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两人欢欢喜喜从酒楼出来时, 周笑好感觉到好些人又在看禾边。但那目光都是欣赏惊叹,倒是没之前阁楼那油腻的口哨声了。
周笑好挽着禾边,像是旁人看他似的那么骄傲, 盯着禾边上下打量欣赏自己的杰作。
从头到脚到脸都是他的, 他的衣裳他的首饰,他的妆面,周笑好满意叹气道, “我也真是个天才。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禾边抱着胀鼓鼓的钱袋子,“早一点……那可真是无缘了。”
周笑好想也是。
早一点的禾边可不就是现在的他吗。
可现在,不论是禾边的外貌还是内心,一点都找不到过去自卑的痕迹。
这些天, 禾边俨然成了他的主心骨,有这样一个能主事撑场面的朋友, 周笑好别提多庆幸了。
酒楼就挨着布庄旁边,两人边说边跨进布庄, 一进布庄, 就见平时和蔼的廖掌柜一改镇定气派, 看着他们笑得热情,“欢迎光顾咱们周记布庄,您想买点什么?”
禾边和周笑好两人觉得莫名, 廖掌柜今天是醉酒了?但见廖掌柜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到了身后, 两人回头, 就见是三个哥儿女娘望着他,局促尴尬又眼里冒星光,直盯盯地看着禾边。
三人推推搡搡最后把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娘挤派了出来,那女娘满脸绯红看着禾边道, “我们是觉得你这身衣裳和妆面特别好看,看你进了这家布庄,我们就想看你买什么,跟着你买。”
禾边怔了下。
不是,这么话本里的情节怎么落他头上了?
周笑好瞪大眼睛没忍住哈哈大笑,又得意又骄傲,这可是他的作品!
周笑好朝禾边挑眉,禾边倒是惊讶后就平常心了。
他最开始进城的时候,也盯着好些穿搭漂亮的哥儿看呢,也想问问人家在哪买的。不过他那时候没钱,都忍着的。那时候也不会难受,就是看到美好漂亮的事物,心里也会舒心。
现在能让人喜欢他穿的衣裳,禾边心里也很高兴。
周笑好一改束手束脚的模样,十分积极地接待三位年岁相仿的客人,等三位客人挑了布料又挑了粉饼走后,禾边看着进账,却觉得恍惚。
这么容易就成一单了?
周笑好道,“那女娘还说攒两三个月钱,后面再来买美容膏呢。”
禾边道,“那是王五小姐和她的两位陈家表小姐。”
周笑好顶着禾边的提醒目光,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怎么又忘记记住顾客的身份信息了。赶紧得趁着新鲜,记账写下来。样貌特征皮肤特质,适合什么风格,喜欢什么风格款式等等。
廖掌柜也忍不住端详着禾边,像是看财神爷似的,笑意可亲得很,“小禾老板可真是咱们店里的财神啊,小少爷手艺也是巧夺天工,你们俩那是强强联合,咱们这生意火爆起来,指日可待。”
看不仅是生意上啊,就是性情能力,他家少爷都跟着禾边逐渐变好。
而且,两人平时拌嘴吵架那是真来气,但转眼就过了。生意上的事情他家少爷又听禾边的,还真是越磨越合拍。
周笑好道,“徐家三小姐还邀请了我们去参加徐府的赏菊宴。”
廖掌柜眼睛都睁大了,他常年和这些人打交道,可知道这机会可多难得。
现在看着周笑好脸上笑意越来越多,越来越自信,看向禾边眼里都满是感慨和感激,果然还是得同龄人才能带动小少爷的活力。
廖掌柜道,“小禾老板晚上想吃什么,要不上我家吃去?”
廖掌柜不仅仅是周记的掌柜,早年也是跟着周老板一起打拼的兄弟。两家后代的子孙也往来密切,已经算得上世叔这般亲切。不出意外,廖掌柜的儿子,今后也是周记布庄的掌柜。
周笑好嗔道,“廖叔,你不可以对禾边好过我。”
禾边翻了个白眼,“不笨死你呢。”
周笑好见禾边那副看他不入眼的表情就想打人,哪知道禾边又下一刻眉开眼笑的。周笑好怒气还没上来就消了,正想大度不计较,就见禾边朝他身后欢快道,“昼哥,你怎么知道我正想找你呢。”
清脆悦耳。
像一只扑腾回老巢的小鸟。
周笑好自作多情了一番。
昼起摸着禾边脑袋,禾边昂着头说一点都不累,很顺利,还把一包银子拿在昼起眼前晃悠,“十四两哦,比咱们种地赚多了。”
昼起打量着禾边的妆容,侧鼻翼间的孕痣都比平时鲜红带着点妖冶,好像一只明媚开朗惑人不知自的魅妖。
昼起柔声道,“只半天不见小宝就这么厉害,又变得很不一样的漂亮。顺不顺利,有没有我要帮忙的?”
禾边头摇成拨浪鼓了,像是学生胸前挂大红花似的,很是骄傲道,“顺利得很!我感觉我又厉害了一大截!”
“小宝真棒。”
两人那之间的黏腻能熬出一碗油了。
周笑好立马告状道,“也不是都很顺利,那个江百户家的小哥儿江湘平就骂我们是讨饭的乞丐。还有我给禾边上妆的时候,对面茶楼里有人吹口哨。”
这话一说完,廖掌柜就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是他干的,他怎么害怕干什么?但那一瞬间袭来的寒气就刺得他后背如针扎。
他扭头看向昼起,只见人神色如常,而禾边和周笑好也没觉得异常,难道是他老寒腿爬到了后背上?
他见昼起揽着禾边进后院了,廖掌柜才松了口气,如释重负一般,不禁对周笑好道,“小少爷有没有觉得这昼老板很有些神秘怪异。”
周笑好道,“没有啊,真不是男人,听见自家夫郎被人调戏欺负都没反应,整天就钻在屋里不出门,也就是一张脸拿得出手了。”
廖掌柜却觉得以他阅人无数的经验看,昼起他看不懂,这就很奇怪了。
寡言冷酷但彬彬有礼,说是读书但偶尔泄露杀伐气,可是这些异常,好像其他人都看不到,只他一人看到一般诡异。
周笑好见廖掌柜这般反应,不由道,“廖叔你是不是觉得禾边都这么厉害,他男人会更厉害?你这种想法可要不得。”
廖掌柜语塞,想说又没头绪,周笑好又道,“这几天铺子的形势先不要给家里说,我想到时候给他们一个震撼。”
廖掌柜道,“好好好,等老爷和大少爷从府城那边回来时,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周笑好这会儿正在兴头上,想着五日后的赏菊宴就觉得要大展拳脚一番,脑子里想赚钱的法子也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了。
想到激动处,忍不住拍手,他好像跟着禾边一起,脑子跟着沾光好起来了。
“啊,我想到一个绝好的法子!”
他说着就大步穿过堂厅,跑向后院,后院是一排五间正院子,一次排开的是两间库房,剪裁室,两间杂物间,现在是空出来给一间给昼起做书房,一间给两人做卧室。
周笑好跑去敲禾边的门,大喊道,“禾边禾边,我想到一个法子!”
周笑好太激动了,压根没想到平时开着的门,今天怎么关着的。
他拍了好几次,轻快激动,隔壁书屋门姗姗来迟的开了,禾边先探出一个通红的脸,“咋,咋啦。”
周笑好奇怪地看着他,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的,嘴巴口脂都乱了一圈,周笑好瞬间定在原地,眼睛叽里咕噜的打量禾边。
周笑好越看越生气,“你,你!”
禾边被看得心虚,把门缝更加关紧了些,支支吾吾道,“关你啥事。”
周笑好道,“禾边你还是不是人了,你不是把我当朋友吗?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禾边一头雾水,但脸更红了。
“你是不是背着我吃什么好吃的东西,口脂都被啃没了!”
屋里禾边被抵在门板上,低沉的男声问他,“好吃吗?”
“反正小宝很美味。”
禾边这下热气咻得乱蹿,耳廓顿时红透了,而周笑好还气汹汹走近,“你还藏在门里,我请你吃那么多好吃的,你还背着我吃独食!亏我还把你当我最好的朋友。”
禾边把门关得更紧了,只一个小脑袋卡门缝间,局促又着急,他要怎么给没成过亲的人说啊。
禾边那脚都急得快跺地了,昼起笑道,“小宝,做什么呢,门外有狗不敢出去?”
周笑好还气道,“禾边你太过分了!我后面不给你好吃的了!”
禾边:……
昼起还在头顶小声道,“小宝,我们可不算偷吃,我们是天地可鉴的正经夫夫。”
禾边被这话羞死了,说的他们干了什么似的,不就是看了昼起最近锻炼的腹肌成果,摸了摸亲了亲,周笑好就来了。
周笑好生气跑走,禾边开门追了上来。
哼,这还差不多。
周笑好扭头见昼起站在门口不动,只看着禾边,那眼神冷酷的像是个陌生人。
周笑好又觉得禾边好可怜,满心满眼都是这个男人结果男人这么冷淡,真是替他不值得。
周笑好又抱怨昼起对禾边不好,嘀嘀咕咕的进了大堂,禾边心累懒得解释。刚刚昼起被打断已经对周笑好不满了,这会儿周笑好还以为昼起对自己不好。
禾边两头都不想哄,但脚是跟着周笑好走了。
廖掌柜听着周笑好的碎碎念,不由得看向禾边,只觉得自己眼睛瞎了鼻子出了问题。
怎么禾边身上全都是昼起的气味,一种冷锐刺骨到汗毛倒刺的感觉,好像凶兽圈地似的,宣告这是他的。
廖掌柜只觉得两眼一花,忍不住摇头,禾边扭头见他这样,关心道,“廖叔,你是不是最近操心太多了,注意休息啊。”
廖掌柜连连点头,“哎哎。”
难道是他最近真的操心多了劳累多了?
他并没觉得啊,不过可能是一直绷着脑子,担心生意,禾边来之后有了进展突破,他才逐渐放松下来。可能问题就暴露出来了,看来是要好好休息休息了。
周笑好念叨一通男人不好后,终于想起自己找禾边的目的,是商量自己的生意计划。
给禾边说完他的计划后,禾边有些犹豫。
但对上周笑好挑衅质疑的眼神,对方无声骂他窝囊怕男人的孬种。
怕啥,去就去。
再说,他是去做生意干正事,又不是做坏事。
廖掌柜听两人说完,只觉得心里一紧,这这这能行吗?
周笑好道,“廖叔不说就行了。”
廖掌柜不说,可他莫名觉得昼起能知道的。
没过一会儿,两个做富商小少爷装扮的少年,站在了县里花楼一条街的巷子口。
少年身着靛青金线刺绣的方圆铜钱纹路长衫,脚踩白虎刺绣黑靴登着外八字,鬓角鱼骨细长辫子束着金环,乍眼看是活脱脱的纨绔子弟。
但一细看,那手里紧紧捏着扇子,两腿前后打架似的,拧巴在原地不得动弹,五官棱角分明又带着些稚气,一看就是偷溜跑出来的哪家小公子。
周笑好见禾边紧张得眼皮打架,只低声道,“你要相信我的手艺,你现在看就是个男的,没人会把你认成哥儿的。”
禾边可不是什么不知道事的小孩子了,尤其小时候经常听村里人吓唬小丫头和小哥儿,“要是还不听话,就把你卖进窑子里”。
一进了窑子那就是非打即骂,那就是不干净的地方。
两人一犹豫,就被揽客的龟公盯上了。
龟公心知二人是要知人事的年岁跑来好奇了,忙弯腰热情,招呼两人进去。
禾边吓得一脚往后缩,周笑好本也胆怯,但见禾边也怕,就一股劲儿把他往前推。两人拉拉扯扯,龟公笑看,最终二人挽着手臂,同手同脚进了粉红窟窿楼里。
这会儿下午楼里还没开张,只奴仆在拿着抹布笤帚清扫。
扑面而来的黏腻脂粉香气随着大红绣球缠了满楼,满眼的大漆大红看着本是喜庆的,但却有种寂寥的凄凉,大堂两边是南北两楼,一边是点女娘哥儿的,一边是点小倌儿的。
禾边努力压制局促不安,问龟公头牌的牡丹姑娘现在方便接客吗,他们二人慕名而来,只想清谈一番。
寻常人这般问,龟公是一概谢绝的。
头牌岂是人随便见的。
但见两少年懵懂,一看就很容易掏出银子的主。
简单来说单纯好骗。只要骗得感情不怕掏空不了他的家产。这可是个大买卖。
龟公心里盘算着,便也勤快地跑上楼问牡丹姑娘。牡丹姑娘昨晚陪江百户闹得晚,这会儿才刚醒没什么精神力气,懒洋洋的对镜梳洗,一听龟公介绍客人,只摆手不见。
龟公道,“是个还没经人事的黄毛小子,姑娘好打发的很,轻轻松松就能赚个五两银子,而且其中一个那是生的唇红齿白,星眸柳眉的,端得是纨绔放浪模样,偏生那气质又干净明朗的很。”
牡丹一听,来了兴趣,只叫龟公速速把人领上来。
龟公笑呵呵退下,又殷勤领了二人上了百花楼,穿过重重粉纱朱门,龟公时不时扭头低声介绍,只把禾边两人那探头探脑的新奇模样尽收眼底。
只要想到这俩金龟婿大出血,那心里就高兴得不行。
进了屋子,禾边两人见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人披着一身鲜丽的红衣,其余的,那脸那人那屋子装扮,两人都不敢扫。
反而女人转过头来,两人咻得一下挨得紧,胳膊紧着胳膊,面面相觑,满是无尽局促惶惶。
龟公后退关了门,牡丹从镜中看到两人那反应,扭头过来一看,目光落在禾边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盈盈道,“两位小少爷干嘛这么拘谨,没必要自卑呢。你们能来这里,那就是能证明你们有的是本钱。”
两人听不懂,禾边道,“对,我就是有很多钱。”
牡丹看着他这样单纯,不由得痴痴笑,懒洋洋道,“小少爷怕是来错楼了,得去南风倌。”
禾边挣脱胳膊,掰掉周笑好的手指,走上前找了个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
他道,“就是来找姑娘的,姑娘时间精贵,咱们就开门见山,我是来找姑娘做生意的。”
牡丹见禾边一开口,气势就变了,这般年岁,谈情说爱青涩稚嫩呆头呆脑的,一谈生意倒是老练的很,仿佛一下子从陌生不安的环境回到了自己可控的主场。
可“时间精贵”在牡丹听起来十分刺耳,她轻抚着豆蔻道,“哦,小少爷尽管做的是小公子装扮,寻常人辨不出,我却识得,论小少爷的姿色,确实能卖个好价钱。”
周笑好紧张的两眼瞪大,禾边反而不为所动道,“我是来卖面脂粉饼的,他是摘星楼周家小少爷,卖衣裳布料的。”
牡丹盯着禾边看了片刻,禾边也大大方方回视,那眼神自信诚恳又毫无其他杂色。
来找牡丹做生意的不少,但像面前这个哥儿眼里只有对金钱的憧憬,毫无其他轻蔑贬低的眼神,这还是第一个。
牡丹又见两小哥儿年岁不大,不知道从街口到进楼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尤其刚才那瑟缩害怕的模样,简直就像是逼迫他们接客一般。可见尽管十分害怕,他们还是跃跃欲试找来了,而且看着架势,还挺自信。
少年人的害怕胆怯都好像比成年人多几分让人宽厚的耐心,甚至是欣赏,牡丹看到的,更多是勇敢和魄力。就好像看到以前的她。
她对这两人也不禁充满好奇的探究,假以时日,他们是成为一方大老板呢,还是成亲生子一日三餐柴米油盐相夫教子。
不管如何,牡丹现在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因为禾边这个名字,她好像有些耳熟,又问禾边是不是青山镇杜家的,禾边点头后,牡丹才确定。
禾边见牡丹眼神突然就热络了起来,不由得心里打鼓。
这牡丹是和他家谁熟络?是大哥还是他爹?
难道是他爹英雄救美对牡丹有恩情?
牡丹见禾边面色恍惚猜测,故意卖个幌子就是不说。
牡丹开口前先问了下价格,得知三两五百文,其他也都要一两二两的,把她当人傻钱多的傻子糊弄?
还是见她露出善意觉得好捞一笔的?
禾边见牡丹面色不愉,他道,“您是识货的,价格贵东西不敢骗您,也骗不过您,您先看看先用用,至于价格,我知道只要货好,价钱您不是问题。”
“怎么不是问题,那钱都是我伺候多少个恶心男人得来的血汗钱。”
牡丹说的直白,禾边两人耳朵都红了。
禾边倒是动作越发麻利,把一众瓶瓶罐罐从锦盒里取出来。牡丹拿起桌上的白瓷瓶,打开先是闻气味,再是观颜色,两者都是干净细腻,于是拿手指轻轻一抹手背,居然很快就吸收了,一点都不黏腻,还很滋润。
又注意到禾边的手,两只细腻粗糙白皙很不一样,得知禾边这是效果对比,一下子就眼睛亮了,牡丹道,“要,我要这个。”
之后又介绍了花露和粉饼,牡丹那眼睛是一下比一下亮,还未涂脂抹粉,脸色一下子就亮堂起来了。
“要!都要!全要!”
禾边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不由得问,“虽然您是行家,但是价格贵,您不怕被骗了?”
牡丹道,“躺在我肚皮上的男人没有一个卫所也有十个村了,他们平日里人模人样在我们面前倒是不屑遮掩,什么人什么面目,坏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倒不像那些闺阁小姐少爷难以辨别人心。你们这俩人,我识得清。”
牡丹说完,又道,“你还有多少,推给我其他姐妹用用。”
禾边又没想到牡丹居然这么热情慷慨,牡丹道,“好东西是瞒不住的,与其我独享,还不如收姐妹们一个人情,咱们楼里都这样。这样,你还给我五套,我送其他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还有其他缘由,她笑道,“我家就是小河村的,我弟弟王得发,他之前来楼里看过我,给我说家里现在也在种平菇。”
“我弟弟之前在天仙楼干得好好的,突然就被酒楼掌柜带头排挤,后面实在干不下去了,幸好你之前说教我弟种平菇,现在还在小河村跟着一个叫杜山的小子一起种呢。”
牡丹知道弟弟从酒楼辞工,心里很是担忧,不识字在城里很难找活养家,干苦力她弟弟身量又小。没想到他自己也有造化,居然能和种菇的老板攀上交情,去种蘑菇了,这可是金疙瘩。
禾边惊讶道,“啊,王得发居然是你弟弟啊,这天底下真小,兜兜转转都是自己人。”
牡丹很感激禾边,不仅她弟在地里种,她娘和寡嫂也做小工,一天有几十文钱,在没有田地的小河村,她们家终于看到了一丝吃饱穿暖的希望。
她虽然赚钱多,但也想攒着给自己赎身,外加上楼里人情往来开销大,逢年过节往家里给的钱都给大哥治病了,后面人也没了,钱也没了。
但现在,家里有了经济来源,她负担就小很多了。
禾边高兴道,“那好,明天我又送一批过来。”
牡丹结账也爽快,禾边点了点数目,一共三十二两五百文。
而周笑好的布料没卖出去,因为牡丹没看到衣裳成品,布料哪家都有,不是非要买他家的。
禾边道,“你下次带一些成品过来给牡丹姐姐看看。”
牡丹道,“也行吧,不过要是不好看,我是不会买的。城里已经好几年没更新衣裳款式了,不过前几日在街上倒是看见一个小哥儿,穿了一身绿笼裙倒是十分吸睛眼前一亮,禾边知道是哪家卖的吗?”
