庄怎么一下子就名声大噪了,她一个开面摊子的都不知道,但是这些小年轻突然就喜欢上了。而且,城里人都习惯去江家买,前些日子,还听说江家和周家铺子发生了冲突。


    好像说是禾记的胭脂水粉烂脸用不得之类的。


    当时据说好多人围观呢。


    “什么啊,老板娘你这消息也太假了。”


    那年轻食客说着,扫了眼四周,再凑近对老板娘道,“是江家嫉妒周家布庄生意比他家好,裁缝、布料、价格、态度都好上几个档次,留不住客人了。


    那江家觉得钱都进了周家,便要闹事,像你们做吃食的闹事简单,就拉肚子有毒不干净对吧,但是周记卖衣服布料的,那一摸一烧一揉,真假骗不了人,江家抓不住周家的把柄,那就挑禾记的胭脂水粉来做文章。


    反正说用了他家的烂脸,再栽赃陷害给禾记,最后才坑了周家名声。”


    老板娘日常听着是非小道消息多,经验也丰富,不信这片面之词,还问道,“你这听谁说的?”


    那食客道,“我叔,在衙门当差,而且这事情,当时好多人都亲眼看见,是那地痞王五等人自己说是受了江家指使,说江家知道自家生意各个方面都比不过周记,这才过来找茬。”


    这说的有名有姓的,老板娘道,“那江家只差把城里上一点档次的布庄都垄断了,这次居然怕一个新开起来的店铺,看来周记确实是卖好东西的。”同是当老板的,她知道食客夸的不一定是真的,因为千人千味,但是同行诋毁的一定是干净好吃的。


    “那禾记也是连带受灾了。”


    “哪里啊,那禾记怕是早就被江家盯上了,城里卖的平菇都是禾老板家的。江百户把持城门关税,这眼红人家呢。”


    老板娘叹了口气,这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他们小老百姓做个养家糊口的生意难啊。


    食客挠挠头,对这话没感触,老板娘笑他少年哪知愁。


    那几位食客走后,小面摊子又来了一位婶子,衣着七成新的布襟,额头包着姜黄布巾,脸上手上的粗糙纹路都显示风霜倦色,眼皮因为熬夜刺绣耷拉凹陷,但眼珠子却是比平时多了几分神采。


    老板娘笑呵呵道,“叶娘子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恭喜你家相公考上了秀才。你今后可是苦尽甘来,是秀才夫人了。”


    叶娘子本有些拘谨抿着的嘴角,一听这话也忍不住展露笑容,交握在膝盖上的手伸了出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掩饰开心。


    她点了一份素面,四文钱,老板娘擅自给她加了一勺肉丝浇头,说都是秀才夫人了,该庆祝庆祝。叶娘子不好意思的笑笑,眼睛却是看向路上往来的年轻人,她也就是回乡下村里一趟办个庆祝酒席,怎么一回城里,这些小年轻穿得是各个好看。


    瞧着多鲜活好看啊。


    老板娘瞧着叶娘子的艳羡,开口道,“叶娘子你现在可是秀才夫人了,你家相公考上功名,你又是杀鸡杀猪的,又是给他买新鞋子新衣裳,就怕他去学院被人笑话,你自己就没一身新行头啊,给自己买一身,你相公也高兴,怕是一下学就往家里惦记着呢。”


    叶娘子也懂,但舍不得钱,村里人说话就没老板娘委婉,只说男人都喜新厌旧,有了功名就不是泥腿子了,怎么还会看得起泥腿子出身的婆娘。


    “他们这些衣裳好看,但是我穿估计就是浪费了。”叶娘子道。


    老板娘看着她意动艳羡,“你穿怎么是浪费,这城里能找出多少个秀才夫人?地主商贾都穿得,秀才夫人怎么就穿不得了。就是在周家布庄买的,挨着周家酒楼旁边那个布庄就是。”


    “算了算了,多浪费钱,有这几百文,可以买我家相公半年的灯油,四个月的砚台,一个鸡蛋才两文,这得养多少只鸡,喂多少麦麸粗糠下几百个蛋,攒个一年半载也赚不到这些钱。买米掺和杂念,还能吃一年。”


    老板娘瞧她嘀嘀咕咕的算着,摇摇头,又给她加了一勺浇头,叶娘子忙摆手,老板娘道,“送的,不要钱。”


    另一边,禾边回到布庄,见周笑好正背着他招待买脂粉的客人,禾边一边走上去一边喊周笑好,可没成想,周笑好后背僵住,没回答他,反而捂着脸往后面的屏风里溜了。


    禾边一头雾水,但见客人还在只得先招待客人。


    等禾边给客人介绍成交后,周笑好也从屏风后施施然出来了,那是一脸故作淡然的镇定。


    那客人倒是惊讶,“小周老板,你怎么换了个头?”


    禾边懵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刚刚周笑好估计是仿了谁,见他来不好意思,又跑去仿周笑傲了。


    周笑好咳嗽一声遮掩,但那客人只惦记着上妆手法,开口道,“小周老板你可是化腐朽为神奇啊,你这双手画什么像什么,你教教我怎么画猫眼吧。你刚刚仿小禾老板那眼睛可真好看。”


    周笑好面色尴尬,禾边恍然瞪眼。


    等两人把客人送走后,周笑好都还不敢看禾边,余光见禾边面色古怪,周笑好梗着脖子道,“少惺惺作态了,你一路进城就没见街上那些人都化了猫眼,可不是仿你的面貌?”


    禾边道,“我没注意。”


    周笑好道,“你就装吧,指定去院后怎么嘚瑟。”


    禾边道,“我是真没心思注意这些了。”他一路都在想三哥的事情,说不去想怎么可能,只是能控制自己不多想,不让自己被恐惧焦躁忧虑控制得毫无办法了。


    周笑好没察觉出禾边有什么不对,毕竟禾边有时候就是会故意装得十分云淡风轻的模样。周笑好这会儿好几天没见禾边,只兴奋道,“你怎么算得这么准,那江家真的找人来闹事了。”


    “我也按照你说的法子,现在城里人都知道是江家比不过咱们家东西就找咱们茬儿了,江家要是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为我们两家做嫁衣,怕不得气死。现在茶楼酒馆都在说这事情呢,多亏了江家闹事,咱们这名声大噪。”


    “错了,不是多亏了江家,是多亏了小宝聪明能借力打力。”


    禾边也不要脸的点头,“就是就是。”


    周笑好这才注意到昼起这个隐形人,冷不丁对上昼起冰疙瘩的脸和眼神,心跳都停了下,后背发凉,不敢想禾边是怎么敢和人共枕的,不怕晚上被冻死。


    周笑好道,“我通知人回去说你回来了,我爹盼着等着呢,要设家宴请你俩。”


    廖掌柜在一旁附和道,“是的,老爷子可别提多高兴,最近没事就往这里转悠,那喜笑颜开的模样,自从夫人去世后就没看他这样高兴过了。”


    正说着话,门口有一个妇人迈着迟疑的小步子靠近门口张望,村里妇人打扮,和这大堂的富贵亮堂有些格格不入,好像迈哪只脚进来都不对。


    周笑好看见反而跃跃欲试,走上前十分热情招呼道,“婶子,进来看看吧。”


    叶大娘笑得僵硬,摆手道,“我,我买不起。”


    周笑好道,“又不要一定买,试试也行的。再说,又不是贵的衣服才穿得好看,得挑适合自己的,不试那就真的错过好衣裳了。”


    说完又觉得没说服力一样,抬手指着禾边道,“婶子您看,我朋友身上穿的这套是纯棉布,衣裙边缘的织花小巧,像是村里路边的野蔷薇,好看又不张扬,肩线和腰线收得好,显得利索又干练,叫人一看就神清气爽。”


    叶大娘可不知道野蔷薇是啥,只瞧着禾边穿着确实好看得紧,忍不住问价格,居然要四百多文,四百多文只这一套,可这都能买一匹布了,一匹布能做两套大人衣裳,两件孩子的,其余还能缝个枕套,钱包什么的。


    叶大娘心里盘算账本实在是舍不得,但是眼睛却挪不开禾边,又鬼使神差问道,“那我穿上能有他好看吗?”


    周笑好一顿,这话问的,当然没有啊。


    他正犯难要如何应答,禾边开口道,“姐姐,每个人的每个阶段状态都不同,这怎么比呀。只要这件衣服姐姐穿上,比昨天比上个月比半年前的姐姐好看,那这件衣裳就适合姐姐。只要姐姐穿上它变得高兴,那这件衣裳就找到了最适合它的主人。”


    禾边说完,叶大娘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禾边周笑好这般少年鲜活的美好年纪,他们好像自然而然的爱美爱打扮,不畏惧旁人眼光,不会因为衣裳拘束舒服,还很享受自己漂亮的模样。她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她少年时应该也是这幅模样吧。


    叶大娘咬牙道,“那就买这件吧。”


    还忍不住道,“我平时都舍不得买的,这不,我相公考中了秀才是,这才来买新衣裳庆祝庆祝。”


    说到这个,那语气里是止不住的炫耀和高兴,周笑好和禾边自然是恭喜一番,哄得人掏钱利索付了四百三十五文,付完后钱包空空叶大娘心疼的要死,禾边也看出来了,便送她一些针线头脑和两斤碎布。


    这些平时买,也得大几文钱,叶大娘这才心里舒坦了,出门都欢欢喜喜合不拢嘴了。


    周笑好看得出奇,“这就开心舍得了?”


    禾边道,“意外之喜,还是送的只要不用花钱买,肯定心里熨帖些高兴的。”


    禾边又道,“布庄也不止做有钱人的生意,可以把一般老百姓买得起的布料摆摊放外面,就冲周记现在的名头,生意肯定不会差的。”


    周笑好连连点头,正好他也有这个想法。


    这时候后院里一人走出来,开口道,“禾边,幸会幸会,终于见到你了。”


    不等禾边扭头看去,周笑好已经紧张的拽住了禾边的胳膊,禾边视线一扫,就见门后进来的人脸,居然和周笑好长得一模一样。


    禾边还没见过双胞胎呢。


    这一见不免很是新奇。


    来人今天的衣裳发型打扮都与周笑好别无二致,一件姜红斜纹印花长衫,梳了几缕小辫子束着漂亮琉璃珠子,只是一个是浑然天成的骄傲自得,一个是缩在壳子里张牙舞爪。


    禾边只看了一眼,也开口寒暄,靠着周笑好这层关系和周笑傲也还算客气热络。


    说话间,周家两兄弟较劲儿的余光就没停过。


    没一会儿,两兄弟一人挽着禾边的左右手,站在禾边身边各是个的亲热。禾边没想到成熟稳重一些的周笑傲也这般孩子气。


    难怪周笑好平时总说他哥不好。


    平白多了一对左右护法,禾边也没心思想别的了,三个小哥儿在一块儿,很快就没了周老板禾老板,只少年叽叽喳喳闹得一番天真烂漫。


    廖掌柜对一旁看着的昼起道,“还多亏了小禾,这两兄弟很少这般打闹。平时总是比较个不停。”


    一个看似瞧不起但也希望弟弟能成长自立,一个不服气哥哥,但也渴望自己有一天能像哥哥一样独当一面。这对兄弟一直别别扭扭的,但骨子里到底还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弟,经过禾边的出现,两兄弟关系居然得到缓和。


    昼起看着嬉闹的禾边,想到最开始见到的禾边,眼里也不自己有笑意了。


    昼起低声问廖掌柜,“周老板喜欢什么礼物,家里有什么讲究?”


    等下是要上门吃饭的。


    廖掌柜惊讶地看向昼起,这男人一向万事不管甩手掌柜,可给廖掌柜的感觉又很矛盾。他一直窝在后院书房里,别人读书都朗声摇头,他没个动静声响,也不知道是真读书还是假用功,但是每次廖掌柜见他跟见鬼神没区别,唯一感觉就是怕和敬畏。


    昼起给他的感觉是对外界漠然毫不关心,这会儿居然询问上门礼节了。


    难道是他家二少爷周笑傲这么厉害,居然能得昼起的看重?


    廖掌柜刚这么一想,就有一道冷刀子看来,廖掌柜打了个哆嗦,看昼起视线一直落禾边身上,原来是爱屋及乌。


    傍晚,去周家赴宴。


    “他们还没到,再加几个菜。”周老头亲自站在厨房里盯着厨子道。


    “笑好说小禾爱吃酸姜爆炒肥肠,肉爱吃肥肉,不爱瘦肉,你这煸得太老了,重新做。”


    “鸡蛋要放辣椒和小葱,他和我们家习惯不一样,要大块的不要碎快,哎哟,你个老厨子从酒楼退下来你就老糊涂记不住事情了。”


    老周头看着忍不住手指指指点点的,面色着急开始撸起袖口想自己抢锅铲了,但那老厨子也是做了几十年的,一开始还是酒楼的第一代大厨,和老周头看似雇佣关系但也是一起创业的好兄弟,一点都不怕他。


    老厨子只面色愧疚又坚决护着自己的家伙,开口道,“好了好了,我这次记住了。老爷你几十年没下厨,炒出来的能吃吗?”