周笑好原本压着失落的脸色瞬间惊喜道,“就是禾边穿的呀,是我裁缝的,我家周记布庄!”
牡丹好像突然也很惊喜一般,“哦!原来就是你们啊!”
周笑好连连点头,“是呀是呀!”
禾边倒是看出牡丹故意逗他们,禾边道,“牡丹姐姐别逗那傻子了,本来脑袋就不聪明。”
周笑好这才看清牡丹笑意带着打趣,立马脸红道,“我才不笨,我要是笨怎么可能剪裁出这么漂亮的衣裳。”
牡丹笑着看他们拌嘴,最后只叫周笑好做好准备,后面会带着姐妹们去周记布庄量体裁衣。
事情谈得顺利,两人坐了不到两刻钟门外龟公就敲门了,禾边和周笑好两人临走还说会尽快再来一趟,龟公见两人这依依不舍的情况,只觉得定是能大赚一笔的。
龟公将两人送走后,返回去问牡丹,“这两小少爷肥不肥?”
牡丹道,“我们楼里挺肥的。”
龟公还不懂,可等几日后见到姑娘们各个掏钱买禾记的胭脂水粉,才当头一棒。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小哥儿居然是个跑烟花之地赚钱的豹子胆。
禾边赚了钱,回去的时候专门跑到卤肉铺子,买了一条卤猪蹄,足足三斤重,伙计见禾边斯文俊秀的小公子模样,就想拿刀斧砍碎弄得小巧些,禾边道,“不用这么麻烦,我相公都能吃。”
小伙计愣了下,周笑好倒是忙道,“他媳妇儿胃口比一般男人还大。”
小伙计脑子里面顿时有了水缸腰身麒麟臂老虎脸,再看向禾边这么个清秀的小公子都觉得心生同情。
可人家不觉得哩,掏钱麻溜,那眼里都带着喜悦的亮光,好像很满意似的。
禾边买了三斤,店家用了食盒给他装着,交了五十文押金,后面再送回来。
等两人进布庄时,来回踱步焦急的廖掌柜终于像是盼到天明一般,嘴里什么话都没说,但是看到两人回来,还是狠狠松了口气。
廖掌柜拿巾帕擦了擦手心的汗,心想下次可不敢这般冒险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情,要如何是好。
可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少年冲动莽撞好奇心重,尤其是周笑好自小被上头的哥哥比较,压抑又自卑的很了,如今有个禾边跟着一起,他拦也是拦不住,还不如让他们砰砰壁,撞了南墙自然就回头了。
廖掌柜道,“累了吧,来喝喝茶水,吃这个桂花糕,新出炉的还热乎着。”
吃饱喝足了,失败带来的挫折就少了很多。
周笑好道,“廖叔,你就觉得我们会失败不成,怎么就不盼点我们的好。”
廖掌柜道 ,“咱们布庄最开始的开张时,也去烟雨街那边挨家挨户敲过的,但是都无人问津。”
周笑好道,“那是人家没看到我剪裁的款式,还有百花楼的头牌居然和禾边有关系。”
在廖掌柜的惊讶猎奇眼神下,禾边交代了前因后果,廖掌柜听完感叹道,“果真是善有善报啊。”
“小禾老板随手种福气,也一定会长出来很多福气的。”
这话谁不爱听,禾边打开食盒挑肥拣瘦一番,给廖掌柜一块小的多瘦肉的蹄髈,廖掌柜高兴坏了,周笑好眼馋又嫉妒得冒烟了。
虽然才短短二十几天,廖掌柜可知道从禾边手里要到吃食有多不容易。
小禾老板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是在他这里不需要人情世故,只要像个孩子就行了。
廖掌柜吃了一口,含糊满足道,“嗯,这肉不错,软糯又弹牙劲道。”
周笑好吞了吞口水,可禾边绝情的捂着食盒转身的毫不犹豫,周笑好骂道,“抠门精!”
禾边懒得还嘴,飞快卸妆洁面后,只一心往后院跑。
刚一进后院,就见昼起站在柿子树下,柿子树上挂了半红不红的柿子,昼起脸上有半明半暗的光影。那身高站在树下,虽然一身粗布长衫,但凛然挺拔就是一道亮眼风景。
男人,是高大挺拔的男人。
可比青楼里,那些歪瓜裂枣掏空身体的虚浮男人清爽养眼多了!
还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发现自己确实吃的好。
禾边小跑近,昼起听他喘吁吁的,大步走近弯腰,一手接过食盒,一手揽着禾边的腰,将人抱起坐臂弯。
禾边视线霎时拔高和昼起几乎平视,禾边没忍住笑眼弯弯。
然而等昼起鼻尖微动,又在他脸颊、头顶、脖子轻嗅一圈后,禾边浑身都紧张起来了。
昼起抱着禾边往回走,一边俯视禾边的眼睛问道,“今天小宝去哪里了?”
禾边眼睛眨眨,眼皮不受控制的想闭上,他歪头靠在昼起的脖颈处,瓮声瓮气道,“去谈生意啦,然后去朱记卤肉铺子买了蹄髈,三斤哦。”
昼起把人抱进书房,放小塌上,禾边得了空隙立马端正坐好。
正要拿出腰间的银子,就听昼起坐他身边道,“小宝身上有难闻的胭脂水粉气味,有很多人的,劣质刺鼻尖锐。”
“小宝是不是不听话,去了不好的地方。”
之前周笑好说对街的茶馆有人偷看禾边吹口哨,昼起问知不知道是谁,周笑好那时候只忙着捂住禾边的脸,倒是没注意。
而后昼起就给禾边说今后不要去危险复杂的地方,禾边也点头同意了。
“小宝是不是忘记答应了我什么。”
“没有啊,是周笑好在外面买了好些胭脂水粉,说要和我们的对比试用,我身上才沾染了些。”禾边挺直肩膀道。
昼起道,“可廖叔担心你们,都跑来告诉我了。小宝还要对我隐瞒吗?”
禾边顿时腰塌了,心虚支吾,“是,是周笑好去的,我没去。”
昼起轻轻捏着他的后脖子,“不要做让我担心的事情。”
禾边乖乖点头,“我后面不去了。”
然后十分上道起身想给昼起投喂,昼起按住他手腕,“一身沾了满男男女女的胭脂水粉,我先给小宝洗洗。”
禾边见昼起不生气,倒也答应的爽快。
可等昼起拿着打湿的布巾一寸寸给他擦拭时,才知道多难熬。
禾边双臂无措抱胸,细白两腿被搭在昼起健硕的颈间,怯生生的,脚指头都蜷缩着,脸颊红通通的望着窗外,只想着天这么还这么亮。
昼起道,“小宝,不要夹这么紧,里面也得洗洗。”
第82章
接下来的几天, 禾边都很忙。
要雇佣人挨家挨户收桂花、月季,用来提炼花露。
时下蒸花露是用锡制作一个小锅炉,一般底座高三寸, 锡作的馏盖, 和蒸酒器结构有些类似,内有箅层,花铺一层层, 蒸汽经过冷却汇集甑锅一旁的孔道流到储存玻璃皿中。
蒸馏器控温是要诀,温度过高气味发焦出露低,一般人不容易上手。昼起就在锅底置了砂,这样受热均匀方便控制温度。
这样法子是以水汽带走花香, 在昼起看来提取率低,杂质多, 香气的纯度和浓度都不够理想。
昼起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改良,用浸油的麻绳多层缠绕锅盖和接口导竹管处, 最大限度防止香气泄露。去玻璃坊重金订制螺旋导流槽, 设计冷水循环系统提升效率, 至于纯度提升,只能粗露反复蒸馏,这样的浓度也会提上来。
每次禾边看到十几斤粗露反复蒸后, 只那么三四斤,眼皮都心疼得眨个不停。
花露储存也是有内壁挂釉的陶瓷蜜蜡封装, 放阴凉地窖延长保质期。
每一步操作流程, 具体到花卉种类的适合温度细节要点等等,昼起都记录在册,方便后面家人操作。
目前十斤鲜花能得六七斤花露,相比于其他家这已经是突破的产量。不过, 过程也繁琐耗时。筛选鲜花枯叶坏花瓣,这杂活是雇的小工,但其他过程都是禾边和昼起自己动手。烧锅炉控温粗蒸和复蒸一套下来,要四五个时辰。
这花露一瓶二两贵是有贵的道理,更何况,昼起的提炼出的花露自然不同于市场上的。
其他美颜膏和澡珠、粉饼也要去药铺买药材,去屠夫案板买板油进行加工提炼。
禾边已经很熟练地掌握了研制步骤,不过涉及研磨过滤等重活,都是他自己来。
这些东西卖的精贵制作精细,不能自己开作坊大规模售卖,禾边还是有些遗憾的。
一来,禾边已经摸清了市场,仅仅五景县是赚不了大钱。
二来,大规模生产远销外地,起码要在三五年后,目前家里的人力还是财力都是以全力推进平菇为主。
虽然他的脂粉生意在试水摸索,但从一开始,他的定价就是聚焦有钱人。
只要把这路子打通,一月下来可不比梅记水粉铺少赚。
从进城到现在一个月还差几天,就已经赚了四五十两了,要是等着知名度扩大,生意只会更好。
期间,禾边去花农那里收花时,还碰到了常老板。
常老板不知道他来城里做生意,一看到还有些惊讶,非要禾边进他饭馆去吃上一顿。
禾边在城里没有熟人,碰见他爹的故交待他热情,禾边也就吃了一顿。从常老板嘴里听了好些他和他爹以前的事情。
别看他爹现在是一个人四方闯荡,当年年轻时,也是有一群兄弟走镖到处跑的。
常老板说起过往的走镖岁月,那像是喝了酒一样,满脸豪情醉熏熏的。好似不再是困在小灶台前,而是意气风发侠义执刀的江湖好男儿。
没闲聊一会儿,又碰巧遇见了常合作的花农,那花农打听到他的花露卖这么贵,居然比市场贵了五百文,只觉得禾边占自己便宜了。
禾边哪里占什么便宜,别人家也是这般进价。
当时禾边选这家姓孙的花农,是因为打听到市场孙家销路最多,想来口碑和货源都稳定。
没成想,一个供货商还觉得他卖花露贵了,还想店大欺客,拿捏他。
禾边也不与人说道,不等孙老板涨价,自己又跑附近村子寻新的花农。
村子里的花农原本是直接供货给孙老板的,这样价格虽然便宜但省心,不愁卖,花农只管自己养花就行。
禾边去后,直接按照市场价购买,截了孙老板的一部分货源。
这孙老板自然咽不下这口气,要给禾边教训,但又打听到禾边是青山镇杜家杜仲路的小儿子,便也没动手了。反而夸禾边有他爹风范。
五景县从底层混出头的小老板,没一个不知道杜仲路的名声。
禾边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要么后院忙要么前厅忙生意,就连晚上昼起想同他说会儿话,只能眼睁睁看着禾边一会儿就小声呼噜呼噜了。
以前多思多虑的不安性子,这会儿倒是梦里都在笑出声了。
日子在忙里溜得快,转眼就到了徐家赏菊的日子了。
可他们二人还没收到请帖。
周笑好有些发愁又焦虑不安。廖掌柜也琢磨着,兴许那天,禾边二人确实和徐家小姐相谈不错,但这种短暂的交际,人家小姐说不准转头就忘记了。
又或许,当时只是口头上邀请赏菊,只是出于一种体面交际,并不是诚心邀请。
又或许,人家徐府在县里也是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了,徐家的当家主母不允许徐小姐和他们这些商贾之流往来,会折了身份。
又或许,禾边卖给她们的胭脂水粉没有想象中的效果,惹了小姐们不快,自然就不会再有请帖了。
总之,周笑好盼了好几天的请帖是没影子的。
禾边这才想到,哦,还没请帖,这些日子忙都忙忘记这点了。但这又有什么要紧,他道,“胆子大一点嘛,咱们上门去问,又没什么损失。”
周笑好以前也被这话激励到了,但是江平湘把他们骂把他们羞辱后,周笑好就有些不敢了。
“会被骂被驱赶的,你是一点都不考虑。”周笑好嘟囔道。
但是这次徐府赏菊,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禾边不想错过。
他的东西再好,他夸得再天花乱坠,都比不得旁人看到徐小姐脸上的效果好。他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别人自然不会信他。
禾边叹气道,“那行吧。你不去,我去。”
昼起摸摸他脑袋,“小宝真棒。”
禾边得意,黑润的眼睛熠熠生辉,“我没受委屈的,别人当面骂我,我背后骂,还扎小人骂,我更狠更阴毒。”
说着,还扎针似的狠狠扎了几下。
昼起眼里有些夸赞的笑意,看得廖掌柜头皮发麻,但是谁看到这样的禾边不怜爱呢。
周笑好见禾边拎着锦盒就要走,周笑好咬咬牙,也叫廖掌柜备好他的箱笼。
廖掌柜准备去酒楼门口叫一个毛驴小轿,昼起道,“我赶车送他们。”
廖掌柜还没反应过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昼起送禾边出门谈生意的。
禾边之前是不让昼起送,昼起太高他一般高,会显得他像个孩子还没长大,要家长陪着一般。
这样在客人的眼里信任就打了折扣。
但是这次禾边也没拒绝,反正能不能进得去徐府都不一定。
能进去的话就很好,进不去的话……也没关系,会有昼起替他抗骂。
他和周笑好躲在后面就行了。
反正昼起从来不在乎这些,不像他和周笑好,会气得跺脚,心里反复把人祖宗都刨来刨去问好。
禾边和周笑好嘀嘀咕咕,如此这般的安慰宽心他,周笑好听了咋舌,很是同情的看着昼起。你家男人你就是这样用的?
昼起想这算什么,禾边以前还让他先吃鸡腿试毒。
总归是禾边信任他,没有法子求到他头上了。
昼起赶着骡车,把二人送到了徐府门口。
昼起把马车停在门口,车厢里的禾边和周笑好同时掀开左右帘子,看着昼起跳下了车辕,大步迈向徐府门口。
周笑好紧张的缩着脑袋,看着昼起那高大的背影,坚定的大步,头一次觉得禾边这个男人还有些用。
关键时不用说,自己就上了。
周笑好见那房门长得凶神恶煞,看着就不是好脾气的,要是被驱赶了,昼起也扛不住被骂吧。
门房一见昼起靠近,来人莫名带着一点泰山压顶的威压,房门是从军中退下的,在尸山血海中都没有这心悸惊恐。
“来者何人!不准靠近!”
周笑好吓得直往轿子里钻。
果然这紫菀路上的门房都比一般人更威严凶狠。
周笑好见禾边眼里露出向往神色,以为禾边不知道这紫菀路,便开始说道,“这条街上一共就三户人家,一个徐家一个郑家,中间空着的大宅子,就是历任县令都不感染指。”
禾边自然是知道的,但是谁不慕强羡好?
总得有梦做有奔头,难保他今后就在城里买大宅子了。
另一边,昼起只对着房门施加了一点精神压迫,只想让人觉得他们不好欺负,需要慎重对待,没成想过犹不及反而吓得人戒备敌意了。
“我夫郎二人是应徐三小姐邀请来参加赏菊宴,烦请通传一声。”
“没有请帖一概不见!”门房色厉内荏,小腿已经两股颤颤了。
躲在车里的周笑好见这人这么凶,吓得连头都缩进去了,果真高门大户不是好闯的。
他脑袋刚进车厢,就见一个人影从眼见蹿了出去。
等他惊讶反应过来,禾边已经三步做两步冲到那房门面前,抬头颐指气使道,“你一个看门的,知道得罪徐三小姐的贵客是什么下场吗!”
房门本来还挺怕的,但是一见禾边这个小矮子都敢踩他一头,立即想抡拳头驱赶人。
不过,一看到禾边身后那个高个儿冷面的男人,又后退一步。
见禾边面色笃定,他心里就犹豫起来。
“还不速速通传,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看个门都死脑筋,不知道替主子得罪多少人!”
房门被骂得一愣一愣的,还真信了几分,恰好这时候,走来一个丫鬟,房门认得,是徐三小姐身边的一等大丫鬟青竹。
青竹一看禾边着急的神色转为大喜过望,还没走近就忙道,“哎呀,你们可算来了,叫我们四小姐好等。”
房门见状还真是小姐们的贵客,又见青竹一脸申斥地扫了他一眼,一时讪讪心虚也不敢看禾边了,禾边却从袖口里掏出一串铜钱塞他手里,“大哥你很是敬职敬责,我很敬佩。”
青竹一听里面好像有原委,便没再追究房门了。
房门云里雾里捏着赏钱,对禾边刚才那点愤怒瞬间变成了感激欣喜,别看他只是个看门的,可这里面人情世故学问大着呢,要是被青竹逮着了辫子告诉她丈夫徐管家,那少不得一顿申斥。
禾边前面和青竹寒暄着,车厢里躲着看形势的周笑好还愣着,等禾边回头招手他才忙不迭下车。
禾边和周笑好由青竹带着穿堂过廊的,青竹一边走一边问道,“你们刚才怎么会被房门拦住?我亲自叫管家下了请帖的。还怕他忘记,确认了两次。”
当然是没请帖啊。
周笑好刚准备说出口,却被禾边扯了下胳膊,禾边道,“啊,请帖被家里管家收着,临了出发却找不到了,实在是惭愧。”
青竹了然,扭头对禾边笑得情真意切了些,“这些小事不要紧的,现在最要紧的是给我们姑娘美美的打扮梳洗一番。”
禾边点头笑着说是。
周笑好一路看着,只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傻子一样。
为什么青竹一下子就区别对待他和禾边了?分明他才是妆娘!而且分明是徐府没给请帖,怎么到成了他们不是了。
不过,周笑好只心里嘀咕,越发觉得禾边惹不起,这还没权没势就把拜高踩低颐指气使耍得溜,等禾边真哪天飞黄腾达了,那还得了!
禾边只看一眼周笑好,后者就老实闭嘴,可那眼里透着的崇拜是骗不了人的。
禾边想,等他有钱有权了,一定是个善良大方活泼开朗的小孩子。
他刚刚那样子,也不过是见昼起在,底气足,狐假虎威罢了。
要是昼起不在,撒泼打滚这套在村里可行,但是在城里都是靠脸面过活,这还真束手束脚的。
等青竹把两人带到徐三徐四小姐的院子,徐四小姐立马道,“哎呀,你们可算来了,快快给我上妆。”今天赏菊宴里可有不少青年才俊。
周笑好开始忙起来,把箱笼里的笔刷工具摆妆台上,禾边帮不上忙,就在旁边夸夸人,一会儿夸气色好,还没上妆像是鸡蛋壳似的,一会儿夸头发青丝黑亮,一会儿又看人腰身细,总之,夸人这活,禾边为了银子那是绞尽脑汁十分诚恳。
徐四娘年岁不大性子活泼些,她道,“禾老板,饶是你嘴巴夸得再天花烂坠,我也是不会买的了。我们上次买来的,被我娘骂了一通,说是小作坊不干净要烂脸,还说你就是仗着我们心软骗我们钱,还说说你不安好心,都不让我们用,把东西都收走了。”
周笑好给徐四娘绞面的丝线都一抖,忍不住看向禾边,禾边闻言有些愣住,徐三娘道,“我娘一向严格,小妹一贯口无遮拦的,小禾老板别见怪。”
禾边哪会见怪,虽然心里确实是很不舒服。
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完全不管别人死活想法的自我性子,这就是钱权爱护滋养出来的。
禾边笑道,“四小姐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坏心思呀,酒楼饭馆盼你饿肚子,药铺盼你生病,我嘛,只盼你美若天仙。”
这下不仅徐四小姐哈哈哈大笑,就连一旁徐三小姐那忍俊不禁了。
禾边又道,“两位小姐可以拒绝我,但是不能拒绝一个可以变美的机会,可以怀疑我,但是不能一棍子就打杀了难得的可能。人活一张脸,咱们日子好坏都写在脸上的,亏待什么都不能亏待了脸。你可以听别人话犹豫犯难,但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对自己好一点。”
徐四娘一听,霎时觉得这说辞新奇又很有道理的样子,颇有些骄傲道,“就是啦,所以我们俩偷偷把你请来,我娘不知道的。等我们上完妆后,娘亲些许就改变看法了。”
周笑好拿着羊毛刷的手指都抖了抖,大概明白了他们为什么没请帖的原因了。感情这两个小姐还不知道啊。
周笑好正想着,突然院子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
没一会儿屋子外间就进来一个中年妇人,高颧骨眉骨也高,鼻尖挺拔,唇角习惯下抿唇周有明显的纹路。
本是苦相的脸,被一身富贵朱红绸缎,衬得颇有说一不二的气势。
尤其那双眼白略多,眼珠有些凸出来的眼睛扫过禾边时,禾边下意识觉得这人不是一般的难搞。
徐府的当家主母看见了徐四娘的妆容时,只道,“口脂颜色艳丽显得轻佻,脸上粉涂的厚薄不均一看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她还想说什么,但是扫了眼禾边周笑好这两个外人,克制住了。
后面又和徐三娘交代一些赏菊宴细节,小到团蒲屏风果盘摆放,大到宴席的座次等等。
禾边听着,从这些话语里可以得出,这些徐三娘都反复确认准备好了。
听着听着,禾边突然就浑身轻松,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了。
等徐母一走,这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和起来。
徐三娘和徐四娘去里间屋里换衣裳,禾边两人就在外面等着。
禾边安慰周笑好不要在意刚刚徐府主母说的话。
周笑好怎么能不在意,刚刚徐四娘当着禾边的面说那些难听话,周笑好就紧张难受不舒服,更何况,刚刚是徐府主母当着他面贬低他的手艺,虽然全程徐府主母没看他一眼。
周笑好见禾边想得开,现在还一副心情甚好的模样,低声感叹道,“你真是坚韧强大。”
禾边摇头,也小声道,“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个事情。”
“什么?”
禾边道,“不是我们东西不好也不是你手艺不行,而是这两个小姐太可怜了,不论她们做什么,这当娘的总是能挑剔不满。”
有这样的父母,禾边忍不住想到田家村,就算有钱有势,那子女也活得不开心。虽然他家没有那么多钱,可爹和小爹给他们的支持和信任,比这高门大院要多的多。
突然也离家近一月了,忙起来不觉得,一旦意识到,就突然很想小爹,爹和一大家子了。
禾边这么一说,周笑好也恍然大悟,明白了。
瞬间就有些同情这两姊妹了。
尤其是后面入菊园的时候,禾边两人是做妆娘跟在徐家姐妹身边的,徐家主母一看到两姐妹的衣着打扮,那脸色就不好看。
准备的端庄雅致的绸缎袄裙没穿,而是选择了周笑好的,徐四娘穿的绿野那套,徐三娘穿的是一套石榴红的马面裙。
这在徐家主母看来就是纱罩裙笼的,一看就是勾栏戏子做派,最是丢人现脸上不得台面。
她那目光扫来,徐三娘徐四娘禾边周笑好四人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徐家主母正准备撇嘴开口时,恰好有客人进了垂花拱门,禾边扭头看去,居然是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县尉之女郑枝燕,她手挽着一个中年妇人,两人神色亲昵五官相似,俨然是母女。
郑母一来,刚刚还冷脸挑剔的徐母当即笑得得体,三两句寒暄起来话头就热络了。
徐母打量着郑母的脸,两人在闺中便是手帕交,亲密比不得旁人,徐母一眼就瞅见郑母脸上的情况变好了。
之前那脸一脸痘痘,瞧着鲜红冒白水,十分可怕,人都远远瞧着不敢近看,这才短短几日的功夫,居然出门都不用带面纱了。
“你这好了啊,完全看不出之前的模样了,这神采比你之前还要好上几分。你是又寻了什么神医?”
“之前去你府上,你都是带着面纱的,”
徐母声音不高不低,周围没外人倒是也没遮掩,在她眼里,丫鬟下人和禾边周笑好都不算人,只算器物。
郑母摸了下脸,喜色遮不住,哪还有前些日子的苦怨愁叹样,她道,“这说来都是燕儿的孝心,买了养颜膏给我试试,三两银子不算贵但也不便宜,买都买了,反正我这脸已经这样了,姑且试试,哪知道第二天早上看,红肿就消了些,脸也不刺痛了。”
徐母新奇,“哪家的?居然有这神奇效果,我之前托府城那边给你带的方子都没用,五景县这小地方居然有能人。”
“我家老三老四还是比不上燕儿,心眼太实诚,被人哄了三十几两银子买了一堆破烂货,我刚让老三学着管家,她就这样交差,年底去府城夫家,我都担心她会被嫌弃。她要是有燕儿半点精打细算我也就放心了。”
徐三小姐听着心里难受的不行,但是长辈说话,她只有听着受着,没见一贯活泼好动的郑枝燕都忍的辛苦,只眼睛一个劲儿朝她这边看。
郑母道,“两个孩子今天都打扮的眼前一亮,可像是仙子下凡一般,豆蔻年华的少女可不得这样穿点鲜艳轻盈的料子,可比之前那些重工刺绣锦缎适合多了,这下看着可水灵仙气飘飘的。”
徐母一听,又看向两个女儿,两个都低眉顺眼乖巧端庄,顺着姐妹的话去看,好像确实有这样眼前一亮的感觉。
徐母现在又不觉得丢人现眼了。
这两个小家子哥儿,没成想还真是有点本事的。居然能得陈书莲夸赞。
陈书莲跟她一样,也是从府城随着夫君来这里的。
陈书莲娘家在府城也是大家,男人之前还是西南军里的五品千户,后面因为朝廷纷争提前站队,被贬到这穷乡僻壤做一个不入流的县尉。
徐母听丈夫说,或许今后坐高位上的,就是府城封地那边的福王,而届时,郑家也会水涨船高。
外加,徐母自小就凡事都会听郑母的意见,而如今这整个五景县,只一同来自府城的郑母能和她聊到一起去。
徐母高耸的颧骨随着笑意堆得更高了,她颇有几分和蔼道,“燕儿,你给你娘买的是哪家的养颜膏,改明儿我也试试。”
郑枝燕终于憋不住了,朝禾边露出大大笑容,“就是禾边啊。”
徐母怔住。
郑枝燕又道,“没想到你们俩今天也来赏花了。见到你们真是意外惊喜啊。我娘都说要好好谢谢你,多亏了你的面脂,居然还能治好我娘的脸。”
禾边怔了下,他也是没想到还有这功效啊,用他脸上美白,用他小爹脸上淡化细纹,就是用田芬田桂香两个婶子脸上,也能祛斑美白,就是不知道还有这修复烂脸的功效。
禾边笑道,“你们用出来有效果就好。”
郑母看向禾边一脸惊喜,打量禾边眼底笑意不断,年纪小但生意做的好,她可是听郑枝燕说了过程,还以为她女儿被花言巧语骗了,哪知道却真有奇效。
郑母脱下手腕上的玉镯,对禾边招手,“来,这是感谢小禾老板的。”
说是感谢实则赏赐。
周笑好盯着那玉镯眼睛都亮了些,质地温润通透,是玉器铺子里都难寻的佳品。这种料子手工,是属于他们家有钱都买不到的,根本不在市面上流通,铺子有好的东西,都是优先送给贵人挑选买卖。
禾边原地不动,谦卑道,“买卖生意,您看得上用着好,这就是我最大的福气和回报,别的真当不起。”
徐四娘道,“小禾老板说酒楼饭馆盼你饿肚子,药铺盼你生病,我嘛,只盼你美若天仙。”
众人又笑。
禾边拒绝赏赐,本就得郑母高看一眼,徐四娘这话逗得郑母拿着绣帕捂嘴笑,直说禾边还是个机灵风趣的小老板,徐母僵硬的嘴角也抽了抽。
机灵风趣……禾边想,这两词儿居然会是别人评价他的。
前世的他谁不说一句老实木讷。
徐三娘也在浅浅微笑,忍不住看了她娘一眼,只见她娘面色紧张有些难堪,不知怎的,心底突然有种微妙的快意。
果真只听四妹道,“娘,你看,陈姨用了都有效果,找了这么多大夫看都没用,禾老板的面脂就是有用的。娘,快把那些东西还给我们嘛,你看燕儿姐姐只用几天,皮肤就亮堂了好些。”
徐母一时下不来台面,只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们面皮着想,眼看到了说亲的关口,那脸万万是不能出事的,要不然你这一辈子都毁了,我为着你们谨慎仔细,倒如今是我的不是了。”
徐三娘忙道,“哪里的话,我们也是知道娘亲一片苦心都是为了我们,今后我定会仔细行事,断不让娘亲再这么操劳费心了。”
母女你一言我一语,又加上陈书莲母女说笑,禾边和周笑好只是在一旁看着,并没他们说话的地方,禾边倒是乐得轻松。
随着客人陆续到菊园后,一个个都夸郑家母女和徐家姐妹,夸她们妆容衣裳,看得徐母都不禁有些艳羡了。
这五景县的后宅夫人小姐们平常聚会都会巴结她,好话听多了也腻味。可今天,是第一次见她们眼里那惊讶的眼神,透露着真实的艳羡和渴望得到的兴奋。
徐母想,等会儿就给自己留一套自己用用。
而其他夫人小姐得知是禾边周笑好两人的手笔,一时间纷纷围着禾边两人问东问西,比那赏花还激动热情的很。
徐三娘见状把人都引至花亭中间,里面设座,座次事先都有安排的。
可徐三娘把禾边安排好,一众活泼爱美的小姐哪里还顾得尊卑次序,都紧挨着禾边周笑好坐。
好像挨着他们两人近,就能先变美似的。
有的小姐和夫人听了郑母脸变好的事情,竟然还把禾边当大夫看,让他给自己看看皮肤问题。
千朵万朵压枝低的菊花倒是没人赏了,倒是花亭扎满了人。
而跟着来的公子少爷们不好凑近去看,平时去府上做客都不便直视夫人小姐的。
但这会儿却能借着赏花的名头,直勾勾,盯着花亭里的夫人小姐们打量。各个摇着一把文雅的扇子,将人评头论足排了个序。
最漂亮好看的,居然是被众女郎围在中间的陌生小哥儿。
江平湘见公子们都去看禾边了,气得面色阴沉。
没想到之前在酒楼像叫花子讨饭那般粗鄙的乡野哥儿,居然能在五景县贵人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
那圈子里,就是他爹是百户,他都挤不进去。
禾边身上落的视线虽然多杂,但是禾边敏锐感觉到一道特别不友善的目光扎他。
一回头看,居然是江平湘,后者还走近,面上带笑,但是在禾边这里暂时挑不上错,就找周笑好的麻烦。
周笑好一看到江平湘好像被箭头瞄准的兔子,吓得嘴角直哆嗦,外加酒楼被骂被欺辱的场面还没淡忘,周笑好这时候心里只咯噔不敢看人。
“真巧,摘星楼的小少爷居然也在这里,你们酒楼的菜新鲜吗?可别有问题,我上次在你家酒楼吃了鱼,连夜肚子得厉害。”
这话一出来,原本热闹的场面都静下来,在场的夫人女娘谁不知道江家跋扈,克扣军饷放印子钱,还和赌坊密切,贪污得厉害。但是其中牵扯甚多,就是听说江家京里都有打点,和县令都井水不犯河水的。
她们这些自诩清贵门第不屑与江家往来,只表面上做做功夫,这会儿见江平湘发难,纷纷看向周笑好,见后者恼羞的通红,嘴巴抽搐却说不出一句话。
先不管是否伶牙俐齿,就江家那身份地位在,周家如何能得罪的。
“我当是谁呢,江少爷一肚子坏水,那肚子能不痛吗?”禾边道。
郑枝燕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有她带头,原本静默的众人都笑出了声。
江平湘面色涨红,气得指着禾边骂道,“你个低贱的乡野哥儿,怎么敢和本少爷这样讲话!”
禾边道,"我是没江少爷爱吃鱼嘴尖,会挑鱼刺。"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江平湘都没明白众人为什么笑,好在徐四娘也不懂,她急急开口,怕错过什么道,“什么意思啊。”
徐三娘笑着摇头不答,郑枝燕道,“嘴尖嘴贱,挑鱼刺就是挑刺。”
徐四娘瞬间懂了,摇摇头道,“还是禾老板体面,江少爷那做派,还真是粗莽武夫家出来的。”
江平湘被众人笑得恼怒尴尬又不好发作,只愤愤里去。
禾边还追着道,“这满园子的菊花都去不了江大少爷的火气,看来是来的不对啊。”
确实不对,竟然没一个人出面缓和,给江平湘台阶。
江平湘牙根儿都要咬碎了,不知道禾边什么时候就和徐、郑两家关系这么好了。
被人追着骂追着欺负,江平湘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他努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笑话,他可不是被这个乡野哥儿追着欺负的主。
江平湘看着禾边冷静道,“你不用这般不依不饶牙尖嘴利的羞辱我,是想掩盖周记酒楼不卫生,还是想怕我戳穿你花露定价不合理,还是就想吵赢我显摆你小家子的威风。”
周笑好原本松懈的面色顿时咯噔了下。
局势扭转了啊。
可禾边轻飘飘地就卸了江平湘的陷阱,他道,“我说这一切,不过是对你无事生非挑拨大家关系的反击。我才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羞辱我的朋友。这场争执在你看来有输赢,在我看来,不过是无妄之灾,大家都和和美美赏花赏景,偏偏你非要找茬。”
“还有,你避重就轻模糊重点遮掩你的恶意,我却能正面回答你的问题。我家花露定价高,自然有它的独到之处。”
禾边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全场聚集的时机,抓紧机会宣传自己的东西。
不等禾边说呢,一向心直口快的徐四娘就道,“他家的花露味道更纯更香浓,我衣裳熏了下,十天还有香味。而其他店里的,留香短,上午出门下午就没了。”
这点郑枝燕也能作证。
禾边道,“我家留香持久是加了香骨,更纯更浓是不惜损耗反复蒸馏提取,而且我家的各种花卉配比方子,是难得的秘方,君臣相佐相得益彰,自然味道层次丰富又好闻。”
至于香骨是什么,禾边自然不会说。这些不懂行的人听起来就觉得高深,实际上香骨是定香留香的关键。禾边是用沉香木、肉桂皮熏,京中有钱的更有其他昂贵材料,如麝香等等。
“禾记家的香露居然留香这么久吗?我之前听说贵,现在看贵有贵的道理。”
“郑小姐和徐四小姐都说好,那肯定就是好的,我也要试试。”
“而且,禾边哪里粗鄙了,那谈吐明显就是读过书的。”
“瞧禾边不仅貌美还仗义,和他做朋友一定很有面子。”
……
众人七嘴八舌或者心底暗自盘算,一时间都夸禾边起来。
哪里还记得前面的看戏热闹和不愉快。
只气得江平湘更加难堪,甩袖而逃。
周笑好目送人狼狈离去,转而感激禾边,而禾边早已被人围住了。
多有面子啊。
看,这些人都围着他朋友!
这个短短小插曲揭过。
徐三娘安排了两个识字的丫鬟,给禾边记下女娘们下的订单,一个记录周笑好的衣裳订单,以及约的量体裁衣的日子。
夫人太太们不便和小姑娘们挤,便在旁边的亭子说些家长,禾边有时候也会好奇这些夫人们会说什么,在嘈杂声中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无非也是东家长李家短,说谁家的男人又纳新的美妾,谁家小叔子和妯娌搅和在一起,谁家的婆婆磋磨儿媳,谁家又打杀了奴仆。
可没想听着听着,话头居然落在他身上了。
只听郑夫人道,“瞧瞧,禾老板没涂脂抹粉,竟然比这些千娇百媚的菊花,还惹得这些青年才俊偷着瞅。”
这般话说得其他夫人都齐齐看向禾边,禾边那容貌就是连徐母也挑不出一点不是。
上唇薄,下唇厚,唇角鲜明上翘,含笑就喜气,不笑自有清冷傲骨,人中深刻组合在一起就是能说会道的巧嘴。
刚刚那场面夫人们也听见了,谁不说一句一张好嘴。
鼻梁秀挺,眼睛猫儿似的又大偏圆,眼尾上翘,卧蚕亮亮的一条弧线,瞧着很是令人欢喜。
虽然五官还没完全张开,是个聪明明媚的,谁都知道,这一到二十出头必定是大美人。
有人眼热禾边那手艺,“也不知道说亲了没有?他这貌才,勉强能配得上这满院子读书郎了。”
这次赏菊不仅有世家大族的公子,还有县学的秀才郎。
徐三娘道,“已经成亲了。”
众人闻言都有些可惜,不然这院子里随便抓一个就是秀才,多美满的姻缘。
等傍晚时,禾边两人忙完出了徐府。
一个个口干舌燥面带着一丝倦色,只歇下来时才觉得累了,之前听着小姐夫人们咨询,那是干劲满满。
禾边拒绝了徐府派车送他二人,两人刚出大门就见旁边一众精美马车,领头的是一架青布马车,可见昼起很早就等着了。
禾边一见到昼起就飞快跑两步,昼起快步走上前,接过禾边手里的小提箱子,早上还沉甸甸的,这下全都空了。周笑好也累得手酸,“禾边叫你男人给我也拎下箱笼呗。”
禾边倒是很爽快大方,叫昼起帮忙拎着,确实今天都累了一天。
禾边两眼冒光,遮不住的崇拜,“昼哥,你熬的面脂太神奇了,居然还把郑家主母的脸给治好了。瞧这账本,全是各家下的订单。”
昼起的面脂里有消炎抑菌生肌的药材,而且他脑子里的方子哪是当代医术可比的。能流传到星际末世的方子,那都是经过几千年一代代圣手反复辩证留下的瑰宝。
昼起粗粗扫过账本上记着的,清水巷子的王员外家王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一套胭脂水粉、杏花街吴典史家两套、长街邹师爷家一套……等等,算下来足足有一百多两。
昼起道,“小宝真厉害,这下咱们这生意不愁卖了。”
禾边美滋滋的,“我又厉害了。”
周笑好手里捧着账本爱护的不行,还没从热闹生意里缓过神呢,闻言抬头道,“禾边你这嘴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
禾边十分骄傲,“才不是天生的。”
不是天生的你骄傲个什么?