    这倒是。


    老周头年轻时白手起家,吃啥都香,他卖酒酿酒,老厨子就管后厨。


    现在年纪大了,味觉退化,调料也不知轻重。


    老周头试了试炒出来的干煸花菜,指了指道,“淡了。”


    “你平时做得淡,我都顾及你面子没说。”


    老周头伸去拿盐巴陶罐的手被拍掉了,老厨子吹胡子瞪眼,叫老管家把人拉出去,当真是关心则乱,还质疑他本事来了。


    老管家见老厨子要来气,也是,一个前酒楼大厨哪里受得了一个门外汉指指点点的,见两人要起争执,赶紧把周老头拉出去。


    周老头临走还伸脖子道,“固执己见,做的不好还不兴人说了,这是我的贵客,你可得当心咯。”


    老厨子懒得理他了,看了看食材,这会儿傍晚了去哪里买大肠买肉的?菜市场肉上午就卖完了,留到下午的,都是没油水血沫多的差肉。老厨子想了想,吩咐小厮跑去西城边的屠宰场看看。


    老管家进来小声道,“这回来的客人很重要,救了老周一家子啊。”


    老厨子在城外村子养老,不常进城消息也就不如老管家灵通,一听这话不由得肃然几分顿时来了兴致,以为是哪家富贵大人,要知道周笑眉回门都没这待遇。


    老管家说了之后,老厨子凝固的面色渐渐露出好奇和敬仰,连老周头都搞不定的子女关系、布庄生意,居然被一个小年轻搞定了。


    这个家,还真如老管家说的,没有这个禾边,这个周家得散啊。


    第88章


    禾边和周笑好虽然很熟悉了, 和周老头也很亲近。但是头一次上门做客,他还是很郑重,拎了礼信上门。


    刚到门口, 就见周老头和周管家站着望着, 还没下车两人就快步走上前。这热情劲儿,好像老父亲盼远嫁归家的子女一般。


    周笑傲在一旁亲热道,“我爹这几天可是天天在耳边夸你, 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禾边从昼起手里拎过礼盒,里面是一支成色不错的平安结的玉佩,价格十三两。这东西对禾边来说很是贵重,但考虑到之前和周家说的合作糕点作废, 还有周家给他们后院住房,送这个玉佩应当的。


    老周头一看这玉佩顿时就两眼发光, 并不是没见过好货,而是禾边做生意时那可是嘴巴紧得很, 这一出手这么大方, 不由得让老周头感觉到他们是心心相印把彼此都放心里了。


    嘴上笑着说不用这么破费, 但是那手已经忍不住接了。


    这两方都很客气,一接一拿的,落了空, 礼盒都翻空险些摔了,众人惊险之余, 昼起已经单手稳稳托住礼盒了。


    禾边有些尴尬歉意, 周笑好望着礼盒纹丝不动的玉佩说幸好幸好,周老头也有些自责自己没拿稳,嘴里念叨着自己老了手脚不停使唤了。


    只周笑傲不慌不忙面带笑意道,“大喜事啊, 这玉佩有灵,刚刚替爹挡了一道,这礼物可送得好啊,不枉费禾边一番心意。爹你今后也平平安安,顺风顺水了。”


    这话一说,在场的人面色都忍不住开颜。


    禾边看向周笑傲,也不过同龄人,可他做事说话,远比他和周笑好成熟机灵多了,难怪城里人只知道周笑傲,不知道周笑好,要是他是周笑好,自小心里压力估计更大。就周笑好这份韧性,那也是他敬佩的。


    不过,周笑傲自小就跟着周老伯见世面学经商,人情世故上胜他是自然的,他看着学就是了,比他上辈子、比他以前有进步就行了。


    一段插曲过后,不一会儿周笑眉也回来了。周老头本意也是叫她来陪客的,在他们这里,家里来贵客人了,要喊有地位有身份的人来陪客。


    不过,不止周笑眉来,周笑眉还把县令给喊来了。


    这倒是惊得周家人慌了阵脚。


    周老头即使见惯风雨,但来人是县令,一句话就能决定生死的大人物,尽管面上不乱,心里已然是紧张的不行。


    这说到底,还是县令第一次来他们家吃饭,第一次这么近的同桌。


    他们对县令的了解也不多,周笑眉平时不会说也少回家,他们对县令的了解,和以前的贪官污吏不作为不管事,只拿银子办事的贪官污吏没什么不同。


    周笑好已经呆呆像跟木头立着不动了,周笑傲面色勉强维持得体的笑意,他见禾边一副寻常模样,心里不由得敬佩起来。这禾边,不管和谁一起,都能自立脚跟。难怪周笑好和他爹一直夸他,确实很厉害。


    禾边莫名对上周笑傲敬佩的眼神,还有些莫名其妙。但一看周家人紧张,倒是了然了。


    主要是县令对昼起这模样,他也紧张不起来啊。


    再说,他也不贪图从县令身上得到什么,自然不紧张。


    周家人见县令对昼起热络的模样,才知道原来请动县令的不是他们周家,是人家贵客是真的贵客。


    一桌菜肴丰盛,周老头也只是随口说家长菜随便做的,不用拘束就当在家一样。


    话是这样说,可有县令在,谁能随意?


    周笑傲不免看向周笑眉,眼神有些埋怨,周笑眉也无辜,她也不想喊的,哪知道县令见她出门,便问了一句,得知是招待昼起他们,自己换了身常服就来了。


    要知道往日县令刚下衙,那是瘫在太师椅上,两眼放空满脸倦怠,两腿一抻,那几头牛都拉不动的。


    哪像现在这般生龙活虎……喧宾夺主的。


    周老头嘴里想感谢禾边的话,已经第四次被县令打断了,只得看着禾边干笑。他给周笑好使眼色叫他给禾边多夹菜,周笑好见禾边碗里的菜都快堆满了,他也无从下手啊。


    而另一边,县令拿着酒杯对昼起道,“好兄弟啊,可算把你盼来了,有件大事得你帮我参谋参谋。我衙门里的师爷不顶用啊。”


    半月前,巡案到了他们州界,巡案虽然只是七品官,但人家是京官天子近臣,不仅能监察地方百官,一把天子剑还能先斩后奏,就是一州巡抚见了巡案也得客客气气的,见足了礼仪规矩。


    巡案到地界,地方官是要汇报政绩,但是这姜县令才上任一年不到,能有什么政绩可言。


    这事情问昼起,昼起能有什么想法,但县令觉得昼起有。昼起给他的那份平菇种植规划书,他看完后都浑身打鸡血,好像看到了扬名立万一鸣惊人的胜利。


    县令于是就想昼起给他写一份政绩手稿。


    昼起想了下,还是答应了。


    昼起问道,“大人,您这边可有青山镇学子杜年安的消息?”


    县令一脸茫然,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昼起口中的学子就是他三舅哥。


    县令一回想,喜榜已经从州里发下来了,县里邸报也在刊印中,中秀才的二十人里没有一个姓杜的。也没有籍贯是青山镇的。因为昼起,他现在对这两个信息十分敏感。


    县令小声道,“贤弟,你别的事情我都能斟酌答应,可涉嫌科举舞弊的事情……那可是杀头的!”


    他知道昼起的性子,要他干事,一定要交换的。


    昼起是有真本事的人,他也愿意给足尊重。


    但这事情万万不能。


    退一万步讲,杜家三郎平时就名声不显,又偏居一隅,没什么人脉交际,这下突然中秀才,说出去别人都不信要起疑心的。


    禾边道,“大人误会了,进州府考试的学子都回来了,我家三哥迟迟没音信,想问问您这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县令这才看向禾边,沉默不语的看了片刻。


    县令不笑时脸颊鼓肉,嘴角鼻翼两侧纹路深,眼睛微微鼓胀显得十分凶。


    周笑眉心下担忧知道县令是最忌讳,他们男人说话时,最讨厌内人插话接嘴了。


    她以前也不知道这点,在县令和乡绅说话时接了一句,结果被当场呵斥,吓得周笑眉现在还心有余悸。


    不过这会儿她担心倒是多余的,只见县令看向昼起,见昼起没什么表示,反而后者以禾边态度为首。


    县令看了禾边几眼,慢慢道,“我没收到这方面的消息,我回去就托人去打听打听。”


    话头聊开后,一顿饭吃得也不那么局促了,话题更多是县令问昼起不日去县学读书,问他相关准备如何。


    而周老头想感谢的话始终是没机会说出嘴,但看着三个孩子之间熟稔亲热,也知道自不必多说。


    散席后,昼起扶着禾边上了马车,县令看着他们车走了,这才回过神来,破天荒的,站在车辕边给周笑眉扶手上车。


    周笑眉受宠若惊,进了马车后,对县令一顿恭维熨帖的夸赞,“今儿老爷是吃酒吃高兴了,居然还扶妾身。”


    县令没说话,只心想,原来男人对女人对家眷宽容爱护,并不会显得没本事。


    出门在外,家眷的面子就是男人的面子。打压自家家眷,并不会显得自己多懂规矩礼仪,得体威严。


    县令道,“昼兄弟的夫郎虽然年轻,却是能干一番大事的,难怪昼兄弟这么有本事的人都甘愿听话供着他。”


    周笑眉听着心思百转,她娘家没助力帮衬,那她自己也得像禾边自立起来,这样才能立足。


    而周家人看到县令扶周笑眉进马车,都惊得脸上渐渐挂笑,看来县令还是疼爱他家姐姐/女儿的。


    这边昼起两人回到住处,禾边问昼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的事情哪能吹出花来,到时候万一事情败露了,上面大人怪罪下来,县令老爷迁怒咱们怎么办。”


    昼起道,“这事情不难,才上任一年不到,随便做一点事实就能有个亮眼的成绩了,还能给巡案一个能臣干将的好印象。”


    禾边不懂这些,但只觉得莫名兴奋,觉得昼起真是神奇的宝贝,好像什么都能学会。


    禾边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运气很好,重生了,遇见了很好的家人,然后遇到的人都很厉害,身上都有很多可取之处。


    他像是一块渴水的棉团,孜孜不倦的吸取旁人身上的闪光点。


    昼起被禾边这亮晶晶崇拜的眼神看得心头微动,摸了摸禾边的脸颊,附耳轻声道,“小宝才是宝贝。”


    昼起平时声线冷沉刺骨,但是每次私下里都能把禾边说的耳朵通红,酥麻了半边身子,禾边顺势倒在他怀里,小两口一阵黏腻亲热不再多说。


    没过了几天,昼起起草的政绩手稿差不多完成了。


    衙门那边派邹师爷来,邹师爷道,“不用忙活了,这巡案大人什么话都没问,只招了人去闲谈,前面几天去了两拨人,一个个都没询问政务。还一起吃了好些酒席,点了些歌姬。”


    县令得知此事,本连续几天的失眠没食欲,今早顿时呼呼大睡吃啥啥香了。


    邹师爷也不好说什么,但是打心底里是瞧不上这样的县令。他也早已深谙马屁一道,只求养家糊口顺点油水,哪还有什么抱负。


    昼起道,“把这册子拿回去给大人瞧瞧,有备无患总是没错。万一是巡案大人前两拨故意麻痹大意,也知道问是问不出什么东西的,毕竟大家定是有备而来。要问出真东西,就得出其不意。”


    师爷本觉得不用这么提心吊胆的麻烦,这不是吓唬老爷吗。但见昼起那冰脸居然有几分耐心对他长篇解释,便也回去一五一十转了话给县令。


    县令一听这话,刚松的一口气又提起来了。


    他是对这个巡案的来头一问三不知,想去问问江百户有什么门路知道一点消息,可一想到最近两人关系紧张,江百户对昼起一家子不满,连带他也恨上了。


    不过等县令看完昼起的小册子,心下倒是安稳不少。


    有种考前得到答案的松快了。


    县令只匆匆一扫而过,可邹师爷看得真切,邹师爷迟疑道,“大人,整顿不合规牙行安顿流民至青山镇,整顿城门收税乱象减轻百姓负担,大力推广平菇种植这些都能立脚,可这个,维护一方治安清扫山匪这等功绩,咱可不能乱说。”


    县令还在想前两条他什么时候做的?


    分明就是有人杀了收税官和半夜闯了官家牙行,这都是父母官监管不力的证据,结果到昼起笔下都是一顶大功绩了。真是贤弟啊。


    县令想得出神,回头就见师爷还望着他,他咳嗽了一声道,“那就装装样子,征集壮丁民兵,去山里拉几天跑一趟,再在城里多宣扬宣扬。你脑子要灵活点,你看昼兄就是点子多。”


    师爷立马就拿起一旁的算盘给县令算账,这短时间内征集壮丁要给银子,征集的人也不能少,才有宣传噱头,每人五百文,征五百壮丁,人伙食可以吃少点,一天两个馒头,但是骡子马吃少了可没力气会饿死。这成本算下来,不说道具武器了,稀稀拉拉凑一只队伍,没个五六百两是闹不出几天动静的。


    再说,这临了这般作戏,很有临时抱佛脚之嫌,尤其是巡案一调查,发现只是溜了一趟,这说不定还会更生气。


    师爷说了这些顾虑后,县令也觉得师爷说的有道理。


    历来地方上最令人头疼的就是匪患。


    剿匪要钱要人不说,一帮子人进山剿匪,可能连山洞都摸不到。山匪狡猾又凶恶,老百姓憎恶害怕,当官的也怕这等匪患闹事。


    要是在任上出了匪患人命,升迁指定无望了。


    以前五景县有任县令,硬是多方联系疏通集结了三省驻军兵力,决心要剿匪,可最后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县令再三思索,决定不说这条。


    可要是巡案问起来这怎么说,尤其是年关将近,正是匪患凶恶的时候。


    县令双手挠头,又睡不着了。


    夜露深重,城里家家户户熄灯陷入夜色里,明月高悬只有初冬的冷寂幽暗,五景县是小县并没有宵禁关城门一说。


    夜晚高墙之下一黑影一闪而过,持矛巡逻的将士丝毫未觉,领头的扯了个哈欠,只等站完上半夜,就可以去赌坊松快松快了。


    今年的俸禄终于积压在今天发了,可不得庆祝一番。


    黑影如野鹰梭穿梭在崇山峻岭间,直奔五景县偏僻的荒山野岭土匪窝。


    这一幕要是被人看见,铁定以为自己眼花了。哪有夜鸟飞这么快的,眨眼就在远方了。


    山洞里的山匪这会儿正打算倾巢而出,摸黑熟门熟路下山去村里洗劫过冬的棉被、粮食、女人哥儿。


    领头的大当家道,“咱们今晚就将就将就,等过些日子再去城里附近村子打牙祭,听说最近城里哥儿女娘打扮得可水灵漂亮,咱们到时候也得尝尝滋味,那便宜可不能让城里的男人全占了。”


    一说起浑话,身后抹黑的男人都起了劲儿,吹起了口哨,此起彼伏的哨声浑笑声中。


    只见前面的老大直挺挺不动,身后的人又是一顿浑话嬉笑,前面老大还是没反应。


    二当家粗狂大笑:“大当家是硬得鸡儿走不动了!”


    又是一阵油腻哄笑。


    二当家上前一拍肩膀,刚刚还生龙活虎的老大居然笔直栽倒了。


    不等一声惊恐的老大喊出声,二当家背后一寒回过头,只见刚才还说笑扛刀的兄弟们,现在都一个个僵着面色,那人眼珠子瞪白,周围人齐齐都栽倒了。


    热闹的山野黑路,现在只他一个人站立着,好好的……活着。


    山野夜色眩晕倒转,死寂一片,偶尔,嬉闹笑声还在黑夜里回荡。


    只他一人了?


    这是什么噩梦?


    二当家吓得心惊肉跳,抬手狠狠摸了一把脸,又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这难道是撞邪还是见鬼了?