周笑好也没多想,只道,“你怎么不接那个玉镯?那成色一看就是难得珍品,郑夫人送你,那是真感激你治好了她的脸。”
禾边道,“我手细了,不合适。再说,我又不是她家下人,赏赐就低人一等了。”
周笑好道,“你刚赚点钱就飘了,是谁之前说我豁不出脸皮赚钱的?你也想得太多了,那大夫看病,看得好也会有额外赏钱,给衙门剿匪那也有赏钱,朝廷都还给功臣赏赐呢,偏生别人都拿得心安理得。”
“就你一身冰清傲骨。”
禾边道,“两回事啊,哎呀,给你一时说不通。”
“反正我就没见卖胭脂生意还能得赏钱的,我要是拿了,那不成家里奴仆给主子上贡好物,主子称心打发赏赐一番吗。我现在又不急需钱,不管是我想的多还是拧巴,反正我知道不接,我心里舒服。”
“我要是接了,那今后我这里有什么新品不得第一时间送去?那到时候是收钱还是不收钱,要是又给赏赐,这就不是生意了。做生意还是少有这些微妙的牵扯为好。”
“而且,你没看见郑夫人和徐夫人两人交情匪浅,不是一路人是玩不到一起的。徐夫人眼里就没把丫鬟下人当人看的,都是呼来唤去。那郑夫人现在是待我有些欣赏,一旦我拿了赏赐,怕又是另一番对待了。”
周笑好道,“嗯,你最清醒最看得透,所有的事情你都懂得,天底下就你最懂人心。你不仅最能拿捏人心,还清高不要郑家这样一个靠山。多少人都巴结不上的,你倒是慌忙撇开。”
禾边微微笑,咬牙扭头就给周笑好一个巴掌,拍得周笑好后背一颤,差点晚饭吐出来了。
“白眼狼,现在知道阴阳怪气我了?”禾边道。
周笑好认怂道,“我就是窝里横。”
禾边道,“只要我东西好,还愁没生意?在这件事上犯不着巴结谁。”
禾边和周笑好两人又像是猫打架似的,打来打去,禾边被周笑好挽着手又挣不开,周笑好道,“好了好了,再送你一根簪子,银的,蓝白玉兰花纹的。”
禾边哼了声,勉为其难接受了。
周笑好道,“多些赏脸。”
“你知道就好。”
那样子别提多矜骄。
昼起嘴角微微扬着。
禾边可有自己的考虑,最重要的,万一今后昼起考出来出人头地,当官比郑家还厉害,他可不想昼起受人诟病。说昼起的夫郎以前巴结郑家要赏赐,供昼起读书。
是他想的多,但这世上人心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恶毒。
他圈着自己心田的一亩三分地,谁可以靠近、谁可以进来、谁要远离驱赶,都仔仔细细容不得松懈。
禾边道,“昼哥,我可因为你损失了一枚玉镯,你有钱可得好好待我。要是像其他男人发达纳妾……”禾边听着后宅是非不由得提醒男人。
周笑好听着忍不住嘀咕,“是你自己要面子不要,关人什么事情。”
昼起也真是可怜。
可怜的昼起却眉眼扬了下,结实修长的手臂稳稳拉起缰绳赶车,风里隐约有他的低笑嗯声。
周笑好回头见禾边又高兴的傻笑,一头雾水。
真和这种新婚的小夫夫说不到一起去。
不过,今天真的非常感谢禾边帮他解围,禾边居然不怕得罪江家,把江平湘说的没脸没皮灰溜溜自己逃了。
连带那天在酒楼受的气都通畅了。
抱着这密密麻麻的账本,周笑好无比感叹,感谢大起胆子跟着禾边出门的自己。
跟着禾边埋头冲就完了!
作者有话说:
自己做饭就是香,好好看啊,每天修文都好开心嘿嘿,但是谁能把我后续写完,我跪着磕头呜呜呜
第83章
昼起把两人送到布庄时, 廖掌柜早在铺子门口望着了,一见那青布帘子高头马跑来,那真是终于盼回来了。
廖掌柜对自家儿子还没这么操心的。
周笑好是他抱着长大的。别人都不看好周笑好, 但是周笑好哪里比旁人差了?周笑好三岁的时候, 就能拿烧火棍点他胡子,等他在柜台打盹时,还把知鸟往他耳朵塞。聪明机灵着呢。
就是长大点后, 周围人背后议论样貌,孩子越来越内向自卑了。
如今孩子第一次去这么人多的大场合,廖掌柜很是操心。
驴车一停,那青布帘子一动, 鼓鼓囊囊的,好像飞出来两只漂亮的鸟雀。周笑好和禾边都争着下车, 两人一个扶车门一边,飞快跳下来。
周笑好本不敢跳的, 但是禾边都跳, 他也要跳。
廖掌柜眼睛一抽, 果然只见周笑好哎呦一声,摔得狗吃屎,禾边倒是稳稳被昼起抱在了怀里。
廖掌柜忙走近把周笑好扶起来, 想说他又不好说。
他一个没男人接的,怎么能跟着小禾老板瞎闹呢。
周笑好看着禾边窝在男人怀里得意洋洋的模样, 哼哼了两人, 一瘸一拐的进了铺子。
那背影别提多倔强不屈!
廖掌柜看得直笑。
一进布庄,周笑好就觉得浑身舒展,终于回到自己地盘了,松快。今天累又绷着, 这会儿又开心,笑得脸要烂了,周笑好对廖掌柜道,“廖叔,你瞅瞅,这全都县里大户人家下的单子,足足两百多两,咱们养的绣娘终于有活干了。”
廖掌柜一看,手抖着翻了又翻,不禁连连几个好,"等老爷回来肯定高兴。小少爷终于把这布庄盘活了。"
周笑好也面色得意,他道,“今天去摘星楼包席面,咱们就吃一桌十五两的!”
这桌饭菜放县里,有钱人也不轻易能吃的。
周笑好没等到禾边的雀跃,他顿时有些生气,“你莫不是觉得我是打发赏赐什么吧。”
禾边道,“不是,我就想,第一次去酒楼要和家人一起吃。”
难怪。
但总之不是和他生分的。
周笑好道,“这还不简单,把饭菜叫咱们这后院吃就是了。”
禾边那自然是喜笑颜开,挽着周笑好的手臂直夸他是财神爷。
周笑好也没想到禾边这么心疼家人的。
平时看着抠门又霸道还有时候蛮不讲理。但禾边总会在一些小事情上,让他觉得他是心底善良又心软的好人。
周笑好也决定做回体贴心善的好人。
偷偷叫伙计把大虾剥壳,螃蟹拆卸好再端上来。
禾边从没去过酒楼饭馆,肯定没吃过这从海边运来的鲜海货。这样剥好,就不怕他局促不安自卑,不动筷子了。
他以前在酒楼可没少看见有些人没见过世面,别人请客吃饭,都只捡自己熟悉的吃。怕露怯。
等禾边看到他的体贴后,一定会很感动。
哪知道等菜上来后,禾边看见一大盘剥好的虾和螃蟹,禾边道,“你都叫别人剥好了,我家昼哥想给我剥都没机会了。”
周笑好只差气的吐血。
尤其昼起还一脸冷肃又宠溺的点头。
禾边有时候真的很讨打。
可这样打闹嬉笑场面,周笑好乐在其中,禾边是他唯一的一个朋友。
一个不嫌弃他丑不嫌弃他笨,不是因为周家讨好巴结他,反而一边骂他一边带他赚钱。
周笑好这辈子,以为会一直活在哥哥周笑傲的影子下,像个老鼠缩在后院里不敢出头,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院子里的金桂开满了树,密密麻麻藏在墨绿叶片间,好像湖面撒着金子一般,风一吹,那像是带着桂花的香气拂过水面,香得很。
还没喝点小酒便醉了,这顿庆功宴,那是真满足好吃。
廖掌柜问今天情况,周笑好那说起来头头是道跌宕起伏,听得廖掌柜一会儿蹙眉一会儿舒展欣慰。
或许禾边生意经还不如老辈子狡猾老练,但禾边有一股敢想敢拼的劲儿。而且,他虽然做生意,但是给人很真诚,真诚的想卖掉东西,也真诚的希望自家的东西能给顾客带来开心和满意。
而且他对自家东西十分自信,遇到顾客回头来质疑效果的,他不是疑惑和惶恐,反而是觉得顾客使用方式不对。比如有的客人净脸后略过花露直接涂面膏,有小部分人会闷痘。
还有的着急效果,用了七八天后觉得没用,想上门退货的,禾边只说让她再用一段时间,要是还没用,他全额退款。
后面,那个客人没退,又上门订了一套粉饼。
但哪有还能退的,没见人这样做生意的。
可禾边自有他的考量。
首先他东西定价就是贵,客人多是有钱人或者咬牙也能买的小富户。这些人,多是要脸面或者花钱大方,能够很大程度筛选掉爱占便宜的客人。几乎没有买回去再退回来的。
再者,或许有人用起来真没效果,那禾边也是给退的。
一方面是贵,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另一方面也是市面信息收集。用昼起的话说要不断精细化,根据不同肤质调整配方,订制适合的产品。
最后一方面,是禾边觉得他家东西即使非常成功,那也不可能囊括所有客人的满意。退回的,那就说明不是他的受众目标,不适合他家的东西。
与其勉强拉扯,还不如开开心心的把他的心血送到需要的人手里。
禾边这份自信和信念,是廖掌柜没见过的。即使他也在生意场里摸索大半辈子了。
廖掌柜夸得禾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周笑好就说道,“你还不好意思?你拒绝郑夫人的手镯赏赐时,你特别好意思。”
周笑好说起来还肉疼,忍不住给廖掌柜叨叨。
禾边就反驳周笑好。
廖掌柜就在旁边听着,也不插嘴,一时觉得两人都说的有理。但生意要做大做久,没有靠山怎么能成。
没有靠山就是一头待宰的肥羊,就是周老板这样的人,都还是把大小姐送给县令为妾了。
要是真能攀上郑家这条关系,那对禾边的生意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
小禾老板年纪轻,说到底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但廖掌柜这样想着,不自觉看向昼起,莫名又觉得昼起在就很稳妥。
这想法一出来,廖掌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是被人下蛊还是中邪了,怎么总觉得昼起很神秘莫测了不起。明明这个男人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是出门也很快就回来了。
看来他最近真的是上了年纪,老是头晕眼花。
不过,最令廖掌柜佩服的是,昼起大男人还真是心甘情愿做后方,没一点怨言,禾边生意做的好,貌似比他自己做成功还高兴。
吃完饭后,周笑好瘫在摇椅里,微眯着死鱼眼,还想多和禾边坐一会儿纳凉赏桂赏月的,但是昼起说要出门,说要去赌坊谈生意。
廖掌柜闻言倒是有些疑惑。白天的时候,赌坊派人来请昼起去谈生意,但是昼起说没得谈。不想卖了。这会儿怎么又突然想起来去了。而且还是在这个时间,看起来好像是临时决定的。
禾边饭后有些困乏,“那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昼起欣慰点头,小宝终于是把他的话听了进去,不进危险的场所了。
周笑好意外禾边居然不跟着去,能放心昼起谈的好生意吗?那可是赌坊,吃人都不吐骨头的。
禾边放心的很,对昼起挥手叫他快去快回,昼起临走时,还从屋里拿了蒲扇和驱蚊香囊,也给禾边搬了把躺椅出来,廖掌柜见状,便去隔壁酒楼买些石榴过来。
廖掌柜伺候好两人后,还得去茉莉街那边的裁缝厂,连夜把师傅们都召集起来说来活了!
昼起去赌坊,赌坊挨着花街,晚上是全城最热闹繁华的地方。这条街乌烟瘴气,但却有全城唯一铺了石板的路,两边挂着红灯笼,门里门外都是支着大大小小的赌博摊子。随便斗鸡斗蛐蛐或者是摇色子等等,白天黑夜各有各的玩法。
昼起来到赌坊,给房门随从报了来意,后者看他高大本能嗅到危险,倒也是识趣通禀。
很快门房就回来领着昼起穿过喧闹的大堂,进了管事的屋子。
管事姓武,见到昼起来不由得从太师椅起身,笑得和颜悦色,“昼老弟,你想明白愿意卖了?”
房门只瞧管事一眼就不敢再瞧,武管事今日这么这般温和。
武管事自然是不想被打了,昼起这人他之前带人威胁过,结果二十个人全被撂倒。
他不信邪,他也不信李衙役说,昼起这个人是妖怪,被田家村的鬼神附身有神力,能移山劈石。
后面他又找几十个人把昼起拦在小河村,居然全都被打飞了。
这下,他不信也得信,没想到昼起居然真的能鬼神上身,这能力不知道和当今国师相比,谁更厉害。
可不管怎样,那场面都超出武管事的认知了。
吓得武管事只能好声好气求人家。
他远在府城的主子还不信昼起的厉害,命令他一定要拿到平菇的种植方子。
说这东西种地里,那田都变成寸土寸金了。
主子有良田千亩,要是都种上,那才真是赚钱。
昼起道,“出价两百两。”
武管事一噎,但他没立马否决,在犹豫讨价还钱的可能。
昼起道,“三百两。”
武管事皮面一哆嗦,又想起被昼起一拳打飞挂樟树上,那枝丫树皮刮得脸生疼。他忙道,“好,三百两就三百两! ”
三百两这价格对赌坊来说不贵,但是对武管事来说就很贵,他主子喜欢他花小钱办大事,因为这样才能体现他的价值和能力。
这三百两绝对是不能从现有账簿上支的。不过,再派人拐些漂亮哥儿女娘卖了,这钱就回来了。
武管事支了银票给昼起,昼起把方子给出去,两清,出了赌坊便去城里玉器古玩一条街走去。
进了几家铺子,昼起都没看到合心意的,要么样式老气要么质地不行瑕疵棉絮多,不够温润。
玉器掌柜见昼起是认真挑选想买的,十分后悔铺子里几件上品玉镯被少爷偷偷拿去赌坊了。
掌柜惋惜无奈嘀咕声被昼起听见,他便想出门去赌场。掌柜的想挽留客人,开口劝说道,“我们铺子最近新从府城到的一批头面首饰,您要不要看看?”
“不用。他只说要买玉镯,买了其他给他,他会不高兴。”
昼起说完就走,压根不给掌柜再说话的机会,眼睁睁看着人走出门了,掌柜的才叹气道,“这男人这么不开窍,那哥儿女娘的不要就是要。”
昼起听着话有些疑惑,但是想起第一次去善明镇掏空钱袋子买人参等药材,禾边和他第一次真生气,昼起还是不敢尝试。
另一边,赌坊武管事正急躁的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嘴里不住念叨,“大意了大意了,当时昼起给方子一时太高兴了,好些细节没敲定。文契都没签啊!他要是再转手卖给旁人了怎么办。”
一旁账房先生是目睹管事和昼起的谈话的,这会儿看到管事这模样,心想,不是大意,是被吓得没了脑子了。一向精明强横的武管事居然这么怕一个男的,那男的不就是比他们高,面瘫冷了些?一个农家子打扮,又不是什么权贵,怎么值得管事这样担惊受怕被人牵着鼻子走。
账房先生道,“武管事你别晃了,这豆灯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的,我眼睛都要闪瞎了。他无权无势,还敢和我们赌坊作对耍心眼子不成?五景县谁敢和咱们赌坊作对,就是县令、徐家、手眼通天的江百户家,那见了我们主子不也得客客气气的。哪任县令一上任不就是先和咱们赌坊搞好关系。一个农家子而已,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花三百两去买方子,而且,咱们赌坊和人做生意,什么时候要签文契了?”
武管事道,“你不懂!你以为我傻啊?我要是傻,能坐了十几年管事?”
“签文契,出了事情能找官府!”
账房先生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们赌坊什么时候要靠这小小县令撑腰了。
赌坊做事,一贯说一不二,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但见管事听不进劝,账房先生只道,“那你明天去找他补一个就是了。”
武管事听到这话就像是“明天去阎王爷那里报道就是了”,吓得他连连摇头。
这时,门外小厮敲门,说是一个叫昼起的男人找管事。
账房先生道,“这不就来了吗?”
哐当一声,油灯倒地。
账房先生扭头一看,只见武管事半边身子一软靠在桌子上,打翻了灯罩,只差就烧了起来。
好像听见阎王来索命一般哆嗦。
账房先生叫小厮把人放进来,见到昼起,就准备提起补签文契,但是武管事立马上前小心道,“您来是又有什么事?”
账房先生面色是遮不住的轻蔑,他对昼起道,“来的正好,关于种菇的一些细节还得和你定个章程。”
昼起看向他,账房先生双手后背摆足了气势,他道,“平菇的方子你不能再告诉别人,另外还得补一道文契,去官府户房走个流程。”
昼起看向武管事,“这是你的意思?”
账房先生也看向武管事,话都说在这份上了,他只要点头就行了。
可点头在武管事等于杀头一样,只慌忙摇头,气得账房先生咬牙不再管他的事情了。
武管事道,“您再来,是有什么事情?”
昼起道,“你们这里有抵押的玉镯?”
武管事一想还真有,居然想也没想的就准备去库房,很抱就报了一个锦盒过来,里面有五层,铺着红丝绵,豆灯打在上面,像是浸过水的油脂,质地柔和内敛。
武管事道,“这个和田玉,在灯下像是月亮一样明亮,是上等好货。”
昼起不用看,那圈口就过大,而且过宽,上面还雕了梅花纹样,整体不错但是样式老气,不适合小年轻。
昼起倒是一眼就相中了另一个,武管事见状肉疼,但还是道,“这款晴水绿,您眼光真好,细腻温润清透,像是雨后初晴的湖水,水头足的很,戴在手腕上像是把光都吸进玉里。”
昼起道,“就这个了。”
然后把三百两银票给武管事,见后者呆呆的,他也不嫌弃人笨,自己动手把玉镯连带着红丝绒一起包好收胸口处的内兜里。
“无知莽夫,这水头放市面上一般人都买不到的,怎么也得五六百两,你三百两就想买?”
账房先生见武管事木头似的,忍不住呵斥昼起。
昼起没反应,倒是武管事被账房先生吓死了,果然只见昼起冷眼朝账房先生看一眼,武管事双眼瞪大,吓得面色发白,账房先生见他这样孬种像是被下了蛊似的,“你怎么一副惊恐的表情看着我。”
武管事抬手哆嗦指了指账房的嘴角,账房忽然觉得鼻尖一阵血腥,抬手一抹嘴角,一丝黏腻,低头一看鲜红几滴,而后,脑子里一片刺痛,账房吓得一身冷汗。
昼起道,“钱够吗?”
账房先生抱头痛苦呻吟,额头青筋暴跳,看得武管事双腿颤颤,忙道,“够的够的。”
昼起点头,在武管事热切期盼中走了。
屋里两人霎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武管事看向面色红白交替,涨红喘气的账房,“现在知道谁无知了吧。”
“我就说你惹他干什么,他只要一个没拿五个,这就是万幸了!”
账房先生呆呆的,两眼溃散空洞,过了半晌才双手重重拍桌子,“哎呀!我这还怎么平账啊!”
武管事:……
难道不是应该惊恐这个鬼神般的存在吗?
昼起出赌坊时,碰到了一个熟人。
只见那熟人气汹汹的揪着一个少年怒骂,“家里有几个钱能让你来这赌坊祸祸!你一晚上输掉五两银子,我得起早贪黑抡铁锅一个月!你老子现在睡觉手膀子腰都疼的厉害,去药铺都舍不得,只买了几贴膏药贴着,你倒是好,偷了家里的钱来赌!”
那人骂着,发现一个人看着他,抬头一看惊了下,“昼兄弟,你怎么晚上来赌坊?”