    二当家快吓晕死过去时,就见眼前闪过一人影,没等他白眼翻过去之前,脖子已经被死死掐住了。


    “带路。”


    冷寂的声音轻淡,落在那土匪耳里却是地狱恶鬼来索命。


    二当家脑袋吓得空白只连跪带爬往前走,一路跌跌撞撞的,昼起嫌弃他慢,干脆丢了他自己往山头上飞跃。


    一瞬翻山。


    二当家见状吓得两眼呆滞,连眨也不敢眨。


    这一定是深夜看错了眼,这世上怎么可能真有人会飞啊。


    夜风吹了冷汗,冻得人一哆嗦,也叫人清醒了几分。


    竟然在他们万鬼窟装神弄鬼!


    二当家看着满地倒下的兄弟们,突然心中戾气暴起,抓着地上的长刀就要冲回去给兄弟们报仇。


    他们万鬼窟山洞楼门可比县衙城门高大。历代县令剿匪连他们路都没摸进来过,每次就在山脚下吱哇乱叫敲锣打鼓,搞了几天阵仗,吃完口粮就回去了。


    山里地势错综复杂,洞门高且机关陷阱多,洞内三十六奇哨,靠得就是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占据此地百年之久。


    任凭这人再身手了得,那也不敌这险要关口。


    刚才兄弟们能被他暗杀掉只是一时不察,这会儿他跟着后去,一定能前后夹击,报仇雪恨!


    二当家就这般想着,越想越气血上涌的激动,可没等他快走片刻,忽的,耳鸣嗡嗡,天崩地裂一般的轰隆一声,一团浓烟刺破黑夜,在半空中升腾起巨大的蘑菇云。


    二当家一下子就惊在原地,口角颤颤。


    鬼,这一定是鬼!


    二当家嘴里哆嗦着,心里哪还惦记着杀人抢功,做什么土匪头子当老大了,只吓得屁滚尿流,直往山下跑。


    而此时山上,山寨院坝里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昼起看了一眼缩在屋檐下的老弱病残,她们视他做仇人还是妖魔鬼怪还是恩人,这些于他无关,淡淡一扫而后又飞身下山了。


    山上有的妇人是被掳上来的,也有世世代代祖祖辈辈成了村匪的,只是如今死绝了男人,就是半大小子也被杀光了,这般惨绝人寰血腥之极的场景,居然没一点哭声,死人说不出话,活人嗓子好像被上了哑锁。


    只眼睁睁见那一身黑衣蒙面的高大男人,像是黑无常一般,又一闪而逝。


    一个年轻姑娘还有些不可置信,浑身抖着道,“我们,我们这是得救了?”


    不知道是谁呜呜咽咽哭出了声,而后是更多宣泄惊恐的大哭声。


    有人相互掐了胳膊,疼。


    有人自己咬自己一口,见血。


    有人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面色煞白,而后痴痴大笑,进而抱起石头把尸体的脸砸得面目全非。


    一时间喊爹喊娘的,跪老天爷开眼的,相互拥抱抵御惶恐害怕的,场面惊乱了一团。


    却没一人敢走出破开的山洞大门。


    山寨高墙被摧毁,凶恶山匪被杀光,她们一时间竟然毫无头绪。


    巨大的恐惧下,有人喊道,“快,快去地牢里把杜书郎请来,他是读书人,他一定能做主。”


    地牢里关了三人,三人早已扒拉着栅栏心急如焚,只知道片刻前山崩地裂的晃动,只以为是地动来了。牢里看守的人都跑了出去,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人,只怕余震再次袭来。


    杜三郎紧握住一人的手,也顾不得身旁大哥还在,以他内敛含蓄的性子是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的,可如此生死关头,杜三郎也再难抑制心迹,他道,“要是这辈子不能相守,下辈子,换我来先找你。”


    杜大郎见他二人颇有种含情脉脉只争朝夕的感觉,可他就不想认命,他一家妻儿老小都在家里等着盼着。牢里也没石头板凳,他便拎起拳头砸那一圈圈铁链绕着的铁锁。


    一拳刚砸下去,拳头磨破流了血,他也感觉不到疼,继续拎起拳头砸。杜三郎两人见状也纷纷跟着砸,只是一拳头还没下去,就见几个姑娘跑来开锁放了他们。


    牢里三人不明就里,来的姑娘们也慌慌张张手脚哆嗦,话不成句。


    终于几经沟通后,杜大郎三人才知道原来不是地动,居然是有人把山门炸开了。


    这怎么炸的?


    杜三郎知道一些奇书上写有□□爆破之法,但那威力还有待考究,并没在日常里见人使用,甚至在战场上也只是小范围使用,效果并不显著。


    等杜三郎三人跑到院子,没闻到硝烟味儿,只一滩浓重的血腥味儿,三人脸色都煞白一番,但很快就稳住心神。


    有杜三郎杜大郎维持局面,这些妇孺很快就有了主心骨。


    起先杜三郎还担心这些妇孺会心生仇恨想要报仇。毕竟这不是一个短暂的土匪洞,而是几代人繁衍的土匪村。


    可没一个妇人想要报仇的。


    如果说村里的男人还能顾及脸面伦理道德,有所束缚,那山里的土匪压根不是人,原始野蛮,把女人当牲口,只是为了发泄和传宗接代。


    她们现在只觉得大仇得报,剩下的只是满心茫然,无处可去。


    一妇人咬牙道,“这些千刀万剐的土匪,就这么死得轻巧倒是便宜他们了!”


    还有人终于缓过来,带出了哭声,“老天爷啊,你终于睁眼了啊,派天兵天将来收拾这帮畜生了!”


    这时候有一人不信神的,那姑娘叫雪花,她道,“要是老天有眼,这世上哪有什么穷苦人,说不定是那个仁侠干的!我之前在城里就听说他杀了那拦守城门的收税官,还把黑心牙行全都解散了。这些事情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可不就是这些出神入化的手段,和刚才那蒙面人相似吗!”


    “我之前还祈求仁侠出手杀了这土匪,没想到还真求到了!”


    雪花这姑娘,杜三郎印象很深,之前很得大当家喜爱,性子柔软,哭哭啼啼就让土匪听了她的。


    杜三郎也觉得那人是真有鬼神的本事,一个人居然能开山炸石,一窝山匪两三百人顷刻间死于寂静,这世上哪有这般神人。


    其他姑娘也感叹,又愁自己没地可去,家是回不去了。


    雪花本就是被他爹送上山的。


    雪花振臂道,“我们去青山镇那边试试,之前城里牙行跑出去的,都去青山镇那边做工了,有钱赚还有饭吃!”


    可他们都不识路,杜大郎听了半晌,这会儿才道,“我识路!我就是青山镇的人。可是没听过我们那里有什么工,可以要这么些人的。”


    倒是杜三郎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定是家里平菇种起来了。


    山上这夜是灯火通明彻夜不眠。


    山下的姜县令也辗转反侧睡不着,忧愁这匪怎么剿。他可是一点都没想过啊。


    倒是昼起,下了山后去河里洗了身冷水澡。


    洗干净后进了温暖的被窝,睡熟中的禾边冷不丁被冻得一哆嗦,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倒也没醒,反而把人抱紧了。


    小家伙还下颚蹭了蹭他颈肩,挪动一番,好像找到最舒适的位置后,半阖的嘴角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气,柔软的脸颊贴着强劲的侧颈,心满意足陷入恬淡好眠。


    那清浅温热的鼻息落在昼起的颈肩,倒是带起一片酥酥的痒意。


    看着禾边眷念依赖的睡颜,一手还抱着他的肩膀,昼起心里不由得柔软。


    就禾边这样的刀子嘴豆腐心,要是他真先死了,禾边只怕第二晚就殉情了。


    第二天一早,衙门就派人来了。


    来的还是李衙役,李衙役对昼起毕恭毕敬道,“您之前问的您三舅哥的事情,今早上头衙门刚送来文书,还有一张喜报,考中秀才了。具体的事情请您过去详谈。”


    禾边一听立马高兴的合不拢嘴,赶紧和昼起收拾一番赶车去了县衙。


    往常县令这点还没起来,但最近觉少叹气多,索性早起满院子溜达,心里总不安稳,看到昼起来了可算是有了主心骨一般。


    果然之前算命先生说他在五景县有贵人,可不,这昼起就是,他什么事情不做,就是出现他面前,他心里也就有底气了。


    姜县令道,“你们家的书生这次考中了,事情说来还有些曲折。”


    “院试一共五场,杜年安成绩场场都排前三,最后一场阅卷时,有人匿名举报杜年安人品瑕疵有违孝道,还列举了一些你们家和杜家的恩怨纠葛,那主考官外加和赵严相识……”


    听到这里,禾边虽然心揪气愤,但好在知道结果,外加之前寺庙祈福听张齐鸣说了这些,心里有准备便也能控制住神情。


    但也迫不及待问道,“那后面什么情况?”


    县令道,“主考官是一省学政,他一声令下杜年安科举路就到了头,就是去巡抚各个衙门伸冤,旁人也不会插手拂了学政大人的面子。最后他们处处碰壁,倒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居然碰见了巡案大人路过。”


    禾边一会儿心疼大哥三哥,一会儿又感激巡案大人这个好人,县令摇头轻声,很是高深莫测道,“为时尚早,就是见了面也不知道对面是人是鬼,这里面门道多着。”


    巡案带天子巡狩,官小权力大,虽然只七品官,他们这些厅县的地方官自然恭恭敬敬跪拜,可州府里的巡抚正四品,哪有跪拜七品的,同是设宴入座或者堂会时,那主位高位只一个,到底是谁做上去?


    没有明文规定,那就有分歧了。有的巡抚只把巡案好好供着,把人好生招待哄走,有的就不给面子,端得是一省之主的派头,有了对比,巡案心里自然有计较。


    且巡案在地方上的权力本就和巡抚有交叉重叠的地方,有时候巡案判案或者其他决策给出的意见与巡抚相左,便成了两人较劲儿的事情了。


    只能说这次,是杜年安运气好,碰上了巡案和巡抚较劲儿,不然官官相护,还真无处申辩。


    县令说完,禾边紧着的心也久久不能平息,这真是运气好。


    县令看了禾边一眼道,“你们家和村里杜家那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也是幸好你回去后缓和了关系做足了人情脸面,不然就是求到巡案那里也无济于事。据别人说,来秘密调查的书吏,一方是巡案的人一方是巡抚的人。归根到底,还是你们自己积福了。”


    县令本有心留昼起在衙门商量两日后见巡案的事情,但见禾边归心似箭喜不自胜,也知道留不住昼起了。


    昼起两人离开衙门,先赶车去布庄给周笑好交代一番,铺子的事情周笑好一个人带着伙计也能忙得过来。周笑好听他家哥哥中秀才了,也高兴得不得了。当即拨了两匹贵重的印花绢布给禾边,说是贺礼。


    禾边便抱着这两匹布和昼起赶车回去了。


    路过城门口时,被李衙役笑着拦住,只见他背上背着包袱,手里拎了扇锣。


    李衙役忙招手道,“禾老板昼老板,大人派我去报喜。”


    禾边忙让他上车,说了声辛苦。李衙役道,“我本来是巡街的,最近年关不太平经常丢少年哥儿女娘的,一听县里有这任务,我立马抢了过来,要沾沾喜气的!”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反复在禾边昼起面前露脸了,当初田家村的事情应该过去了吧,现在应该有个好印象了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禾边这会儿见李衙役确实开心。报喜人可不就是报喜的,他们家这桩事情,终于能安心落地了。


    李衙役还十分识趣的说他来赶车,但是昼起没让,禾边归心似箭他赶车快又稳,别人赶车他不放心。


    车路过善明镇时,不用禾边提醒,昼起就绕进了方家村。


    前几日方回不在家,只方路在家,这回连方路也不在家。禾边这倒是没多想,还欣赏了下方回新盖起来的木屋院子,院子还用石墙垒砌,门口还张贴了新的门联,就是初冬萧瑟中,那新木头都显得十分喜气。


    看样子这新房子才盖好没多久。


    昼起刚准备返回,就见旁边邻居听见动静出来,那婶子道,“是禾边是吧,方回和他二弟出远门做生意了,都快大半月没回来了。”


    禾边看着邻居身形样貌,猜测道,“你是张婶子是吧,方回回来了麻烦告诉他一声。”


    张婶子惊讶禾边居然认得她,但随即一想,怕是方回没少在禾边面前念叨她,正如方回也经常在她面前念叨禾边。于是两人见面也有种说出的亲切。


    禾边还给了一盒白糖递去,张婶子不受,禾边千说万说对方才收了,张婶子也知道这是为了方回,只叹方回终于交到了个知心好友,不像之前总是真心错付。


    张婶子还想说些话,但是见禾边他们着急赶回家,也就没叫下车招待了,关于方回之前被金家骚扰的话,也没再多言了。


    禾边再能做生意,哪里有金家老板势力大,更别说现在人家儿子还是秀才了。


    而且这事情也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情,还是少从她嘴里出来。


    禾边的骡车赶走后,张婶子还站在院子里看着,路边相邻见她这般热情目送,只以为她家来了远房阔亲戚。


    张婶子道,“不是,是方回的朋友也是老板。”


    那邻居道,“哦,你说我也有点印象了,之前不长这样啊,几个月前还挺黑瘦的。这下有钱真是大变了个样子,说是城里的少爷谁敢怀疑的。”


    “那方回还没回来啊,我看他也真不会选,金家这么器重他,他非得做他那辛苦的小本生意,金少爷俊朗脾气好,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如何不行?之前只说要当妾的,如今说抬他做主母夫郎也不愿意。还是眼光太高了。”


    要知道好些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以方回没爹没娘没亲族庇护,想要嫁个好人家多难,结果金家看上他,他还不乐意,跑远避了出去。


    张婶子道,“人家怎么选,人家精明着,反正肯定是选自己不会吃苦的路子。”


    另一边,禾边三人出了善明镇,一个时辰后便到了青山镇。


    刚进青山镇,碰见了从地里摘南瓜回来的牛婶子。


    牛婶子背了一满背篓南瓜,一路大步连跑带跨的,那生龙活虎的模样瞧得禾边十分咋舌,前面是有什么热闹事情,看把牛婶子急得不行。


    “牛婶子,镇上是有什么热闹事情?”


    牛婶子听见问话,也没回头,反正就是镇上的后生就是了,只下意识答应道,“杜家的老三和老大回来了!一路乞讨穿得个破破烂烂的。”


    客栈齐老板朝牛婶子撸撸嘴,示意禾边在后面,但是牛婶子兴奋劲儿上来,只想看热闹,这话还多得很。她道,"我就说杜家这次八成没考上,不然善明镇的秀才席都吃一个月了,杜家这人都还没回来。"


    齐老板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道,“牛婶子你这样热情,别以为你是幸灾乐祸,叫人误会了不好。”


    牛婶子道,“哎呀,你这话说的,我之前也担心啊,但是现在人回来了肯定看热闹,不然都耷拉着脸哭丧着说安慰话,多假模假样的,只要人没事,那大家一起和乐乐过了,这就是好事嘛!”


    牛婶子说着,只听着身边嘚嘚骡车疾驰而过,一扭头就见禾边掀开帘子,面色急躁和担忧。


    牛婶子呆在原地,骡车从她身边过了。


    齐老板这才道,“等下少说些吧。你这嘴可真是不讨喜。”


    牛婶子可觉得自己说的没错。


    把自家南瓜放屋檐,就跟着人跑去杜家看热闹了。


    杜三郎三人到了杜家片刻,这消息很快就传遍镇上了。


    大冬天的人又是农闲,平菇地里也不是十万火急外加都和杜家有些关系,便纷纷上门来看情况。


    那猜测也是众说纷纭。


    有说看到杜三郎三人破破烂烂乞讨回来的,有说还缺胳膊断腿的,有说是遭山匪的,有说是考试没考中没脸面回来才做乞丐的。总之什么都有。


    倒是还有人注意到是三人,问另外一人是谁。˙


    几人看向吴三娘,吴三娘可不敢多嘴,现在谁敢光天化日说杜家一句不是?虽然要依仗他杜家是没错,但杜家德行品行也是挑不出短的,张三娘已经不敢得罪人了。


    但是被一群人盯着,那腰杆子好像不自觉就挺起来了,眼里有了神采,嘴皮子一张话就出来了,“那第三人,是个哥儿,我看和杜三郎关系亲密,八成是要过门的。”


    对街的脂粉铺子老板娘笑道,“读书也没考个功名,但是好歹也捡了个媳妇儿回来,不算白跑一趟啊。就是善明镇那未婚妻怕是个难缠的。”


    这人笑得突兀逐渐尴尬,因为没人附和她。


    老麦大嗓门一出,一群人面色更严肃了。他道,“开玩笑也要分的清场合,不挂心担忧就算了,还拿人家开玩笑,我看谁摊上你这样的邻里,怕是笑不出来的。”


    脂粉铺子老板娘面色讪讪。


    就连牛婶子也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有些过了。


    于是又跑回去,抱一些南瓜干过来送给杜家。


    杜家院子里,禾边刚跑回来和见到杜三郎杜大郎,兄弟三人还没说上一句话,外面一群人又进来了,院子一下子显得逼仄拥挤。


    昼起见禾边急切担忧,就想赶看热闹的走。但禾边拉住了他,也不着急这一时了。


    杜三郎没想到来这些人,他也正好刚洗漱换了身衣裳,这会儿对乡亲们拱手作揖,感谢他们担忧又道了谢。


    街坊邻居见杜家人都欢欢喜喜的,一些安慰的话也没必要说了。老麦和李杏是看得出柳旭飞是真高兴喜气洋洋的,但是其他关系疏远的,只以为柳旭飞是强撑着脸面,符合他们心中那个要强又要面子的精干样。


    这事情说出去,确实不好听啊。


    去府城考试不成还沿路乞讨回来,还引了个来路不明的哥儿回来……他们老杜家莫不是有这个传统不是,那柳旭飞不是这样到的杜家。


    杜家现在风头正盛,突然有这个背时运的事情让人嚼舌头,估计面上也挂不过去。所以都强撑着呢。


    人群里面色各异,到底是担心挂念的人多,看着杜家没事团团圆圆的,牛婶子还开口给杜三郎道,“没事,这次没中下次中,你们家现在不差你考试的盘缠了。再不行,种平菇也是顶顶赚钱的。”


    禾边立马道,“我三哥中了!”


    不待人群反应,那早早候着的李衙役立马把喜报打开,当着众人道,“我奉县令大人的命令特意来送喜报。”


    有几个识得丁点字的,瞪着眼珠子上前看。


    “喜报贵府相公老爷杜年安,应本科伊州院试,高中第五十一名秀才。”


    举人才称老爷,秀才称相公就是了。但是李衙役为了巴结禾边昼起,这会儿也是称老爷。


    村里人啥都没听明白,就是听见“秀才老爷”。


    这一念完,众人顿时看向杜年安的眼神都不同了。


    之前那赵夫子一直说杜老三不是读书的料子,人家现在可是考中秀才了,可见人家也说的不对嘛!


    之前还有些人家把孩子送给赵严,被拒说没读书天赋,孩子就此也没继续读书了。


    这下看到杜三郎考中秀才,这心里悔得要死,只把赵严这个耽误人的害人精骂的半死。


    珠珠蹦蹦跳跳,“看吧,我小叔说三叔会中秀才就会中!”


    人群中自然是一片艳羡恭喜,没成想这杜家三郎真读出了个头。


    相邻也都是有眼力劲儿的,知道杜家人好久不见自然是一番思念,说了些祝福的话,又带了一肚子的疑问就走了。


    比如这杜老三一行人到底怎么搞成这样的。


    又比如带回来的哥儿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话即使杜三郎他们自己说起来也是说来话长,忍不住叹气一番,好在现下总算是有惊无险平安渡过了。


    杜三郎看着一家子围着他喜不自胜的模样,知道他们自是担心坏了,心里愧疚万分说自己不孝,让小爹大嫂担忧坏了,也让小弟小昼哥紧张了。


    柳旭飞瞧着杜三郎,只瞧虽然疲惫沧桑,他眉眼坚毅清正许多,在家里时抑郁不得志的阴郁寡言模样倒是没了,看着明朗豁达些许,那是千辛万苦磨砺后的踌躇满志,心气昂扬的气势。


    柳旭飞眼里是千言万语又深深疼惜,但是只拍拍杜三郎的肩膀道,“我去做饭,做你们喜欢吃的,今天咱们好好喝一顿。”


    杜大郎龇牙,颠沛流离一番后,只觉家里的鸡都分外亲热想念,他道,“要吃洋芋烧鸡!”


    两孩子立马熟门熟路去捉鸡。


    珠珠心里疼啊,心里软啊,可怜的鸡,每次他们阖家团圆就是它们生离死别。留下来的鸡,看着自家兄弟们一个个死去,多难受啊。


    但是为了他爹和三叔们,珠珠硬是摸了把眼泪,对鸡道,“放心,我爹刀子很快的,一刀就送你们上西天。”


    赵福来一直拉着杜大郎从手指头、手腕连路摸到胳膊上。


    最后摸到肩膀后背,把杜大郎摸得满脸通红又不自在,便忍不住扭动躲避。


    气得赵福来骂道,“躲什么躲!我们可担心坏了,你们要是再不回来我,小昼都要进府里找你们去了。”


    他的骂骂咧咧听得杜大郎那耳朵都红了,光天化日下的,赵福来越来越能娇嗔的撒娇了,这真是如何是好,瞧孩子们都笑着看呢。


    两个孩子确实高兴得咧开粉红牙根儿,他们不知道要赚多少钱要考什么功名,他们就知道一家人都在一起吃饭说话玩闹就是最好的。


    珠珠撵鸡没撵到,顶着一头鸡毛要粘着杜大郎抱,财财把珠珠连拖带拽抱走了,没见他小爹看着他爹都要哭了吗。


    禾边也看见赵福来泪眼都泛光,知道他平时不说,心里铁定是担心坏了。


    禾边于是拉着杜三郎进了屋子,杜大郎也拉着赵福来进屋子,几兄弟关上门各自各话了。


    禾边现下反应过来,听着杜三郎说的经过,和他之前猜测的也相差无几,便打断杜三郎的话头,只重重蹙眉道,“那跟你们回来的哥儿是谁?”


    “三哥你莫是忘了善明镇的方回。”


    “你要是敢做了负心汉,可别怪我,别怪我……别怪我生气!”


    杜三郎见禾边凶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里也软了下,想伸手摸摸禾边的脑袋,但是碍于昼起在,没动手。


    恰好这时候,门外笑声传来,“开门,是我。”


    禾边一听这声音吓得眼睛都睁大了,刚刚还生气的脸这下倒是着急的不行。


    他心里直发虚,怎么方回这时候就来了,早来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要是和三哥领回家的哥儿碰上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预计还有三四十章,正文不会写昼起的科举线,放在番外写,正文是着重于禾边的成长线,等他事业上一个新台阶就会正文完写科举番外了。


    感谢追更的小天使!!![红心][红心]


    想发红包,有没有人啊(超大声!)


    第89章


    “禾边开门呀, 是我啊。”


    方回的声音冒着喜气催促,屋里的禾边脑子越发混沌了。有一刹那清明一瞬,他为甚心虚, 可他没有对不起方回, 这是他俩的事情,关他做什么?


    可又想到两个亲近的人即将相互伤害,他如何袖手旁观?


    杜三郎见禾边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忍不住想开口说出实情,但昼起抢在他前头说了,“小宝你这是关心则乱,三哥领回来的哥儿想必就是方回了。”


    这时候门外方回也推门进来了, 他一脸笑意望着禾边。


    禾边瞧他那狡黠得逞的笑,心里顿时有些生气。


    但仔细一看方回, 身子瘦了一大圈,手腕骨头凸出来了, 脸颊都凹陷进了, 面黄肌瘦看着就是受苦了。这会儿身上穿的是他留在家里的旧衣裳, 灰素粗麻,倒也合身,看着很是憔悴。


    禾边心疼的走上去道, “这到底怎么回事,方路不是说你们去远门做生意了吗?”


    方回笑盈盈道, “我在家里一直受金家骚扰, 外加善明镇客源稳定生意也做的顺顺当当的,想你之前说想去府城做生意,我这不就好奇,自己和二弟去看看。有你给的骑马糕的方子, 还怕生意做不成嘛,我看你生意越做越大,我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我和弟弟刚到府城,租了间屋子,开始做骑马糕挑担子窜巷子卖,府城人可比咱们这里有钱多了,一天就能赚两三百文,还轻轻松松的,刚到下午就收工了。”


    “说来也是缘分,一天卖糕点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三郎和大哥,我们就一起结伴回来,我二弟就留在府城继续做卖糕点。”


    禾边想方朱安虽然年岁才十四五,但为人机灵警惕,又有胆识和干劲儿,想来在府城应该没事的。


    “后面一起回来的路上又碰见了山匪,不过我一路上都是做小厮打扮,灰头土脸的也没被认出来是哥儿。”


    禾边听着方回的话,对方神情自然面色舒展,只死里逃生后的庆幸。但是禾边看他三哥,后者面色却掩饰不住的愧疚和心疼,这里面怕是另有故事的。


    禾边心里猜测几转,到底是没问出那话,方回是不是特意跑去府城找他哥的,不然这偌大的府城他怎么就恰好碰见了人。


    明白这点,禾边拉着方回的手,对他这一举动充满了敬佩。


    想他当初在田家村暴雨决堤时……还想抛下昼起逃走呢。


    下午饭菜熟了,这会儿梨树黄褐的叶子随风打旋儿,院子里已经冷了,一大家子就在灶屋里吃。


    饭桌上全是大菜,也没请别人帮忙,昼起杀鸡,杜大郎砍猪蹄,赵福来洗海带,柳旭飞在灶屋里忙活,倒也把小院子填的热闹。


    以往孩子们都没回来家人口少,也就四双常用碗筷。这会儿,柳旭飞要把平时收起来的碗碟拿出来清洗。财财珠珠就跑进跑出打下手,禾边和方回就坐在灶后添柴火,说说话。


    他们声音说的小,但是屋子里每个人都能接上一句,聊到儿女情长时,两人不想被人接嘴,只眉来眼去打哈哈,倒也嬉笑不止。


    屋里忙碌但不乱,烟火暖气把灶后的两人脸颊熏得红通通的,火光在木板墙壁上跳跃,锅里梅菜扣肉蒸熟了,那香气一飘起来,倒是有过节团圆的喜气。


    等饭菜熟了,那热香气强势弥漫在屋檐院墙间,隔壁的张大果闻着都忍不住流口水,又扒拉着木梯子上了墙头。杜家院子里空荡荡的,灶屋窗轩开着,好多人啊,他数了数,一家人九口都坐在八方桌前。


    桌上摆满了,飘着热气,那肉那汤和丸子馋的张大果直吞口水。


    他看见柳旭飞起身给一桌子人倒了酒,他们一家子起身碰杯,珠珠趁机那筷子沾了酒,头夹在大人中间,偷偷唆了下,小脸都辣皱巴了,还裂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禾边也闷头喝了口,辣得他也受不了直皱眉,一家人柳旭飞甚至赵福来都习惯喝酒,禾边倒是没强迫自己,只一个抬手停顿的间隙,一旁昼起就接过手,一口喝完了。


    张大果看着看着吞了好几次口水,好似他们家在喝什么神仙酒酿似的,墙下的张铁牛喊了几声也不见孩子回应,不免有些怒火,加重了些声音。


    墙上孤零零的张大果吓得肩膀一缩脖子一埋,一副被打怕的模样。但张大果等了下,他爹没吼他于是偷偷瞧了眼,只见他爹面色有些缓和还有些愧疚,还道,“墙上冷风大,晚上我们自家买肉做着吃。”


    张大果一喜,又小声开口道,“爹,你现在是个好爹了,不打孩子就是好爹。”


    张铁牛哼哼两声,但面色更松弛了。张大果又道,“爹,你看财财他爹都给他小爹夹菜,昼叔更是对小禾叔轻言细语从来没凶过,你不是崇拜他们吗,你要像他们对娘好点。”


    张铁牛道,“我只服气昼起,杜大郎我才不服。”


    “你小爹现在是一家之主,我还敢说他什么?不是什么事情都看他脸色?”


    “他还稀罕我给他夹菜的?”