昼起道,“常叔,我来赌坊有点事情。”
是五里街的常记饭馆的常老板,他道,“没赌就好,再好的人沾了这个就得倾家荡产。”
常老板的儿子这时候看见了昼起,一打量,小伙子委屈颓丧的眼里冒起了亮光,他道,“爹,这个人和管事熟悉,叫他喊管事把我的银子退回来,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常老板看向昼起,隐秘的升起一丝希冀,“这,这会不会为难你?”
“我和管事不熟,我也从没听过输了钱要向赌坊要的。”
常老板讪讪,也觉得没脸,只拿着竹条更狠狠地抽打这个不孝败家子。
昼起走后,常老板的儿子常发财不满嘟囔道,“爹,他这人这么这样冷漠没人情,前些日子你还请人来家里吃饭。他分明认识武管事,我见那武管事对他毕恭毕敬的,给我五两银子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常老板没信,只拿竹条狠狠抽他四肢,常发财只叫嚷着,“我只是一时运气不好,等我运气好了,我一夜就能赚你一个月半年的。我才不要苦哈哈半夜就起来备菜烧火劈柴!”
后面的几天,常发财偷偷背着常老板又摸到赌坊,找到武管事,报了昼起的名头,还真要回了五两银子。
这会儿,等昼起回到布庄后院时,禾边已经洗洗睡觉了。白天在徐府,虽然赚得盆满钵满,但时刻打起精神应对,回到家里吃饱喝足,凉风夹着桂花幽幽清香,整个人一下子就困倦了,索性不等昼起先睡了。
昼起看他睡颜恬淡,月色透过绿窗纱落在他脸上,嘴角都满意的扬着,怕是很满意他今天自己的表现了。
昼起从胸口摸出玉镯,轻轻握着禾边的左手腕,稍稍一拢就带进去了。
禾边一直说他手掌因为干农活变得肥厚宽大,但是在昼起看来,还是小巧的很,尤其禾边本身骨节偏细,常年吃不饱,能肥厚到哪里去。
这圈口的玉镯挂手腕上,还会往下滑落到手背处,倒也多了几分灵动轻盈。
昼起摊开禾边的手心,摸了下上面的茧子,已经消除很多,指甲剪的圆圆利落干净,指甲盖也有一层健康的月牙白,是气血十足的粉红。
昼起握着手指低头亲了亲,禾边睫毛抖了下,唇瓣嘟囔哼哼呓语,昼起凑近细听,太过含糊嘟囔听不清,倒是觉得那唇瓣柔软水粉得很。
第二天,禾边醒来只觉得嘴巴有点疼。
起床时,绿窗纱还朦胧,桂香香味幽冷,禾边摸索着穿衣裳,床另一边是空的,昼起一向起的比他早,这会儿是出门买早饭去了。
等禾边穿好衣裳推开门,挽起袖口洗漱时,眼前晃过一抹浅绿,手腕上居然有个玉镯。禾边眨眨眼,手指摸了摸,嘴角就忍不住裂开笑意了,这一笑,扯得嘴角有些疼。
他摸下嘴角,对着水盆一照,怎么肿了!
难道昨天周笑好说有些吃海鲜会过敏,他这过敏了?
禾边摸了摸,还有些不高兴,海鲜好吃啊,他怎么就没口福了,早知道昨天多吃一点了。
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这会儿有高兴的事情呢。
禾边原本洗漱很快,但现在对着水面比着手腕上的玉镯是照了又照。
笑在嘴角和眉眼那是藏都藏不住。
周笑好进来后院,就是见他这副样子。
可周笑好第一眼惊慌,指着禾边的嘴巴道,“哎呀,这你嘴巴!”
周笑好非要拉他,“走走走,赶紧去医馆瞧瞧。”
禾边觉得没啥事。
周笑好真着急道,“你这嘴巴又红又肿,肯定是最晚吃多了。有的过敏是当下看不出来,拖延一下是要死人的。”
禾边觉得哪有这样严重,他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药,命硬得很。
周笑好见禾边像倔驴一样不肯去,就吓唬道,“等你死了,你男人就再找第二春,他对后面的比对你还好!”
禾边一听就急了,“不可能!”
周笑好心里摇头,这傻子,和旁人吵架都吵得赢,那一关男人的事情脑袋就昏头,这么一个简单的话术就能把他牵着鼻子走。
周笑好道,“怎么不可能,你男人估计也是头一茬吧,开始对你如何?肯定不是这样好,那也是你摸索调-教出来的,等你死了,他又熟门熟路对别人好了。你就等着被摘桃子吧。”
“看你还赌不赌你命硬。”
禾边听着难受得很,甚至控制不住地想,他要是死了,昼起会如何。
但他又想,他怎么那么自私,居然想带着昼起死。
要是昼起死了,他可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周笑好突然就见禾边失魂落魄,眼睁睁看那眼底冒了泪光,周笑好什么时候见禾边哭过啊,在他心里禾边强横得要死,现在居然这么脆弱这么怕死。
周笑好慌了,“我是吓唬你的,肯定没事的,去医馆看看就没事了。”
于是周笑好生拉硬拽就拖着禾边去了医馆,不远,就在一条街上,出门时周笑好还特意给禾边找了顶帷帽戴着。
到了医馆,张老大夫医者仁心,见禾边哭得眼睛都红了,虽然他嘴角只一点红肿,但仍然慎重对待。
细细把脉一番后,张老大夫瞅了禾边一眼,眉头紧蹙,“报官吧。”
这倒是把禾边两人吓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这么严重吗?报官干什么,难道真不干净能吃死人?
张老大夫没开口,倒是把禾边从大堂带入室内小间里,好似不知道如何开口,但慎重道,“孩子,你昨天可听到什么动静没?”
“没有。”禾边懵,眼底水波都止住了。
造什么孽啊,这个小孩子看起来和他孙子一般大。
张老大夫叹气道,“那想必看来,这采花贼身手了得,还能迷晕人。你去报官吧,不要怕。”
“啊,意思是,我,我被轻薄了?”
老大夫见禾边不可置信,眼睛都睁圆多么干净懵懂的孩子啊,这么漂亮就是招贼惦记。
禾边在老大夫的同情注视下,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小声确认道,“我,我这不是过敏?是被人咬的?”
何止咬,肯定如此这般那般反复吮吸琢咬……但老大夫不好明说,尤其见小哥儿脸突然就羞红了。
禾边见老大夫担心又不知道猜到哪里去,忙道,“不是,是误会了,我成亲了,应该是我睡得太死了,我相公……我不知道。外加昨晚刚吃海鲜,这就误会了。”禾边努力镇定大方,但说“亲”这个字的时候含糊带了过去,但老大夫也懂了。
老大夫听完笑了,虚惊一场,禾边也再三感谢大夫后,拉着面色苍白的周笑好回去了。
禾边见周笑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面色越来越害怕,一进后院子,只差要哭出来了。
禾边有些支吾不好意思,低头看脚尖道,“没过敏,大夫说是亲的。”
周笑好迟钝一瞬,害怕全都变成了气愤无语,劈头盖脸地:“是亲是过敏你自己不知道?你们是狗啊,啃这么凶!
这话把禾边搞得脸色瞬间红热,他眼神飘忽又忍不住瞪人道,“我又不知情,这哪能怪我。”
周笑好叉腰,深呼吸一口气。
禾边之前见他担心得很,心里也很动容,这会儿也算是认打认罚了。
只见周笑好盯着他嘴角,突然面色羞红,“哎呀,我没怪你,就是,就是亲嘴是什么感觉?”
禾边啊了声。
禾边还是挺保守的。
但是这会儿,好像刚经历生死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禾边咳嗽一声,附耳说道,“头晕嘴巴麻麻的,尾巴骨酥酥麻麻的,心跳很快好像要被吃掉,又怕又想要更多。”
这下轮到周笑好蒙圈了。
周笑好不知道作何反应了,只呆呆问道,“又怕又想吃,那这不就是海鲜过敏?是亲嘴也会过敏?”
禾边脑子只失去一瞬,回神后就不想说这个了。甚至有些懊恼他怎么就说了。幸好周笑好这个傻子不懂。
他举起左手腕,不经意抹了下额头擦了擦不存在的水珠,周笑好视线并没落在手腕上,反而还有些求而不解的困惑,为什么亲嘴会过敏呢。
禾边不死心,又抬起左手给周笑好擦了擦脸,“哎呀,你一大早上跑来跑去都出汗了。”
周笑好抬袖擦了下,“那有什么汗。”
禾边咬牙,又握着周笑好的手,抬起来捏了捏,“昨晚又熬夜缝制了吧,手指酸不酸啊。”
周笑好被禾边的热情体贴冻得一哆嗦,“你,你确定你不是过敏严重,病入膏肓了吗?”
禾边:……
禾边最后没招了,干脆举起左手腕,在周笑好面前晃了晃,那明晃晃的白皙中套着一抹通透的浅绿,霎时就吸引了周笑好的目光。
周笑好抓住禾边的手腕,“哪来的?这水头好足啊,看起来比郑夫人想赏赐你那只适合你多了。”
这下,周笑好算是真理解到,禾边为什么不要郑夫人的赏赐了。
在郑夫人看来随手打发的物件,他们平头老百姓都要惊喜如获至宝。
但那玉镯款式过宽,雕工虽精但确是繁复厚重,禾边年纪轻,压根就不适合。真要戴着就感觉小孩子穿大人衣裳一般。
真要有心感谢禾边治好了她的脸,起码谢礼不会随意从手上撸个东西打发了。
而禾边手腕上这玉镯,透亮的浅绿水润,挂在手背上显得十分漂亮衬得手腕分外的凝白。
适不适合,用不用心一眼就能看见。
周笑好看着有些眼馋了,“这么好的东西,就是我哥哥都没有。你什么时候买的啊。”
禾边不让周笑好摸,故作惊讶道,“不知道啊,一早上醒来就在我手腕上的,真的是奇怪,我这手腕还长镯子。”
“对对对是是是,你这神奇的手腕不仅能抓银子还能生玉镯,可厉害着哩!”
禾边嘻嘻。
周笑好见禾边那做作的模样,终于在嫉妒中开了窍,“哦,昨天昼起就去赌坊卖方子,然后买了这个玉镯?”
禾边对着日光晃了晃玉镯,越瞧越满意,“应该是吧,他那个人就是这样,瞧着人前话不多,但是我说的都记在了心里,我今后说话可得注意点了,别我说要星星他还真就给我弄来了。”
……
这牛皮不怕顶破天!
周笑好一大早就被禾边那副负担的模样看得烦腻,但又忍不住艳羡,这男人还是有用的。
说着说着,就瞧见昼起手里拎着食盒进来了。
周笑好见禾边那眼睛立马就盯上了男人,他再不开窍也知道两人这会儿要黏黏糊糊了。
尤其禾边已经跑上去挽着昼起胳膊了。周笑好识趣,进了前厅。
禾边一见人走了,立马抬腿一跨就往昼起身上爬,昼起手臂坐梯护着他,又一揽臀就将人抱了起来,“喜欢吗?”
禾边摸着玉镯,点点头。
“但是,我平时干活,这个容易碎吧。放屋子不待又舍不得。碎了更舍不得。”
禾边苦恼。
昼起道,“物件而已,哪里有小宝重要。小宝喜欢它便是有用的。”
禾边压下嘴角笑意,那嘴边两角却是弯弯翘了起来。
禾边又道,“我嘴巴好痛,你吹吹。”
昼起有一瞬的心虚,低头就要给人呼呼,他刚作势,禾边双手就环住他脖子,仰头亲了上来。
这般投怀送抱主动索吻,还这样热情,少有,昼起抱着人进了屋子,关了门。
半晌过后,桌上热腾腾的包子蒸饺冷了。
床上禾边热气腾腾的,面颊被熏红了,头发都湿了沾在雪白的颈肩。
昼起起身穿衣裳准备端水给禾边擦洗,禾边更粘人,抱着他不让走,头还埋着他怀里,闷闷道,“我不好,我对你不好。”
傻傻的小宝。
以前昼起当然会安慰点醒禾边的迷惘。
可现在,居然看着禾边这样香汗淋漓情潮未退的模样,也没稳住,把人连哄带骗,能试的都试了。禾边压根没想过还可以这样那样,此时连个“不”字也说不出口了。
禾边被折腾的够呛,绝对力量压制下只能任人摆布,最后受不了,哪里还有什么愧疚补偿,两脚只差把昼起踢断,发起脾气来管人是老几。
昼起没办法又哄又安抚的,好歹把人哄满意了。
被骂了好几声淫贼后,禾边才哼哼肯要他帮忙穿衣裳。
禾边拍拍他肩膀道,“我其实很大方啦,你现在容易被我的美色吸引,也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犯了每个男人都爱犯的错。”
昼起无奈,“进了一趟花楼,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话是这么说着,但那手没忍住捏了捏禾边的脸颊,滑滑嫩嫩的,低头亲了一口。
两人吃过早饭后,昼起拿刷子给禾边遮唇角,就是脖子上也不小心有了印迹。
收拾妥当后,便开始忙碌起来。
照样一个在后院一个去前堂,禾边刚进前堂,就来了三五个年轻的女娘,妆容粉白厚重,红唇烈焰,衣着很是鲜艳,身上的脂粉气很浓。
“小禾老板呀,你的养颜膏花露和妆粉,我们都要一套。小周老板是可以给我们试妆的对吧。”
“我们是牡丹介绍来的,她那个人眼光一向很高,第一次向我们推荐水粉铺子。”
禾边笑道,“好,那多谢牡丹姑娘了,既然你们都是她的姐妹,那我和小周老板一定好好招待。”
刚把这几人招待坐下,没一会儿又进来两个富贾出身的小哥儿。
一个姓徐一个姓张。
姓张的小哥儿,隔着屏风瞧见周笑好正在给人试妆。又听着那夸赞的话语,心里不免觉得生意人的话哪里信的。把你夸的皮肤再好再漂亮,那也是想掏你兜里的钱。
但姓徐的小哥儿却很兴奋小声道,“瞧,人家姑娘语气就很欢喜,果真我家表姐说的没错,这家周记布庄和禾记脂粉铺子真的是精妙宝藏。”
等出来再瞧瞧看。
姓张的哥儿更是有任务在身。
他要瞧瞧江平湘口中,全城最漂亮的哥儿长什么样子。
看看江平湘嘴里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看那张伶牙俐齿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但是见两个老板都在忙,两人便想等会儿再来,这时候有声音从屏风里走出来:
“两位请到这里荷花屏风阁里小坐,里面有糕点还有护肤的小手册可以看。”
两人回头就见,那半丈高的江南水韵屏风旁,走出来一个身量娇小纤细的小哥儿,上身薄荷绿比甲圆领短衫,下身墨绿银线游鱼马面裙,裙摆走动间,打底的粉红灯笼裤若隐若现,很像锦鲤般灵动。
那身量虽单薄但不孱弱,相反那双眼睛是两人从没见过的好看。一双猫眼很是活力生机,看人没笑,却也叫对方欣喜三分。不知不觉就被感染被牵动进他的气场里去了。
直到禾边走近,两位哥儿才反应过来。
禾边领着人进屏风里入坐,大堂一角一共用四扇屏风挨着墙隔开成了两个小雅间,要是试用卸妆就在这里。
禾边问两人有什么需求想买什么。
两个小哥儿倒是好奇起桌面的护肤小手册了,一翻开,是印刷的小楷,字迹好认,分门别类,早晚如何洗脸护肤,如何控油防逗,如何美白抗皱等等,连推荐的食物水果也写的清清楚楚。
禾边见两人看得新奇,跟他第一次看到得时候一样,昼起真的是个宝藏,好像许愿什么都能实现。
禾边不打扰两人,只说有需要叫他。他一走,徐哥儿就小声道,“难怪,赏花宴结束后,都说最漂亮的小哥儿是禾记脂粉铺的老板。”
“你不是不服气吗?现在还服不服?”
张哥儿压根就没时间搭理他,开始是外貌震惊他了,但现在震惊他的是这小手册。这么宝贵的秘密居然就公开给人看了?
而且他断定这不是瞎写搏噱头,因为他爷爷是大夫,里面说的有几条都能对上。
张哥儿看了之后,没话说了。
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他甚至没忍住把禾边叫来讨论一番自己的护肤理念,听得禾边云里雾里。
但好在禾边自有一套,先是夸人美貌然后有赞同他的话,最后又把话头引到东西上,最后成功销出两套。
过了一会儿,里面试妆的女娘出来了,不仅妆面新,还换上了周笑好裁的成衣。
一个个退去浓妆艳抹,妆面清透飞霞,瞧着十分清纯端庄。
五个女娘都很满意自己的改头换面,不用看镜子也知道很成功,因为徐张两个哥儿眼里不住的赞叹和新奇。
往常,她们只要一出街,就有人指指点点,背后说三道四。但这次的装扮,显然让人忽视了这点。
张哥儿看了,“我也要买衣裳。这套石榴红的,还有的吗?”
徐哥儿也想买,但是又没勇气穿这样亮眼漂亮的衣裳,总觉得出门会被人盯着看,他面色纠结犹豫又渴望,禾边也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禾边道,“你看我们铺子外一排秋菊开得好吗?”
布庄门口的石阶旁的空地,用竹篱扎了小花圃,种了些波斯菊,五颜六色开得十分娇艳,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夸赞,投去欣赏的眼神。
徐哥儿道,“自然是十分好看的,其他铺子都没这个小花圃。”
禾边道,“菊花开的灿烂艳丽,会觉得害羞躲起来不敢开花吗?”
这话问的人一愣,菊花还会在意这些吗?徐哥儿道,“ 不会。”
禾边道,“那就是了,想象自己是开的漂亮的菊花就好了。漂亮美丽是生命的本能。我们哪能因为外界就放弃自己变美的想法啊,现在年轻不穿鲜艳好看的,难道等老了空羡慕小年轻人吗?我看你这样的好底子好身材,不穿漂亮衣服,真是有些遗憾。世上也就少了一抹舒心的倩影了。”
好肉麻,禾边还一脸真诚赞叹,周笑好听得头皮发麻,笨拙的记在心里。
徐哥儿听后很受鼓动,对啊,想那么多干嘛,瞧瞧那些菊花,越开越美丽,不为旁的,只为自己,也不在乎别的,只使劲儿盛开。
徐哥儿越想越觉得禾边说的很有道理,便和张哥儿去挑选了些颜色鲜亮的布料。
周笑好送走五位客人后,就听禾边又给他拉了一单,真不愧是禾边这个抠门的,到手的鸭子怎么能让他飞了。
不过,他看禾边给人介绍的布料颜色,确实都很适合两人,看得出来,禾边跟着他耳濡目染,在品味审美上很有进步了。
周笑好见禾边给两人说的舌灿莲花,知道他一早上没喝水了,想换他下来,但不巧,铺子里又进来两人。
周笑好刚准备笑着接待,一看清来人,顿时脸色僵硬了,而来人嘴角笑得得意,来的正是江平湘。
那模样来者不善,表面和身边的男人说说笑笑的,但眼里的刻薄算计已经刺得周笑好心里一咯噔。
在赏菊宴那么多贵客的面前,江平湘都敢故意找茬奚落他,现在带人来铺子里,他岂不是要闹个大的?