    张铁牛这话是没错,现在田芬可是他们这里种菇能手。谁都看得起他,倒是张铁牛现在都被其他男人羡慕命好,能娶到这么能干的夫郎了。张铁牛被人说的多了,也不由得正眼瞧夫郎了,越瞧越顺眼了。


    这边杜家人饭桌上饭菜热乎,酒也在小炉子烧得烫,一边聊一边笑,日子倒是十分美满了。


    杜大郎喝了酒,有些微醺,之前赵福来怎么问都不开口的话,现在那倒豆子似的,颇有些骄傲道,“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我和三弟知道被小人陷害,那是一个晴天霹雳求爷爷告奶奶也没个门路,就去挨个衙门求人,那府城里的人都傲慢得很,话没问出口就拿棒子赶人,我俩话没问到倒是凭空挨了好几下。”


    “最后在茶馆打听到有巡案来访,我就心一狠,当众拦轿。诶,那巡案大人还真就受理了。”


    他说的得意洋洋,但是赵福来柳旭飞禾边几人是又担心又心疼,又最后庆幸那巡案是个清明的。


    昼起却扫了一眼杜大郎的后背,那背要挨三十大板才能抵消这“刁民目无王法当街拦轿”。


    按照本朝律例,百姓不可越级报官,更不许当众拦官员车轿,违者三十大板。寻常人都抗不过二十板子,这三十大板就是要人命。非有重大冤情错案,一般人不敢拦轿。


    昼起瞧了一眼杜三郎面色,果真见他面色不忍,拦下了又准备倒酒的杜大郎,叫他少喝一点。


    赵福来没多想,只怪杜大郎现在都会卖关子了,之前怎么问都不说,非得到大家面前抖威风。瞧把他能耐的,出门长见识了就是不一样,自家夫郎话都不听了。杜大郎挠挠头,面上是端得板正,桌底下已经竖着脚尖儿,微微屈膝给人赔罪了。


    赵福来见他这副哀求的死样子,又瞧得好不甜蜜,放过他又追问,“那你们是怎么搞得这样狼狈像个叫花子似的。”


    杜大郎道,“碰上了山匪。”


    一桌子人都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杜大郎却笑嘻嘻道,“三郎现在和方小弟也是情比金坚了。”


    “也多亏了方小弟会藏银子,我们在地牢里贿赂了看守的土匪,倒也没吃什么苦头,那群土匪真是畜生啊,我本以为他们里面妇孺总有舍不得有感情的,哪知道她们看到土匪尸体,没一个伤心的,全都是死了仇人的大哭大笑。”


    “这么凶恶的土匪,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柳旭飞皱眉问道。


    杜大郎道,“也不知道啊,我们待在地牢里,突然半夜轰隆一声,我们跑出来一看,山都塌了,满地的土匪尸体,其他人说是一个神仙下凡来杀的。”


    正给禾边夹菜的昼起筷子一顿。


    赵福来道,“什么神仙,你喝酒就爱吹牛。”


    杜三郎正色道,“大嫂说来离奇,但这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轻言目睹都还难以置信,那确实非人力可为。只能是神仙了。”


    柳旭飞道,“好好好,我们一家是有神仙保佑的,明早就砍个猪头祭拜。”


    禾边点点头,“对,这世上有鬼神的,咱们还是得诚心感谢一番的。”


    昼起默默没出声,旁人也没觉得异样。


    吃过饭,昼起出门去药铺抓了些药,他刚好敲杜大郎房门时,就听见屋里赵福来心疼的哭声都止不住,怕是看见了那满背的伤痕了。


    昼起只把药包挂在门锁上就走了。


    昼起回到屋子里,屋里空空的,禾边现在养成了习惯,只要回家,就跑去跟柳旭飞睡。


    一家团圆的日子,禾边不想柳旭飞孤孤单单夜里想他爹,这样多少显得清冷孤寂了。


    昼起看着冰冷的床铺,刚刚抱进来的暖手婆子也没地方用了,禾边不在,他是感受不到温度的。


    但是现下,他居然也有些觉得屋子有些大,夜色有些浓,屋子有些冷了。


    昼起刚准备脱衣裳睡觉,门口敲门,门没上拴,一推就进来了,一只小脑袋探进来,“小昼叔,我想跟你睡。”


    财财抱着枕头在门口犹豫了会儿,哪知道门一推就开了,心里一下子就惊喜松快了。瞧,小昼叔门都没关,就是等着他来呢。


    昼起没说话,想拒绝。


    但是财财那大大的眼睛满是后怕不安,又满是渴望巴巴地看着他。财财早慧,家里的事情大人没给孩子说但也没遮掩,孩子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的,知道家里中秀才了也知道他们历经辛苦,这会儿确实不安的很。


    昼起道,“进来吧。”


    财财眼睛一亮,他身后的珠珠率先溜了进来,昼起道,“珠珠自己去小爷爷他们那里,他们需要珠珠的保护。”


    珠珠原本还有些沮丧难过,以为昼起更喜欢哥哥一些,一听这话立马觉得自己肩负重任,抱着自己的小兔袄哒哒跑向主院。


    主屋里父子俩躺在床上说话,正说到关于方回的,禾边问柳旭飞他们亲事什么时候定,又说了善明镇那边金家估计一直在为难方回。


    柳旭飞也猜到了,方回能不顾一切跑去府城找三郎,虽然有诸多借口遮掩,但是柳旭飞看得懂两个孩子眉眼间流淌的情谊。那是经历生死的重大转变,是形影不离相濡以沫的珍重。


    柳旭飞道,“那就看个年前的日子。”


    他刚说完,珠珠就溜进来了。


    他抱着自己的小毯子,看着床前桌上的一盏豆灯,又看着床上正面躺着说话的小爷爷和小叔,珠珠麻溜跑到床尾,自己钻进去缩在墙角,把自己盖得紧紧的,随后半撑起脑袋道,“我今晚保护你们!山匪就不敢来了!”


    两大人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柳旭飞捉住珠珠的脚丫子摸了摸,火气旺热和的很。


    珠珠立马乖乖装睡,闭眼前还道,“珠珠已经睡着了,你们可以说你们大人之间的事情了哦。”


    但他们没聊,前几日禾边在到家聊了,这夜便只一个祥和宁静又温暖的冬夜。


    珠珠很有些遗憾,但很快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全家人早起。


    柳旭飞一早就从孙屠夫那里买了个猪头,又卤了两块大肉,备了瓜果糕点,在堂屋神龛下设了祭拜的案台。


    一家人神情严肃,都整整齐齐的跪在蒲团上磕头叩谢神恩。


    昼起也跪得规规矩矩,别人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禾边是十分信这些的,他道,“今后逢年过节都要祭拜一番,我们家这样诚心诚意,神仙一定会保佑我们家的。”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说理当如此。


    昼起摸摸他脑袋,禾边瞪眼严肃道,“要心诚。”


    一向习惯了两人亲昵的柳旭飞和赵福来,这下都有些觉得昼起不分场合亲昵了,这么严肃庄重的场合,昼起怎么还能眼带笑意眉间含情的看着人呢。


    但要数落昼起,他们是不会的。


    谁叫他们禾边宝贝太招人了。


    祭祀完后,后面就说到了山匪里的妇孺安置了。


    杜三郎看了家里用工人数,目前家里是不缺人手的,那山寨妇孺怕是不能安置在这里。


    赵福来也不同意把这些人接到他们这里,他没见过那些人,只觉得世代在土匪寨生活的妇孺即使是命苦受害,但那性子怕也不好相与。


    他想,能和恶贯满盈的土匪交锋活下来的,那可不是柔弱无骨善良的脾性。


    外加上在土匪窝待过,心里定会介意别人怎么看她们,多疑猜测会让好人都变成不好。


    总之,在赵福来看,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何苦来哉给自家添麻烦。


    而且,还都是一些哥儿妇人,这几十人一下子都涌进他们青山镇,那有些汉子就忍不住偷腥,到时候又闹的多少人家破裂。


    旁人算起账本来,必定给杜家狠狠算上一笔,说是他们杜家引来的祸端。


    有些事情就是多一件不如少一件,她们自己都有手有脚,自己会谋生路。


    而且,他们家,稍稍起势,根本没有丰厚的家底和背景应对一些潜在风险。


    就像这次杜三郎出事情,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得干等着着急着。


    杜三郎听完大嫂的话,也觉得颇有道理。


    但是他亲眼见过山上那些妇孺渴望新生的眼神,任谁看了不会心生怜悯。她们努力活着挣扎着,人命贵在自重,他从她们身上看到了卑微弱小又坚韧的力量。便也不能当做看不见。


    但是,这前提是不能给他们家带来风险。


    禾边倒是觉得这事情,不应该自家出面做,就算接手用工,那也要官府出面,让她们自己选,有官府做后背,会省很多事情。


    禾边刚想说让昼起去问问县令,杜三郎立马道,“这件事由我而起,我不能避让。”


    在府城的时候,凡事都是杜大郎冲在他前头护着他,杜三郎愧疚动容,迫切想锻炼自己能力,为家人遮风挡雨。


    安顿山上妇人的事情暂且这样。


    后面几天,杜家办了酒宴庆祝考中秀才。酒宴也没大办,只请了亲友和相熟的街坊,一起凑着也不过四五桌。


    杜家村的族长和青山镇的里正倒是都上门来祝贺了。他们言谈欣慰喜气,看杜家一个个都觉得大有可为。


    甚至连八岁的财财和五岁的珠珠都难得被这两个“德高望重”架子大的老头子夸了一顿。


    禾边两人在家待两天后,又去城里。杜三郎已经考中秀才,也跟着他们去城里为几日后的县学入学准备。


    杜三郎出发前,赵福来还叮嘱道,“对县令谏言的事情,你自己斟酌来办,三郎现在是秀才了,大嫂也说不上什么话了,但万事都小心,优先考虑自个儿,你可不要闷肚子不说话,一干就干件吓唬我们的大事。”


    杜三郎道,“大嫂说的哪里话,三郎一直都谨记大嫂的教诲。”


    他说的情真意切,没了往日的压抑自卑,嘴角的笑意坦坦荡荡的,倒是叫赵福来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小心人了。


    好似三郎刚有些出息,就着急往自己身上揽收功劳似的,换做以前他会这样提醒,但是如今跟着禾边一起做生意,管理家里好几十用工的,赵福来眼皮子和心胸也不再那么浅了。


    自己底气富足了,也不再抠唆计较患得患失,只由衷的希望三郎入世不疾不徐,三思而后行,而不是凭着一腔血性冲动行事。


    赵福来欣慰的拍拍杜三郎的肩膀,他们都成熟长大了-


    另一边,县令与江百户正在隔壁江流县拜访巡案大人。


    江流县是这附近一带重镇关口,南北东西四条江河交错,往来商船如梭,平时也是往来官员落脚招待的重要城池。


    江流县别看只是一个县级,但多为京城子弟镀金的地方。


    这里本就富庶,就是毫无建树那也是坐在宝山上,只出一点政绩都显得金碧辉煌的富贵流油。毕竟赋税和人口教化就摆在那里的。


    临街的窗轩开着,茶几边的团蒲上正襟危坐着两人,一人等着等着,面色逐渐松懈下来,扭头望着长街下的衣食富足的百姓,忍不住感叹。


    “江流县就是不一样啊,都快赶上府城了,这将将入冬,七成百姓身上都是新棉衣,妇人脑袋上都别银戴金的。就是挑夫小摊贩,脑袋上的粘帽都是暖和的。就是小孩子手上,那都是糖葫芦小糖人不断的。”


    对面一人见这人还有心情看窗外,讥笑道,“姜大人,我看您还是操心自己吧。”


    说这话的正是江百户。


    江百户知道这江流县县令出身背景了得,不能得罪,而姜县令一个落魄的世族,在五景县上又毫无建树。


    这巡案大人还指不定拿姜升给江流县县令做梯子,拿一个政绩对比给人家做脸呢。


    但猜测归猜测,一切在没见到巡案之前,未有定数。


    没一会儿,雅间房门被推开,屋里松散着肩膀的两人立即起身,朝门口迎去。进来两人,一位江流县县令,年轻,二十岁出头,华服也压不住的酒色纨绔气。一位巡案一身常服,四十五六年岁,端得是温和笑意,一副把酒谈天的架势。


    开头寒暄说了些拉家常近亲的场面话,巡案又聊了下各地风俗习气。


    哪个地方盛产玉石珍宝,哪个地方美人美酒多。


    江百户是个中好手,自然能接话,和巡案你来我往说的头头是道。


    而姜县令却略显尴尬,为自己没见过世面而局促。


    江百户和江流县的县令有过几次酒局,这会儿说话间都是对江流县的夸赞。


    言谈间,时不时拿五景县的穷苦对比,还感叹自己其他做不了,只能守好一方百姓安稳,让他们能有安居乐业的前提,更多的要靠姜县令操心了。


    姜升没想到江百户这么卑鄙,竟然当面给他穿小鞋。


    但他势弱一时间又没掣肘别人的底气,便也一个劲儿的哭穷了。


    巡案看着三人话里机锋不断,给三人都倒了杯茶水,自己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江百户还夸江流县上半年春夏暴雨涝灾厉害,没想到半年便是这幅好光景,据说为了赈灾,连夜跪请各地乡绅捐款,还说要不是江流县有一位这样爱民如子的百姓,只怕难以见到现在这样好的光景。


    听到最后,巡案见江流县的县令得意洋洋好不威风。


    巡案瞧着街上游人如织的百姓,开口道,“你治下百姓虽然衣食富足,但是脸上愁苦不见笑颜这是为何?难不成他们只是叫来糊弄本官,都是唱戏的不成?”


    江流县县令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嘴角笑意一噎,还不待他回答,巡案又一个问题砸下来,“上半年洪灾,你利用职务便利许乡绅暗处利益,叫他们捐款,凡捐上来五百两的,你往上头邀功报一千两,实际上花费在百姓身上的百两又不到,你倒是上下其手做的好文章。”


    江流县县令脸色略白,面色僵硬。


    巡案又道,“你暗中叫人买卖受灾妇孺百余人,留年岁较大面容姣好的自己受用,其余的叫牙行高价卖去各地,你堂堂一介父母官居然作恶多端,强卖强买无辜良民!”


    噗通一声,当事者只跪地喊冤。


    一旁的姜升听得瞠目结舌。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原来他竟然是个好官啊!


    姜升腰板都挺得笔直了些。


    巡案没理跪在地上的江流县县令,开口问起了姜升关于五景县的一些事情。


    巡案大人不怒自威,外加地上还跪着一个,这时候谈政绩公事,姜升那是脑子一片空白,好在昼起给他写的本子,他是背的滚瓜烂熟。


    他这人干啥干不行,窝窝囊囊贪官也干不明白,但是只要对方有才,那他是听劝第一名。


    巡案本是对五景县不抱有希望的,一个穷苦偏远的下县,观姜县令面貌也胸无大才,没有人脉背景面相就透着拘谨胆小,怕是更没有魄力和当地乡绅强豪斗争。


    可听完姜县令的汇报后,巡案肃然的面色逐渐松弛,他倾身问道,“你说的可属实?”


    随后又问一些细节,怎么种菇的,市场价,以及夏天冬天生长环境区别等等。这些姜县令也能回答的一清二楚。


    就是关于城里时下百姓的穿衣打扮喜好,甚至问起五景县学子本次科举情况,姜县令都清楚得很,不仅知道成绩,就连家里什么情况,他也知根知底。


    巡案不由得上下打量姜县令,满眼都是止不住的欣赏。


    短短一年不到,居然能把五景县摸得这般透彻。


    而姜县令也感觉到了上司的赏识,心里只越发感叹昼起果真是他的贵人。


    要不是他担心昼起入学被刁难,他才不会去翻阅走访学子情况呢。哪知道,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也不知道,昼起这番入学,倒是什么情形了。


    巡案和姜县令渐渐几杯酒下肚子后,开始把酒言欢,巡案面色如常,而姜县令面色早已酡红。巡案问什么事他答什么,巡案听了下来,只觉得矛盾,总结出一个答案,姜县令是办实事的小贪官胚子。


    但是说他贪,目前也没贪什么,只从乡绅手里收刮了银钱,充足了税额。


    这姜县令又确实是实实在在做了好些利民的好事,倒是对他口中时不时冒出的贵人有些好奇了。


    这贵人不仅会种平菇,还发明了打谷机,已然算是姜县令背后的智囊师爷了。看来这姜县令没继续走歧路,倒是有这位贵人的引导。


    巡案好奇这位贵人,便不由得多是问了些。


    醉醺醺的姜县令是有话必答,最后竟然道,“我那位贵人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居然叫我把剿匪的事情也写着呈上去,这无中生有的事情,我可万万敢不来的。”


    巡案对这个贵人的印象,一时间多了几分糊弄浅薄的败兴之感。


    跪地上的江流县县令只觉得这话刺耳,是姜升在挖苦人。


    而江百户却心里暗暗道,姜升这个傻子,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居然开始让巡案对他刮目相看。


    一个诚心实意的知无不言,居然真能得巡案大人几分肉眼可见的亲近。


    聊到最后,巡案拍拍姜县令的肩膀,“姜老弟,你那五景县以及你那位贵人,我可是想一睹风采呐。”


    姜县令也揽着巡案肩膀,两眼迷离满是骄傲还有几分豪迈道,“哥哥说走,咱不等明天,今晚就去!”


    姜县令第二天酒醒,倒是没忘记昨晚的事情。


    只是一时惶恐不安又觉得丢脸难堪,坐在床头梆梆垂着床沿。


    但转眼一想,忽的灵机一动,换个角度想,他给巡案交底已然成了巡案的心腹?


    反正都知无不言了,只要他继续在巡案那里坦诚,这巡案怕是不会拿他如何,只觉得自己是他自己人了。


    姜县令这般想通后,顿觉得神清气爽,吹吹通红的小肉拳,穿戴洗漱好便早早去巡案院子里请安。


    见到巡案待他一如昨日那般亲切,姜县令心里有了几分底气。


    更加坚信自己瞒不过巡案,还不如对他言听计从,落得一个老实听话的印象。


    吃了早饭,三人从江流县出发去五景县。


    一路上,没坐马车,三人骑马。


    江百户看着巡案和姜升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干着急。


    巡案明显对五景县的兴趣远超江流县,而他又插不上话,只心里着急恨恨一番。


    但想自己每年成千上万的银子往上头打点,区区一个巡案倒是不能耐他如何。


    动他就是动上头多少大官的钱袋子,那几乎是与整个武将为敌了。


    中途来到几处崇山峻岭险要之地,这是有名的土匪窝万鬼窟。江百户打头,对巡案建议把官旗扬出来,这些山匪远远看着也不敢来犯。


    巡案抬头看了一眼这万万重山,眼里有些复杂的熟稔,他不禁摸了摸大腿,隐约间还有些酸痛,好像年轻时的刀疤这会儿又撕开了皮。


    巡案叹了口气,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虽然傲慢俯视,可也不无道理,这块地也是他的心结。


    巡案本来没带几个随从,但是要来五景县,他特意从江流县衙门抽调了五十人手,一改低调私访,扬起了官旗大张旗鼓的路过。


    巡案半开玩笑的道,“姜大人口中的那位贵人简直无所不能,要是他能把这山匪除了,那该多好。”


    姜升听得心里吓得一跳,都怪昨晚的酒误事!这是什么话都能说的吗,现在不仅自己在巡案这里不好,连带着昼起的印象也差了。


    江百户一路严防山匪突袭,紧紧护着巡案,闻言道,“巡案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五景县的百姓穷凶极恶,历任县令百户乃至千户都拿他们毫无办法。


    据说几十年前出了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县令,历时两年征集附近三省的军队,想一口气剿匪。


    最后匪没剿灭,倒是自己差点赔了一条腿进去,后面也被上面问责,灰溜溜卸任了。”


    巡案闻言没做声,看着这山峦半晌道,“你江百户又在剿匪上有什么建树?还是在其他地方对五景县有什么贡献?”


    江百户毫无防备的被责问,一时语塞。


    心里还不知道哪里突然就得罪巡案,怎么忽的朝他发难了。


    姜升嘀咕道,“那位县令平心而论,一县令能打通三省各级衙门集结军队剿匪,这魄力和手腕,就是一省巡抚也难做到。可惜,咱们这土匪窝太强悍了,山多路险,外地人摸不着门路,土匪像是鸟入丛林般如鱼得水,这剿匪难如登天。”


    巡案闻言这才面色好了些,只是看着这群群深山,连连叹气。


    忽的,巡抚眼睛一怔,眨了眨眼,整个脖子僵硬地看着远处不动。


    姜升也不由得顺着视线瞧去,顿时惊得一大跳。


    巍峨群山墨绿一片,中间有一座山头塌陷四分五裂,露出一些破碎的山寨高墙。


    “这是?地动了?”巡抚呐呐不可置信道。


    姜升也看傻眼了,“不知道啊,我来江流县时,这地界还是好好的。”


    巡案快马夹腿,打鞭疾驰,身后的几人连忙跟上。


    但都不知道这巡案为何就如此激动。


    巡案在这些人的印象里,就是一个不按照常理出牌的,便也扬鞭跟上。


    到了山脚下,在一处野道酒肆歇脚。


    不等姜升开口询问山上情况,就听巡案大人用一口略有蹩脚的五景县话问那老板,这地出了什么事情。


    那老板听这口音半生不熟的,只以为巡案是多年在外地此番归乡,不由得热情道,“老爷真是命好啊,回乡刚好赶上仁侠剿灭了土匪窝啊。”


    见巡案不知道仁侠,老板很是健谈,又一一列举了仁侠的除暴安良事迹,然后又道,“你们别不信,这动静瞧着虽然不是人能干出来的,可那仁侠是替天行道,本身身上就是有仙术的!”


    “是山上的妇孺亲眼所见,那仁侠一个人就把山上两百多名土匪杀得一干二净,弹指之间山崩地裂灰飞烟灭,只轻轻拂袖,咻得一下就消失在妇孺们面前。”


    那老板双手合十道,“我嘴笨,可学不来那些妇孺们口中的万分之一,但这事情是真的,你们看看这山崩地裂,真要是地动,为什么只动一座山,还偏偏是土匪窝,所以这真是仁侠的仙术神力所为!”


    巡案一行人听了,大眼瞪小眼,半晌望着远处的破山久久不能回神,震撼的无以复加。


    巡案看向姜县令,“你说你那位贵人还把剿匪算作了你的功绩?真乃神人也。”


    姜县令还在发懵中,得巡案这一番惊叹感慨,混沌的脑子一下子好似清明了。


    他哆嗦着嘴角道,“难怪,难怪贵人叫我说剿匪,是他自己就能把这事儿干了!一定是他!五景县找不出第二个了。”


    姜升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聪明过。一下子就转过弯了!


    巡案此时已经两眼冒光,激动的眼褶子都在颤抖。


    江百户终于找到话头了,什么仁侠不仁侠的,都没眼前人重要。他恭维道,“巡案大人您可真是我们五景县的福星啊,您一来,这土匪窝就被攻破了,一定是老天爷叫那仁侠为了开道,好叫那群土匪不敢发动,让他们知道咱们五景县地界来了位神官。”


    姜升没想到这江百户平时倨傲,一拍起马屁居然口才顺溜堪称鞠躬尽瘁,心里好生瞧不起。但又着急自己贵人的功劳叫他这般给抹了去。


    好在巡案看着一脸谄媚的江百户道,“你刚才还说本官有勇无谋好大喜功,只是一介草莽。”


    江百户一怔,看着巡案不阴不阳的讥讽,感受到了真切的敌意。他不由得恍惚了起来,他什么时候说这话了。


    但现在只给巡案赔罪,又是道歉又是好话不断地,但是后者压根没理他。


    巡案一改沉重的面色,快马加鞭朝五景县赶路,只想迫不及待快点见到姜升口中的贵人。


    他还问姜升,“那贵人家在何处,我们直接取道直去。”


    姜升道,“他婆家在青山镇,前几日跟着夫郎回镇上去了,现在应该去县里入学县学了。”


    婆家?


    巡案一脸茫然。


    头一次露出真实不加掩饰的神情,满是疑惑和不解的震惊。


    这样能劈天开山的贵人还有婆家?现在还在县学读书?


    作者有话说:


    昼起——前世:灭世boss,今生:平平无奇入赘读书郎


    第90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几天前,昼起三人回到了城里。


    布庄后院屋子还有间空着的,刚好给杜三郎落脚一晚上。


    过一晚歇息后, 就去给杜三郎在外面找个屋子借住, 这是赵福来叮嘱过的。按照禾边的意思,直接跟着他们一起住后院就得了,再给周笑好房租。


    但是赵福来怕禾边和人太熟, 反而没了分寸,提醒禾边还是得尽快自立门户,免得今后有了纷争扯不清。


    禾边觉得他现在和周笑好的关系,怎么闹都不至于闹到难堪下场吧, 对赵福来的提醒倒是没怎么在意。但是,柳旭飞也说老话说的好, “过犹不及”。


    现下禾边正和周家打得火热,就像新婚燕尔正是亲密无间的, 是这段关系中最融洽和谐的时候。趁还没出现其他摩擦之前, 退出来, 保持一定距离,远香近臭,今后走动就细水流长多了亲情了。


    要是今后和周家闹掰了, 与其慌里慌张临时退出来找院子,还不如一开始就盘个自己的地盘。


    家里两人都是这样的建议, 禾边想想确实有道理, 还是得有个自己的小院子。


    禾边把要单独找院子和铺子的事情告诉周笑好,周笑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怔了片刻后,才道, “哟,你家出了个秀才郎,现在是我们周家高攀不上你家了是吧。”


    阴阳怪气的生气很是不悦了。


    禾边道,“不是,当初一起合作的目的是把你家生意弄起来,现在你卖得很好,管理的也很到位,我这里也就可以退出了,在附近买个铺子看看。”


    周笑好当然是舍不得分开的,还觉得禾边和他很见外,他周家的布料衣裳都是随便禾边穿,禾边卖的胭脂水粉他也是随便用,他都已经有种左右手的感觉了,这时候禾边说要单独分开做,周笑好可不是迎头一棒。


    周笑好还在心中复盘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让禾边心里芥蒂隔阂了。禾边知他所想,再三告诉他这次撤出来,只是从生意角度考虑,也是为了两家关系更长久。


    周笑好还是不信,回到家都闷闷不乐的。


    他不是不懂禾边的考虑。


    他只是觉得,只他一个人孩子过家家一样无比坚信他们的关系,不会像大人那般斤斤计较勾心斗角,现在禾边也来告诉他,要听大人的理智理性,他们这样打打闹闹是不成熟的做法。


    他的天真赤忱显得幼稚。禾边不再陪他一起做梦了。


    一股从梦幻高空处跌落的失落,是避免不了的。


    老周头一问得知这事儿,倒是十分赞同禾边的做法。周笑好自小在后宅长大,性子是比旁人多一些天真单纯。


    之前规划的两家合作目的都已经实现,现在分开倒是消除了潜在风险。


    外加江家一直对他们两家虎视眈眈的,如今两家口碑印象高度绑定,有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风险,还不如分开做。


    周笑傲道,“他们家品类不多,都是走高端富人路线,之前郑枝燕及笄当天,那黄皮肤变得白皙透亮,禾记的美容膏更是在全城有钱人那里人尽皆知,禾边这边都没存货,只得接受预定。禾记今后怕就是只得走高端预定路线了,再开个铺子也没多大必要,在自家院子就能搞定。”


    周笑好道,“目前是这样的,但是禾边还想研制更加实惠便宜的,就算普通村里哥儿咬咬牙也能买得起的产品。”


    老周头眼亮如星感慨道,“赚了大钱后,还想惠及普通老百姓,没想到他年纪轻轻是有自己抱负的,将来必定有大作为。”


    周笑傲想了想,心头忽的冒出一个念头,禾边都这般优秀,那他哥哥一定也不差,十八岁就中秀才,想来一母同胞生得也当俊美非凡,周笑傲问道,“禾边他三哥定亲了吗?”


    周老头道,“不害臊,这话是你该问出来的吗?”虽然呵斥周笑傲,但是看向周笑好的目光也隐隐期待。


    周笑好道,“年底都要成亲了。”


    周笑好最开始和禾边交好时,就想关系更近一步,想给他当嫂子,但是一听人家哥哥已经定亲了,便只能放弃。


    这回见到真人,那才是春心萌动好不神往,但想嫁的心情是没有了,只觉得杜三郎虽然一身布衣,但也难掩玉树兰芝的风华,眉眼清正坚毅,不是那种轻易就改动心弦的登徒浪子之辈。


    周笑好惋惜道,“既然这样,那咱们何不把平安街那处的宅子和酒楼旁附近的铺子卖给他。”


    一听周笑好这话,周老头和周笑傲都惊了下,那宅子是周笑好的私宅,是他的压箱底的嫁妆,地段非常好,距离酒楼中心街道也不过两条街,又靠近县学,附近巷子都是秀才借住的。


    读书风气浓厚,一般闲杂人等也不会轻易去那清贵之地。


    这可是有钱都难寻的,一般人哪舍得卖。


    这宅子能被周老头买入手,还是几十年前战乱,那前主人不是五景县人,知道五景县战乱怕这处私产被征用,索性咬牙便宜出手,被胆大的周老头买了。


    周笑好自己想卖,周笑傲倒是有些犹豫,最后道,“那你可不能直接说,这样禾边也不知道这套屋子的价值。”


    周笑好觉得他哥哥把事情想的麻烦,而且这有些戏弄人了,朋友就该真心坦露的,这种人性算计下来,朋友真心也掺杂了杂质有了隔阂。


    周笑好不听周笑傲的。


    他心里本就烦,这下更是起了叛逆。


    还说他哥这么精明会算计,最后也没见得有一两个知心好友。


    气得周笑傲又想翻脸,倒是周老头给周笑好说就听周笑傲的,周笑好这才不情不愿点头。


    周笑傲道,“禾边家那男人,老是躲在家里读什么什劳子书,也不见读出个头,我看禾边生意越好,越被更多的人看见,这两人见识阅历都不在一个层面上,这日子也不会长久。你把这个宝压在禾边男人能功名科举当官,你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周笑好听着话心里就十分不舒服。


    当谁都像他这样步步为营斤斤计较吗。


    他不可以在成人世界维持一段小孩子一样的天真烂漫的友情吗?