不是闹,是拉个大的。
禾边说改变这种害怕的想法,先改变自己的习惯反应。
对,江平湘又来当众拉屎了。
给人挑布料的禾边,余光扫到周笑好的动静,低声给徐哥儿两人说了下,再给周笑好一个眼色,两人就这样调换了招待的客人。
江平湘看到是禾边招待他,心里也更爽了。
江平湘喊禾边,把铺子里卖得好的成衣都拿来给他比比,店里暂时没伙计,索性衣裳就在墙面上挂着,禾边取也很简单。
他倒是想看着江平湘肚子里装的什么坏水。
文的他来骂,武的后面还有个,来什么都不怕。
禾边取下一件月牙白的长衫递给江平湘,江平湘比划了下,对着男人颇为不好意思道,“我穿这个会不会显得我黑呀。”
齐白一身读书人长衫装扮,被问到时,目光正从禾边脸上闪过,齐白道,“我这不懂,还得小禾老板的眼光看看。”
江平湘心想他怎么知道禾边的名字?
心里已经有气了,但想禾边那刻薄狠毒的嘴为了钱不得不讨好他,江平湘又释怀了点。
“这月牙白确实衬得你黑,而且这腰身,你貌似穿着也显胖呢。”禾边笑道。
江平湘气得面色一扭曲,尤其回头看齐白时,齐白还连连点头,等齐白反应过来时,江平湘已经面色铁青的冲出铺子了。
禾边一脸懵,就这?
一旁时刻关注动静的周笑好也不由得一愣,这是什么情况?禾边已经这么牛了吗?居然三言两语就把一个难缠的主气走了?
张哥儿见两人都摸不着头绪,他道,“江少爷是想看你们为了赚钱好言好语伺候他,忍着心里的害怕和厌恶也要说好听的话讨好他。”
“哪知道小禾老板这么直爽。”更重要的是,他青梅竹马的秀才郎居然看得禾边发痴。
禾边听了有些无语,感情这个江少爷脑子也不聪明,算计人也算计不明白。
也不知道给了江平湘什么错觉,以为他为了钱能低声下气?
大概是第一次见面在酒楼,他被骂也没还嘴还赔礼道歉了?
张哥儿道,“你最好不要得罪江少爷,我今天来也是找茬的,只是没想到真成了客人。”
禾边也没惊讶,感谢一番后就把人送出门了。
送走两人后,没等禾边坐下喝两口水,又进来两人。
都是慕名而来的。
禾边和周笑好自然是热情周到接待,廖掌柜在一旁记账也干不了别的,都是小哥儿买些时兴的东西,他一个老头子凑上去就显得奇怪。
他就把糕点茶水准备好,只等两人空闲时就可以休息下。
等禾边把这两位客人送走,廖掌柜又记下两家账本,周家新添了三两,禾记新添了二两。
禾边刚觉得口干舌燥,眼前就送来了茶水,他侧身一看,抬头就对上昼起的眼睛,昼起眼里还有些无奈和冷脸。
昼起道,“小宝,你站了近两个时辰,不喝水也不如厕,给你说了不要憋尿伤身,你又不听话。”
一旁正在喝水的周笑好:……
禾边:……
作者有话说:
禾边:大庭广众,我不要脸的吗!
周笑好:哈哈哈我不是外人嘛。
廖掌柜:他一直盯了两个时辰?
第84章
城里风气焕然一新, 周记布庄渐渐门庭若市。
也不是没烦恼,比如门口小花圃的菊花本绚烂鲜活,这下被路过的人、客人摘的光秃秃。
要是生意不好闲得出毛, 周笑好指定气得不行骂骂咧咧, 但现在每天陀螺转,这花被摘了就摘了吧,也算是遇到喜欢它的眼缘人了。
整个人心思面容都疏朗不少了。
果然禾边之前对他说生意好才是大补。
几天后, 一辆马车驶进城门。
秋高气爽,红布小轿子晃着闷,轿子里的人心事重重。
周笑傲这趟跟着他爹周老头去了府城,见识了府城的威严大气繁华, 再次回到五景县,心里还有些落差的。
五景县的城门不如府城高大。城里也就两条主城街热闹。但泥地没铺石板, 许久没雨车轱辘一过,到处都扬着灰扑扑的烟。
街道两边摊贩随意摆摊, 杂乱又滋生蚊虫腐败脏水。
除了穷人多外, 就是五景县的有钱人如今落在周笑傲眼里, 也就那样了。
见识过府城街上的人,每个人都白腻反光似的,身上穿得也艳丽好看。那品味就是和他们这小县城不一样。
一看就是过着富裕闲情逸致的好日子。
他们小县城里的有钱人, 各个妆容厚重斑驳,衣裳款式、颜色都老气。尤其一般人, 脸颊偏黄黑, 再涂脂抹粉,显得越发不伦不类。小年轻再打扮,那身上还是透着一股土里土气的小家子气。
周笑傲想,他一定要嫁到府城去。虽然这次去府城看门路, 处处碰壁,但周笑傲见识过繁闹,也不再甘于这里的平庸。
尤其五景县的人一个个扫过去,又穷酸又灰头土脸的,甚至这里街上的气味,都没府城干净敞亮。
周笑傲那眼睛到处扫,挑剔贬低的眼神十分打眼。
街上逛街的张哥儿瞧见了,面色很不耐烦,眼皮子上下一扫,一个白眼就给了周笑傲,外地来的就了不起?
徐哥儿拉着张哥儿道,“这个人好面熟啊,好像和周记布庄的小周老板很像。”
这样一说,张哥儿也觉得有些像,但很快就摇头,“小周老板最近越来越像小禾老板了。”
徐哥儿有些羡慕道,“小周老板那双手真巧啊,想给自己画什么脸就什么脸。”
张哥儿目光却是放徐哥儿身上,“现在和你出门,旁人都只看你不看我了,别说禾老板给你推荐的这套杏绿长衫,还真好看,妆面也清透细腻,比以前那刮的白腻子好看多了。”
张哥儿道,“可比那马车里的外地哥儿好看多了,他那脸上像是刷墙似的,看着就劣质廉价。那衣裳样式也老气,我娘现在都穿得比他好看。”
这话被马车上的周笑傲听着,气得脸都怒了。
但是他没发作,低头看自己,再看刚刚那两个哥儿,发现这两人妆容衣着,确实有自己的韵味。
甚至比府城的一些官家小姐的妆面还要服帖细腻,阳光下泛着柔光,十分娇嫩。
他们这小县城是不是来了什么外地官家少爷哥儿?
仔细一看,城里有不少人的妆面衣着,都比以前好看不少。
可观察着观察着,发现每个人的妆面手法好像都差不多。唇瓣线条勾勒的分明,唇角画得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笑意。人中线条也勾勒深了,最明显的,是眼妆,都化了卧蚕,眼尾处加宽又斜斜上勾了下,瞧着有些像……府城里贵人抱在怀里的狸奴眼。
周老头见周笑傲看着车外看得入迷,不由得也伸出去看。
他倒是没看出什么不同,只觉得这些哥儿女娘化的妆面好奇怪又透着诡异的熟悉。
好像他曾经见过这种顶漂亮有神的眼睛,但一时想不起来。可能是府城里,随意瞥了一眼吧。
马车回到周府,两人一下车,周管家就准备开口道喜,周老头一脸风尘仆仆的疲倦,一听道喜没什么波澜,反而有浓浓失败的苦闷,只道,“道什么喜,我这趟可没什么喜事儿。”
周管家见父子脸色都不好,这会儿也不开口说布庄的事情了,幸好他及时被打住了,不然可不是抢了小少爷的功劳和惊喜了吗。这事儿,还得小少爷亲自告诉,老爷才更高兴。
他不是偏心周笑好,说个不好听的,两个双生的小狗崽,一只天生就健壮漂亮聪明,一只丑又弱又笨,那是人都偏爱前面的。但后面的追赶上来后,又会激发人心底那微妙的慈爱,好像看到了人生的力量和无限可能。
周管家见周老头疲倦,在周老头简单洗漱后,早早就把烟枪袋给他卷好。
周老头抓耳挠腮,吸一口焊烟又叹一口气,人还真是越活烦恼越多,年轻的时候一穷二白干得起劲儿,感觉天高地阔必有他一席之地。
他开酒楼时,他们这地界还有战乱,很多酒楼饭馆都关闭了,他硬生生挺了过来,在本地小有口碑,确实把酒楼开得红火。但他想再进一步时,到处束手束脚,怕赔了几十年攒下的家业。
他心已经老了,但是聪慧的儿子正是野心勃勃大展拳脚的年纪,周笑傲想他爹都能白手起家,而他如今只十六岁就能把酒楼管理的仅仅有条,自然不甘心偏居小县城,人往高处走,他要去府城闯出一片天地。
儿子有雄心壮志,老子就负担重。
这布庄开业三个月,每月都在亏损,外加被县令剥了一千两,周老头现在喝口水都塞牙缝。
他没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老来生蚌珠,生两个双生哥儿,夫人生完后气血耗尽,没等孩子满月就走了。
所以,他格外疼爱这两个幼子。
目前酒楼已经交给周笑傲接手打理,周笑好便不甘心,说他要开布庄。
可这布庄,周老头自己暂时都没头绪,怎么能开得起来。
但是拗不过周笑好发脾气,说他爹偏心,说他就不该被生出来,说他一辈子难道就是个废物躲在屋里不能出去见人吗?
宅在后院的周笑好自小活在优异哥哥的身影后,性子十分偏激执拗,不管周老头说布庄规划前景,不管这市场如何难打开,这些话落在周笑好的耳里,都是敷衍搪塞的借口。
周老头也就只能两碗水端平。
但实际情况确实如他之前判定的,一直在亏损。
周笑傲道,“爹,布庄每月亏损,工钱和地租亏损算小头,可从府城进的时兴布料,转年还卖不出去价格更低,亏得更多了。到时候恐怕都只能贱价清仓了。”
布庄是周家的地契,要是没开布庄就能租出去一个好价,如今做了布庄还亏钱,在周笑傲看来就是亏了地租。
“要是以前,咱们还能耗着,但如今却是耗不起的。”
周老头何尝不明白这点,但是他见最近周笑好明显干得起劲儿,他现在要是关了,怕是没办法交差的。
而且,这时候关,周笑好肯定会觉得是为了给哥哥攒钱去府城做生意。虽然,周笑傲本意或许也有这个意思。
周老头道,“酒楼是打算给你的产业,那布庄是你弟弟的,关了他怎么办?”
周笑傲道,“我说了会养着弟弟,给他招赘婿,他自小就那闷声怪脾气,整日宅在家里不出门,能干得好什么生意。他做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少爷不好吗,非要把家里折腾没钱了才知道自己不适合。”
周老头严肃着脸道,“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弟弟。”
周笑傲被凶,强势的脸色霎时有些显而不漏的委屈,“是的,自小弟弟容貌不好,他便理直气壮作威作福,全家人都欠着他的,我这个当哥哥更像是抢了他的命一样,你们都哄着他让着他,我生来得的样貌,反而是我的罪过不是了。”
周老头沉默片刻,而后道,“我都把酒楼给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弟弟一生活在你的阴影下,你当哥哥的就让让他。”
周笑傲气的没话说了,因为再说,只会爆发更难收场更难堪伤人的话。
这会儿恰好,周笑眉走娘家来了。
周笑眉见父子俩神色不对,不难猜,怕是又闹了嫌隙。
而周老头两人看见周笑眉来,面色并没有惊喜热络,周老头只觉得头疼,周笑傲只觉得又来要钱了。
周笑眉道,“怎么,不欢迎我来?”
周笑傲扭头不看她,尤其看她一脸涂得厚的粉,显得越发老土气,周老头动气呵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周笑眉冷笑道,“是,爹你没亏待过我,但是你看着我到处撞破了头也不阻止拉扯我,倒是两个弟弟你护着捧着深怕一点磕碰。”
周笑傲一听这就来气了,他道,“你头婚男人是你自己选的,爹劝了劝不听,最后只得厚嫁妆送你出门,婚后男人骂你生不出儿子,男人最后得了花柳病死了,你自己又改嫁给了县令做妾,外界都说我们周家为了巴结县太爷,把女儿都送出人做妾,说的我们多难听,但是只我们自己知道,跟着你一点光都没沾,倒是盘剥是一点没少!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胳膊肘都往外拐的。”
周笑眉霎时捏紧了手心,满腹抱怨指责道,“我小时候爹娘忙着生意,把我一直放乡下散养,周家小姐的福气我是一天没享受到,你一出生就要钱有钱要人疼有人疼,我死了男人回娘家住,你还担心我赖着分家产,这个家,就你最坏最恶毒!”
要不是周笑眉不想看周笑傲脸色,哪会把自己嫁给县令为妾。
她本以为会给娘家做个靠山,但是县令太贪了,又胆小怕事专门挑软柿子捏,而她爹又老实本分,压根不懂得利用这层关系作威作福盘剥盈利,连带着她都在后宅没地位。
她已经二十七了,没两年色衰,又没子嗣,到时候县令任满离任,她要跟着去别的地方,那才是孤立无援,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主母,随意被发卖为奴为婢,想想就可怕。
可他爹完全没为他盘算这点,一心都在两个弟弟身上。
周笑眉便只能自己盘算了。
周笑眉冷静道,“我今天回来不是来吵架的,你放心,我也不会要爹手上的家产。”
周笑傲道,“说的你真大度似的,当初爹给你陪嫁可是八台嫁妆,两间酒肆,可都被你男人赌博祸祸光了。你现在还哪来的脸说要家产。”
周老头愤怒道,“够了,你们这些讨债鬼,非得把我气死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才生出你们这样的子女!”
“今华啊,你在天上看看啊,你一个人走了,丢下我在这里,你怎么忍心啊。”
周老头连连扯着调子哭腔,听得周笑傲和周笑眉都心里不是滋味。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看彼此,但都盼着对方能开口去哄哄老头子,但没一个人动。
周管家看不下去了,他也是当爹的人,自然知道周老头心里多心碎痛苦,这会儿抬袖抹了抹眼角,他上前道,“老爷,要不您去布庄看看瞧瞧,如今那生意好着呢。小少爷现在可能干了。”
周老头只以为周管家宽慰他,而且这话在他的畅想中破灭了。
两个月前,他把布庄起死回生的希望放在禾边身上。
但是一个月前,希望完全破灭,是他太过天真了,禾边说到底也只十六七岁,他经商几十年都没主意,禾边一个小哥儿能有什么办法呢。
周老头道,“不去,老夏你不用哄我,我这把年纪,也应该听天由命了。”
周管家姓夏,家中排行老五,但是一般人都不知道他叫夏五,只喊周家的管家,几十年下来,就成了周管家了。
说来,他也是看着周老头一路发家做起来的,说是管家,其实是过命兄弟。周家子女不合的关系,他看着也很痛心,但又没有办法。
周管家急忙道,“哎呀,老爷是真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周老头见管家面色是止不住的喜气,心里还真有些松动了,他也不想在家待着了,想出去透透气。
周笑傲看着他爹要走,他道,“爹,您一路奔波劳碌,腰一直疼的厉害,脚都肿了,还是在家好好休息睡上一觉吧。老三那里,要是有好情况,定是交代家中小厮盯着,要是知道您回来了,这会儿早就来邀功了。”
周笑傲也有些不满地看向周管家,但始终对他有些长辈敬畏,可周管家偏心周笑好太明显了。周笑好哪能做成什么生意,只会在家窝里横的,去酒楼连打杂的下面人都管不好。更别说,开布庄要他自己拉客人,攒人脉。
他爹都没开起来的布庄,周笑好怎么可能开起来。
“话别说那么绝对,你弟弟兴许真把生意做起来了。”
周老板说完就让管家备车,打定主意去瞧瞧,周笑傲见他爹坚决,不死心也想去看看。
周笑眉见状也跟着去,周笑傲觉得奇怪,周笑眉什么时候这样关心他们了?一向自私冷漠只为自己打算的人,居然也会去凑热闹。
要知道,当初布庄开业,叫周笑眉去各家后宅姨太太走动一番。周笑眉都找托辞拒绝了。
说城里最大的布庄是江家开的,江百户手眼通天,就是县令都不敢做对,她爹还为了周笑好开一个布庄。
这不摆明和江家抢生意。
她劝不动她爹,可也得顾及自己处境吧。
要是江家夫人知道她帮忙拉生意,那今后这五景县后宅,她是不用走动了。
周笑眉一直对周家布庄是避之不及的态度,这下居然一反常态跟着去,周笑傲心里有些犯嘀咕。
一路上两人也没说话,不一会儿很快就到了周家布庄外。
只见原本门可罗雀的布庄外,聚集了好些人。
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往里面挤,布庄外的两旁小花圃都被踩踏枯碎。一旁好些路过的百姓也停下脚步,探头探脑的好奇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笑傲和周笑眉也都在外面进不去,只能跟着其他人一样期望从别人口中了解情况。
心里还忍不住猜测生意真这般好的?
但一想,怎么可能啊。
“这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几天怎么天天有这么多人。”
“有事呗,不然这儿人怎么越来越多。”
“听说是江家的小厮过来要评理,说他家少爷买来禾记的面脂用来烂脸了,这事情闹了好几天了。”
“那江家少爷一贯跋扈的,禾记的胭脂水粉好些人用都没问题,这不是故意找茬儿还能是什么?”
“就是,我早就听说之前徐家赏菊会,江家少爷就当众找麻烦,要是这面脂水粉有问题,那城里那些贵太太千金小姐断不可能继续用的,现在据说这卖两三两的东西,那都是排队预定的。”
人群里,挑拨是非的江家小厮见风头偏向禾记,又继续发力道,“要是禾老板问心无愧,怎么这好几天不出来,还偏偏躲回青山镇老家来。”
“禾老板可不是躲回老家的,是县令老爷让他家回去摸摸那边的平菇种植情况,收集下全县推广种植的技术困难和经验。”一清冷女声开口,不容置疑道。
这话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那江家小厮道,“你张口就来,平菇是人家赚钱的秘密,还做梦想全县推广,骗人不打草稿,你这话是听谁说的?难不成你还能亲眼看见不成?”
周笑眉没说话了,江家小厮就得瑟起来说她造谣,周笑傲扬声道,“县令是我姐夫,她是我姐姐,瞎了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再说。”
江家小厮见周笑傲两姐弟衣着也不是一般人家,讪讪作揖就走了。
而里面的热闹还没有停止,围观的人群本还好奇的打量周笑傲和周笑眉两人,眼里心里嘴里都在回味那句“平菇全县推广”,人群低语惊疑时,猛然就听见布庄里传来一阵打架怒吼声。
隐约听见周笑好的怒骂声。
周笑傲和周笑眉一听,不由得眉头紧锁,立即推开人群要往里冲,人群也忌惮他家和县令是亲戚,也都纷纷让开了路。
等周笑傲两人挤进布庄时,就见铺子里有好几个汉子,拿着棍棒到处打砸,周老头气的站在一旁脸色都气白了,上前要阻止,却被一汉子打骂推搡,一个趔趄幸好被周管家扶住。
周笑好见情势失控,拉住想冲过去拦人的廖掌柜,廖掌柜恨得咬牙切齿,大喊他还没老得都不动路,非要和这些小子拼了。
周笑好着急拉住廖掌柜,对人低头几句,廖掌柜恍然大惊,而后快速出了铺子。
周笑傲两人一进来就见周笑好眼睁睁看着几个汉子在店内打砸,周笑傲气得眼皮发抖,他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周笑眉也气得怒极,她道,“你们一个都别想跑,统统关衙门牢里!当我周家没人了是吧,这样欺负人。”
打砸的四五个汉子见来人这样嚣张,也不由得一顿,扭头看向周笑眉周笑傲两人,周笑傲道,“你们目无王法,居然欺负到县令小舅子的头上!就坐等着吃牢饭吧!”
这些汉子都是一帮地痞流氓,平时专门干一些偷鸡摸狗欺男霸女的事情,和衙役关系还不错,没听周家和县太爷有交情啊。
这城里,但凡和县太爷有一点交情的,那谁都不是横着走,就是城门口工地的管事,有个表妹是县令小妾,那都是作威作福克扣做工的工钱。
这周家一向规规矩矩的,怎么看都不是和县太爷有亲戚关系的。
周笑眉瞧见这几人打量她,怒目威严道,“大胆叼民!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了。”
几个汉子被这样一吼,倒是觉得周笑眉不一般了,应该是县太爷的女人。不然,一般商人老板的女儿,被他们一打量,要么不敢对视,要么又羞又臊的,只周笑眉倒是怒目威严一派官架子气派。
领头的汉子王五信了几分,气焰顿时泄了,他丢了棍棒,拱手作揖道,“姑奶奶,我这也是奉命行事,这些事情背后指使的人,瞧小周老板这么聪明应该也不难猜。”
那王五说完,带着兄弟们就要走。
周笑眉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这时候,廖管事也把隔壁酒楼的伙计喊来了,周笑眉道,“把他们统统抓住送衙门里!”
王五见周笑眉不依不饶的,他理直气壮道,“我们想歇手了,也让步了,非要闹得进牢里是吧。咱们吃个牢饭也是家常便饭,你们富贵人家就不要把我们这些人给逼急了,不然也别怪我们到时候急了眼。”
“都说了要欺负你们的另有其人,有本事抓另外的一个主子去啊,抓咱们这些小罗喽顶什么用。”
这嚣张又敷衍的态度气得周笑眉周笑傲铁青了脸,周笑眉怒极反笑道,“大的小的,凡是欺负我周家的都跑不了,你是嘴硬喜欢吃牢饭,那我就让你吃个够!”
说话间,几个衙役推门进来了。
王五一见那衙役是李衙役,这可不是他拜把子的好兄弟吗?王五刚想和李衙役招呼,后者就朝他使眼色,只见李衙役对周笑眉毕恭毕敬的,神色很是敬畏道,“四夫人,您息怒,这些不长眼的东西,哪来的胆子冲撞您呐,还不快上来给夫人磕头谢罪!”
王五一群人和李衙役都是酒肉朋友,彼此知根知底,见李衙役这般不像装的,倒是这周家姑奶奶在县令面前很受宠。
可不是,李衙役可是亲眼见周四夫人能把县令哄得喜笑颜开,拔掉他嘴角的胡子,男人的胡子尤其是当官的,最在乎了,甚至以美髯追捧,县令能让四夫人拔,还让她编羊角小辫子,这宠爱后宅最盛。
这不仅是周夫人本人手段了得,还因为周家老实本分不打着县令亲家盘剥生事,还能积极配合县令的号召,所以县令很是喜爱周四姨娘,他们底下都称呼她四夫人。
李衙役一发话,王五几人也不犟了,面色有些惶恐,跪了一地,齐齐道,“夫人小的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计小人错,饶了我们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周笑傲冷笑了声,这道歉认错都一字不差的,可见平时没少干这些欺软怕硬的混账事,这次撞到他周家手里了,定要给个教训瞧瞧。
周笑傲姐弟俩面色坚决要抓进衙门,而周笑好却道,“算了算了,既然是误会就不要闹得不可开交了。”
周笑眉周笑傲听着话,就对周笑好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在家里宠过了头只能窝里横,这样的性子能做得了什么生意,迟早被别人欺负死。
两人都气得捏拳头,但又相互看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压抑着火,不当着外人的面教训周笑好。
周笑好知道哥哥姐姐气,但是他不怕,从小到大,他们对他都是嘴硬心软,不然他也不会养成窝里横的性子。
周笑好见王五和李衙役连连陪笑讨好,他道,“虽然是误会,但是你们确实影响了我们铺子生意和名声,这个损失你们要怎么赔?”
周笑眉说完,廖掌柜已经拿着算盘开始霹雳吧啦的拨动,嘴里念叨着,“天青纱损坏一匹三两五百文,斜纹印彩花棉布三匹三两四百文……”
廖掌柜每说一次,王五眉眼跳心口也跳,他□□的年岁里,压根就没赔钱一说,但今天是遇到硬茬儿了,这下是急得连连给李衙役使眼色帮忙求情。
周笑好见他们这反应,又道,“没钱赔,有另外一个法子,你们可要听?”
王五几人自是诚惶诚恐地连连点头。
周笑好道,“那好,你们只要……”
话刚开口就被周笑傲拉住,“这事情你做不了主。”
周笑好偏不听,自小就是被哥哥姐姐压着护着,周笑好最反感这点,他肃着脸道,“王五,你们听我的,出门后就这样……”
随着周笑好说完,周笑傲拉着拦着他的手腕松动了,周笑眉看向周笑好,像是第一天认识周笑好一般,全然不知,他已经长成这般手段了。
王五等人脸色一惊一乍,而后瞬间只觉得这生意人真是奸诈厉害的很,难怪这小周老板年纪轻轻就能盘活一个布庄,让江家忌惮。
王五听了,虽然有些对周笑好刮目相看,但是针对江家,他还是不敢的,甚至十分后悔掺和这摊子事情。
李衙役也觉得这事情不要再掺和的好,江家,县令都不敢招惹的,一个周家不至于让王五和江家做对。
他和王五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当前是先稳住周家,然后两边敷衍再跑出去避避风头就行了。
李衙役刚这样想,就注意到大堂一角开辟了几扇屏风的雅间,挨着墙面上挂了一块招牌,字迹遒劲有力,如印刷板一丝不苟的“禾记胭脂水粉铺”。
一看到“禾”这个字,李衙役眼皮子就止不住跳动想起禾边,这会儿突然想到城里最近都在说禾记胭脂水粉,不禁看向周笑好,见他模样也和禾边有五分皮像,难道禾边和周家还有亲戚关系?
李衙役脑子电光火石间,立即替王五应下道,“好,王五一定照办好好办!”
然后又拉着王五等人给周笑好作揖,那态度简直比刚刚对周笑眉好恭敬,甚至称得上很是谄媚。
周笑好也觉得奇怪,但也乐见其成。
等王五等人出门后,王五拉着李衙役急忙道,“哎呀,兄弟,你怎么突然就又变卦了,还是说你这做戏做得太逼真,我都分不清了。”
李衙役道,“自然是认真的,就搞那姓江的。”
王五看了看天,晴天朗朗的,“兄弟你这又是哪出?”
李衙役道,“敢惹上禾边,他男人可是能请动山神上身的。”
王五几人一愣愣的。
李衙役见他们不懂,只摇头,望着晴空只一脸神秘莫测道,“五景县马上就要变天了。”
王五几人更是一脸茫然疑惑,逼问李衙役,后者摇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
这下真是把王五几人搞得抓心挠肺了,非要问个缘由。
李衙役只神秘道,“今后,禾边和昼起就是你们的主子,周家人也要恭恭敬敬的。”
而布庄铺子里,周家人对李衙役的态度转变也琢磨不透。
他们都是做生意的人,见人多,哪里不知道一个人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王五等人一开始是敷衍答应不过是权宜之计。但李衙役不知道怎的,突然就变了态度,只差把周笑好供起来了。
要不是周笑好自己也一头雾水,周笑傲姐弟和周老头都要问问清楚。但当下,他们还有更好奇更惊讶的要问周笑好。
周笑傲道,“刚刚那计策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周笑眉虽然也不可置信,但是也瞧不惯老二对老三一贯的看贬,她道,“老三虽然一惯不顶事,但这两三个月能把生意盘起来,想必也是开窍了。”
周笑傲道,“十几年没开窍,短短几个月就变聪明了?”
周笑眉道,“这铺子里又没旁人,难不成老三还得神仙指点,提前有妙计应对了?你非觉得自己样样比老三好是吧。”
周笑好对这吵架见惯不惯,以前烦的不行,但这会儿悠哉悠哉享受落在他身上的猜测,只周老头道,“是不是禾边提前给你这样说的?”
周笑好道,“是!”
“禾边还真厉害,居然连他不在,江家人会上门找麻烦都算好了。”
周笑好说的时候,那打心底里冒出的崇拜和亲近之色让周笑傲觉得心里不舒服。
这会儿有空仔细看周笑好,这一看不要紧,一看周笑傲就拧着眉头有些生气了。
可这气又没由来。
能说周笑好自从学会上妆后都是仿他的长相,他只是去府城一个月,周笑好居然都不按照他的样子长了。他的五官居然像另一个人了。
周笑傲心里的小疙瘩只周笑眉察觉到,但她只略有欣赏,瞧,一贯趾高气昂的老二偷偷生闷气。
另一边的周笑好已经拿起账本,给周老头说这两月的生意情况了。
“居然卖了这么多,抛出成本,盈利四百两了。”
周老头惊讶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廖掌柜在一旁道,“小少爷很用心刻苦的,基本上晚上都在带着绣房的师傅们加班加点的缝制,现在每月灯油比昼起这个读书人要得还多呢。”
周老头看着周笑好道,“不错不错,确实消瘦了些,长大的滋味咋样啊。”
周笑好道,“神清气爽!”之前受的那些气和委屈,都成为他的夯实的底气了,这段日子禾边不在,他也能处理好了。
周笑傲看着老三,那眼睛是以前没有的神采,皮肤白皙透亮瞧着由里到外透着喜气和自信,连带着他五官都比以前好看很多。有些脱胎换骨的错觉。
周笑傲道,“老三长大了,今天去酒楼庆祝一番!吃海鲜大餐。”
周笑好道,“吃腻了,我和禾边每次谈成大单子后,就去庆祝。”
周笑傲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得想想,之前他不看好的禾边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他弟弟调教的服服帖帖的。
周老头道,“果然我没看走眼啊,我就说小禾是能把咱们布庄给盘活的。老三跟着他学这么多,等小禾回来定要好好谢他,可别叫人家觉得咱们亏心。”
周笑好心想,就禾边那抠门又厚脸皮的性子,才不会亏待他自己。每次他布庄里新出来一批样式的衣裳,哪件不得禾边先穿先有?
不过也因为禾边穿了,街上的人看见后,又纷纷来铺子询问要买,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禾边不在的几天,他妆容仿禾边的脸,城里也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学来起来。
估计等禾边回来不得大吃一惊。
周老头现在很高兴,要请一大家子去酒楼吃饭,周笑好道,“终于懂禾边为什么说去酒楼吃饭要一家人整整齐齐来。”
一家人齐聚大家都欢欢喜喜的,真的很开心。
周笑好挽着周笑眉的手道,“姐姐,好几个月没见你来啊,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情?难道是因为我布庄生意已经轰动全城,你们这些太太都知道了,是不是有人托你来找我插队裁衣?”
周笑眉道,“可能后面会有人找我吧,但是目前是有人托我问问禾边,问他想不想改嫁另择良婿。”
一旁廖掌柜闻言,莫名觉得后背脖子发凉。
作者有话说:
禾边:哪家哪户,天王老子来了,都得让我选选。
周笑好白眼:心比天高。
昼起:小宝真厉害。
第85章
几日前, 禾边跟昼起回了青山镇。
路过善明镇时,顺道去了方回家,结果只方回小弟方路在家, 方路说方回和二哥出门谈大生意了。
方路说的含糊其辞, 禾边也只为方回高兴,没多问就着急回家。
两人赶着马车回到镇上,月余没回来, 这街道比城里窄,比城里坑洼多,两边的黄土墙胚不如城里繁华富裕,禾边但瞧着就是热切。扎了根的地方, 它虽然样样贫瘠,却能丰润人的心田。
昼起也知道禾边所想, 稍稍赶快了些。
入街那岔口,就见那孙屠夫坐在肉案后, 一见他们就笑道, “你们回来了啊。”
昼起稍稍把缰绳拉了拉, 骡车减缓下来,禾边也笑着和孙屠夫打招呼,“孙叔, 个把月不见,你这是赚大钱了啊, 面色喜气冒光的。”
孙屠夫拿起砍刀就割了两斤后腿五花肉, 动作利索麻溜,刀尖儿在猪皮尖儿上划拉个口子,准备拿稻草系好递给禾边。
见禾边穿得一身新鲜好看的衣裳,脖子上都带着城里小姐少爷时兴的璎珞, 孙屠夫笑呵呵的,又扯了干荷叶包着肉丢车辕上。
禾边要付钱,孙屠夫摆手道,“我家婆娘也跟着你家学种平菇,最近都冒小菌菇了。这日子要好起来了,可不得冒喜气嘛。”
“你家有钱让大家一起赚,我这又没别的本事,只这肉倒是现成的。”
禾边见孙屠夫说得诚心,不好推辞,于是就接了,只说后面不能这样了,乡里相亲这样搞倒是见外了。
孙屠夫听着乐呵呵的,总觉得禾边进了趟城,说话做事都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和孙屠夫说了几句话后,马车又经过李杏家。李杏的孙子李狗毛在院子里晒酒糟,李狗毛见了禾边昼起,立马跑出来道,“小禾叔,你们回来啦。”
李狗毛见禾边一身从没见过的新衣裳,显得十分神气,头上还有珠钗,红绸缎发带下还有点缀的白珍珠,皮肤白的像是猪油一样雪腻,果真是在城里赚大钱了。
之前街上就有人说禾边小两口进城生意失败,不然怎么那么久不回来。
而且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毕竟禾边第一次进城半月就回来了。那次回来时,一身穿的镇上老衣裳,也不见带什么东西回来,怕是城里生意不好做。
这次又去了一个月多,要是生意顺利早就回来了。
城里常老板的儿子来镇上收平菇时,隔壁的吴三娘问他禾边在城里的生意情况,常老板儿子说,没听见什么动静。又说城里人买胭脂和布料,都有自己信赖熟悉的老铺子,禾边这在城里没人脉,那生意是吃不开的。
这消息一下就传开了。
可街上的人也不敢当面说,只背地里悄悄的议论,说来说去,最后只说禾边年纪轻轻的,能大着胆子进城做生意,那就可比她们这辈子强哩。毕竟她们现在都在杜家学种平菇手艺。
她们都知道杜家忙,目前只赵福来和柳旭飞两人管着家里家外,既然禾边两人在城里混不开,那叫人回来帮忙就能分担了。
可老麦只试着提了那么一嘴,那柳旭飞和赵福来就说,禾边他们两口子是要去城里干大生意的,地里的生意哪能叫他们两分心。
不管家里多忙多累,赵福来和柳旭飞也不喊累。有时候吴三娘下半夜起夜,还能看见杜家没灭的灯火。
于是各种猜测又来了,有说杜家人好强要面子。生意没做好哪肯灰溜溜的回来。有说城里不是那么好闯的。就没听过乡下人给城里人卖胭脂水粉的,只听从城里进些胭脂水粉来乡下卖的。
还说这一行有一行的门道,乡下人种地种平菇行,但是做胭脂水粉这些金贵东西,哪是握泥锄头的手碰得的。
这些话没传到两个大人耳里,倒是财财和珠珠听见了。尤其是一群小伙伴都在猜测说着,他们两就会大声,反驳说他们的两个小叔是多么厉害多么能干,一定是城里生意太忙了才没时间回来。
还说他们小叔是这世上最漂亮的最能干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财财和珠珠一脸骄傲笃定得意,李狗毛和老麦孙子铁蛋等都又羡慕又不服气,说禾边怎么可能是最漂亮最能干的?
但财财要他们举出胜过禾边的,孩子们还真没见过,他们不死心又去问家里大人,大人们一想也还真没见过。就这样整个青山镇的人都想了一遍,好像还真没见过禾边这样,样样都出挑的哥儿。
尤其她们现在都得益于禾边,能跟着种菇呢。
所以关于禾边的讨论也就越发多了起来,人们都是更加倾向他能干大事,一定会把城里的生意做好的。
虽然她们不是禾边的小工,但是莫名的就是希望禾边再厉害些。
李狗毛这一嚷嚷,街上的孩子都听见了跑出来看稀奇似的,都觉得禾边好像又变漂亮了很多。
马车后跟着一群孩子,禾边叫昼起赶慢一点,就这样到杜家门口时,尾巴上也跟着一圈孩子,还有几家的黄狗也摇着尾巴看热闹似的。
财财和珠珠在院子里晒板栗毛球,珠珠看中财财手里大的饱满的毛球,要争要抢来着,财财怕刺伤他不给。珠珠正要哭闹,听见门口动静,珠珠掉半路上的泪珠一下子就停了,飞哒哒跑出来看。
“哇,小叔你们回来啦!”
禾边刚跳下车辕,还没站稳,一个小旋风的模糊东西就撞他怀里,禾边一个趔趄差点后仰摔了,昼起迅速伸手揽住了他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下。
正出来的赵福来忍不住说珠珠,“还是这样没轻没重的,你胖了五斤,小胖猪砸人疼得很。”
财财道,“有小昼叔在,珠珠知道的。”
禾边瞧珠珠确实胖了,那露出一截的手腕都成藕节了,孩子肉嘟嘟奶呼呼的,瞧着十分招人喜欢。禾边抬手抹珠珠眼角的泪,“又在家耍脾气,欺负哥哥了?”
珠珠双手搅着很不好意思,家里两个大人忙起来就没空管他们,他自己管自己,肯定要偷偷摸摸作威作福一段时间啦。
但是被人点破,珠珠羞赧含含糊糊道,“才不是呢,是胖珠珠想小叔想哭了。”
财财立马点头道,“是啊,珠珠一听到小叔回来,一下子就高兴哭了。”
禾边摸摸财财脑袋,知道这孩子肯定没少让珠珠骑头上的。
禾边把从城里带来的礼物玩具都分给了两孩子,门口看热闹的孩子眼馋的很,禾边把买来的糖果也分给他们吃。
禾边看着张大果,袖口是干净的,鼻子人中常年挂着的红锈也没了,一身衣裳都是新的,就连扎的两个发髻小疙瘩都整整齐齐的,两颗圆溜溜的黑眼珠子配上大圆脸,剽悍中透着呆愣。
“大果最近长高长壮士不少啊。”
张大果紧张的捂着糖,大声结巴道,“我,我可很久没欺负孩子了,我现在也是乖孩子了!”