    他和禾边打打闹闹骂骂咧咧相互扶持帮助,也没见隔夜仇,怎么到你们嘴里都是利益得失了。


    就冲禾边把他布庄盘活,搞起来,这宅子就是白送也送得。


    虽然,他平时也心里不大待见昼起老是闷着躲着,但是相处久了,却觉得昼起人很是不错。不论禾边的大小事情那是件件想在前头,事事兜得稳当,眼里只禾边一人,那叫一个顾家。


    这会儿听周笑傲贬低昼起,那就是贬低禾边,周笑好道,“你这话说的可真奇怪,人家读书郎不在家里用功读书,那还要如何?你就是嫉妒我和禾边关系好,到处挑拨离间。”


    本没有这个意思的周笑傲听了,真想存了这个心思反击一下,但是想想还是让一步。他弟这样单纯,简直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也是遇到的人是禾边。换成旁人,怕是骗得布庄都转手让人了。


    周笑好可不知道他哥在想什么,还炫耀道,“禾边说,昼起明天也要上县学报道入学了。”


    “啊?他没秀才功名怎么入学?莫非是买的?买秀才功名要真去县学里丢人现眼,那些学子和夫子可不是吃素的,最是清高又毒舌的。”


    “别到时候书没读成,倒是闹成了全县的笑话,现在禾记生意好,那些富贵人家都认识,这档口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情,禾记生意也得受影响吧。”


    周笑好听完眉头不自觉深深皱起,不由得看向他爹周老头,周老头道,“我不了解,虽然老二说的没错,但是人家昼起也不是吃素的,和他打过一次交道就知道了。”


    虽然话有不妥,但真应了那句老话,“不叫的狗咬人最凶”。


    “你干嘛咬人啊。”


    一大清早,禾边起来就准备忙活,哪知道被昼起扯进被窝又胡闹一通,最后穿衣照镜子,禾边发现脖颈有一排牙印,脸不由得红了阵,嘀嘀咕咕埋怨了一通。


    昼起看着他拿着脂粉遮掩印迹也不说话,只目光盯着铜镜里那双盛开的含情眼,昼起道,“昨晚小宝睡得不好,醒来了四次,是舍不得我吗?”


    禾边看着镜子里的昼起,心想自己这一辈子都学不会昼起这般厚脸皮,怎么总能用冷淡的语气说出羞臊不要脸的话。


    禾边白了一眼道,“才不是,我现在自己一个人到哪里都去的,做什么都能做好,谁不叫我一声禾老板啊。”


    “我下半夜老是醒,就是怕睡过去,耽误你上学时间了。”


    都怪这晚上,星星太亮了,有时候睁眼看着窗纸泛白,院子大亮,还以为到了早上,吓得他一骨碌爬起来,昼起又搂下他腰,说还没成天亮。


    如此反复几次,两人都没怎么睡好,倒是早上闹了一通。禾边忘记旁边屋子住了三哥,刚闹出点动静就被昼起立马捂住嘴,禾边顿时醒神,紧张羞臊得很,紧闭着眼褥子被抓得皱巴巴的,跟强迫似的,倒是惹得昼起兴致越发好。


    摇曳至窗外泛白鸡鸣破晓,昼起是神采奕奕的,禾边却有些懒散倦怠,但他还是坚持要陪着昼起起床。


    两人穿衣洗漱好,出了房门时,已然见隔壁屋子点了烛火,门扇纸上倒影着杜三郎,正拿着书温书。


    禾边隔着门窗朝里面道,“三哥,我们出门买早点去,你想吃啥。”又想着,杜三郎之前在家里是一棍子也只出“嗯”“好”可以之类的话,便又道,“小吃街东门的锅贴很不错,我给你带来。”


    杜三郎道,“好。”


    禾边心道果然如此,便和昼起出门走了,等两人转身后,杜三郎悄悄推开了点门,就见昼起揽着禾边的肩膀,这会儿还早,寒星闪闪,露雾深深,屋檐上挂的灯笼一夜未灭,两人有说有笑,周遭都是说不出的温暖。


    没一会儿,禾边两人买来了早饭。


    包子就八个,各个拳头大,里面都是肉馅儿,一掰开香气一下子就把早上的清冷冲散了,一盆锅贴三十个,煎得金黄酥脆,陪上一碟小料,咬一口口齿留香,胃口大开。


    再喝一杯暖呼呼的豆浆,坐在屋檐下听着隔壁老翁唤儿郎起床,看着天边鱼露渐白,炊烟与雾气一起升腾,杜三郎觉得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家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肉包子两文一共十六文,锅贴一文一个一共三十文,豆浆一文一杯,一共三文,这一起早饭就得四十九文。


    在今年夏天的时候,还是他家三四天的开销。


    杜三郎只是出门考个试,想着自己终于有了功名可以带家里过好日子,哪知道小弟已经在县城里立住脚了。


    他只是出了趟远门,一回到家看到各种变化,便有种“山中无岁月,世上以千年”之感。


    可想而知,他们平时多忙,才能短时间内把生意支棱起来。


    瞧他三弟,三弟都……三弟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垂着清亮的长睫毛侧脸弧度圆润肉嘟嘟的,他硬是说不出一个瘦字。


    杜三郎拿了肉包子给禾边,“多吃点,你最爱吃肉包子了。”


    禾边第一次到家里来,小爹就认出来非要买肉做包子,禾边那时候拘谨胆小,但是抱着肉包子两三口就是一大个,撑得脸腮都要鼓破了。他吃着好像意识到不雅,又悄悄抬头看他们一眼,发现两个孩子都在学他大口塞吃,禾边这才放松了些。


    杜三郎想着又给禾边夹一个肉包子。


    禾边看着肉包子没动,昼起把肉包子掰开,将肉馅喂到禾边嘴边,后者才张开嘴,吃了肉馅就移开了脑袋,继续吃锅贴。剩下的包子皮就被昼起吃了。


    昼起道,“小宝现在嘴挑了,只吃肉馅,不吃皮了。”


    向来饭粒掉地上还会捡起来吃的杜三郎一怔,而后笑道,“小宝是会吃的。”


    吃过早饭,禾边看杜三郎衣着虽是长衫,但破旧皱巴,还是夏款里面加了一层薄内衫,显得十分寒酸,但杜三郎自己却浑然不觉如何。


    禾边又从屋里拿出一套簇新的衣裳鞋袜,这些都是方回之前准备的,不管杜三郎科举中与不中,方回都仔细认真的一针一线缝制了一套衣裳。


    杜三郎面色局促唯独眼睛惊喜外溢,他进屋换了出来,那一身天青色棉布,衣摆刺绣青竹,穿在杜三郎身上倒是别无二致的雅。


    禾边见三哥不好意思,但还是要打趣笑道,“果然方回手艺好,是懂三哥的喜好。”


    杜三郎不答瞧了瞧袖口,肩膀,腰线都贴合的很,只脸色有些泛红,眉目间流淌着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悸动。


    县学距离布庄,赶骡车也不过小半刻钟。


    昼起习惯坐外面车辕赶车,禾边可不要,昼起现在可是文化人读书郎,怎么还能赶车。但随即一想自己又落于旁人眼光了,干嘛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们自己舒服就行了。


    杜三郎上车前,还给昼起禾边一份名单。上面都是本次科举考中秀才学子的基本情况。


    杜三郎去府城考试,期间免不了诗会茶会等各种文会,应酬做诗一番,也把同一届本乡的学子底细盘摸的清楚。


    杜三郎以前是不愿意做这些事情的,这还是杜大郎提醒的。


    但是经历过考试风波后,杜三郎心态发生很大的转变,只要利于前途的,只要不违法乱纪的,他都愿意做并且积极去争取。


    他给昼起一份,昼起没要。


    杜三郎顿了顿,想要劝说一番,读书不仅仅是读书,想要当官做事,首先就得琢磨人,这事情才能成。


    但昼起随后给了他一份更全的小册子,里面连人际交往脉络家里田产资产都一清二楚,杜三郎一问,才知道是县令给的。


    昼起什么时候和县令又这般熟了?


    杜三郎满头问号,只觉得自己外出几个月,家中已三代的变化。


    禾边听着两人谈话,突然掀开帘子严肃道,“三哥,不可喝酒,同窗也不见得都是好的。”


    杜三郎见禾边紧张担忧,没由来心头也是一紧和酸愤,他点头认真说好。


    禾边还是不依,“你要是和人喝酒,你得先给我报备。和谁一起喝的。”


    杜三郎道,“不喝了,只喝家里人喝。”


    禾边还是不行,“那,那你出门和谁约,你都得给我说。”


    杜三郎心里暖暖的软软的,本以为出门几个月小弟不与他亲近会生疏,现在还管他管得紧了。


    “好好好,三哥听你的。”


    骡车到了文曲星庙门口,旁边就是县学。时间还早,禾边信这些,提议进去拜拜。


    拜完后,就去隔壁县学。这县学外围是一排竹子做高墙,显得肃静雅趣。门口匾额金漆剥落,承重柱和铜环都显得斑驳老旧,反倒是透出一种历史的厚重。不难看出,以前这里是花了一番心血建造维护的,只是如今落寞了。


    禾边道,“五景县虽然穷困无道,看看得出来,也是出过好官的。要是以前的好青天再看到现在的五景县,心里会作何感想,想来心血被作践,也会腕叹吧。”


    杜三郎:“腕叹?”


    昼起:“扼腕叹息。”


    杜三郎这才明白这白字弟弟,但是禾边已经被昼起和家人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只觉得四个字多麻烦难记,不利于老百姓的东西,都不是好词,还是他缩略的二字更加好记。


    杜三郎深以为然,夸禾边很有天赋。


    他们三人说话间,门口已经到了几个文士衫打扮的学子。几个人寒暄攀谈好不热闹,谈的无非是本次科举的策论试题,说各自的审题破题点,再暗自报了自家考试排名,还没开学,就已经把同窗的学问排了个顺序。


    其中一人虽然衣衫补丁众多,但因为是第一名,周围也围了不少学子。这时候,有人问道,“第一名是叶兄,那最后一名是谁?”


    这话一出来,原本和谐的交谈冒出一阵恶意的笑声,显然,最后一名,他们都心知肚明。


    入了县学还有考核,连续两年四次考学都是最后一名,要被退学革除秀才功名。


    是以,大家很是关心是谁垫底,来确定自己排名安全。


    在末尾的学子,按照惯例都是要被看不起被排挤的,本来学问就不行,再把人心态搞崩,那第一学年淘汰的学子就稳了。


    “诶,快看,说到就到,这下车的可不就是咱们这倒数第一名的杜年安嘛。”这话说的小声,但是周围人都听清楚了,又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了。等杜年安三人看去时,对面又忽的静声,装作不经意地看天看地看风景。


    禾边一下车便觉得气氛不对,但也没多想,谁能欺负得了昼起呢。就昼起这鹤立鸡群的身高,随便抬腿就能踢死一个人,谁要是惹他,那算谁倒霉了。


    禾边简单和昼起交代一句,不要轻易动武,一定要照顾看着三哥。有昼起在,禾边很放心。这县学,是不让哥儿进入的。


    昼起看着骡车走远,拐出了县学街头,才收回眼朝县学大门进去。


    旁人的视线落在昼起身上,都一时有些嘀咕,有人道,“他就是买秀才功名进来的吧。看着是和杜年安还挺熟的。”


    又一人道,“杜年安是他小舅子,这人叫昼起,是杜家的上门女婿,他家夫郎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他一个大男人脸上没面子靠夫郎养,这才买了个功名充当脸面。”


    说话这人正是江家表亲,齐白秀才,和江平湘上门买过胭脂水粉。之前还托周笑眉问禾边情况,得知已经和这么个人成亲,心里又气又嫉妒,这下倒是抓着人把柄狠狠踩一脚。


    一听昼起是花钱买功名的,这些十几人都是寒窗苦读熬出来的秀才,霎时心里不平,越发瞧不起昼起。


    “世风日下,贪官污吏横行霸道,功名居然都能买卖了,这岂不是玷污我们读书人的脸面,这等人进县学,定是扰乱学风搞得乌烟瘴气。”


    那人说的激动,一旁善明镇的金少爷道,“李兄息怒,这假的就是假的,来这一趟也是给咱们给个安全保底,于咱们也没坏处。”


    这话一出来,排名倒数的几人倒是偃旗息鼓了,但大部分人还是义愤填膺,只一股怒火积压在心口。


    以至于他们这二十人进了课堂后,全部没和昼起杜三郎坐,一共四组五排,两人做的第一组第一二排,后面来的人全都是从第二三组开始坐。


    杜年安也察觉气氛不对了,顿时觉得不妙,虽然读书学问为本,但是被同窗孤立,也不是件好事。杜年安瞧前头的昼起,只见他没事人似的,拿出书篮子里的文房四宝一一摆好,再拿出最新的邸报开始研读时事国策。


    只看昼起的背影就觉得一股心安沉静,这人还真是稳如泰山,专注异常,这等心力很让杜年安佩服。


    只是,饶是昼起不在乎,但是心里总会有些疙瘩不快吧。


    昼起可没什么不快。


    好像大人突然上了幼稚园,班上的孩子还妄图孤立他。


    对于从来只在战场上厮杀,充作战局扭转重要节点的大杀器来说,他一出手就是毁天灭地的血腥,现在这种情况,无疑是有些新鲜的。


    班上气氛凝滞,一群人都斜眼凶瞪昼起,整个教室里都充斥着昼起研磨的墨香,只见他提笔,开始临帖,那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派气势,好似不是提笔而是拎枪杀人,透着一股凛冽肃然杀气。


    怪会装模做样的。


    气氛就这样僵持着,第一名的叶潜没参与这些,只是抓紧时间温书,在夫子来之前好生复习。听说这位朱夫子举人出身,为人很是高傲。


    其他学子见叶潜温书了,便也不肯再昼起身上浪费时间,只金少爷几人掉尾巴的还在盘算着如何对付昼起杜年安。


    金少爷要让方回知道,通天大道他不走,偏要过这穷酸独木桥的下场。


    金少爷道,“朱夫子迟迟不来,莫不是被气坏了。得知自己要教这样的学生,怕是折辱他气节。”


    众人都知道,朱夫子高风亮节,最视金钱如粪土。这会儿知道自己要教一个入赘的小商贾买进门的秀才,怕是要气得和山长闹。


    确实,朱夫子得知这件事后,不仅找山长,还找到了教谕那里。教谕虽然也看不惯,但也没办法,打太极推脱都是县令的意思。要不是县令这几日不在五景县,朱夫子都要闹到县衙去了。


    没一会儿朱夫子就来,一进门就铁青着脸,瞧见昼起和杜年安两人,气得胡子都瞧了起来,重重甩袖哼了声。


    要是禾边看到这朱夫子,还得吃惊,这不是他之前求的朱夫子吗?兜兜转转还不是给昼起当先生了。


    有人起哄刻意问是不是先生换季不适感染了风寒。


    又有人大声道夫子这是被气的。


    朱夫子看了一眼昼起道,“县学紧挨着文曲星庙,读书人的事情是天底下顶干净的事情,有些个别人进来可别想浑水摸鱼,以为进了县学就有了秀才功名,就万无一失了。老朽我只会按照规章流程办事。”


    说完昼起,又看向杜三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想考取功名便要一心向学,还是迟早收了走捷径的心思。”


    夫子话说完,都不待杜三郎回话,底下原本就积压怨气的学子见夫子也这般力挺他们,一下子纷纷起身。


    一人道,“这不公平,学问功名岂是能买卖的,这简直藐视王法,我们要为自己讨个公道,要让这些宵小之辈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自称读书人的!”