禾边弯腰道,“我这是夸你喜欢你的意思啊。”
张大果一听愣了下,其他孩子本还不好意思粘着禾边,这下纷纷大着胆子问禾边喜不喜欢他们。李狗毛胆子最大,还问禾边什么时候有时间再去山里野炊,他们都惦记着可好玩了。
现在已经十一月了,山上水冷不适合孩子玩,禾边就说来年夏天。
李狗毛勾着手指头数了数还有好几个月呢,但是没关系,这几个月他们也会努力长大,下山就不用再背了。
赵福来在禾边被孩子围住的时候,把车里的东西往家里搬,一边搬一边道,“买这么些布料,首饰的,这多少钱啊。”
昼起道,“小宝现在很会赚钱,生意做开了。”
赵福来一听先是一喜,而后眼皮子又一抖,那泪水就噙着眼底了,她眨眨眼低声道,“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和白眼。”
赵福来虽然心软嘴硬,但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更加不会当着孩子面落泪,如今是担心怕了,一松快,就不受控制了。
他都听常老板儿子说城里生意难做,尤其是和那些富贵人家打交道的,就是没把你当人看的,呼来喝去动不动就辱骂找茬的。
他和柳旭飞平时都不敢提这个,一提就担心两人在城里憋屈难受。
禾边立马搂着赵福来,没他高就垫着脚,笑说猛男垂泪。气得赵福来抡起拳头就想捶他。
昼起没说话,看他们打闹片刻后,宽慰道,“让大嫂和小爹担心了,小宝虽然在过程中不断遇到挫折,但是他展现出惊人的聪慧和韧性,过往的挫折都成为他走向巅峰的基石。”
赵福来:……
看来小昼最近读书也大有进步啊,说得话都奇奇怪怪的,他都不大能适应呢。
就是禾边一时也受不住这样的评价,看来他的脸皮,还担不起昼起这样严肃正经的夸赞。
不一会儿,财财跑去田里,把柳旭飞喊来,老远就喊小爷爷,小叔他们回来了。正教妇人如何观察菌丝生长的柳旭飞一听,就立马出田了。
不仅柳旭飞高兴激动,就是田里的田芬等相熟的妇人都高兴啊,像是盼着亲人回来似的。
要不是她们手里有活儿,这不得串门去看热闹。
一旁的李三郎,也就是禾边从牙行里赎身的那个小哥儿。他听着动静,也忍不住追着柳旭飞的身影望去。他以为跌落进了地狱,没想到,好像误入了桃花源一样。他也想快些见到禾边,对自己之前的偏见和无礼表达歉意。这样想着,干活更麻溜了。
柳旭飞一路快走到家里,刚进门,就被一个身影扑来,柳旭飞差点被摔倒。他一手撑墙一手搂着禾边,笑的眼尾褶子都开了,“又轻了,要多吃一点。我手上脏,把小宝的漂亮衣裳都弄脏了。”
禾边可不管,脸埋柳旭飞怀里拱了拱,真像是孩子一般撒娇,柳旭飞笑的眉眼弯弯,“好了好了,想吃什么,小爹给你做。”
禾边飞快报了几个家常菜,什么魔芋炒鸭,爆炒猪蹄等等,嘴角就没停下来过。赵福来一旁笑说得得得,他一回来,家里鸡鸭就遭殃。两孩子已经馋得流口水,转身扑向鸡圈了。
柳旭飞松开禾边,又打量昼起,“小昼看着更结实了。”
昼起道,“小爹您这么累做什么,不是买了好些人手吗。要是不够,您来城里说,我们再买就是。”
柳旭飞摆手道,“够了够了,说来也奇怪,之前只在城里买了三个妇人,外加李家三兄弟做小工,家里这一大摊子人手还是欠缺的。
但是没过几天,就跑来二三十人流民。
这事情还惊动了里正,里正要上报县里衙门,但是那些人还跪地求情,说他们是隔壁州县洪涝逃难过来的,路上被牙行拐卖。
晚上突然就被一个蒙面黑衣人救了,他们也不知道往哪里跑,但是白天都知道禾边买了李家三兄弟还不要卖身契,还有活做有工钱拿,他们就一路问到了青山镇。”
“里正畏惧那仁侠,也就不敢声张了,所以这些人也就留在咱们这里了。”
“我这段日子忙,也就是忙这一两月,李家三兄弟和这些人上手都很快,基本都能安心交给他们做。”
禾边听着有些吃惊,牙行半夜被劫放人,这消息曾经轰动城里一时。
人们都说是那仁义侠士见不得牙行强买强卖的做派,这才半夜救助。没想到那些跑的流民,都来他家做工了。
晚上的时候,这些工人下工时,都会来领工钱。发工钱的活,赵福来还是自己干,这院子里挤满了人,一个个瞧着面容精神,哪像是禾边在牙行看得麻木空洞的眼神。
流民们领了钱,欢欢喜喜就回去了,他们住的地方,柳旭飞给安排在杜家村老宅。本村人在这之前还绕路走,总觉得阴森森的,但是流民不怕这些,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是万幸了。二三十个人围着老宅还搭了棚子,那地界热闹的很,村里人渐渐的也就不怕不绕路了。
老的去,新的来,流民的到来给杜家村添了不少新的人气,而他们每个人都十分感激杜家感激禾边。
之前还听人说钱老三家和隔壁邻居都和禾边家不对付,这些流民还想报复这两家,后面是柳旭飞听见风声才调节好关系。
这会儿收工的田芬,看到禾边,忍不住夸他能干漂亮,禾边笑得腮帮子都酸了。突然发现,很久没回村,以前这些有些小疙瘩的相邻,看着都亲切热亲的很。
田芬道,“我现在可也是镇上能干人啦,小禾以前和老赵说我能干漂亮我都不信,只觉得是你们打趣笑话我,现在,这几十号人都得管我喊哥,问我怎么种的呢。”
田芬脸上红光满面说的骄傲,哪有之前偷摸瞧人的拧巴。她说着说着还眼角湿润了,看她儿子张大果就知道了,以前没个好衣服没个零花钱,现在她赚了钱,爱这么给孩子花就怎么花,张铁牛问不着,有时候还得看她脸色。
现在不用她说什么,一收工回到家里,张铁牛就做好了饭菜,等着她吃热锅的。
田芬还迫不及待拉着他姐给禾边道,“我姐现在可是抢手的香饽饽,谁都想娶她,家里三个哥儿也过来跟着学种蘑菇,以前会持家女红好的哥儿,是能干哥儿不差人求娶,现在这些都不顶用了,只有会种平菇的,那才是一家有百家求。”
禾边听着自然是欣喜的,甚至冒出一点欣慰的感觉。
田桂香虽然比以前面色明朗了些,但还是嘴巴笨拙,只一个劲儿的对禾边笑得感激,那笑意淳朴真挚,看得一旁的李家三兄弟有些感慨。
他们以前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不愁衣食,整日看得书籍都是治国平天下的,可悬挂嘴巴的一纸空谈,最终自身都难保。
而这偏僻的小县城里,居然出了这样一个有想法又实干的小哥儿。发家致富的技术只传给哥儿女娘,无形中,改变了男主外女主内的格局。
不难想,很多年后,或许这里的女娘哥儿地位能比男人高,而这里的平菇也绝对不止限于本地。
不用很多年后,就是前些日子就有两三个外地商人去了杜家村,问了杜族长和村里人好些关于禾边家的事情。
村里人都觉得是府城的大老板要来谈生意合作了,原本还担心都去种平菇了,这销路怎么办,这下倒是被府城来的大老板吃来定心丸。
李家三兄弟不约而同想到这里,只觉得人生起起伏伏,柳暗花明又一村,他们这半生的好运气都用来遇见禾边了。
李家大兄对禾边拱手作揖道,“杜小少爷的恩情,我李家假以时日一定会重谢报恩。”
赵福来就见不得李大郎向来改不掉文绉绉的习惯。听着别别扭扭的。而且,赵福来觉得这不是聪明的做法,外乡人就应该尽快融入进来,这样才不会分生被欺负。其实李大郎人还是有些呆呆笨笨的,人情世故上不开窍。
但是看在他做账房严谨细致,还有一套他看不懂,但是李大郎又耐心把他教懂的算账方法,赵福来就还算喜欢这个小子。
赵福来道,“不用这么见外,我家小禾一向心善,他帮助你们又不是想你们今后报恩的。”
禾边道,“那没有,你们今后要是发达了,可要记得欠我杜家一个人情啊。”
禾边说的严肃认真,但李家三兄弟和其他人都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李家人觉得禾边真是善良还缓解他们压力,不至于他们觉得寄人篱下卑微过活,给足了他们自尊和颜面。
对禾边更加尊敬了。
李家三兄弟就住在后院子,平时李大郎负责账簿,李二郎负责财财和珠珠教学读书写字,李三郎是个小哥儿,柳旭飞见他出生富贵没干过农活,本意是想他陪珠珠读书女红画作,但是李三郎自己选择下地一起种菇干活。那些琴棋书画,在经历过流浪颠沛流离后的日子后,李三郎觉得不如种菇能赚钱实用。
工人结完账散去,李家三兄弟也去了后院,禾边一家人也进灶屋里吃晚饭。整个院子安静下来,显得宽阔了很多。
后院高高的烟囱还冒着烟,仓库里堆满了烤得喷香的干平菇,晚霞漫天散落在家家户户的瓦片上,像是金光粼粼蛰伏的鱼,只待乘风而起,一跃龙门。
镇上,好些吃完饭的妇人夫郎都习惯去齐老板家的客栈和李杏家院子消食散步。
瞧着落日金光,那眼里脸上都透着喜气和盼头,以前闲聊的家长里短都变成了种菇的经验交谈。问你家买来的菌种出菇没,出菇情况怎么样,一听别人都出了自家没出又心焦了,见别人家出的好没杂菌又羡慕,但这事情也急不来,赵福来都说了,要一步步来。
说完了平菇,又不免说到禾边身上。
以前都猜测禾边在城里生意受挫搞坏了,这趟禾边回来,还搭了个青布车厢,少不得近十两。
又看禾边那一身橙红衣裳,阳光下都有浅浅细光闪的,那布料那款式,都是他们从没见过说不出名堂的新东西,一看就很贵。连着禾边瞧着,都像是城里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了。又神气又聪明伶俐的样子,那真是判若两人了。
以前只说杜家平菇生意能做起来,猜测是杜仲路帮忙,现在可算是真服气了禾边这个小哥儿。还能从城里那些富贵人家挣钱呢。
没瞧见禾边在城里赚了大钱,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发礼物,还和柳旭飞那亲昵劲儿,又跑又扑的,说起来比他们自小养在身边的儿女都亲太多了。
说到这里,街坊们又不得不感叹柳旭飞苦尽甘来,有这样能干又孝顺的小哥儿,那吃了半辈子苦都值了。
李杏倒觉得没什么值不值的,要不是那杜老三不做人,禾边自小养在柳旭飞身边,他们又何必遭这样的苦。
一群人坐一起说说话,天要黑尽的时候就各自回家睡了。
以前睡觉是天黑舍不得点灯才早早睡了,现在是只盼着早点睡着一睁眼就天亮,好下地干活,好看看自家那平菇有没有冒出小伞盖,有没有长高那么一点。
另一边,杜家人还点灯聚在桌前看账本。
账本记的很细,收的苞谷棒子、稻秆、石灰等都一一记着,用的土豆发的菌种也记得清楚,卖的菌种价格一包是二十文,一包能种出二三十斤平菇。有谨慎的人家头次买一包,有的胆子大的,一次买了百十来包。
周围村子的人都赶来买了,但是买的不如青山镇的人多,一是怕都种了卖不出去,索性自己家种一点自己吃。
虽然听人说杜家有自己烤房烘干,但这是要收钱的,还有干货市场到底怎样,消息闭塞的村民没亲眼见,更是不敢做发财梦。
毕竟一个铜板都是掰扯两半花,穷惯了怕了,还是不敢轻易尝试的。
总得见杜家人真把路走出来了,他们这些人才敢跟着走。
菌种一共有三百多户人家买,入账六十四两。
平时卖鲜菇给城里,每天卖一百二十斤左右,那股新鲜劲儿过去,需求不如最开始火爆,加上天气变冷日头晒不干菌子,城里的酒楼老板也就不囤鲜货了。
这样一月下来也有七十两的进账。
抛开三四十人的工钱,还有家里其他杂项开支,这月赚了一百两有余。
赵福来说着说着都笑起来了,张嘴小声像是怕惊动眼前的烛火一般,眼里都是亮光喜气,低声凑近一一扫过柳旭飞禾边昼起的脸道,“一月赚了一百两啊,咱做梦都不敢这样做的。”
禾边先是不急不慢肯定了赵福来的厉害,一派老气横秋的模样,然后嘴里嘿嘿嘿长笑三声,细白的手指伸进昼起怀里,扯出账本晃过三人眼前,又郑重放灯下,“猜猜我们赚了多少?”
赵福来见禾边两眼闪烁亮色,要是有尾巴早就翘得老高了,他不由得捏捏禾边的脸道,“你小子,又厉害了。”
要他猜咋猜,他拢共都没去过城里两次,说起来还不识路呢。
不仅他不识路,这镇上能去城里莫得清东南西北都都没几个。认得路的都算能干人了。而,他家小禾还能赚钱,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柳旭飞道,“美颜膏三两五百文,其他澡珠花露脂粉一两三两的,一天能有两三个人买,有七八两进账,就很不错了。”
赵福来也觉得,他们在城里开支只有吃喝,租房和铺面钱省了,一月下来赚二三十两那可厉害了。比在田里忙碌轻松多了。
种菇也赚钱,但是周期长,担心多,天晴下雨都要去地里,哪像卖脂粉赚富人的钱,坐在亮堂干净的铺子里就把钱给轻轻松松挣了。
赵福来刚这么想,但又觉得不对,这活可不是谁都能干的。各有各的苦。没听见那常老板的儿子说赚钱多难啊。
赵福来道,“那你们一个月赚三十两,买这一堆新布料的,这料子都还带着绢掺着棉,一看就不便宜,你们在城里开销也大,怕是也没存到什么钱,今后回来不要买了,省的你们出门我还得倒贴你们钱。”
那钱都是放中公的,赵福来自然不会是觉得都是他赚的钱。只是他管家,那就要把家里每个人的开销和进账把持好,只有中公存到钱,那他这个管家才成功。
禾边双手抱胸,昂了昂下颚,“看账本吧。”
柳旭飞翻开账本,赵福来微微侧过身子一起看,这一看,微暗的灯火下,两人眼睛都瞪大了。
两个孩子见状,一个挂柳旭飞左臂膀,一个挨赵福来右胳膊边,待财财看清账本上的数目时,眼睛都看直了,珠珠更是手指头不受控制的在半空中勾着数着,大大的眼睛只觉得自己认错了。
财财道,“一共一百五十两?”
珠珠立马点头对对,“一共一百五十两!”声音还扬了扬。
账本上,郑府十套,徐府十三套,其他各种府都是好几套,这些都是有名有姓的大单子,一些散客就只记录成交生意。
财财惊圆了嘴巴,城里的人买东西就是厉害啊。都是这府那府的,不像他们镇上都是这家那家的。果然府的话装的东西更多,那肯定就买的更多了。
赵福来看着这些大单子好些都是预定给的定金,不难想象,这生意肯定都是抢着来买的。
听人说,城里的太太小姐最是挑剔,禾边居然都能把她们治得服服帖帖的。虽然他知道本身是昼起厉害,但是东西卖出去绝对是禾边在出力。
赵福来笑得合不拢嘴,问道,“这是咋卖的?前半个月不是说还没门路头绪,这个月就做开了。”
禾边挑挑拣拣把能说的都说了,省去那些白眼和挫折,只说治好了郑夫人的脸,又在徐家赏菊宴上出了风头。
赵福来听的津津有味的,好像跟着禾边他们在城里一起做生意了。好像那个陌生的繁华县城也有他们一席之地,提起来不在觉得遥远疏离,那里也成了他们熟悉的地方了。
柳旭飞问道,“那周家布庄生意怎么样。”
毕竟最开始周老板和禾边合作,就是想把布庄生意搞起来,才免商铺和住宿租金的。
赵福来喜色收了下,心想那胭脂水粉是因为昼起做的好,是独家秘方。可布庄哪家的布都差不多,新的很难从老的布庄抢客户。
禾边道,“布庄生意也很红火,周笑好裁制衣裳很在行,有他自己的品味和审美,他做出的衣裳……”
禾边都没好意思说自己穿出去街上人都问呢。
昼起倒是懂禾边悄悄看来的眼神,他立马道,“小宝穿出去,人人都惊艳夸赞,得知是周家的,都来买了。之前谈合作说的糕点赠送,后面忙起来了,也没精力做。但这一点都不影响生意。”
柳旭飞道,“那就好,小周少爷的审美加他的手艺,就是支撑布庄最好的手段。他之前说自己不擅长做游说劝说,口才不好,但是这都不重要。他的衣裳穿在小宝身上,给了别人美好的想象留白,所以这些生意都不是劝来的,是靠你们吸引来的。”
这点,周笑好也领悟出来了,所以现在是可劲儿的打扮禾边,他的衣裳穿在禾边身上,像是活了过来,总能表达出一种气氛或者心情,渐渐就有很多人追风。
大人们聊着开心,两孩子也很高兴,财财挺直肩膀道,“小叔和小爹小爷爷都这么厉害,我们也要很厉害,我现在就和珠珠去读书!”
珠珠现在可不想去读书,赖在禾边身上不想走,只自信道,“我们平时也很努力的,小昼叔大可以考考我们。”
珠珠说完都起身仰首挺胸的,昼起就抽了几首诗,又要孩子拿他们临摹的字帖来看,倒是比一个月之前稚嫩别扭的蚯蚓强上不少。看来,李家不愧是读书世家,教孩子还很有一套,比昼起自己强多了。
一家人都乐呵呵的高兴,珠珠自豪道,“咱们全家都是大拇指!”
禾边点头,想起了方回,还不忘把脂粉这点提出来,“还是方回说要做出一款快速见效的产品,我问昼哥能不能做脂粉,他就研制出来了,这效果很受大家欢迎。”
赵福来道,“小方也是个能干的,幸好他和老三都有意思,不然我还好后悔。”
清完账,一家人又聊了会儿便各自睡去。
珠珠想和禾边睡,孩子想小叔想得紧,但禾边要和柳旭飞睡,有时候聊些话不好让孩子听。珠珠就哭闹不止,赵福来最后没办法,说他不回自己的小床睡,小床会伤心好可怜,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珠珠立马就不哭了,禾边又说明晚和他睡,这才欢欢喜喜跑自己屋子里睡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昼起叹了口气。
禾边晚上和柳旭飞一起睡,秋露深重,瓦片上的青苔都湿答答的,月光从房顶钻进暗淡的屋子,木床上,禾边侧身面向柳旭飞,睡觉都还要挽着小爹的胳膊。
柳旭飞问了些私密的话,问他和昼起相处,叮嘱禾边生意忙起来也不要忘记昼起,两个人早上要一起吃早饭,晚上要一起泡个脚再睡觉,不能一个人在外面忙生意,一个人整天埋头在书房,日子长了可不是个盼头。
他和杜仲路那是没办法,离别思念占据了大半生,相聚又是蜜里调油,柳旭飞素来也不管杜仲路,没成想杜仲路自己倒是很让人放心。
但禾边显然没他这样的想法,把男人管得死死的。这点柳旭飞不能说什么,总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是小年轻还得多沟通。
禾边小声道,“不会的,我平时在铺子里生意忙起来,忘记喝水如厕,他都来提醒我,导致现在周笑好和廖掌柜一看到昼起进来,就知道我要喝水去茅房了。有时候,不等昼起来提醒,他们二人还来提醒我呢。”
柳旭飞听着不自觉就笑了,不难想象,禾边他们平时都相处的很不错。
禾边道,“小爹,我好想你啊,感觉好久没见了。小爹肯定也想我,肯定也还想常年在外的爹爹。说实话,我也很想爹爹了。”
禾边话密的很,柳旭飞就静静听着,眼里看着孩子都是欣慰爱惜,最后柳旭飞道:“不管他那边生意如何,我看还是今后两家奔一处,难得咱们家一家团圆了。”
禾边听了自然是欢喜期待。
抱着柳旭飞的手臂,安心满足的入睡了。
柳旭飞微微倾身给他捏了后肩膀的被子,最后也安然闭眼,陷入黑甜梦中,去和远在别处的家人团聚。
作者有话说:
昼起:布衾多年冷似铁。《 》