    “对,买卖功名是犯法的,今日连这些小辈都骑在咱们头上,他日咱们如何一方为官庇佑百姓!咱们铁骨铮铮不为权贵折腰!”


    “寒门难出贵子,是因为这些有点钱的人那是又争又抢,今日我为鱼肉,他日必定任人欺辱,走,为自己争一条出路!我辈自当效仿先辈不屈之骨,去衙门肃清歪风邪气!”


    班里十几人群情愤慨,原本中立没掺和的叶潜几人这下也被说得心里动摇。


    本都是有理想有傲气的读书人,气氛激烈,这一下子就成了和不公不法做英勇斗争的局面了。


    杜三郎见局势失控,起身站在昼起面前,叫昼起赶紧走,等县令来主持大局。


    杜三郎大声道,“各位同仁,昼兄能进县学,不是买来的,他是县令用人才贡献特招进来的,具体详情还得等县令大人回来就水落石出了。”


    金少爷不屑藏讥讽,不用他出头,多的是人气愤。


    一人道,“什么特招人才,咱们五景县可没听说出了什么大事。”


    “当然是特招,花银子的可不是特招!”


    “抢普通人名额,可不是走后门特招。”


    这些人越说越愤慨,尤其这里读书人家里基本上都是耕读传家,只有少数是经商买卖的,他们完全是凭借自己能力考上来的,而每三年两届的中秀才名额也只二十人。


    齐白朝昼起走去,读书人本就傲气,这样的人还想配禾边?凭什么他不行?


    齐白竟要伸手去擒住昼起,叫嚷着把人捆绑送去衙门。


    杜三郎看着蜂拥涌来的人,面色有些铁青,知道以昼起的身手,这些人压根不是对手,但见昼起没动,杜三郎也没动。


    而这时候,县学门口巡案和姜升下马,姜升还想给巡案领路,哪知道巡案看了眼大门,瞧着那斑驳不可见的金漆深深叹了口气,而后大步进了大门。


    巡案熟门熟路似的,一路拐过崇文路直走,没片刻就到了正院书屋。


    见书屋那里闹哄哄的,争吵声不断,还隐约见几个学生撸起袖子,正要扬手打人,而那人手刚落下,不知怎的,人就飞弹而出摔落在院中石板上。


    哐当一声,砸得石板都疼。


    姜升面色一僵,怎么读书人还打架,还偏偏在巡案在的时候!


    这些个杀千刀的,简直吃饱了撑着。


    他急忙喝声,“堂堂秀才郎,不努力读书想着上报朝廷造福百姓,对得起你们全家全族供你们出来的心血吗!”


    江百户面色很是看好戏的样子。一个县的学风科举功名也是县令重要政绩之一,现在这场面足以让姜升在巡案面前出丑尴尬了。


    江百户刚这想,一走进看到摔出来的是谁,面色也难堪起来了。


    被摔在地上的秀才正是江家表亲齐白,齐白疼得龇牙咧嘴,看见县令并没畏惧,反而是看向他的姑父江百户。江百户面色威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事情还不快禀名巡案大人!”


    巡案摆手道,“你们县令在此,自有他定夺。”


    齐白一听是巡案大人,吓得面色都有几分拘谨,县令不能轻易废除他们的秀才功名,还得向上级府衙门申请,可巡案大人权力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齐白忙起身胡乱掸了下身上的灰尘,顶着擦破皮的半张脸恭敬道,“三位大人可得为咱们学生做主啊,科举本是为朝廷选拔人才授予功名,科举舞弊更是杀头的大罪,但现在居然有小商贾仗着有几个小钱,藐视皇权王法,居然买了秀才功名也进县学来了。”


    巡案一听,眉头紧蹙自有一股威严,厉声道,“真有此事?”


    齐白一急,牵动嘴角伤口,又顾不得疼,大声道,“学生我等可不敢拿这件事骗人,这人都没有参加县试院试,学籍也没有,这些我们这届考生都可以作证,就是我们院的朱夫子也是极力反对的。再不信,也可以调阅卷宗。”


    齐白说的时候,屋子里的学生都出来,也知道这来人是巡案大人,顿时像是看到救世主一般,哪还怕什么县令。


    等齐白说完,这些学子齐齐作揖求巡案大人明察秋毫,维护科举正统。


    杜年安面上再难维持镇定,这事情闹到巡案这里,矛盾越发激烈,一发不可收拾,心头竟然生起冷汗。


    他们家前途刚清明些许,难道就此急转直下,就此了无天日?


    巡案大人见群情激奋,面色也是铁青着。


    别看秀才只是个书生,但这群人最是孤傲清高,年岁轻又是自小走到哪里都是被捧着夸着,没经历过官场世俗磨砺,心中那点优越权力十分膨胀,动不动就是摆考,集体上书谏言事实,扇动民情很是一把好手。


    外加,地方官都让着这群书生,也不是怕,只是多少给个面子,万一这其中今后有人考了出来成了同僚,也不至于交恶。


    既然这一届的学子都言辞凿凿,扫过去一眼各个怨怒非常。巡案大人也只好把找贵人一事暂且搁置,他看向姜升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姜升拱手作揖准备回禀的空档,江百户抓紧间隙上眼药道,"也许咱们姜大人不知情,姜县令只是向富商们集资捐款修缮这县学,虽然七月份收的款,现在十二月了还没动工,但做的都是为民的好事,这买卖功名一事,我看他是万万没这个胆子的。"


    “不过,我也听闻有人说,县令大人和这个买卖功名的人走得十分近,如今这人功名来得蹊跷,学子们疑心县令大人以权谋私,也不是空穴来风,但到底让县令大人遭受了非议,还请巡案大人还姜大人一个公道。”


    巡案闻言扫了眼这破破烂烂的县学,那被白蚁蛀空的承重柱显得十分扎眼,再看向姜升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压迫和审视。


    姜升吓得一跳,巡案一贯和蔼可亲,这下露出“獠牙”可不得一哆嗦。这威压压得姜升六神无主,眼神逃乱似的四处奔逃,突然一扫到缓缓走下石阶的昼起,像是找到主心骨似的。


    姜升立马稳定面色一派大公无私的镇定自若。


    “回巡案大人,这就是昼起,就是我想向您……”


    姜县令的话淹没在一群沸腾的怒声中,学子们看到昼起出来,纷纷道,“就是他!就是他买的功名!”


    江百户看着昼起,穿了一身蓝白文士长衫,倒是比平时布衣多了几分清贵之气,只是那目中无人的冷傲越发刺眼了。往日有县令担着,他只得看杜家的平菇和布庄脂粉生意越做越大,让他们杜家算计抢他们江家生意客源,但是这一切从现在都开始扭转。


    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子和贪得无厌的小县令碰在一起,连功名都敢买卖。朝廷前几年还因为驸马参与科举舞弊,砍了人头。


    这巡案看着温和但最是嫉恶如仇,江流县的县令昨晚送一盒子银票珠宝都被拒绝了,昼起和姜升犯的事正好撞在巡案的刀刃上,这下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们。


    巡案大人看向昼起,“看见本官还不下跪。”


    昼起走上前,撩起衣摆前襟,刚准备下跪,只听姜升大喊,“巡案大人万万不可!这就是我说的那位贵人!”


    巡案一听,惊得瞳孔放大,他们对贵人神人一向很是敬重,就是本朝国师都得受天子半拜,眼见昼起屈膝,巡案当即噗通下跪。


    昼起便没跪了。


    这下,哗然失控的场面一片静声,只余几不可闻的吸气声惊得人耳敏锐。


    姜升也懵了。


    巡案大人,这会不会太过草率了?


    而昼起不愧是能人啊,居然就这样坦然受着。


    昼起受不受的不知道,杜三郎一下却突然明白了昼起的想法——对拜,昼起只和禾边。


    齐白瞪圆眼睛望江百户,江百户瞪圆眼看向巡案。


    这还是他这几日印象中,进退有度不疾不徐事事尽在掌控中的巡案大人吗?


    再看那昼起,居然没一点惊慌受宠若惊,只是自然而然的扶起巡案,然后一直垂眸看着巡案大人,而巡案大人却已经激动的眼角颤颤,竟然泛出了泪花。


    那样子,活像是神坛上供奉的神灵看自己脚下的虔诚信徒。


    巡案大人哆嗦道,“是你剿灭了万鬼窟的山匪?”


    昼起本不想认的,只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但是现下这情况,也容不得他不认了。


    “是我。”


    巡案大人激动道,“请再受老夫一拜!”


    昼起侧身避开,巡案道,“贵人可方便找间雅静的屋子相谈一番。”


    昼起道,“我今天刚开学第一天,还得上课。”


    这下到巡案呆了呆。


    江百户横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一说到上课,刚刚蒙圈的学生们顿时惊醒,齐白道,“巡案大人他可是买卖功名扰乱科举的犯人,那是什么贵人!”


    万鬼窟山塌剿匪一事,现在全县皆知,都说是天降神仙,只一抬手一挥袖子就把山头移平,把作恶多端的山匪全部身首异处。


    这件事正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就是他们读书人也都办了诗会,对这等神迹歌功颂德一番,就是他的诗没被选上,他都有些遗憾。


    “这昼起真要有移山剿匪的本事,还用得着窝在这个小地方,花钱买功名来读书,只要进了京见皇帝,要什么大官没有要什么荣华富贵没有?”齐白振振有词,肺腑震动间扯得生疼,便也更怒了。


    这话倒是说的在理,原本震惊到空白的学子们,这会儿又满脸狐疑的看向昼起,越发坚定是县令勾结昼起,一起冒领了这不世之功,蒙骗了巡案大人。


    江百户道,“大人,这些学子说的并无道理。这等神迹,现在大街小巷都在开始冒出一些人冒领,这事情还得查清楚再说,不然那位贵人虽淡泊名利,但恐也会不悦。”


    齐白拿手指着昼起道,“你要怎么证明你就是那位贵人!”


    杜年安眼珠子已经转不过来了,直直盯着昼起。


    这个消息明显在他脑子眼底飞速打转,像是要把他人绕晕了。


    只见昼起一个眼神朝江百户和齐白看去,如寻常那般冷淡,但两人跟断了线的风筝,居然双脚不受控制离地,咻得一下子就被扔到了屋顶上。


    没等众人眨眼,这两人又被挂到大树上,这下倒是看清了,因为两人是头朝下,长发覆面,脚尖好似被无形中绑在树梢上。


    只听昼起淡淡一声,“落。”


    几丈高的树梢上,江百户和齐白看地上人小小的,忽的一阵失控失重感袭来,两人眼瞳剧烈,惊恐声从裂开的嘴里逃了出来,惊得屋檐上鸟雀扑腾飞走。


    这掉下来不得砸得稀巴烂,满地血腥啊。


    地上的人都呆住了,满眼都是惊恐,叶潜和杜年安两人倒是反应快一些,别过脸,不去看即将头砸地的场景。


    可江百户和齐白那临死前的惊悚和恐惧的神情,却深深刻进了两人的眼底。


    “起。”


    这声冷淡如冰雕,却如天籁一般落在在场的每个人耳中。


    等叶潜杜年安两人扭头时,只见原本必死可怖场面没有,江百户和齐白吓得两腿颤颤竟然站不直,直接双腿跪地,流了一滩湿濡出来。


    在场鸦雀无声。


    却又似惊涛骇浪一般激荡着每个人的心神。


    昼起伫立道,“可还要证明?”


    更令两人惶恐的是昼起的眼神,不再冷漠淡然,那眼里装了不悦以及警告。原来他们背后做的小动作昼起什么都知道。


    “有些事情我不出手,是因为他自己能解决,但,”


    齐白只被这样的眼神扫一眼,已经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江百户立马磕头,“天神啊,小人之前有眼无珠,请您高抬神手,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吧。”


    姜升这下又惊又佩服得看向巡案,果然大人就是大人,一来就知道昼起非凡人直接下跪,哪像这些人还在不怕死的质疑。


    杜年安道,“你这是什么话,分明是你一开始对他不敬,现在倒还是倒打一耙,嘴里说着虔诚,但是话里还藏着心机。”


    江百户脑子都转不过来,这真是诬陷他了。他现在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平时说习惯了,这下倒是成了自然。


    江百户又磕了几个头,又看着晕死过去的齐白,后悔自己怎么没装死。


    姜升好不得意道,“贤弟,这地太污秽了,咱们换个地方聊。”


    昼起点头,还不忘叫上杜年安一起。


    四人走后,一院子里的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朱夫子喃喃道,“真乃神人也。”


    有学生后知后觉满眼敬慕道,“有这等出神入化的本事,还来县学读书干什么,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要是他们有这本事,哪里还受这寒窗苦读的罪。


    朱夫子满脸敬仰目送昼起的身影走远,而后才肃着脸道,“说明昼起是真内心纯粹好学,境界非凡,不像尔等眼里全是功名利禄荣华富贵!”


    这些学子被骂得惭愧,一时间纷纷低头。


    作者有话说:


    禾边:朱夫子,你可知道你拒绝的是谁的请求。


    禾边蹦蹦跶跶,是天神的!


    禾边继续蹦蹦跳跳:我一届凡人居然比肩天神,嘿嘿嘿。


    昼起:……


    小宝,你不要在我身上蹦跶了。


    禾边继续蹦跶踩奶禾边无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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